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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4章 嫉恶如仇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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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后来,他声音微颤,眼眶亦有湿意。尚不雅在旁望了片刻,素来放诞的脸上也少见地沉了下来。他轻轻一叹,向白心野道:“白兄,我老尚平日最不肯伤怀,今日也为他们二人湿了眼。仇已报,血已还,再哭下去,只教活着的人误了正事。你还是把关节说与玉儿听,他心里正悬着呢。”

白心野深吸一口气,强压悲声,脚步稍缓,转向曹玉说道:“灵隐寺中虽极力遮掩,五凤朝阳刀失窃之事,终究还是透出了风声。我等与先天无极派相交多年,得知此事,岂能置身事外?于是分头查访,一面寻觅下手之人,一面设法接应你们师徒。”

他顿了顿,似在整理纷乱心绪,又道:“也是天意。昔年我行走江湖时,曾无意间帮过漠北双凶一桩小事,我自己早已忘了,他们夫妻却记在心里。三日前一个雨夜,我避雨至碧云庵,正好撞见白午阳、赫珍珠。起初彼此误会,还动了几招,后来白午阳认出我来,才算住手。”

曹玉心中急如火焚,听到此处,忍不住插口问道:“如此说来,漠北双凶果然不是全心替多尔衮办事,而是受了多玉娇公主暗中托付?”

白心野知他急于明白内情,便不再绕远,点头道:“不错。白午阳说得很直。他们当年在嵩山法王寺败于郑公道掌下,子母磷火弹与九阴毒砂尽数被夺。后来多玉娇公主为消解多尔衮对武凤楼的仇恨,忍痛斩断情丝,独自回返辽东。她不但找到了漠北双凶,将他们夫妇的独门暗器尽数归还,还愿随他们同去面见多尔衮。”

曹玉听得心头一震,眼前似浮起那位公主孤身北归的情状。白心野继续说道:“漠北双凶虽凶狠,却非全无恩怨之心。多玉娇待他们如此,他们夫妻自此心存报答,便常将多尔衮身边机密暗中透露给她。此次他们奉命入关,多玉娇又再三恳求,要他们借机暗助先天无极派。方才白午阳假作擒你,正是为保你脱险。”

曹玉神情稍振,随即又想起五凤朝阳刀的下落,连声问道:“那他们可曾说起,佟师爷与灵隐寺方丈究竟死于何人之手?宝刀如今落在谁处?若盯住阴冷霜,可有机会夺回?幽魂谷真正盘踞之地,是张公洞,还是碧云庵?”

白心野见他一口气问出数事,悲色中也不禁露出些微苦笑。他摇了摇头,答道:“你这孩子,心中所想倒比脚下步子还快。白午阳所知也有限。他说多尔衮狡诈,阴冷月又多谋,唯恐夺刀一事有失,便作了两重布置。幽魂谷这一路人马只是摆在明处,引人注目;暗地里另派高手接应,才是真正取刀之人。”

曹玉目光一凝,低声问道:“那接刀之处何在?”

白心野压低声音,沉沉答道:“白罗天女塔。白午阳夫妇身为多尔衮近侍,也只知宝刀将在那里交接。至于送刀之人是谁,宝刀此刻是否已至,他们也未得确讯。”

尚不雅一路沉默,直到听见“白罗天女塔”四字,方才停了半步。他侧耳望向白心野,眉间少有嬉笑之色,低声问道:“白兄,漠北双凶所说的白罗天女塔,可是碧云庵近旁那座古塔?”

白心野点了点头,神情愈见凝重:“正是那里。”

曹玉心念一转,眼中陡然亮了一亮。他望向远处沉沉夜色,急声说道:“如此说来,张公洞多半只是摆给人看的疑阵,碧云庵一带,才是真正接刀之处。此事不可耽搁,咱们须得快些。”

三人随即展开身法,循着山径疾行。张公洞与碧云庵相距不过数里,以他们脚程,转瞬便近。夜色尚浓,天边未有曙意,三人估量时辰,不过丑时初过。碧云庵依山临水,古木森然,台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之色,传闻晋时梁山伯、祝英台曾读书于此,旧迹幽微,夜中更添几分清寂。

