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单刀赴会(2/2)
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如一缕轻烟,借移形换位之法,自岳下峰身侧滑过。岳下峰只觉眼前青影一晃,武凤楼已在三丈之外。他没有追赶,只望着那背影,忽然竖起拇指,朗声道:“若江湖上真要推举顶天立地的男子,岳某今日只服你一人。”
武凤楼回身一揖,便又向山上走去。
岳下峰却在他身后再度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沉:“请留一步,我尚有一言。”
武凤楼听他语气诚恳,终于停下,转过身来。
岳下峰站在庙前阴影里,衣袂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。他压低声音道:“近三年来,幽魂谷内声势已非昔比。如今主事之人,早不只是阴森。其长女阴冷月天资极高,心机尤深。她先随姑母阴海棠修习恶鬼十三经,又拜北荒一毒叶梦枕为师,所学狠辣,谋算诡谲。你性情过于坦直,若以常理待她,必吃大亏。真要赴约,须留心她的凌空断肠十三剑与翠袖招魂十五指。”
言罢,岳下峰不再多看武凤楼一眼,转身没入庙后松影。片刻之间,人影已杳。
武凤楼立在原地,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神色渐渐凝重。山风自石阶下掠过,拂动他的青衫。他在心中一遍遍咀嚼那两个名目:凌空断肠十三剑,翠袖招魂十五指。名字听来柔媚,内里却似藏着极阴毒的杀机。岳下峰若非真有惜才之意,断不会在此时泄露敌方底细。
正思量间,一只柔软的手掌悄然搭上了他的左肩。
武凤楼心头微震,却没有半点迟滞。右肘陡然反撞,势如惊雷破壁,直取身后来人右胁。以他此刻功力与反应,这一肘几乎不该落空,然而肘风击至,身后那人已如轻云斜散,竟在千钧一发之间避开了去。
两人短短一触,皆已试出对方不凡。武凤楼转过身来,借着天上一痕寒月,看清来人面目。
那是一名少见的秀丽少女。鹅蛋脸庞莹润如玉,眉若远山,眼似秋水,唇边微启时,齿色洁白,双颊各有浅浅酒窝,平添几分灵慧明妍。她披着紫色斗篷,里面是一身贴体蓝衣,月光落在衣褶间,整个人像一株夜露中的蓝芍药,清艳而冷。若非方才她悄无声息欺近身后,又能避开武凤楼那一记霹雷肘,任谁也难将这样一个明丽少女,同绝顶轻功、阴险杀局联在一处。
武凤楼一生见过不少奇女子,魏银屏清丽,多玉娇热烈,东方绮珠温婉,阚红梅孤高;眼前这少女却另有一种幽冷艳色,如月下寒花,叫人明知带刺,仍不能不觉惊心。他几乎立刻猜到,她便是乌指玉女阴冷月。
阴冷月也在看他。她向来自负孤僻,连生身之父阴森也常受她冷眼,便是多尔衮那等权势,她也未必真放在心上。武凤楼名动辽东,她早有所闻,只是心中一直疑其名过其实。此刻亲眼见他立在月下,青衫束发,身形修长,腰背挺拔,眉目清朗而神色沉静,竟与她想象中的江湖刀客全然不同。他方才反肘一击,迅捷狠准,却又在看清她之后不急不躁,更显出一种深藏不露的从容。阴冷月目光落在他脸上,竟一时没有移开。
武凤楼谨守师门规矩,不肯无故先发制人。他平复气息,望着阴冷月,声音清和而稳:“先天无极派与幽魂谷,昔日虽有龃龉,却算不得不可化解的死仇。贵谷此番大举入关,杀僧夺刀,设伏害人,难道真不怕替幽魂谷招来灭门之祸?”
阴冷月听了,眸中不见怒意,只浮起一丝冷淡笑影。她缓缓道:“武掌门这话,若在三年前说,或许还有几分道理。今日才说,已嫌迟了。”
武凤楼眉心微动,似是不解,问道:“此言何解?”
阴冷月目光轻轻一转,语声仍冷:“你方才从岳下峰口中,已听了不少幽魂谷的事,又何必装作全然不知?”
武凤楼心中微凛,面上却不露声色。他看着她,缓缓道:“你真以为令姑母阴海棠与你那位师父,足以抗衡我师叔?”
