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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5章 单刀赴会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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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凤楼此番撤去疑云,现身与赤松上人相见,自非一时轻信。他昔日与赤松两度交锋,深知此僧虽曾为门下所误,终究不是奸邪一流;况且云南正续寺一役之后,赤松能辨曲直,愿与先天无极派释怨修好,在武凤楼心中,仍是一位苦行自持的方外高人。更要紧的,是阚红梅其人。武凤楼信得过她,也信她既然出面,必能使赤松回头。

赤松上人见武凤楼从殿内步出,神色却不见半分讶异。他灰眉微敛,袍袖轻拂,指风已分点残剑骆日、断刀金昌、缺斧水晶三人的软麻穴。三残身子一僵,齐齐委倒。赤松随即抬足一踹,将紫竹居士艾紫竹踢翻在地,这才转过身来,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掠,沉声道:“事不可缓,须趁敌人未觉,立刻取回五凤朝阳刀。哪一位愿与贫僧同行?”

尚不雅向来遇友难便不肯退后,听得此言,肥短身躯向前一挺,秃头在晨寒里泛着微光。他咧嘴一笑,虽收了几分平日的轻狂,语气仍带着不肯让人的爽直,道:“赤松大师与我同在狮子山一带,算得上近邻。此行若少了我尚不雅,岂不叫人说我只会看热闹?”

武凤楼正欲向东方绮珠递个眼色,示意她陪尚不雅一道去,万里孤鸿白心野已俯身抓起艾紫竹。白心野脸色仍带丧友后的苍白,眼底却冷得如霜。他左手扣在艾紫竹肩头,五指似松非松,笑意甚淡,道:“既求顺遂,添我一个便成。艾居士一路同行,也好免得旁生枝节。”

艾紫竹肩井受制,半边身子发麻,虽心中怨毒,面上却不敢稍有异动。武凤楼瞧得分明,白心野那几根手指只须一沉,艾紫竹一条臂膀纵不断,也得废去大半;尚不雅又机警多变,赤松若果真无二心,取刀自是无碍;若赤松临阵反噬,尚、白二人合力,也未必便落下风。想到此处,他心中稍安,目送四人出庵而去。

四人身影甫没入庵外暮色,小神童曹玉与边氏三雄已相继赶回。曹玉听说尚不雅、白心野押着艾紫竹随赤松取刀,眉峰微蹙,眸中立时浮起疑色。东方绮珠见他心意不定,含笑走近,柔声道:“玉儿莫急。你白师伯纵横江湖多年,岂是容易受人暗算的?他扣着艾紫竹肩井,三指一动,对方便难保右臂。再说尚老前辈在侧,纵有变故,也是二人制一人,不至失手。”

曹玉心窍玲珑,听她一言,便将前后情势在胸中转过一遍,神色渐渐平复。庵外长夜将尽,天边黑意微薄,东方仍未见日光,只在瓦脊树梢之间浮着一层冷灰。

武凤楼忽然身子一震,足下一顿,脸色骤变。他低声道:“不对。赤松方才才到此地,如何便知宝刀藏在白罗天女塔?”

话音未落,庵墙东首倏然升起一抹红影,如晓云破雾,轻飘飘落在石阶之前。武凤楼凝目一望,来者正是红梅阁主阚红梅。他心中本已焦灼,此刻见她赶至,竟忘了男女之防,伸手便握住她一只玉腕。

阚红梅孤身多年,素来清冷自持,腕间忽被男子掌心一覆,娇躯微微一颤,几乎向前跌去。东方绮珠心细如发,忙上前握住她另一只手,既替她稳住身形,也替武凤楼化去这霎时的尴尬。她语声急而不乱,将赤松来庵、制住三残、携尚不雅与白心野押艾紫竹往白罗天女塔取刀诸事,简略说出。

阚红梅一听,脸上血色尽褪。她双肩轻震,竟将武凤楼、东方绮珠二人的手都带得微微一动。她望向塔影所在,唇边颤了颤,低声道:“我来迟一步,怕已铸成大祸。莫非冥冥之中,偏要如此么?”

