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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2章 打草惊蛇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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佟铁伏在阶前,双目通红,许久才勉强止住哭声。他抬袖拭去腮边泪痕,向江剑臣禀道:“三叔父,那口五凤朝阳刀名动天下,自从掌门大师兄将它送还灵隐寺后,瑞雨方丈便再无一日安寝。他不敢将刀仍悬藏经楼,更屡次戒饬寺中弟子,不许向外泄露半字。瑞雪、瑞霭、瑞云三位大师先后圆寂,灵隐寺中已无足以护刀的高手,瑞雨方丈这才请我爹爹与裘师伯入寺。外间只说他们在寺中抄写经卷,其实是暗中看护五凤朝阳刀。”

他说到此处,胸口一阵起伏,似有悲气堵住。院中众人都静了下来,晨风掠过华祖庙残旧的檐角,檐下铁马轻轻一响,更显得四下空寒。

佟铁咬了咬牙,又道:“直到三日前清晨,侍奉方丈的小沙弥进房,才见瑞雨方丈、我爹爹、裘师伯三人俱已身躯冰冷,死去多时。藏在方丈静室里的五凤朝阳刀,也被凶手搜走。监寺广明大师命侄儿星夜赶来徐州,请三叔父主持此事。”

江剑臣听罢,眉间沉意愈深。他没有立即作答,只垂目思索片刻,才望着佟铁问道:“铁儿,你从江南一路赶来,沿途可曾听见什么异事?或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人影?譬如武林豪强、江湖人物,或旁的可疑踪迹。”

佟铁脸上悲色未退,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我爹爹、裘师伯与瑞雨方丈同遭惨死,五凤朝阳刀又失落无踪,侄儿一心只想尽快寻到三叔父,一路人不离鞍,马不停蹄,许多事都未曾留意。”

他说到此处,忽然似想起什么,抬起头道:“不过昨夜侄儿驰过淮上飞云堡附近时,曾看见四道黑影未曾通名,越过护庄河,径自入了堡中。侄儿当时赶路心急,只当与己无关,便没有停下探看。”

“飞云堡”三字一入耳,侯国英眼底微微一动。她昔年执掌锦衣卫兵符,深知淮上一带向来豪强杂处,尤其飞云堡乃鹰爪门旧日总舵,根脉极深。她当年麾下二鬼双判之中,鬼影子甘飞与鬼爪子甘翔,便是鹰爪门中辈分极高的人物。再想到铁指鹰爪邱龙眠之子邱人俊,昔日因采花害人,死在曹玉手下,鹰爪门这数年来虽似沉寂,仇根却未必断尽。

江剑臣一见侯国英神色,已明其意。他转向曹玉与佟铁,声音沉稳而严厉:“你二人即刻动身,赶赴淮上飞云堡。只许暗中查探,不许惊动堡中一人。若敢好胜逞强,坏了大事,我必重责。去。”

曹玉与佟铁同时躬身领命。话声未落,马小倩已从旁边跨出一步,眼中亮色一闪,道:“我也去。”

侯国英脸色一沉,正要开口,马小倩却先噘了噘唇,抢着说道:“我晓得姑妈定不许我同行。好,我不去便是。只是他们两个未必会挑马,我带他们到刘府选两匹脚力好的马,总该无妨。”

侯国英目光冷冷落在她脸上,道:“先天无极派与淮上鹰爪门积怨已久。你姑爹十二岁时,奉师命追缉淫贼龙腾云,曾独闯鹰爪门,一战杀伤多人,事后被师门罚去面壁。后来凤楼护送当今天子赴凤阳祭陵,又杀了邱龙眠的独子邱人俊,使邱家断嗣。这些仇怨一层压一层,若五凤朝阳刀之事真与鹰爪门有关,你不去还好,去了反要添乱。”

马小倩脸上一红,既恼又委屈,却不敢当面顶撞侯国英,只重重转身,掠出门外。

曹玉与佟铁见状,也不敢耽搁,向江剑臣行礼之后,随即退出,往刘府选马去了。

江剑臣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,似被侯国英方才一番话牵起旧事,低低叹了一声。他看向武凤楼,语声中有一种难掩的疲惫:“你师祖门规极严。当年我追缉龙腾云,一时杀机过盛,虽除去恶徒,却也因此受罚面壁。那一场事,苦了替我探明飞云堡虚实的齐家良大哥。”

