第119章 冤家路窄(2/2)
话音未落,她身形一晃,已掠出福寿厅。黑衣在夜色中如一道淡影,方要越过廊前石阶,江剑臣却已施展巧钻十三天轻功,抢在她身前落定。
吴艳秋去势太急,脚下收束不及,竟一头撞入江剑臣怀中。她方才既已许下不再纠缠之诺,此刻又落在他怀里,心中百般滋味一并涌来,终于再难支撑。她肩头轻颤,伏在他胸前低低啜泣,哭声压得极轻,却更见伤心。
江剑臣知她心意已决,不会再以旧柬相逼;又见她哭得如此凄楚,实在不忍将她推开。夜风穿廊而过,吹得院中冬青叶簌簌轻响。他只得抱住她,掌心轻轻落在她背上,低声安慰道:“秋妹妹,此事非你一人之过。仇叔父地下有知,见你今夜能守一诺,也必不会怪你。”
吴艳秋仍伏在他怀中,哭声渐低。二人在月影烛光之间相拥而立,若有不知内情之人瞧见,绝难知这并非男女私情缠绵,而是旧恩旧债尽付一别的凄凉时刻。
忽然,两声冷哼几乎同时响起,一声出自廊旁太湖石后,一声出自冬青深处。夜色微动,石影与树影之间缓缓走出一男一女,年纪皆在五旬上下。二人目光阴冷,带着深深恨意,直直盯住相拥未分的江剑臣与吴艳秋。
江剑臣抬眼一看,已认出二人来历。那男子衣冠宽雅,面白须黑,身材修长,举止之间仿佛读书士子,唇边还挂着惯常的微笑。若不知其底细,任谁也难信此人便是黑道中令人闻名色变的从不伤人吴仁焉。
他身旁那妇人却与他判若两途。她面色黝黑,身形枯瘦如竹,双眼似盲非盲,黑洞洞地陷在半截眉下,三角眼中透出阴毒寒光;鼻梁深塌,唇齿外露,满口黄牙在月色下更显狰狞。她一只黑瘦手掌紧紧握着精钢所铸的降龙拐,五指如鸟爪扣住拐身,目光死死钉在江剑臣与吴艳秋身上,眼底怒火几欲喷出。此人正是吴仁焉之妻,瞎眼毒婆史大翠。
吴艳秋似从未这样依偎在男子怀中。她方才哭得忘情,此刻忽见太湖石后立着长兄,冬青丛旁又现出嫂嫂,二人一个笑意阴沉,一个满面凶戾,羞惧一齐涌上心头,脸颊霎时红透,身子不由向江剑臣怀中缩了缩,微微发颤。
江剑臣觉出她这一颤,心中反而更定。一个杀人不眨眼、名号森冷的女幽灵,竟会因这等情状羞怯至此,可见其心底尚未全被恶习吞没。他缓缓松开揽住吴艳秋的双臂,将她护在身侧,目光越过她肩头,落在吴仁焉与史大翠脸上,唇边泛起一丝冷笑,语声平稳:“二位深夜至此,仍是为追杀叶兰香而来么?”
史大翠黑洞洞的三角眼一翻,手中降龙拐在地上一磕,恨声道:“还有你那徒孙小神童。”
江剑臣听她提到曹玉,眼底寒光一闪,却仍淡淡说道:“你便不怕伤了小的,引出大的?”
史大翠冷哼一声,枯瘦五指紧扣钢拐,语气森厉:“旁人怕你江剑臣,我史大翠却不怕。”
江剑臣故意将话说得更冷,望着她道:“你若敢撇下你丈夫独自上来,我只出一刀,必教你见血。”
此言一出,史大翠满面黑气顿时更浓,牙关咬得微响。便连方才渐渐止住泪意的吴艳秋,也忍不住暗中伸手,轻轻扯了扯江剑臣衣袖,示意他莫要轻看这位瞎眼毒婆。史大翠的天罗地网十八拐,狠辣诡奇,江湖中不知多少好手死在她拐下,绝非浪得虚名。
史大翠已将降龙拐提起,眼看便要扑上。一直含笑不语的吴仁焉忽然向前半步,口中吐出两个字:“且慢。”
他声音并不高,却自有一股阴柔沉定之力。史大翠身形一顿,竟被这两个字止住。江剑臣转眼看向吴仁焉,微微扬眉:“你不信令正的天罗地网十八拐?”
吴仁焉神色如常,宽袖垂在身侧,语气平和:“我信。”
吴艳秋立在江剑臣身旁,心中亦有疑惑。她望向兄长,低声问道:“既然大哥信她,为何又拦?”