众人闻言,心头俱沉。曹玉最先掠出碧云庵,身形贴地一纵,已如疾燕穿林。边城龙、边城豹、边城虎三兄弟紧随其后,刀环微响,踏碎阶前残露。武凤楼、东方绮珠、阚红梅三人虽起步稍后,轻功却远胜众人,不多时便越过前头几道身影,直向白罗天女塔奔去。

塔下风寒,晨雾绕檐。武凤楼不待旁人开口,已将先天无极真气运满周身,身形一拔,如游龙离水。左掌护在胸前,右掌凝力待发,先一步跃入塔中。第一层空寂,唯有尘气浮动;第二层寒意更重,木阶微响;至第五层,仍不见人影,也不见兵刃相交后的断痕。

武凤楼心中愈发沉重。忽有一缕血腥气从上方压下来,淡而不散。他胸口一窒,眼前微黑,几乎立足不稳。尚不雅与白心野皆非庸手,一个精于机变,一个老于江湖,若非遭了极阴毒的算计,怎会双双无声无息地折在塔中?难道塔内另伏强敌?

阚红梅随后而至,伸掌轻按在他肩上。她掌心冰凉,声音亦低,道:“看来我所料不差。尚、白二位,只怕已无生望。尸身若在,必不会被带远,上去罢。”

武凤楼没有答话。血气自第七层透下,两人一前一后,踏阶而上。到了塔顶,晨风从破窗间穿过,吹动地上尘埃,也吹动两具已经寂然的身躯。

尚不雅伏在一侧,背后剑创深没,鲜血已凝成黑色。白心野仰倒在旁,胸骨塌陷,衣襟之下隐见紫黑,显是受了沉重肘力,断骨反刺入心。武凤楼俯身细看,指尖停在伤处,半晌才缓缓收回。他面色惨白,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出波澜,道:“尚大哥与赤松同出狮子山一带,心中少了防备,才被那恶僧从后递剑,一击穿心。白大哥扣住艾紫竹肩井,本已占尽先手;艾紫竹却宁可舍去一臂,骤施霸王肘,拼死换命。两位前辈一生行走江湖,竟殁于这等卑劣手段之下。此仇若不讨还,武凤楼此生难安。”

他说到末处,眼中泪水无声坠落。阚红梅垂下头去,长睫微湿,神情似悲似愧,竟不敢再看地上二人。

不多时,东方绮珠、曹玉与边氏三雄也登上塔来。曹玉一见尚不雅、白心野横尸塔顶,心中如被利刃剜过。他想起两位老人一路扶持相护,想起张公洞外尚不雅将他从死地牵出,想起白心野强忍丧友之痛仍温言宽慰,双膝一软,扑地跪倒,哭声从胸腔深处迸出,凄切难抑。

塔中众人皆久经江湖风雨,见过刀头生死,此刻却无人出声相劝。晨光尚未照入塔内,暗影压在两具尸身上,显得格外清冷。众人含泪将尚不雅与白心野遗体暂且收殓,择地掩埋。至于白心野,因其尚有胞弟神行书生白天野在世,后事终须报知之后,再行大礼安葬。

众人离了白罗天女塔,塔影仍在晨雾中沉沉压着。武凤楼回首望了一眼,胸中悲愤未平,良久才缓声道:“明处刀剑,尚有闪避之机;暗里毒手,最是难防。尚大哥、白大哥这等机智与功力,犹不能脱此一劫,终究是我一念疏忽,累了二位前辈。”他说到此处,神色愈见黯然,过了片刻,又低声续道,“所幸尚大哥二十四式金刚指、三十六招蜈蚣掌,已尽数授与玉儿。人虽不在,绝艺未绝,也算万不幸中,尚留一线慰藉。”

边氏三雄心中亦有不平,边城龙按着刀柄,向张公洞方向望去,沉声道:“既然仇踪未远,不如再往张公洞一探。”

武凤楼摇了摇头,目光却极清冷。他略一沉吟,便断然道:“这伙人行踪诡秘,来去无声,敢杀人夺物,又敢在我等眼前布下连环毒计,背后必有更深一层主持之人。此刻再在附近搜寻,不过扑空而已。好在这些凶徒多由关外而来,若要北去,徐州一带乃是必经之地。我与绮珠马快,当先赶往徐州府,禀明三师叔、三婶娘,沿途设伏截候。红梅姐姐劳烦带玉儿与边家三位兄长,替我走一趟灵隐古刹,查明寺中后事。”