阴冷月答得极快,几乎没有丝毫迟疑:“不能。”
武凤楼神色稍缓,目光却仍停在阴冷月脸上,缓缓道:“既知不可胜而仍执意为之,岂是明智之举?阴姑娘这一着,只怕算错了。”
阴冷月唇边微微一弯,语气却极笃定。她望着月下石阶,淡淡道:“我也是女子,心思未必粗疏,怎会轻易算错?我师父与姑母胜不了江剑臣,那是她们的事。我阴冷月倒很想亲自会一会他。”
武凤楼听她竟将三师叔江剑臣说得如此轻易,眉目间寒意顿生。他冷冷一笑,道:“阴姑娘这番话,倒颇有惊人之意。只是江湖上逞口舌之快,终究算不得真本领。”
阴冷月并不动怒。她右手向肩后一探,抽出一口形制奇诡的蕉叶剑,剑身窄长而弯,寒光在月下如一片薄霜。她左手却轻轻拢成兰花之势,指尖微翘,向武凤楼含笑一点,道:“既如此,便请武掌门先试试我的凌空断肠十三剑,翠袖招魂十五指。”
武凤楼生来傲骨,又素来敬重江剑臣,哪里容得她在自己面前这般轻狂。他并不拔刀,只将双足随意分开,站得似松散,实则气机暗凝,眼神淡淡落在她剑尖之上,显是要她先行出手。
阴冷月眸中笑意一敛,低低道:“看剑。”
话音未落,她右手蕉叶剑已横扫而出,剑势如云岭中断,寒光斜卷,专引人眼神随剑而动。可她真正杀着却在左手。那根兰花般的纤指悄无声息地点出,指风锐冷,直取武凤楼胁下章门。右剑远引,左指近袭,虚实错落,长短互生,一出手便有奇诡森然之气。
武凤楼直到此刻,才真正看出阴冷月身法之飘忽、内劲之精纯。她不但剑指并用,而且两路攻势各行其道,偏又合成一片杀机。只是他先前既已托大,不拔刀受招,此时若一招之间便被逼得亮刃,未免失了先天无极派掌门的从容。他脚下连换两步,以移形换位之法避开剑锋与指风,青衫在月下微微一摆,人已轻巧滑出攻势之外。
阴冷月一击不中,反而停了下来。她眼波流转,似笑非笑地看着武凤楼,语声清冷中带着一分逼人锋芒:“久闻贵派轻功独步,令师一门又以五岳三鸟扬名。武掌门如今只以身法相避,莫不是觉得阴冷月不配领教你的刀?”
这几句话说得轻巧,却正中要害。武凤楼望了她片刻,心中暗暗一动。此女不但剑指双绝,容华出众,更兼心思玲珑,傲气逼人。她并非占了便宜还步步相逼,而是看出自己不肯拔刀,便故意用言语相激,要他以兵刃相对,免得落人口实。
武凤楼不再迟疑,短刀出鞘,刀光一闪即敛。二人再度交手时,他虽已执刀,却仍不攻袭,只以格、挡、磕、碰、拒诸法,配合一气凌波浑元步,在剑影指风之间从容周旋。他不用追魂七绝刀,也不用冷焰刀谱中任何一式,更不使近来在徐州从江剑臣处新学的刀法。刀光只护周身,不越雷池半步。
阴冷月连攻数合,心中反而微微点头。她足尖一点,身形忽然向后飘出丈余,反手将蕉叶剑送回肩后鞘中。
武凤楼一时不明其意,握刀而立,目光微凝。
阴冷月见他仍执刀不放,忽然格格一笑。那笑声在庙后月色里清脆而冷艳,她含着三分戏谑看他,慢慢道:“你这个人倒真奇怪。先前赤手空拳接我的剑指,后来拔了刀,又只守不攻,处处相让。如今我已将剑收起,你却还紧握刀柄不放,莫不是要趁我空手,占我便宜?”
武凤楼素来谨守礼法,平日非礼之言不出口,非礼之色不入目。可她这句话含意暧昧,偏又说得坦然,倒叫他避无可避。他脸上微微一热,玉色面庞竟泛起一层淡红。
阴冷月看在眼里,眸中笑意更深,却不掩饰自己的欣赏。她轻声道:“你果然是个守礼的老实人。只是我倒不明白,凭你这样诚谨持重、少有机心的人,身在多年血雨腥风里,竟能屡屡全身而退,难道世上真有什么吉人天相么?”