吴仁焉眼角的笑意不减,仿佛在说一件极明白的寻常事:“情势已摆在眼前。”
吴艳秋蹙眉,仍追问道:“小妹想听大哥说清楚。”
吴仁焉目光在江剑臣脸上一掠,缓缓说道:“因为我信江剑臣方才那句话。”
史大翠哪里肯信江剑臣一刀便能伤她。吴仁焉这一句,反似当面折了她的颜面。她怒气骤发,不待旁人再言,降龙拐已挟风而起,一招“倒撒天罗”当头罩下,钢拐破空,直砸江剑臣肩颈。
江剑臣左手轻轻牵住吴艳秋,身形一侧,似闲庭避雨,已带着她从拐影边缘滑开。史大翠一招未尽,腰身忽然下沉,降龙拐贴地横扫,招式骤变为“地网罗雀”,取的正是江剑臣下盘。变招之疾,出手之毒,实非寻常高手可比。
然而江剑臣仍只一手牵着吴艳秋,脚下微转,便避开那一道贴地寒光。两拐皆空,史大翠又见他身旁尚带着一人,怒火更盛,乱发在夜风中微微飘起。她第三招“天罗倾斜”斜斜劈来,钢拐直点江剑臣太阳穴,劲风已逼得发鬓微动。
江剑臣直到拐头将及,才将牵着吴艳秋的左手一转,顺势揽住她纤腰。二人身影一并腾移,如双燕掠过月下檐影,轻轻让开了致命一击。他落地之时,眼中冷意已浓,平静说道:“三拐换一刀。”
吴仁焉一直凝视战局,听得此言,不待江剑臣拔刀,已飞身挡在史大翠身前。他面上笑容收敛了些,向江剑臣一拱手,语气仍从容:“还请江三爷莫与妇道人家一般计较。”
江剑臣这才轻轻将吴艳秋推到一旁,右手缓缓抽出短刀。刀光在月下微寒,他看着吴仁焉,淡淡说道:“原来到了妻子败下,丈夫便该上前的时候。”
史大翠哪里甘心就此罢手,仍欲提拐再战,却被吴仁焉回头一瞪,硬生生喝退。江剑臣见他能在盛怒的妻子面前如此沉稳,目光微动,缓缓点头道:“沉着冷静,锋芒藏在软处。吴仁焉,我先前倒是小看了你。你比起峨嵋教主司徒平,也未必差得多少。”
他话音方落,福寿厅侧暗影一动,一个身形忽然从阴暗角落中闪出。那人面色阴沉,气息森冷,正是比吴仁焉更狠更毒的吴仁谓。
江剑臣短刀在手,正要独抗三人。假山顶上忽有两道人影纵落,一高一矮,衣袂带风,落地甚轻。那略矮的少年眼珠一转,见场中敌我相对,便笑嘻嘻地开口:“今夜倒也分派得公道,爷仁对娘仁,谁也占不得便宜。”
来的正是小神童曹玉与小捣蛋秦杰。史大翠本已满腔怒火,听秦杰出言,登时转过头来,厉声道:“小畜生,你开口便骂人么?”
秦杰早已预备逃身,脸上却笑得更欢。他缩了缩肩,故作诧异:“晚辈何曾骂人?长嫂如母,小叔便如儿,这不是明摆着的礼数么?”
史大翠怒得降龙拐一扬,黑瘦面皮上杀气横生:“你若再敢胡言乱语,我便把你砸成肉泥,拿去喂狗。”
秦杰最会在口舌上钻空子,闻言笑得前仰后合。他脚下却悄悄换了方位,先给自己留好退路,才眨眼说道:“你这位五旬上下的长辈,连骂人也骂不清楚,还要和晚辈争高低么?”
史大翠三角眼中凶光暴涨,怒道:“你倒说说,我哪里骂错?”
秦杰身子微弓,随时待滚,口中仍笑道:“你方才向晚辈自称老娘,岂不是成了我师爷爷的儿媳?这辈分一乱,岂不叫人难办?”