阚红梅心知此计最稳,轻轻颔首。曹玉虽恨不能即刻手刃赤松、艾紫竹,却也明白师父所虑在大局,只得咬牙忍住。片刻之后,阚红梅已带着曹玉和边氏三雄踏雾而去。

武凤楼目送他们身影远没,这才与东方绮珠下了塔基。东方绮珠仍挂心碧云庵中被点穴的江湖三残,眼中寒意未消,低声道:“那三人尚在庵内,既与赤松、艾紫竹同谋,岂可轻纵?回去审一审,纵问不出口供,也该替尚、白二位前辈出一口气。”

武凤楼苦笑一声,牵住她的手,缓缓道:“赤松已不认他们是弟子。他点住三残,留给我等处置,正是想借我之手断他门户丑事。我们若杀三个动弹不得的末流人物,反倒遂了他的心。杀人容易,受人驱使却不该。走罢,徐州要紧。”

东方绮珠听他如此说,虽仍恨意难消,也不再多言。二人在附近寻得坐骑,武凤楼翻身上了雪压红梅玉狮子,东方绮珠跨上乌云压雪。两匹宝马久经驰骤,仍神骏非常,四蹄一展,便向北方卷尘而去。

未时方过,二人已渡江至六圩。为免惊动江湖耳目,他们不入扬州城。渡江之前,武凤楼已在镇江买下干粮,此刻便绕开大道,择僻径而行,悄然来到隋炀帝杨广陵前。

荒陵冷落,衰草没径,残碑半斜。暮色尚未尽敛,草窠间不时有狐鼠窜动,风过败叶,沙沙有声。此地本埋一代亡君,旧日琼楼画舫、锦缆龙舟,早成过眼尘灰,只余荒冢对斜阳。武凤楼将黑白两匹宝马牵至草深水浅处,任它们低头啮草饮水,自己则与东方绮珠在陵旁席地而坐,取出干粮,勉强进食。

东方绮珠虽是武林世家出身,又曾在青城山习艺,后来更为东宫刘太后收作义女,可这等日夜奔波、刀头染血的江湖生涯,真正亲历不过数日。连番惊险之后,她眉目间已有倦意,花容亦显憔悴。

武凤楼看在眼里,心中一酸。他无声叹息,向她身旁挪近些,轻轻揽住她肩头,低声道:“我此生似乎注定奔走劳碌,想避也避不开。谁与我同行,便少不了风霜血雨。魏银屏是如此,多玉娇是如此,如今连你也不能幸免。”

东方绮珠听到此处,手中干粮便再也送不到唇边。她随手将其放在草上,连指尖的碎屑也不拂去,便将身子偎入他怀里。她仰起脸,伸手轻抚武凤楼脸颊,眸中笑意温柔,却带着几分少女般的执拗。她柔声道:“你平日那样明白,今日怎反倒糊涂了?我这几年苦练武功,几番犯险,所求不过是有朝一日能与你并马江湖。如今夙愿已成,伸手便触得到你,抬眼便看得见你,夜里也能靠着你安眠,我心里已很知足。这样的日子,纵不能长久,有三年五载,我也心甘情愿。”

武凤楼本满怀沉郁,听她说得天真而深挚,唇边不觉浮起一丝笑意。他收紧左臂,将她揽得更近,低声叹道:“话虽如此,我怎忍心叫你随我餐风饮露,踏雪卧霜,终日与刀光血影为伴?”

东方绮珠小嘴微微一噘,正要向他嗔怪,荒陵后忽然传来三声冷笑。那笑声不高,却阴寒刺耳,似从草根石缝间渗出。紧接着,半人深的乱草一阵摇动,三条身影从陵后缓缓现出。

落日余晖斜照荒冢,草色昏黄,那三人并肩而立,气息森冷。武凤楼站起身来,目光一凝,已认出其中二人。左首是金匕飞锤岳群玉,右首是风雨青龙岳下峰。居中的却是一名黑衣老妇,乍看似已衰迈,细瞧之下,眉目轮廓仍有昔年妍丽之影,只是脸上怨毒太重,将那残存风致都压成一片阴鸷。

黑衣老妇的目光落在武凤楼面上,像冷刃在皮肉上缓缓刮过。她声音低哑,问道:“你便是先天无极派新任掌门武凤楼?”