武凤楼心中暗自苦笑。眼前分明是幽魂谷长女,是此番杀人夺刀、设局相邀的强敌,可二人立在月下,一人收剑,一人收刀,言语往还之间,竟不像生死相争,倒似故人夜谈。阴冷月既已归剑,他自然不能趁势袭击,只得缓缓还刀入鞘。
阴冷月抬手向泰山庙后指了一指,笑意忽然变得神秘,道:“武掌门,可愿去见一个诚心想帮你之人?”
武凤楼心中立时想到岳下峰。方才岳下峰在此泄露阴冷月底细,若被她察觉,必然难以善罢。只是岳下峰武功不弱,八方风雨留人刀法又极精奇,若真被阴冷月悄无声息制住,此女的本事,便比他所料更可怕几分。他一时没有答话。
阴冷月看出他的迟疑,莲步微移,回眸道:“你这般不信,莫非以为岳下峰不在庙后?”
武凤楼既被她挑明,也不好再装作不知,只得举步随去。
这一路不过数十步,却别有一番诡异。武凤楼明知此女机智深沉,手段狠辣,偏偏在她寥寥数语之下,竟真的与她并行而去。阴冷月原走在前面,忽然放慢脚步,侧过脸来,似笑非笑地问道:“你真敢随我到庙后?”
武凤楼神色平静,只答道:“敢。”
阴冷月步子更慢,待他与自己并肩,又低低问道:“你也真敢相信我?”
武凤楼已走到此处,退避反失胸襟,便仍只答了一个字:“敢。”
这两个字并无豪言壮语之态,也无故作慷慨之声,只是平平稳稳从他口中吐出。阴冷月听了,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,脚步忽然停住。她仰面看着他,声音也低了许多:“我可没有骗你。乌指玉女在江湖上,素来是貌美如花,心如蛇蝎。”
武凤楼没有接口。夜风拂过庙墙,墙根荒草轻轻摇曳,他只是静静向前走去。
二人转到庙后,果见岳下峰仰面倒在草丛之中,双目睁着,却周身不能动弹,显是穴道受制。武凤楼凝目一看,心中不由一震。岳下峰倒卧之势十分分明,并无从背后遇袭的痕迹;他胸前衣襟平整,足下步位未乱,竟像是在正面相对之时,被人一指点中。若非亲眼所见,武凤楼几乎不敢相信,以岳下峰这等修为,也会在正面交锋中如此受制。
阴冷月走上前去,抬足在岳下峰身上一踢,解开他被闭的穴道。岳下峰闷哼一声,气血骤通,翻身坐起,脸上又羞又怒,却没有立刻发作。
阴冷月居高临下看着他,语气冷淡得近乎漫不经心:“凡背我、逆我之人,我向来不留活口。今日我心情尚好,便饶你一命。你走罢,往后莫再叫我撞见。至于你的两位姐姐,我仍会照从前那样相待,你也不必担心。”
岳下峰深知阴冷月的性情。她行事向来狠绝,凡有人违逆,少有能全身而退者。他穴道受制之时,已知性命多半难保,却不料她竟这般轻轻放过。事出反常,他心中反而更生寒意,唯恐阴冷月转念之间又改主意,当下不敢再看武凤楼一眼,翻身立起,拱也未拱,便向夜色深处疾掠而去。
阴冷月目送他身影没入庙后树影,才回过身来。她两只纤手在胸前轻轻一合,姿态竟有几分端肃,仿佛香案之前的礼拜。月光照着她蓝衣紫氅,清艳之中自有一股冷意。她望着武凤楼,缓缓道:“五凤朝阳刀如今已在我手中。你我这一场,终究不能不作了断。地方仍在文游台,武掌门请。”
武凤楼本欲探明幽魂谷此番究竟调动了多少人手,又有何等布置,此时听她相邀,倒正合心意。他没有多问,只点了点头,随她沿石阶而上。
山顶风紧,夜寒透骨。文游台楼厅高踞其上,檐角在月色中如削,台下殿堂则倚着南坡,沉沉伏在松影之间。此刻已近子时,虽是内功有成之人,也无须早早立在山顶受风。阴冷月不往最高处去,反将武凤楼引入那座五间进深的殿堂。