武凤楼垂手听着。江剑臣目光落在庭中青石上,似看见许多年前的血色旧影,又道:“鹰爪门后来逼得齐大哥一家远走河北。即便如此,邱龙眠与铁掌神抓一干人,终究查到他们藏身之处,痛下杀手。齐家满门,除齐大哥与幼子齐六外,尽遭横祸。去年在芦沟桥上,我感念齐家旧恩,曾亲口许下,要将齐六收入门下。只是峨嵋决战之后,我二度失力,病体难复,竟将此事耽误至今。”

他说到此处,眉心一皱,似有愧意浮上。那时他尚不知,这一耽误,竟使齐六的命途另生歧路。那少年孤傲倔强,天资又高,先因江剑臣之故累及满门,后又丧父于仇敌之手,小小年纪便飘零无依。他久等江剑臣不至,心中生出怨怼,只道这位名震江湖的长辈已改了收徒之意。悲愤之下,他流落江湖,后来竟为邪门中人收去。若非江剑臣日后极力挽救,几乎酿成难以收拾的祸端。

庭中一时沉默。忽然外间脚步急促,一名刘府家丁匆匆赶来,到了侯国英面前便跪下禀道:“主人,曹少侠与秦少侠拦她不住,马姑娘硬命人备了三匹快马,已同他们一道出城去了。”

侯国英脸色骤冷,袖中手指一紧,怒道:“这丫头,竟连我的话也敢不听。”

她说完,似又想起飞云堡局势险恶,眉头皱得更深。片刻后,她转向武凤楼,道:“她性子急,若任她到了飞云堡胡来,必然坏事。凤楼,你骑我的玉狮子,陪东方公主先行一步,务必赶上他们。家中诸事待我料理妥当,自会随后赶来。”

东方绮珠立在一旁,听见侯国英这般安排,心头微微一颤。她何等聪慧,怎会不知三婶娘是在借此成全她与武凤楼同行。魏银屏既已“病故”,旧日横亘在她与武凤楼之间的那道伤痕,仿佛终于被一抔黄土掩去。她想到从今以后,或可与心上人并辔江湖,同历风雨,多年深藏的心愿忽然近在眼前,胸中一酸一暖,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武凤楼却仍沉在魏银屏新逝与五凤刀血案的双重悲痛之中。他向侯国英躬身应命,又侧首望了东方绮珠一眼。那一眼里有疲惫,有愧疚,也有身不由己的沉重。东方绮珠迎着他的目光,轻轻垂下眼帘。晨光照在她素净衣袖上,像一层薄霜,风从庙门外吹入,吹得众人衣袂微响。片刻之后,武凤楼与东方绮珠一同转身,往刘府取马而去。

侯国英存心周密,连血玫瑰洪如丹也未许随行,只命武凤楼与东方绮珠先走。二人出得徐州,马蹄踏碎城外薄尘,疾风自耳畔掠过,一白一黑两匹骏马并辔而驰,如两道流光,转眼便将城郭抛在身后。

武凤楼所骑,正是侯国英平日乘坐的玉狮子。此马本为御苑所选,通身银白,毛色洁净如新雪,独四蹄各生一圈赤毛,奔行时白影翻飞,红光隐现,江湖中人又称它为“雪压红梅”。东方绮珠胯下那匹黑马亦非凡品,身长骨峻,鬃尾如墨,四蹄却白得耀眼,踏地有声,神采骄逸,正是名重武林的“乌云压雪”。

两骑脚程极快,午后未久,已至宿州府城扶疏亭下。亭侧竹影疏疏,风过时枝叶轻摇,石壁上旧碑残痕隐约可辨。北宋苏轼守徐州时,曾作墨竹赠宿州太守,并题清句。后人镌石筑亭,取竹影扶疏之意。亭曾毁于兵火,至明时重建,旧碑残段嵌在壁间,岁月剥蚀,字画虽残,仍有一股冷逸之气。