武凤楼神色不动,拱手而立,沉声道:“正是。”

黑衣老妇向前半步,衣袂在荒草中微微一拂,眼底恨火愈炽。她盯着武凤楼,又道:“笑傲五岳萧奇,可是死在你刀下?”

武凤楼迎着她的目光,语气平静:“不错,是我亲手杀的。”

黑衣老妇双颊微颤,牙关咬得格格作响。她压下喉间恨声,一字一顿地问道:“武凤楼,杀人之人,该当如何?”

武凤楼心中已明白她的来历,胸中反而渐渐沉定。他长身而立,毫不退避,答道:“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,本是江湖常理。”

黑衣老妇闻言,忽然惨笑起来。她身子微微发抖,那笑意却比哭声更冷。她抬手指向武凤楼,寒声道:“说得好。既知杀人偿命,便亮出你的刀来。难道你还想从此地走脱么?”

武凤楼目光从岳群玉、岳下峰身上掠过,又落回黑衣老妇脸上。萧奇之死、千朵莲花山的旧怨、岳氏姐弟的来历,刹那间在他心中连成一线。他缓缓抬起手,按住刀柄,语气仍旧从容:“听前辈这般说来,莫非便是黑衣墨剑萧夫人?”

武凤楼一句“萧夫人”尚未出口,黑衣老妇眉间戾气已陡然腾起。她墨剑未出,杀意先寒,厉声截住他的话,道:“休拿旧日称呼来绕我。我早不愿沾那老匹夫半分光,也当不起你一声师门长辈。武凤楼,你若还有几分胆色,便拔刀相见。今日我若一剑取你性命,算替我儿讨回血债;若死在你刀下,也省得你日后枕席不安。”

她语声一落,反手向背后一探。乌光乍现,一口通体墨黑的长剑已横在掌中。剑身不见明亮,偏有一层幽寒从刃上沁出,映得她满面怨毒,愈发森然。

东方绮珠听她字字逼人,早已怒意难平。她玉手一翻,竟未取平日所用金龙鞭,只从腰畔抖出一团灿然黄影。那物迎风一展,金环相击,发出清越寒声,九节相连,光芒流转,前端一枚精钢索头尖锐如锥。此乃青城掌门一脉传承之九节连环索,非掌门不得擅用。东方绮珠承继门户以来,从未在人前轻易亮出,今日却因心头恨怒,终于取了出来。

岳瑶台瞥见金索,眼中不但无惧,反添几分狞笑。她握剑立在荒陵斜阳里,冷冷道:“今日倒也不枉我来一趟。若将你二人一并除去,无极、青城两派,便都要折去根基。”

东方绮珠秀眉一扬,眸中寒光逼人。她不再与之多言,纤腕骤抖,九节连环索便如金蛇出穴,索头一点,直取岳瑶台左胁章门。

岳瑶台一生纵横辽东,自恃功深,哪里肯将一个年轻女子放在眼里。她墨剑斜垂,竟不出刃,只把左腕一翻,五指如钩,欲将来索硬生生抓住。东方绮珠得三位老豹子真传,又身负青城掌门之学,岂会容她轻易得手。金索未及入掌,忽地一沉一旋,九环连动,化作老藤盘树之势,斜斜卷向岳瑶台腰际。

岳瑶台身形微退,眸中怒色方现,东方绮珠腕力又变。那条金索本在横扫,忽然一挺,竟如毒蛇昂首,从腰际虚影间骤然钻出,直扎岳瑶台脐下要害。变招之疾,认穴之准,皆非寻常女子所能为。

岳瑶台此时方知轻敌。她功力虽深,应变亦快,却已失了先机,只得侧身急让。索头擦着左腋穿过,虽未伤及要害,却将衣衫刺破,皮肉上带起一道血痕。伤势原不算重,然而堂堂黑衣墨剑,竟被东方绮珠一招逼破衣衫见血,颜面已大大受损。