殿门一开,灯火微明,数道目光同时落在武凤楼身上。殿中原本低低的气息,像被一根无形丝线骤然绷紧。武凤楼跨入门槛,只向四下一瞥,心中已是一沉。
幽魂谷一方,除阴冷月之外,幽谷丑女阴冷霜坐在侧首,眼中幽光闪动;追魂刀阴世义、丧门剑阴世礼、断骨斧阴世智分列其旁。另有八名彪形汉子肃立殿角,四名俏丽侍女垂手侍候。千朵莲花山一脉亦在座中:黑衣墨剑岳瑶台面覆寒霜,金匕飞锤岳群玉目光阴沉,穿心剑萧冷云则静静立在母亲身后。另一侧,云南狮子山正续寺的赤松和尚盘膝而坐,俗家师弟艾紫竹面色惨白,却仍强撑着一股怨毒之气。
最使武凤楼意外的,是阴冷月身后还垂手侍立着一人。那人形貌恭顺,衣着如寻常护从,然而武凤楼一眼便认了出来,正是千里空老人唯一传人屠四如。此人昔年恶名极重,嗜酒、嗜赌、嗜杀、嗜色,江湖中以“四如狂徒”称之。这样一个桀骜残忍、素来不受羁束的人,竟也甘立阴冷月身后听命,足见幽魂谷如今声势已非昔比。
阴冷月走至上首坐下,抬手示意武凤楼入内。她神情平静,仿佛此处并非杀机密布之地,而是一席寻常夜宴。待殿中众人视线都凝在武凤楼身上,她才不疾不徐地道:“今夜在座诸位,武掌门大半都识得,便不逐一引见了。有几句话,我先摆在明处。五凤朝阳刀确是我出重价向狮子山正续寺购来。至于灵隐寺方丈、红毛狮王裘元烈、万胜刀佟元超三条人命,皆是艾紫竹亲手所为。武掌门若要算账,自可向他与赤松上人讨还。我阴冷月再不讲情理,也不至于连旁人所造之业一并揽下。还有一事,也请诸位听明白,刀价为四品正堂三年俸银,折雪花银十万两,钱货早已两清。”
她这一番话说得极稳。罪责、刀价、交易、仇怨,都被她一一剖开,摆在灯火之下。武凤楼听在耳中,心下更觉此女可畏。她明明是全局牵线之人,却将杀人夺刀的血债移到赤松、艾紫竹身上;又当众承认交易,使狮子山难以翻供。如此一来,她便可坐观武凤楼与赤松一方相争,自己反能置身于胜负之外。
赤松和尚的脸色果然变了。他本还存着观望之意,此刻被阴冷月当众点破,再无退路。他袖袍一抖,左手收拢长袖,右手已从艾紫竹肩后抽出一口青钢剑。剑锋离鞘,寒光映在他枯瘦面上,愈显阴沉。他向武凤楼冷笑道:“既然阴谷主把话说到这一步,贫僧只好奉命行事。武掌门,请罢。”
“阴谷主”三字入耳,武凤楼心中微动。直到此刻,他才确知阴冷月已不只是幽魂谷主阴森之女,而是实实在在掌住了幽魂谷权柄。
他缓缓起身,手向衣底短刀探去。刀柄尚未握实,阴冷月却也站了起来。她微微抬手,声音端平,不急不缓:“我也说句公道话。赤松上人内力深厚,追风闪电十三斩又浸淫四十年。武掌门若只用一口不足尺三的短刀迎敌,未免不合适。”
殿中众人神色微变。阴冷月却已转向断骨斧阴世智,淡淡吩咐道:“四哥,将五凤朝阳刀取来,暂借武掌门一用。”
此言一出,殿内灯火似也微微一颤。
阴世智脸色立时涨红。他当年在山海关几乎毁在武凤楼手下,对那一幕始终耿耿于怀,此刻听说要把好容易到手的宝刀交给武凤楼,哪里肯依。他霍然起身,粗声道:“这刀费了多少心机才落到咱们手里,怎能借给姓武的?宝刀入他手,岂不是添了他的威风?”
阴冷月并未立刻发怒。她看着阴世智,脸上反而带着一层温和笑意,语气也轻缓:“四哥,我只问你一句,如今幽魂谷里,作主的是你,还是我?”