东方绮珠先勒住缰绳,轻轻按鞍,飘身落地。武凤楼不知她何意,也随即下马。竹影落在二人衣上,碎光斑驳,四下行人稀少,只有风声自亭檐下缓缓穿过。

东方绮珠从怀中取出一盘金光流转之物,双手捧着,缓缓递到武凤楼面前。武凤楼一见那物,心头骤然一震。往事如水中倒影,一层层浮起。他想起当年初遇东方绮珠时,两人因误会交手;又想起她奉三爷爷铁豹东方森之命赠鞭传艺,明明羞怯,却藏不住眼底欢喜。再后来袁家堡中情势逼迫,姻缘几乎酿成惨剧,各自伤心远去。如今魏银屏已葬黄茅岗,旧日隔在二人之间的云雾,似也在这一刻被风吹散。

东方绮珠看着他,眸中柔意深藏,却没有急着提起赐婚,也没有趁他新丧悲恸时逼他说出情话。她将那条金龙鞭托得更稳些,声音低而端重:“此去飞云堡,再往西湖灵隐,未必一路太平。江湖风波向来难测,你身边不可少了防身之物。这条乾鞭,是当年三爷爷亲口许给你的,你带着它,也算有备无患。”

武凤楼听她只提旧日赠鞭,不提朝廷赐婚,便知她是以旧情唤他,不忍在魏银屏尸骨未寒之时多加催逼。她这些年所受煎熬,所忍委屈,他并非不知。魏银屏已去,临终又亲口托付他与东方绮珠再续前缘,他纵有悲痛,也不能再使眼前人长受冷落。

他没有立刻去接那条金龙鞭,反而伸出双臂,将东方绮珠轻轻揽入怀中。

东方绮珠身子一僵,随即所有强忍的酸楚与喜悦都涌上心头。她没有说话,只伏在他怀里,泪水无声落下。那泪中有多年等待的苦,也有迟来重逢的甜。武凤楼明白她心中滋味,便不劝,也不问,只任她静静依偎。

良久之后,东方绮珠才离开他怀抱。她低头拭去泪痕,将青城乾坤双鞭中的金龙鞭亲手束在武凤楼腰间。金鞭环腰,寒光微动,她抬眼看他,轻声催道:“前路还长,不可耽搁。你去买些干粮,我们即刻上马。”

二人稍作整顿,便又跨上骏马,沿官道向淮上飞云堡疾驰而去。只是他们来得虽急,终究仍慢了一步。

马小倩早已在飞云堡前惹起事端。

她自被侯国英严厉训斥之后,对曹玉虽比从前收敛了许多,连洪如丹在旁时也能暂且忍下,可那不过是畏惧侯国英与江剑臣,并非真个心甘情愿。今日好容易得了与曹玉同行的机会,她岂肯放过。先前在侯国英面前,她只说带曹玉、佟铁去刘府选马;一入刘府,没了侯国英压着,便立时命马夫牵出自己指定的三匹快马,鞍辔尚未整妥,她已先翻身上鞍。

曹玉见她如此,忙上前阻拦。马小倩却脸色一沉,俯身盯着他,娇声中带着恼意:“你还想着同洪如丹一道走么?趁早断了这个念头。今日你若不随我走,后头有你受的。”

曹玉素知她性子,见她眼中已有怒火,只得闭口。佟铁更不敢违逆这位神剑之后,只能跟着上马。

三骑离城之后,如飞星掠野,马蹄卷起一路尘烟。马小倩心思极快,早料到侯国英必会遣人追来,便不肯有半分停留,连声催马,直奔淮上飞云堡。三百余里路,清晨动身,中午匆匆打尖,未正时分已赶到飞云堡外。

飞云堡依水筑寨,护庄河横在堡前,吊桥高悬,寨门森然。堡外芦苇摇风,河水泛着冷光。曹玉与佟铁勒住马缰,二人都记着江剑臣临行前的吩咐,本想先寻一处隐蔽所在,待入夜之后再暗中潜入探查,以免惊动堡中之人。

曹玉望了望天色,低声向马小倩道:“此刻日光尚明,不宜硬闯。三叔父有命,只许暗查,不可打草惊蛇。我们先寻地方藏身,入夜再行探看。”

佟铁也忍悲劝道:“马姑娘,此地事关五凤朝阳刀,也关我父仇。万一惊动凶手,反误大事。”

马小倩哪肯白白等到天黑。她心中只怕侯国英追上来,将她押回去,哪里听得进二人劝阻。她连头也不回,忽然一抖丝缰,座下马嘶声长起,径向飞云堡大寨门冲去。

曹玉脸色一变,急声道:“不可!”