岳瑶台双目立时赤红,散发在风中乱拂。她手中墨剑一振,剑影密如寒雨,直罩东方绮珠胸腹诸处。东方绮珠金索方收,剑光已至。武凤楼身形一横,短刀出鞘,却不用刃,只以刀背斜斜一磕,将墨剑来势荡开。金铁相交,荒陵旁一声清响,余音在草间久久不散。

东方绮珠见武凤楼护在身前,心中一暖,怒意反化作一缕明艳笑意。她从武凤楼肩侧望向岳瑶台,含笑道:“岳前辈方才那一索,总不能说没挨着。日后江湖上若有人问起,我自然会照实说来,免得旁人不知黑衣墨剑也有失手之时。”

岳瑶台一时气得胸口起伏,握剑的手竟微微发抖。她生平杀人无数,旁人见她无不退避三分,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羞辱。偏偏方才受创之事又无从抵赖,只能立在原地,脸色青白交迭。

武凤楼横刀护着东方绮珠,心中却掠过一丝苦笑。他素知东方绮珠温柔端雅,言语从不刻薄。如今跟曹玉、尚不雅等人相处久了,竟也学得几分机锋俏皮;只是此刻大敌当前,他虽觉好笑,却不敢稍分心神。

岳氏三姐弟之中,岳下峰性子最直,也最自负。他见长姐岳瑶台虽因轻敌而受挫,却到底已在东方绮珠手下失了先声;再看岳群玉目露凶光,似又要插手,心知若任两位姐姐恼羞成怒,今日只会更失体面。他身形一晃,已越众而出,稳稳挡在岳瑶台身前。

岳下峰四十不到,面色微黑,颔下无须,眉目端正而刚硬,两鬓太阳高起,气度沉雄。他按着兵刃,望向武凤楼,声音冷冷的,却无阴毒之意,道:“杀甥之仇,辱姐之恨,我岳下峰不能不报。只是我风雨青龙虽不是什么仁善之辈,也不屑倚多为胜。久闻你初出江湖,便以五凤朝阳刀力斗魏忠贤麾下一众凶徒,这份胆魄,我并非不敬。今日你我一战定生死,败者留命,胜者离去。我两个姐姐若要拦你,我也不许。你可敢应?”

武凤楼凝神看他。岳下峰立在荒草之间,身上自有一股刚毅之气,与岳瑶台的阴狠、岳群玉的诡谲全然不同。他虽为报仇而来,言语却不失光明,举止亦不失分寸。武凤楼心中微生敬意,将短刀缓缓垂下些,正色道:“萧奇死在我手中,我从未否认。多年之间,凡有人为他寻仇,我也一概担下。只是我为何杀他,向来不愿多言。今日见阁下行事尚有磊落之处,我倒愿破例说清。你若肯听,我便将当日缘由简明告知。”

岳下峰目光微动。他与萧天白虽是至亲姻眷,却素来瞧不起那位姐夫的为人;大姐岳瑶台又与萧天白分居多年,恩情早淡。只是他幼年失怙,由两位姐姐抚养成人,萧奇终究是岳瑶台独子,血亲之仇压在心头,使他不能不来。可昨夜初见武凤楼时,他已觉此人并非滥杀之辈;方才武凤楼以刀背挡剑,未趁岳瑶台失神时出手,更显胸襟宽厚。至于萧奇生性狭隘、手段狠辣,岳下峰亦非全然不知。此刻听武凤楼愿言旧事,他心中仇火虽未熄,疑云却已渐起。

他抬手向后轻轻一挥,止住岳瑶台与岳群玉欲要开口的势头,随后转向武凤楼,沉声道:“你说。今日我先听明白,再论生死。”

武凤楼将当年辽东旧事择其要者说了出来。他说到自己单刀出关,孤身入辽,空手闯入长白赌场,如何制住一杵震八荒朱佩,如何力斗珍珠滚玉盘朱彤弓,又如何因此引得多玉娇公主留意,由敬而生情;说到后来,萧奇因妒成恨,屡与三位师兄设局相害,刀光险处,自己如何终至失手取了他的性命。其间有一节,他始终隐下不提,便是萧奇真正致命处,乃多玉娇所刺。除此之外,所言皆无半字虚饰。