史大翠被他气得如疯虎一般,足下一跺,提拐便向秦杰扑去。秦杰本就得了师父那套缺德十八手的精髓,更从不把形容狼狈放在心上,当即就地翻滚,连滚带爬,身法滑溜之极。史大翠一拐砸下,地上碎石迸裂,硬生生砸出一个坑来;再看秦杰,早已躲到江剑臣身后,只探出半张脸来笑。
史大翠生性凶悍,又极自负,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。先前寻叶兰香报仇,被千里空出面阻住,尚不算颜面尽失;如今却被一个少年几句戏弄,当众逼得下不来台,心头恶火无处发泄,便猛然将矛头转向吴艳秋。她用钢拐指着吴艳秋,声音又尖又毒:“二十九岁的老姑娘,竟与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在夜里搂成那般模样,连我这做嫂子的看了都嫌腻味。你平日口口声声说厌恶男人,原来也不过如此。会咬人的狗,果然不露牙。”
倘若这番话出自旁人之口,以吴艳秋旧日性情,只怕那人早已死无全尸。可是史大翠终非旁人。吴艳秋甫离襁褓便失父母,是兄嫂将她抚养至五岁,后来方投到黑心姥姥郝连秀门下。她虽怕这位嫂嫂的狠毒,心底却也存着一分旧恩。此刻被史大翠当众揭破羞处,且言语如此恶毒,她气得娇躯轻颤,脸色一阵红一阵白。她右手已探向腰间蜈蚣抓的柄端,五指握紧,杀意几乎破胸而出;可终究念及幼年恩养,指节一松,又缓缓放开。
江剑臣站在一旁,将她这一握一松都看在眼里。吴艳秋若仍是从前的女幽灵,决不会受此辱骂而忍下。她今夜一再克制,显见心性确已因胡眉一事生出转变。江剑臣心中怜意顿生,不愿她再被逼迫,遂将短刀平平一横,刀锋在月下泛起冷光。他望着史大翠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寒:“从此刻起,你若再吐出半句污言,江某便教你史大翠此生不能再开口。”
史大翠凶横惯了,却被他这一句话镇住。她握拐之手微微一紧,眼中毒焰闪动,终究没有再骂。
江剑臣这才转向吴仁焉、吴仁谓二人,目光沉静而锋锐:“江某不喜杀戮,却也不是迂腐拘礼之人。二位若肯听我一句劝,此刻转身离去,尚不为晚。若仍要苦苦相逼,今夜江某便只好开杀戒。”
这两句话落在吴艳秋耳中,既使她心头一暖,又令她暗自惊惧。场中一边是她兄嫂,一边是江剑臣与曹玉、秦杰,任哪一方有所伤残,她心中都难以承受。
吴仁谓从暗影里向前踏出一步。他面色阴沉,眼神如蛇,伸手指向秦杰,向江剑臣冷冷问道:“方才这位少侠说的话,可作得数?”
江剑臣心中一沉,立时明白对方所指,正是秦杰那句“爷仁正好对娘仁”。吴仁谓借此为由,分明是想先以一招毁去曹玉、秦杰,再与吴仁焉、史大翠合力围攻自己。若他答应,以吴氏兄弟的阴毒武功,曹、秦二人未必能全身而退;若不答应,吴仁谓必以此讥嘲相逼。一念之间,竟不易决断。
吴仁谓见他不语,唇边露出一抹阴笑,又缓缓添了一句:“江三爷若不敢,便让家嫂来会曹、秦两位少侠,我兄弟二人再向江三爷请教,如此可好?”
江剑臣方要开口,秦杰却已抢先一步闪出。他身法极快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具七星透骨针筒,筒口已正对吴仁谓心门。秦杰咧嘴一笑,神情天真,眼底却满是机灵:“就凭你话多,我也话多,你我二人倒该亲近亲近。你说是也不是?”
吴仁谓满腹阴谋诡计,平生极少受制于人。此刻冷不防被七星透骨针筒指住心口,竟一时僵在原地,脸上阴笑也凝住了。
吴仁焉见妻子三招无功,兄弟又被一个少年逼得进退不得,胸中怒火翻腾。只见他眼底寒光骤盛,面皮微微抽动,可他毕竟城府极深,沉吟再三,终是向江剑臣拱了拱手,声音压得极平:“今夜之事,便到此为止。吴某告退,江三爷意下如何?”
江剑臣心知说到底,吴仁焉、吴仁谓终究是吴艳秋的亲兄长,事势若再逼下去,最痛苦的人反而是她。于是他收敛刀势,淡然道:“请便。”
吴氏兄弟与史大翠渐渐退入夜色。江剑臣目送三人去远,方转身看向吴艳秋。他神情恳切,声音低而诚:“经今夜一事,你恐怕已难再见容于兄嫂。今后何去何从,能否令我知晓一二?”