他话音未落,马小倩已催马踏过吊桥。蹄声震得桥板急响,她在寨门前一勒缰绳,马头高昂,鬃毛飞扬。她扬起脸,声音清脆而冷厉,直传入堡门之内:“飞云堡的人听着,叫鬼影子甘飞、鬼爪子甘翔两个老儿出来见我!”

飞云堡前,吊桥尚自微晃,寨门内外已有数名堡丁奔出。马小倩一骑当门,鞍上衣袂迎风,神色骄矜得近乎放肆。她开口便直呼鬼影子甘飞、鬼爪子甘翔之名,声音清亮,传入堡内,惊得守门弟子一时变色。

淮上二鬼在鹰爪门中辈分极高,甘飞、甘翔皆是现任掌门铁指鹰爪邱龙眠的本门师叔。昔年二人虽曾败在六阳毒煞战天雷手下,可那是江湖上有数的凶魔,寻常武人连提起二鬼名号也要收敛声息。飞云堡横行两淮多年,门下弟子素来跋扈,近年又因先天无极派与峨嵋鏖战,无暇南顾,气焰更胜。如今见一个十余岁的少女在寨门前指名辱及祖师,哪里按捺得住。

人群中一名堡中弟子怒喝一声,双臂一张,身形拔地而起,十指曲如鹰爪,直抓马小倩两侧太阳。

马小倩眼中反有笑意。她在鞍上一旋,右手已拔出侯国英借予她防身的乌龙剑,剑光黑沉中隐带冷芒。她身子轻飘飘离鞍而起,口中笑道:“你既要取我性命,我若留你,倒显得不知礼了。”

话音未尽,她手中剑已化作“毒蛇翻滚”,乌光一绕,那弟子双腕齐断,血珠尚未飞散,她剑势已顺手下沉,又以“苍龙入海”疾刺其胸。那人身形在半空一滞,随即重重跌落,气息立绝。

寨门前众人本该看出厉害,偏有两名飞云堡弟子怒极昏头,一人执双判官笔,一人挺梨花枪,同时纵身扑来。梨花枪挑向马小倩后心,判官笔点向她肩后灵台。

马小倩柳腰一折,身法如风帆回岸,轻轻闪向右侧。乌龙剑随身而转,一式“浪卷流沙”先划开使判官笔那人小腹;剑锋尚未收回,忽又一挺,化作“利箭穿珠”,正刺入挺枪弟子咽喉。两人一前一后倒下,血染吊桥边的尘土。

顷刻之间,三名堡中弟子横尸寨门。余者纷纷后退,脸上凶悍之色尽被惊惧取代,再无人敢贸然上前。

寨门深处忽然传来一道阴沉声音:“小丫头何人?为何到飞云堡门前行凶?”

曹玉知道事已闹开,自己再不出面,便更难收拾。他向前数步,与马小倩并肩而立,神色沉稳,拱手说道:“在下先天无极派门下曹玉,奉命前来贵堡探问一事。方才是贵堡弟子先下杀手,才有这场拼斗。”

说话之人从寨门阴影里缓缓走出。那人约莫四十上下,脸色白中泛青,瘦削得近乎刻薄,焦黄乱发披在肩后,眉毛残缺,三角眼中寒光乱转,背后斜插一对铁佛手,周身阴气森森。

他听见曹玉报出门派,眼珠微微一转,忽地发出一阵冷笑,声音像从齿缝中挤出:“原来是先天无极派的人。飞云堡与你们旧账未清,如今你们又杀我三名弟子。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,还不配同三太爷说话。叫你们长辈出来。”

曹玉从他眼神转动之间,已瞧出此人是在试探虚实,想探明自己这边到底来了多少人。他正要出言遮掩,马小倩已冷哼一声,抢先道:“江三爷十二岁时,一个人便几乎挑翻你们飞云堡。今日我们三个人到此,已算看得起你们。快叫鬼影子甘飞出来,我有话问他。”

那人听到江剑臣旧事,眼中杀气陡然一闪。此人正是鬼影子甘飞的嫡传弟子龙腾雨,也是江淮钓客龙腾蛟的胞弟。昔年江剑臣奉师命追杀的淫贼龙腾云,正是他的二哥;去年芦沟桥上,龙腾蛟又与飞云堡二堡主邱龙啸、四堡主邱龙图等人一同追杀白马金鞭齐家良,终为江剑臣所杀。龙腾雨与先天无极派之间,早已有难解血仇。