岳下峰原只当此行必以血偿血,此刻听他说来,虽知是一面之辞,却觉得前后因果并无牵强。萧奇平日心胸如何,手段如何,他并非全然不知;武凤楼说到紧要处,也无推诿之意,更不曾把罪责移在旁人身上。岳下峰手中青龙刀微微一沉,目光落在刀锋之上,一时竟没有立刻递招。

武凤楼见他神色迟疑,心中反添几分敬意。他说出萧奇死因,并非希图岳氏姐弟就此罢手,只是不愿让是非永埋暗处。岳下峰为外甥报仇,本属人伦之情;若因一番话便在两位姐姐面前收刀,反倒使他进退失据。武凤楼念及此处,不再多言,短刀一扬,刀光如冷电乍起,径向岳下峰面门劈去。

岳下峰眼神一凛,青龙刀横空而起,正迎上来。双刀相交,声若裂帛。武凤楼这一刀本是引战,岳下峰却出手沉稳,刀势一展,便显出深厚根基。那套八方风雨留人刀法,在他掌中刚柔迭出,凶处如骤雨催山,狂风卷野;密处又如斜雨织帘,细而不漏。青龙刀或劈或削,或缠或截,竟将武凤楼前后左右都笼入刀势之中。

武凤楼越斗越觉此人不可轻视。岳下峰虽为黑道一脉,却少阴毒诡诈之气,刀中自有峻拔雄浑之势。若非武凤楼武功已入化境,又历经无数恶战,换作旁人,早被这满天风雨般的刀光逼得气乱步浮。

岳瑶台与岳群玉立在一旁,原本只当武凤楼年少成名,多少借了五凤朝阳刀与师门声势。此刻见他在岳下峰青龙刀下进退从容,短刀每一转折皆暗含先天无极派精义,才知眼前这个年轻掌门,实非可以轻侮之辈。

二人正斗到紧处,荒陵外忽有衣袂破风之声。一道人影疾如飞矢,从墓外掠入,落地时衣衫微动,竟是一名二十上下的女子。她穿一身合体翠蓝衣裤,眉目清秀,身姿婀娜,只是眼神冷峭,令人一望便觉寒意在侧。

蓝衣女子先奔至岳群玉身前,俯身唤道:“姨妈。”继而转向岳瑶台,低声道:“娘。”最后她望向正在交手的岳下峰,声音忽然提高,“舅父,大小姐有命,请你暂且收刀。”

武凤楼耳听六路,虽在刀光之中,心念已转。她这一番称呼入耳,便知来者必是萧天白与岳瑶台之女,江湖人称穿心剑的萧冷云。

岳下峰听见“大小姐”三字,眉头一皱,却终究没有违拗。他青龙刀向外一带,借势退开三步。武凤楼也不追击,短刀微垂,立在原处。

萧冷云待岳下峰收刀之后,才缓缓转向武凤楼。她俏脸上凝着一层霜色,语声清冷,道:“武凤楼,江湖上都说你一刀震三边,力挫铁阁达,空手闯四厅,艺惊朱彤阳,又曾先斗吴不残,再战焦德元,算得上胆气过人的男子。如今有人要见你,你可敢前去?”

武凤楼早非初下山时那般锋芒外露。风浪见得多了,越遇诡局,越不肯多说。他只淡淡问道:“谁要见我?”

萧冷云目光不动,冷声道:“我们家的大小姐。”

武凤楼心中早知她所指乃幽魂谷主阴森长女乌指玉女阴冷月,却故意看了她一眼,语带讥诮地道:“你口中这位大小姐,倒叫人不解。你们家中,除了你自己,还有谁当得起大小姐三字?”

萧冷云脸上顿时一红。她明知这话刺人,却又无法当众细辩,只得强自压住羞恼,冷冷道:“大小姐便是大小姐。我只问你,敢不敢去?”

武凤楼不再逼她,目光微沉,道:“人在何处?定在何时?”