他们刚踏上庵前石阶,阶侧忽然闪出一名黑面虬须的中年汉子。那人身形魁伟,神情刚毅,两边太阳穴高高隆起,肩后斜挎一口九耳八环刀,一见曹玉,便疾步迎上,抱拳说道:“边城豹奉命在此相候。武掌门与东方公主随后便到,请少侠暂入庵中。”

曹玉认出眼前之人,正是边氏三雄中的边城豹,心头却不由一沉。焦德海方才死于白心野剑下,而焦德海乃边氏三雄师门长辈,虽说边氏兄弟已归附石城岛侯国英麾下,旧日师门情分终究难断。曹玉一时踌躇,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
白心野却不避不掩。他向前一步,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推诿之色,沉声对边城豹说道:“老夫为两位结义兄弟报仇,方才亲手杀了令师叔焦德海。此后是友是敌,悉听贤兄弟自决。”

边城豹闻言,脸色顿时一变。粗豪之人本难掩情绪,他双目一沉,掌心已按上肩后刀柄。曹玉心中暗急,正要解释其中原委,忽听一声清越裂空,九耳八环刀已然出鞘。月下刀光暴起,挟着劲风斜斜劈向白心野太阳穴。

曹玉早有防备,腕间一翻,冷焰断魂刀横出,锵然磕开九耳八环刀。火星一闪,他已趁势横身切入二人之间,刀锋微垂,语声急而不乱。他将权守业、吉司臣如何随他追踪至张公洞,焦德海又如何以丧门锉辣手害死二人,白心野如何悲愤复仇,简要说了一遍。

边城豹握刀之手渐渐松了些。师叔惨死,他自然痛惜;可焦德海先杀权、吉二人,且手段酷烈,白心野复仇也非无因。再者他自知未必敌得过白心野,曹玉既已挡在中间,便正好给了他收刀的台阶。沉默片刻,他将九耳八环刀缓缓归鞘,脸上仍带悲色,却不再动手。

碧云庵与善卷洞隔水相望,距白罗天女塔亦不甚远。庵宇不大,院中竹影疏疏,殿宇清寂,月光落在青石上,冷得如积水。众人刚入庵内,便又听得衣袂掠风之声。边氏三雄的老大边城龙先一步赶到,武凤楼与东方绮珠随后入庵,只是边城虎仍未现身。

东方绮珠见众人欲依公主礼数相见,心下不愿惊动形迹,便悄悄扯了扯武凤楼衣袖。武凤楼会意,温声止住众人,只令彼此以江湖常礼相见。曹玉随即上前,将周处墓前如何遇见权守业、吉司臣,如何一路追踪至张公洞,又如何亲眼见两位前辈惨死于焦德海锉下,一一向师父禀明。

边氏兄弟在旁听罢,神情皆沉。焦德海既先下毒手,且害人惨酷,白心野后来剑杀焦德海,虽手段凌厉,却也算血债血偿,旁人已难再置一辞。

正说话间,守在庵外巡望的边城虎忽然纵身掠入。他脚未站稳,便向武凤楼抱拳禀道:“武掌门,白罗天女塔那边有四个来历不明之人,正往碧云庵而来。”

武凤楼如今虽已为一派掌门,待人仍谦和如旧。白心野、尚不雅年长于他,成名也早,他略一沉吟,便向二人投去询问之意。白心野自知此地终究由武凤楼主事,便淡淡一笑,低声说道:“此间由你拿主意。我和尚兄先避一避,免得形迹太露。”

武凤楼点了点头,又念及边氏兄弟与幽魂谷、辽东诸人牵扯颇深,不欲他们此刻卷入明面冲突,便请边氏三雄也暂时隐身庵外。片刻之后,碧云庵内只剩武凤楼、东方绮珠与曹玉三人。

曹玉在江湖上虽已足以独当一面,立在武凤楼面前,却仍不敢有半分放逸。他见师父未命他离去,便无声行礼,身形贴地一滚,施展“就地十八翻”,转眼没入院中冬青丛内。枝叶微微一颤,便再无声息。