他原本忌惮江剑臣威名,不知对方是否隐在暗处,因此强压杀机。此时听马小倩口气,知来者只有三个年轻人,心中杀念立起。他塌肩摘下背后一对铁佛手,侧首向身后弟子沉声吩咐道:“去禀告老堡主。”

话声未落,他人已扑出。一对铁佛手使的是“群魔伸爪”,右手抓曹玉丹田,左手抓马小倩眉心,出手阴狠迅疾,锋芒交错,竟将二人一并罩住。

曹玉虽年少,却久历恶战,一见这等手法,便知龙腾雨绝非寻常堡丁可比。他正要喝令马小倩退下,由自己独力应付,马小倩却好胜心盛,难得有这等显露本事的机会,哪里肯让。她左手忽以“推云拨雾”轻轻一送,将曹玉推到旁侧,右手乌龙剑随即化为“龙蛇飞舞”,剑光自上而下,直罩龙腾雨头顶。

龙腾雨眼底掠过一丝阴笑,身形却故作狼狈,似被她一剑逼退。他回身拗步,斜闪左侧,肋下微微一露,竟似露出破绽。

马小倩果然不肯放过,娇叱一声,剑势陡盛,使出“狂龙闹海”,乌光翻卷,疾刺龙腾雨右肋。此剑若中,龙腾雨断无生理。

孰料龙腾雨脚下忽似一滑,实则用的是“铁牛耕地”身法,贴地向前抢出数步。他身躯一拧,右手铁佛手不知何时已换到左掌,右掌却顺势探入怀中,扣出九粒鱼目珠。

这一番偷换快而隐秘,连得过马慕起亲传的马小倩也未能看破。她见龙腾雨避开要害,剑势又变,化作“云龙三现”,三点剑光分取他当顶、咽喉与前胸。

龙腾雨蓦地一缩一翻,身形如狡兔翻沙,不但避开罩顶剑光,右手更在翻身之际阴阴一扬。九粒鱼目珠无声脱手,挟着暗劲,分作数路,向马小倩周身要害疾射而来。

龙腾雨这一手暗器来得阴狠无声。马小倩剑术虽精,乌龙剑又是神物利器,终究防得住明锋,未必防得住暗袭。那鱼目珠不过豆粒大小,内里却藏有机簧,一旦入肉,簧片便在肌肤筋骨间弹开,既难拔取,又创口甚阔,乃江湖中极歹毒的暗器。

曹玉在旁看得清楚,心头一凛,已抢身扑至。冷焰断魂刀在他掌中陡然化作一片寒光,使出江剑臣亲授的快刀法,刀势一连六变,急如雪片纷飞,硬将四粒鱼目珠磕飞。马小倩自己也在仓促间以剑劈落四粒,然而第九粒终究斜斜穿过剑光,打入她左胯。

马小倩身子一颤,脸上血色顿时褪去。她足下一软,几乎栽倒,幸得曹玉伸臂将她揽住。曹玉低声道:“你受伤了,先退。”

龙腾雨见她中珠,阴笑一声,双手铁佛手一错,又要扑上。佟铁虽悲愤未平,此刻却知情势危急,猛然横身挡在前面,霸王鞭一式“遮风挡雨”抡开,沉重鞭影如墙般压住来势,硬替曹玉与马小倩争出半步退路。

马小倩第一次吃如此大亏,伤处剧痛钻心,眼中却反烧起怒火。她被曹玉扶着,非但不肯退,反而咬牙骂道:“曹玉,你若敢抱着我往后挪一步,我便在你怀里咬舌,也不受这份窝囊气。”

曹玉一惊,手臂僵住。马小倩已强忍疼痛,从怀中取出终南樵隐马慕岱旧年所用的龙须钉,又扣出自己自幼练熟的金钱镖。她左手发钉,右手甩镖,出手便是“七星伴月”的打法,寒星与金光交错飞出。

飞云堡弟子本已被她连杀三人,阵脚未稳,此刻暗器飞来,登时又有数人惨呼倒下。龙腾雨见状,眼中杀机更盛,厉声喝道:“稳住!都取暗器,给我射她!”