萧冷云似也不愿与他多斗唇舌,立刻道:“高邮东北文游台,今夜子时。”说罢,她转身招呼岳瑶台、岳群玉与岳下峰,四人不再停留,顷刻间便没入荒草暮色之中。

岳氏一行离去后,荒陵旁又归于寂寂。武凤楼望着他们去向,心头却并不轻松。阴冷月忽然现身约见,必非寻常。以他如今武功与胆识,便是刀山剑林,也尽可闯上一闯;只是东方绮珠就在身畔,使他不能像往日那样只凭一身轻功、一口短刀,孤身犯险。

东方绮珠却不觉自己会牵累于他。她见武凤楼沉吟不语,反以为他在估量敌势,心中暗道,有自己随行,至少可替他分去一面压力,怎能算作拖累。

武凤楼眼珠微微一转,已有计较。他转向东方绮珠,语气温和,道:“咱们自离徐州刘府以来,飞云堡、隆昌寺、张公洞、碧云庵、天女塔,连番奔走厮杀,如今又在杨广墓遇上岳氏三人,身子早已疲乏。今夜三更还须赶赴文游台,此地到高邮,纵马不过一个时辰。亥时动身也不迟。不如先寻一处安静客店,吃些东西,歇上片刻。人马养足精神,夜里才好应付。”

东方绮珠抬头看了看天色,暮云尚未深合,约莫不过申正。若此时寻店安顿,确能睡足两个时辰。她想到夜里要往文游台赴约,敌暗我明,养精蓄锐自是上策,便点头应允。

武凤楼见她入了自己安排,心中虽有不忍,却不露声色,当即扶她上马。二人各自扬鞭,双骑疾驰,赶到一个名叫邵伯的小镇。武凤楼暗中察看四周,确信无人尾随,才择了一家平安客店悄然住下。鞍囊里本有食物,他不令店家张罗饭菜,只要了一大桶热水,便掩上房门。

东方绮珠一入房中,仍处处替他料理。她先沏了茶,又同他洗去一路尘土,待头脸手足都收拾干净,才将鞍囊中的食物摆出。二人饱食之后,便并肩上榻歇息。

武凤楼闭目静卧,心中却毫无睡意。约莫过了一个时辰,他听东方绮珠呼吸渐匀,便悄然坐起。望着她安睡的面容,他目中掠过一丝歉意,终究还是伸指点了她的酣睡穴。

房中灯影微黯,窗外夜色已深。武凤楼轻轻替她掖好衣衾,随即推开后窗,悄无声息地跃了出去。为免马蹄惊动镇中人家,也为免留下行迹,他连雪压红梅玉狮子也不骑,只将真气一提,展开一气凌波浑元步,身形如夜风掠水,直向高邮城东北的文游台赶去。

文游台在泰山庙后东山之上。夜色笼罩高邮,远处城郭沉沉,近处庙宇寂然。山径沿南坡而上,石阶在月下泛着冷白,层层平台隐在松柏暗影之间。山顶楼厅重檐压夜,瓦脊如墨,廊柱间挂着薄薄寒雾。此地旧为文士登临饮酒、论诗赋文之所,石壁间尚存前贤遗墨,然到此深夜,风穿殿宇,纸墨旧香早被寒露压住,只剩荒寂清幽。

武凤楼方至泰山庙前,脚步忽然一顿。庙侧暗影中,一人无声掠出,横身拦在石径之前。月光照上那人面庞,正是风雨青龙岳下峰。

岳下峰并未拔刀,只将双手垂在身侧,眉宇间却有难掩的凝重。他望着武凤楼,语声低沉道:“你杀我外甥,我本该向你讨命。可萧奇之死,细究起来,过错并不全在你。真要报仇,也该明刀明枪,生死相拼,不该倚暗计害人。文游台今夜所设,绝非寻常约见。你若自重,趁尚无人察觉,便即退去。再往前行,只怕有去无回。”

武凤楼看着他,目光坦然,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笑意。他拱手道:“阁下为人,我已知之。你既开口相劝,必不是虚言恫吓。只是武某既已应约,便无中途退缩之理。今日这份情义,凤楼记下了。”

他说罢,便欲绕过岳下峰登山。岳下峰身形一横,又拦住去路,神色愈发肃然。他道:“古人说临难不避,固然慷慨;可我更看重审时度势。你此刻到此,尚无人知晓,退一步非怯懦,乃是保全大局。何苦明知前路是陷阱,还偏要踏进去?”

武凤楼面色一正,缓缓道:“阁下一口一个无人知晓,难道你不是人么?今日若还能再见,我必以贵宾之礼相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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