东方绮珠不愿离武凤楼太远,悄然将玉手搭在他臂上。武凤楼侧目看她一眼,二人心意相通,足尖轻点,借着“彩凤飞翔”的身法同时拔起,衣袂如云,悄没声息地隐入正殿梁影深处。

不多时,庵墙外接连掠入四条人影。四人落地极轻,随即踏上殿前石阶。月光清朗,将他们面目照得分明。武凤楼目光一凝,心头骤然一震。来的竟是先天无极派旧仇:云南狮子山正续寺赤松上人的俗家二师弟紫竹居士艾紫竹,以及后来投在赤松门下的江湖三残。

武凤楼屏息伏在暗处,心中寒意渐生。灵隐古刹方丈、裘元烈、佟元超等人遇害,五凤朝阳刀失窃,若果然牵出赤松和尚这一脉,此事便远比先前所料更为险恶。艾紫竹与江湖三残既到白罗天女塔近旁,便绝非偶然。

四人方才站定,庵门之外忽又飘进一道淡淡人影。那人来得无声无息,身形薄如夜雾,仿佛并非从门外走入,而是被月色一点一点送进院中。武凤楼眼力何等精微,只一望便知,后来之人的轻功提纵,竟远在紫竹居士之上。

他心头一沉,连呼吸也收得更细。此夜碧云庵中,真正难测的变局,才刚刚显露端倪。

那道人影入庵之时,轻得几乎不着尘土。武凤楼本已暗暗提防,待她行至月下,面对紫竹居士站定,心中反而一怔,几疑自己看错了人。

来者竟是一个贫苦老妪模样的人。

她身上罩着一件破旧夹袄,又肥又大,松垮垮地裹在瘦小身躯之外,像半截烂棉囊套住了身子。衣襟上污痕斑驳,补丁层叠,有些针脚早已绽开,破布东垂西挂。乱发蓬作一团,夹着尘灰,额前枯发遮住半边眼睛,两腮各垂下一绺,直贴到嘴角。鼻下浊涕与唇边涎水混在一处,越发显得肮脏不堪。下身一条破夹裤,一边裤脚拖过脚面,一边却短得几乎露出膝盖;足上两只破弓鞋,前露脚趾,后现脚跟,通身上下,委实与街头乞食的贫婆无异。

然而江湖三残一见此人,却齐齐俯身行礼,神态恭谨,不敢稍慢。三人低声说道:“为狮子山与幽魂谷联手之事,竟劳动岳前辈亲临,晚辈三人在此给前辈请安。”

那贫婆子只随意摆了摆手,竟连眼角也未多看三人。她两道被乱发遮掩的目光,却寒得如针,直直钉在艾紫竹脸上。

艾紫竹素来傲慢,身为赤松上人的俗家二师弟,在云贵一带久负凶名,何曾受过这等冷遇。他脸上渐罩寒霜,袖中右手微微一紧,冷声说道:“贵方行事,未免太失信义。我们师徒四人在白罗天女塔空候一夜,受尽寒露,到此刻又一声暗号,唤来这碧云庵。你若不能作主,便请正主出来,就说紫竹居士要见他。”

那贫婆子上下瞧了他一眼,唇边微微一歪,声音阴冷而沙哑:“老身还道狮子山会派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来接头,原来只是你艾紫竹。昔日在狮子山被曹玉削去一片头皮的败将,也配在老身面前摆架子?你且退下,叫赤松和尚亲自来见我岳群玉。”

这句话正戳中艾紫竹平生最痛之处。昔年在正续寺中,他一时失招,被曹玉冷焰断魂刀削去后脑一片头皮,此事如同烙印,深藏心底,至今不能释怀。如今被岳群玉当众揭出,艾紫竹脸色顿时发紫,胸中真气一涌,右掌倏然竖起如刀,身形一晃,已用“追风闪电十三斩”切向岳群玉右肩。

岳群玉怪笑一声,瘦小身躯忽然一折一飘,似海鸟掠波,轻轻避开掌锋。她避得不止轻巧,身形竟顺势贴到艾紫竹右肩之后,近得几乎呼吸相闻。若这一下当真变作杀招,艾紫竹背心、颈侧、腰眼数处要害,皆已落在她掌指之间。