堡门前顿时寒芒四起。袖箭、飞蝗石、铁蒺藜、透骨钉纷纷破空袭来。曹玉将马小倩护在身侧,冷焰断魂刀上下翻飞,刀光密得如一重银幕,暂且将射来的暗器尽数挡开。只是佟铁所使霸王鞭本属重兵,开合虽猛,终不宜久守;他又不擅暗器,片刻之间便被逼得左支右绌,只能勉强招架,再难还击。

三人正陷危境,堡外忽然响起两声长嘶。一白一黑两匹神骏宝马冲过吊桥,疾如电掣。马上两道人影并肩而至,两条金光闪闪的长鞭破空卷起,鞭影如游龙出水,转瞬便将四名正在发射暗器的飞云堡弟子卷起,远远甩出丈外。

武凤楼与东方绮珠一到,堡门前杀声为之一滞。那匹通体如雪、四蹄生赤的玉狮子,与那匹乌亮如墨、白蹄生光的乌云压雪,并立尘中,神采逼人。飞云堡众弟子见二人从天而降般杀入,俱都惊退数步。便是龙腾雨这等阴狠之人,也不由向后缩了半身。

正在此时,东侧角门中悄无声息地闪出两人。前面那人身形枯瘦,面目阴沉,行动间如影随风,正是淮上二鬼中的鬼影子甘飞。后面那人手挟两根镔铁拐,双腿虽似不便,身形却飘忽诡异,便是鬼爪子甘翔。

武凤楼见二鬼现身,目光微微一动。他收回手中金龙鞭,将鞭身绕回腰间,随即翻身下马,向二人拱手道:“武凤楼来迟一步,竟使双方因误会动了干戈。惊扰贵堡,还请两位老堡主见谅。”

甘飞目光阴沉,尚未开口,甘翔已冷笑一声。他拄拐上前半步,声音尖冷:“好一个误会。先天无极派欺我鹰爪门多年,如今又到飞云堡门前杀人,还说得这样轻巧。你既是先天无极派掌门,若能还我飞云堡一个公道,此事尚可商量;若仗着武功与名头压人,今日便休想轻易离堡。”

武凤楼尚未答话,马小倩已从曹玉怀中挣开。她左胯伤处血迹隐透衣裙,脸上却倔强如旧。她扶着刀柄,咬牙骂道:“甘翔,话说得倒硬,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。人是我杀的,账也算在我马小倩身上。你若有胆,只管划下道来。”

甘翔哪里受得这等顶撞。他怪吼一声,左拐重重一点地面,身子借势飘起,右拐如铁蛇昂首,直点马小倩眉心。

东方绮珠目光一寒,斜身跨步,金龙鞭随腕飞出,一招“孽龙戏浪”卷向甘翔右腕寸关尺三脉。鞭梢金光一抖,逼得甘翔不得不收拐后退。她立在马小倩身前,声音清冷:“话未说清,谁也不许再动手。”

甘翔昔年也曾以鹰爪功名震两淮,只是四年前凤阳行宫一役,被武凤楼削去右手四指,又断左手拇指;后来徐州云龙山顶一战,更被六阳毒煞战天雷击折两膝。若换作旁人,早已成了废人。他却仗着内力深厚、轻功怪异,改使两根镔铁拐后,武功仍不可轻侮。此时他不识东方绮珠,见一个年轻女子横身阻拦,怒意更盛,厉声道:“你又是什么人,敢来管飞云堡的事?莫非也活得不耐烦了?”

马小倩忽然笑了一声,笑意中带着几分冷讥:“鬼爪子,你这句话可说得不巧。只凭方才这一声,若遇上较真的,少说也是斩决之罪。”

甘翔神色一变,皱眉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马小倩脸上笑意敛去,抬手指向东方绮珠,字字清楚:“这位便是东宫刘太后义女,东方公主殿下。”

甘翔如遭冷水浇顶,脸色瞬间变了。他双拐撑地,连连俯身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草民不知公主驾临,方才言语冒犯。草民残躯难全大礼,罪该万死。”

东方绮珠只淡淡吐出一字:“免。”

她目光越过甘翔,落向堡内深处,忽然问道:“贵堡掌门邱龙眠,为何不出来见我?”

这话一出,甘翔脸色大变。一直沉默的甘飞,枯瘦身躯也微微一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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