吴艳秋凝望他片刻,眼中有水光微动,却仍摇了摇头。她轻声说道:“一片浮萍飘江湖,行踪哪堪告君知。三哥,小妹就此别过。”
话音未歇,她身形已起,黑衣如夜鸟掠空,飘然上了高大的福寿厅屋脊。江剑臣知她去意已决,不愿再作无益挽留。可有一事,他终不能不说。他仰首望着她背影,声音穿过清冷月色:“为告慰仇大叔在天之灵,一月之内,我必查明他老人家的死因。秋妹妹只管放心。”
屋脊上的吴艳秋身形微微一顿。也不知是这句话触动她心中哪处伤痕,她脚下瓦片忽然一响,竟被她踩碎了两块。碎瓦沿檐滚落,声响清脆,在夜色中传出很远。
次日清晨,疯霸王与血玫瑰洪如丹才赶回残人堡。江剑臣见胡眉伤势尚重,心中仍有忧虑。她杀死田不满一事若传出去,终究牵连极大;再者胡眉性子忠烈,他又怕她为免连累自己,竟独自去刑部投案,那便等于白送一命。江剑臣思量许久,忽然想到东方绮珠。她与东宫田娘娘交情甚深,若请她从中疏通,再设法求到刘太后处,此事或可由大化小,由小归无。
秦杰最会察言观色,又有心成全曹玉与洪如丹,便凑到江剑臣身旁,笑嘻嘻地试探道:“师祖若想遣人去请东方姑姑,不如让我陪大师哥和洪姐姐同去。既可请来东方姑姑,也好让大师哥暂避些小麻烦。师祖只管先回徐州,不必为这一路担心。”
江剑臣看了他一眼,知这小子言中另有私意,却也合乎眼下安排,便含笑应允。
蜀道艰险,自古闻名;然曹玉与秦杰皆非初入川地之人,山川曲折、栈径险隘,于他们倒也不算陌生。为求早日请得东方绮珠,秦杰带着曹玉与洪如丹离开山东之后,专拣小路而行,避开官道驿站,所走尽是人迹稀少的僻径。三人晓行夜宿,未过多少时日,已来到武汉三镇一带的珞珈山。
依秦杰性子,当日便要雇船溯江而上,径往四川青城山。洪如丹却是初到武汉,立在山前,见珞珈山横亘东湖之滨,岗峦起伏,虽已近初冬,花木多有凋零,湖光山色仍相映成趣。她脚下所处正是珞珈山东麓,山势高低吞吐,湖水绕脚折回,浪花拍石,如珠玉迸溅。山腰间篱落参差,屋舍清雅,残菊尚存,点点金黄映在寒风之中,竟有一种萧疏后的幽静。曹玉见她驻足远望,眉眼间难得露出安宁之色,便没有催促;秦杰虽急着赶路,也只在一旁转了转眼珠,忍住了没有开口。
曹玉见洪如丹立在山前,眸中满是留恋,心知她一路随行,情意尽在不言中,终究不忍拂她心愿,便不再催船,转身沿着山径向珞珈山上行去。秦杰瞧出两人心思,明知一己拗不过二人,索性往一块山石旁一靠,揉着腿道:“我走得乏了,你们自去,我在此歇一歇。”
洪如丹听他不肯同行,心中反倒暗喜。她原盼能与曹玉单独登山,并肩远望鹦鹉洲,如今正合心意,脸上虽未明露,脚步却不觉轻快了几分。
二人由山腰渐上高处,只见林木森然,苍翠摇风,枝影交织,将日光筛成一地碎金。山石或立或卧,时有危岩突兀,山径在石隙间曲折盘旋,幽鸟啼鸣,回声清越。初冬日色暖而不烈,照在人身上,竟生出几分慵然之意。洪如丹走在曹玉身畔,闻着山风里的草木清气,心中柔意流转,几乎便想倚着他,不再前行。
曹玉并非不知此地凶险。珞珈山一带,峨嵋、阴阳两教余孽时有出没,秦杰先前所说“此地不可久留”,实非无因。只是他见洪如丹难得欢喜,又念她对自己一片痴心,便只想陪她登上山顶,略作停留,即刻下山。世间之事,总不至于巧到这般地步,偏偏在此处撞上仇家。
谁知二人尚未登顶,前方危石森列之处,忽然踱出三道人影。为首者双手垂袖,目光阴鸷,正是擒龙手桑子田;其后虎背熊腰、两眼凶光暴涨的,是恶虎抓章子连;另一人面容沉冷,指节粗大,乃裂狮爪蒋子旰。昔日并称峨嵋四杰的飞豹掌程子陌,早已在峨嵋山九老洞前被江剑臣一掌震成废人,今日只余三人同来。
曹玉素来胆大,此刻也不由心头一紧。他对这几人武功深知厉害:桑子田擒拿之术幻影重重,章子连爪风凌厉如虎啸,蒋子旰爪劲沉猛,能裂石摧骨。若飞豹掌程子陌尚在,四人便可合成峨嵋派四象连环阵,分据四方八位,攻守相生;幸而程子陌已废,今日只三人齐至,阵势终究不全。
洪如丹却不知其中轻重。她方与曹玉同行山间,心神正沉在这一刻柔情里,忽被三人拦路撞破,心中大是不悦。她柳眉微挑,望着三人,冷声说道:“三位年纪尚未老到不死为贼的地步,怎地这般不识人眼色?”