艾紫竹心头一震,急忙斜身退开,眼中怒意未散,惊色却已掩不住。

殿梁暗影里,武凤楼目光一凝,心中蓦地想起一个名字来。金匕飞锤岳群玉,昔年黑道中极难缠的女煞星,出手阴毒,轻功诡异。她有一胞弟岳下峰,号风雨青龙,亦是凶狠人物;另有一胞姐岳瑶台,早年叛出先天无极派,与本门结怨极深。更要紧的是,死在武凤楼短刀之下的笑傲五岳萧奇,正是岳群玉的亲姨外甥。

念及此处,武凤楼心头更沉。今夜狮子山、幽魂谷之外,竟又牵出岳氏一脉与千朵莲花山的旧怨,局面已非寻常夺刀可比。

岳群玉逼退艾紫竹之后,似乎并无继续动手之意。她将两只干瘪瘦手互握在胸前,指节微微作响,盯着艾紫竹说道:“闲话少说。照两边先前约定,你们此刻该将东西交出来。”

艾紫竹到底是狮子山第二号人物,虽被她一招惊退,仍不肯失了气势。他慢慢掀起眼皮,语气淡淡说道:“岳前辈既提约定,便该记得清楚。狮子山今日自当交货,可贵方答应给的东西迟迟不到,反倒来催我们守约,天下哪有这般买卖?”

这些话落入武凤楼耳中,他心中一喜一忧。喜的是,二人口中的货物若果真便是五凤朝阳刀,那宝刀此刻尚未交到多尔衮爪牙手中,仍有夺回之机;忧的是,此番牵涉之人越来越多,狮子山一派、幽魂谷诸凶、岳氏姐弟旧党,乃至千朵莲花山的萧天白一脉,层层纠缠,皆非易与之辈。

岳群玉听艾紫竹讨价还价,脸色骤然一厉,乱发下的目光愈发阴寒。她向前踏了一步,声音尖冷地斥道:“云南狮子山也算一方门户,怎地眼皮浅到这等地步?堂堂大清九千岁,岂会少了你们那份银赏?若因你们贪得无厌误了大事,九千岁一怒,只怕狮子山上下,连一根草也留不住。”

岳群玉话音未落,庵门外忽然探进一个光亮圆滑的秃头。那人尚未现身,破竹般的沙哑嗓音已先撞入院中,带着几分胡搅蛮缠的怒意:“哪里钻出的黑心婆娘,竟敢在此处欺到我狮子山尚大爷头上?今日不叫你知道些厉害,你还当马王爷额上那只眼是画出来的。”

天色已近微明,月影渐薄,檐下寒露凝白。武凤楼隐在殿中梁影后,先向冬青丛中瞥了一眼,只见曹玉先前藏身之处枝叶微静,人却早已悄然移走。他再看庵门,无法无天尚不雅已摇摇摆摆闯了进来,白心野也随在其后,青钢剑虽未出鞘,神色却沉稳如山。武凤楼心中顿时明白,二人是要趁自己尚未现身之前,先试一试岳群玉的深浅。他与东方绮珠依旧敛息藏身,只在暗处静观其变。

岳群玉一生杀人无算,素来自负狠辣,哪里受得尚不雅这等当面辱骂。她乱发下一双怪眼陡然泛赤,喉中挤出一声冷厉低喝,身形随即化作一团贴地黑烟,倏忽扑至尚不雅面前。左手五指如钩,取的是裂尸一路;右掌阴劲内蓄,直向他心口印去。两招同发,一阴一狠,皆是要命手段。

尚不雅平日笑骂无忌,真遇上岳群玉这等阴诡高手,却也不敢托大。他短臂短腿、圆腹肥躯忽然一齐收拢,整个人似缩成一枚圆石,不退反进,贴着地面向岳群玉滚去。岳群玉本以为双招必能封住他的去路,哪料这胖老僧身法如此古怪,逼得她在半空硬生生倒翻出去,身形飘落一丈之外。

尚不雅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襟,歪着头笑道:“岳婆子,老尚连手脚还未伸开,你便自己飞出这许多步。待会儿我若真动起手来,你岂不要吓得连魂也丢在庵门外?”