阴世智神情一滞,满腔怒火竟被这一句话压住了。
阴冷月面上笑意倏然敛去,玉容如霜,目光直逼阴世智。她只吐出一个字:“说。”
阴世智身躯一震,方才满面涨红的怒气霎时散了大半。他低下头,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,道:“自然是谷主作主。”
阴冷月冷冷看着他,语声不高,却使殿中诸人都听得分明:“从前幽魂谷不能与江湖大派并立,便是坏在赏罚不明。父亲过于纵容你们兄弟,令谷中上下离心。今日既由我掌谷,便再容不得这等旧弊。”
她说到此处,忽然扬声道:“来人。”
殿角四名彪形大汉齐齐躬身,应道:“属下在。”
阴冷月不再看阴世智一眼,只淡淡吩咐:“先取下五凤朝阳刀。再将四公子押回谷中,闭室囚禁,候我日后发落。”
此令一出,殿内气息顿时一紧。可幽魂谷众人竟无人敢动唇求情。追魂刀阴世义、丧门剑阴世礼脸色虽变,终究垂目不言;阴冷霜坐在一旁,三角眼微微一缩,也没有插口。
一名谷丁上前,自阴世智肩后取下宝刀。另有两人分左右扣住阴世智臂膀,押着他向殿外走去。阴世智挣了一挣,终究没有敢反抗,只咬牙回头看了阴冷月一眼,便被拖入夜色之中。
武凤楼看在眼里,心中暗惊。阴冷月不过二十余岁,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处置亲兄,而无人敢违,幽魂谷上下对她的畏服,已非寻常威势可致。
阴冷月微微一示意,那名取刀的谷丁便屈膝跪下,双手将五凤朝阳刀举过眉端,恭恭敬敬呈到武凤楼面前。
武凤楼低头望着那口失而复得的宝刀,一时心潮翻涌。昔日伴他出入刀山血海的神兵,如今重归眼前,刀鞘上古朴龟纹在灯火下隐隐生辉。他伸出右手,将刀接过,左掌轻轻拂过刀鞘,指尖像触到久别故人。拇指抵住绷簧,微一用力,只听一声清越长鸣,刀已离鞘。
红紫二色光华骤然掠出,似电破长空,又似龙吟虎啸。殿中灯火被刀芒一映,竟都黯了几分。众人虽多识兵刃,此刻见此神锋,也不由得神色微变。
阴冷月这才起身,带着众人出了殿堂。
殿外夜风更冷,石阶与庭地都罩在寒月之下。赤松和尚持青钢剑立在一侧,面色阴沉。武凤楼抢先站定下首,五凤朝阳刀斜藏身侧,刀光收而不露,正是夜战八方藏刀之势。
赤松知此战已避无可避,先发制人。青钢剑一振,寒光连闪,剑势上取星月,中斩腰身,下削双足,三招相连,分别袭向武凤楼上中下三路。剑风急而沉,显出四十年浸淫追风闪电十三斩的深厚火候。
武凤楼不以刀刃相迎,只翻腕运刀背连挡。三声巨响先后炸开,五凤朝阳刀红紫光影一转,硬将赤松三剑尽数磕退。
赤松老脸微寒,足下一滑,剑势由下翻上,连环三击又起。剑锋先挑后斩,气机如冷潮倒卷。武凤楼仍以刀背相格,步法不乱,刀身连横,金铁交鸣声在夜色中激荡开来。赤松三剑又无功而返。
赤松面上已泛起红色。他沉声一喝,青钢剑第三度铺开,剑影一片,寒芒密布,似要将武凤楼周身一并罩住。武凤楼脚踏不丁不八之位,手中宝刀沉稳如山,仍以刀背接招,连挡连拒,将那一片剑光尽数化开。
阴冷月立在阶前,瞧到此处,忽然扬声笑道:“武掌门,你这样未免太叫赤松上人难堪。人家连攻九剑,你竟一招也不还。纵然你把追魂七绝刀尽数使出,也不过叫他吃两招亏罢了。一个四大皆空的出家人,总不能老是拿剑追着你砍。”
这几句话说得轻轻巧巧,却像利针直刺赤松心头。武凤楼听在耳中,立时明白阴冷月用意。她口中似在调侃自己,实则看出他在赤松急攻之下尚未觅得反击良机,故意用话扰乱赤松心神。此女言辞刁钻,却正好替他撕开一线空隙。
赤松果然受激,剑势不由微微一滞。
高手相争,刹那迟缓,便是生死关头。武凤楼蓄在臂腕间的先天无极真气骤然发动,五凤朝阳刀红紫光芒暴涨。他一刀反刺,势如阴司判令骤临人间,直取赤松膻中。
赤松心头一凛,斜身急闪,连退两步才避过锋芒。武凤楼手腕随即一翻,刀势忽变,锋芒从侧面钻入,直逼赤松右腋幽门。赤松身形滴溜溜一转,险险让开,正欲以乱剑反斩,武凤楼已不再给他回气之机。
他舌绽春雷,沉声喝道:“偿命来。”
五凤朝阳刀上红紫二光猛然交缠,刀气如长虹贯夜,正是追魂七刀中最凌厉的一式——无常追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