峨嵋三杰自程子陌受伤之后,对先天无极派恨入骨髓。此刻一眼认出曹玉,又见他身旁不过一个不知名的俏丽少女,心中皆生杀机。章子连性子最躁,双目一红,踏前一步,狞声道:“天堂有路你不走——”
他后半句尚未出口,右手已如恶虎探喉,五指弯曲成爪,直向曹玉前胸掏来。章子连生平手辣,死在他爪下的绿林豪强不计其数,此刻仇人当前,爪势更带着裂帛般的厉啸。
曹玉反应何等迅疾,不待那爪影近身,冷焰断魂刀已自鞘中闪出。一招“长蛇绕兔”斜斜缠去,刀锋寒光绕向章子连手腕。
章子连见刀势虽妙,劲力却未臻火候,不禁纵声狂笑。爪影一沉一翻,他冷笑道:“这一路‘长蛇绕兔’,若从老醉鬼手中使来,章某这只右手便难保了。由你曹玉施展,却还吓不住我。”
他话声未落,三招连出,先是“黑虎摘心”,继而“恶虎探爪”,又化“巨爪抓虎”。爪风嘶嘶作响,逼得山径旁枯叶四散飞起,声势惊人。
洪如丹此时方知来人厉害。她见曹玉被章子连爪影罩住,心中一急,右腕一抖,锁魂鞭顿时绷得笔直。她一招“仙人指路”,鞭梢如枪尖般疾点章子连背后阳关穴;左手同时摘下断魂钩,已预备接应。
鞭势将及,眼前人影倏然一晃。桑子田不知何时已横身而至,五指一探,竟将锁魂鞭鞭头抓在掌中。
洪如丹一心只护曹玉,早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。她觉鞭头受制,毫不迟疑,左手断魂钩横削而出,招成“横断云岭”,直钩桑子田手腕。桑子田武功虽高,内力亦深,却也不敢任她这一钩落下,只得松开鞭头,袖底微翻,避开锋芒。
洪如丹乘机收鞭复甩,锁魂鞭在半空划出一道青影,宛如长蛇掠草,再度卷向章子连。蒋子旰见她不退,眉头一皱,沉声喝道:“不知死活的丫头,我大哥若非认出你手中锁魂鞭与断魂钩,念着旧日渊源,方才便可取你性命。”
蒋子旰在峨嵋四杰中性情尚算平和,又知桑子田昔年与神行书生白天野、残缺玉女段常美有过一段牵连,故而出言提醒,盼她知难而退,莫与曹玉同陷死地。
洪如丹此刻满心只在曹玉身上,哪里听得进这番劝告。她见锁魂鞭一卷落空,眼中寒意顿起,忽使一招“怒锁恶龙”,鞭影翻腾,横缠章子连上身。曹玉也于同一瞬间变招,冷焰断魂刀使出“神龙掉尾”,刀光由下而上,与鞭势合攻。洪如丹左手断魂钩又斜斜划出,“魂断巫山”封住章子连退路。
峨嵋三杰原本自恃身份,虽对曹玉恨极,却不肯一拥而上,以免落人口实。再被洪如丹这般舍命搅入,章子连一时竟只求脱身,反顾不得伤敌。他怒吼一声,豁出全力,五指猛扣,终于抓住洪如丹锁魂鞭的鞭头。
便在这一刹那,曹玉眼中精光一闪。他平生最善抓取转瞬即逝的破绽,哪里肯放过此机。冷焰断魂刀陡然一旋,化作“毒蛇翻滚”,寒芒贴着锁魂鞭缠上,直取章子连抓鞭的右腕。
这一刀来得太疾,章子连莫说退身,便连松手也已不及。只听骨肉断裂之声与惨呼几乎同时响起,山径荒草之间,鲜血骤溅,一只断手滚落在地。章子连踉跄后退,右腕血流如注,恶虎抓之名,竟在这一刀之下折去了一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