岳群玉眼中怒色更烈,干瘪的左手一翻,掌中已多了一柄寒光森森的金匕;右腕同时一抖,一条链子锤自袖底飞出。她身形一沉,金匕化作细芒,直刺尚不雅丹田;链锤则如流星坠空,呼啸砸向他的头顶。

尚不雅脱口赞了一声,五短肥胖的身子忽然一晃,竟在两件兵刃夹袭间缩影藏形,险而又险地避过金匕与飞锤。链锤擦着他的头皮掠过,风声刮得人耳鼓生疼。他偏偏不肯就此退开,觑准岳群玉换劲的一瞬,短掌斜斜一探,反以“独钓金龟”向她腕间扣去。

岳群玉接连两次未能得手,怒得双眼血红。她厉声道:“尚秃子,今日不取你性命,我岳群玉枉在江湖上行走多年。”话声一起,飞锤高扬,远处罩下一招“五雷轰顶”;金匕贴身横削,又化作“屠夫挥刀”,寒光一上一下,封得极紧。

尚不雅脚下步法忽然变得曲折轻灵,身形如风中回旋的凤影,左掌一分,右掌一引,将岳群玉飞锤之势卸开,又侧腰避过金匕。可他性子顽劣,避招之际竟还不肯安分,足尖猝然一弹,向岳群玉下盘穿去,分明带着几分戏弄之意。

岳群玉气得面容扭曲,厉喝道:“你这无赖老鬼,今日不是你死,便是我亡!”

尚不雅却笑得更响,脚下连踏三折,掌势忽然变得轻浮诡滑,如游蜂绕花,竟朝岳群玉胸前虚虚一抓。岳群玉虽是黑道女煞,年近五旬未嫁,平生最忌旁人以此相戏。她明知尚不雅未必真敢近身,却仍被这一招激得又羞又怒,只得疾退数步。

白心野一直立在旁边观战,眉头渐渐皱起。他已看出尚不雅看似占尽便宜,其实只在凭怪异身法游斗戏耍,并未真能压住岳群玉。岳群玉金匕飞锤一旦稳住阵脚,尚不雅未必讨得了好。念及尚不雅成名半生,今日若稍有闪失,未免可惜,白心野不再迟疑,青钢剑铮然出鞘,身形横掠,挡在尚不雅之前。

尚不雅见他插手,反倒跺脚叫嚷,脸上满是不甘:“白兄,你这时来拦,岂不是坏我兴致?我方才故意让她三回,还没来得及真正收拾她,你便横进来抢功。”

白心野面色一沉,低喝道:“退下。”话声未落,他手中青钢剑已横扫而出,剑光如寒烟铺地,斜削岳群玉右肩。

尚不雅嘴上嚷得厉害,身子却丝毫不肯退,反而趁白心野剑势压上,左右双掌连环拍出,又补上一腿。两位老人成名多年,一人剑势沉雄凌厉,一人掌腿刁钻诡谲,合击之下,岳群玉纵有金匕飞锤之名,也不敢再以攻对攻。她飞锤绕身护住上盘,金匕横拦近路,身法收敛许多,转而凝神守御。

江湖三残在旁看得焦躁,几次欲纵身上前,助岳群玉合斗尚、白二人。艾紫竹却面沉如水,抬手将三人拦住。他目光在庵中阴影间缓缓扫过,似乎已觉今夜局中另有深藏之人,若贸然齐上,未必便能占到便宜。

东方绮珠伏在殿梁阴影中,眸光随场中人影往来而动。白心野剑势老辣,尚不雅身法诡奇,二人联手,已足以逼得岳群玉步步收敛;可那女煞神轻功飘忽,金匕、飞锤又一近一远,攻守皆有余地。若说将她迫退,尚有把握;若要当场擒下或毙于掌剑之间,却未必能成。东方绮珠心念一动,正欲低声促武凤楼同她现身,合力收拾此人,武凤楼已似看出她心意,微微侧首,以极低的声音说道:“白、尚二位兄长并非真要在此取她性命。他们多半是要逼她离庵,好教守在外面的边氏三雄暗中缀上,查明此番入关究竟由谁主使。你我此刻若现身,反倒坏了他们的布置。”

东方绮珠听罢,掌心轻轻一收,便不再动。殿中暗影深沉,二人衣袂无声,仍如一双栖在梁上的夜鸟,静看院中风云变幻。

场中斗到二十余招后,岳群玉渐渐难支。白心野青钢剑每一递出,皆取她不得不救之处;尚不雅则绕身游走,掌腿忽左忽右,虽多带戏谑,偏又处处牵制。岳群玉脸上阴色愈浓,忽然厉啸一声,左手金匕横扫,寒光如烟波骤卷,将尚不雅逼得连退数步;右手链锤随即一抖,锤头自斜侧穿出,直点白心野下颏。

武凤楼目光一闪,已知她意不在伤人,唇边那句提醒尚未出口,岳群玉双足便猛然一点。她身随锤势,借那一抖之力拔空而起,破袄在风中一鼓,人已如一片黑云直上殿脊。众人再抬眼时,她只在屋脊上微一晃身,便越过庵墙,投入渐白的山色之中。

艾紫竹见岳群玉遁走,心知今夜局势已不由自己掌握,立刻向江湖三残使了个眼色,正要率众离开碧云庵。忽听庵门外传来一声沉喝:“紫竹,你好大的胆!”

喝声未落,一道黄影已自门外飘入。来人袈裟在晨风中微微扬起,身形看似迟缓,落地却无半点尘声。武凤楼在暗处一望,便认出这黄衣老僧正是云南狮子山正续寺方丈赤松上人。

武凤楼心头微微一动。他尚未看透赤松此番来意,究竟是兴师问罪,还是暗藏别样机谋,故仍敛息屏神,按住身形,并不急于现身。

赤松上人入庵之后,先向白心野、尚不雅合十为礼,神色温和,语声平静:“两位前辈深夜劳顿,老衲来迟一步,罪过得很。”说罢,他才转向艾紫竹与江湖三残,脸色顷刻沉如寒铁。

残剑骆日、断刀金昌、缺斧水晶三人见师父亲至,早已胆气尽消,齐声唤了一句“恩师”,便屈膝跪倒。艾紫竹虽是赤松师弟,素来傲慢,此刻也面色忽青忽白,手足间露出几分仓皇。

赤松上人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三个徒弟,只将目光落在艾紫竹脸上,缓缓说道:“先师穷尽毕生心血,创出追风闪电十三斩,使狮子山一脉自成门庭,威名远播天南。老衲一念不察,收下这三个孽障,又听你等从旁挑拨,遂与先天无极派结下仇怨,先有徐州云龙山之辱,后有云南正续寺之败,几乎将先师辛苦开创的基业断送干净。”

他语气并不高,却字字沉重。艾紫竹垂着眼,竟不敢接口。

赤松上人又道:“幸而武掌门胸襟宽厚,不以旧怨相逼,肯与狮子山化干戈为玉帛。识得进退之人,自当闭门悔过,重整门风。你等却不思悔改,竟私通满清爪牙,暗害佛门高僧,盗取五凤朝阳刀。此罪此孽,纵死亦难抵偿。若非小师妹察觉端倪,催我连夜赶来,那口宝刀一旦落入多尔衮之手,老衲便是万死,也无颜再见先师于地下。”

武凤楼听到“小师妹”三字,心中最后一丝疑云顿时散去。他想起当日在云南正续寺,自己以追魂七绝刀与阚红梅的追风闪电十三斩一场恶斗,刀剑相交之中,反生惺惺相惜之意。阚红梅为人刚烈明澈,既是她察觉此事,力促赤松赶来,赤松今夜之来,便绝非与艾紫竹同流。

既然如此,武凤楼已无继续隐身之必要。他低声向东方绮珠说了一句,随即携她自殿中暗处缓步而出。晨光初透,映在二人衣上,殿前众人闻声回首,赤松上人也抬起头来。武凤楼走下台阶,向赤松上人抱拳一礼,神色坦然,语声清朗:“上人连夜至此,足见狮子山尚有清明之气。武凤楼在此,正可与上人把今夜之事说个分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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