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深恶痛绝(2/2)
赫珍珠见阴冷月怒意未消,忙又低声劝道:“阴谷主,并非我们夫妇有意抬举你。九千岁识得真人,才委你主持此间大事。若换作姓马的来领头,我们夫妇未必肯真心听他差遣,也省得他自以为高人一等。”
白午阳一直立在旁侧,见妻子言语渐露锋芒,忙轻咳一声,将话截住。他望了赫珍珠一眼,沉声道:“不可这样说。草茎虽低,也终究有高下。他如今取代铁大人,坐上王府总管之位,你便不服,也不能不认。”
武凤楼听得眉峰暗聚。多尔衮王府旧日总管铁阁达,原号关东第一勇士,虽被三婶娘的阎王扇毁去一腕,多尔衮却始终信任不衰。如今这个姓马的竟能取而代之,足见绝非寻常之辈。只是马乾科之名,他行走江湖多年竟从未听闻,此人藏得如此深,反更显可畏。
前方三人不再多言,随即转向而行。武凤楼细察其去路,见他们并非攀向虎头峰,反向山东侧莲台寺方向奔去。此时春意已动,山寺一带梨花当盛,月下花海如雪,最宜藏身潜迹。三人行得并不急,时而停步低语,似在等候什么。
武凤楼心中迅速权衡。他新近从三师叔处练成踏虚若实、巧钻十三天两种轻身法门,若自侧面绕行,踏危岩、穿短径,足可抢在他们之前抵达莲台寺。到时先择隐蔽之所,再窥其会合情形,便比尾随其后从容得多。
念头一定,他身形悄然偏离正道。月色洒在苍岩古木之间,他足尖一点苍苔,身子便如轻烟贴石而过;又借危崖突角换势,衣袂不惊,直向那片掩映于梨花雪海中的莲台寺掠去。
莲台寺外梨花正盛,月光落在花枝上,满山如铺薄雪。武凤楼先一步掠至寺侧,借一株老梨树横斜的枝影藏住身形,低头望去,才见寺门前早已聚满人影。也不知是殿宇逼仄,容不下众人,还是幽魂谷诸人有意在外相迎,凡阴冷月麾下旧部,竟都齐集于阶前,无一缺席。
他凝神细看,见这群人之外,果然多出两张生面孔。一个年近半百,面色阴沉,眼角纹路深刻,立在那里自有一股狠戾之气;另一个身材瘦小,形容枯槁,双目却闪烁不定,如暗夜中潜行的鼠狼。若只凭年貌推断,神鬼难测马乾科当是那瘦小怪客;可偏偏居中傲立、诸人目光所向的,却是那半百老人。武凤楼心中一动,愈发屏息不露,静待其变。
未几,山道上衣影一闪,阴冷月与漠北双凶相偕而至。她方到阶前,连寒暄也无,目光直落在那半百老人脸上,语声清利如刃,道:“命人来唤我的,是你么?”
那老人唇角一牵,笑意未达眼底,缓缓道:“难道不该唤你?”
阴冷月脸色一寒,竟直呼其名。她立在月下,紫色夹斗篷随风微拂,声音里已无半分客气:“马长鸣,你在我面前不必摆新掌权的威风。我阴冷月不受这一套。关外王府自有你的总管位子,此处不缺你来发号施令。”
马长鸣受她当众斥责,脸上却不见愠色。他眼底阴光一闪,反而慢慢抬起手,掌心向上,伸到阴冷月面前,语气简短而冷硬:“交出来。”
藏在花影中的武凤楼眸光骤紧。他自知马长鸣所要,必是五凤朝阳刀。只要宝刀一露面,哪怕眼前群敌环伺,他也要拼死一夺,绝不容其落入马氏叔侄之手。
阴冷月却也伸出一只手,掌心同样向上。她目光幽幽看着马长鸣,唇边浮起一丝冷笑,也只吐出两个字:“交来。”
马长鸣脸皮微微一僵,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只厚厚的牛皮信封,递到她手里。阴冷月方才还冷若霜雪,接过信封的一刹,眉眼竟舒展开来,唇边笑意明艳如春桃映水。她未拆封,便顺手将信封收入怀中。
马长鸣这才觉出不妥。他本该先当众宣读九千岁谕令,再交到阴冷月手上;如今文书既已离手,若这女子任性撕毁,自己便有理也要变作无凭。只是事已至此,他不能当场夺回,只得阴沉着脸忍住。
阴冷月收好信封,神色便柔和下来,望着马长鸣笑道:“马总管德高年长,何必同我这年轻女子较气?说到底,此间诸事还不都是听九千岁一人吩咐。方才不过是你官威太重,我一时忍不住取笑几句,你也莫放心上。有什么话,明日再议。我今夜乏了,先去歇息。”
她说完,竟不再理会马长鸣,领着幽魂谷旧部径自入寺。漠北双凶也随在后面,寺门一开一合,阶前便只剩马长鸣与那瘦小中年怪客二人。
马长鸣望着阴冷月等人的背影,脸上笑意全无,低声自语道:“这丫头莫非真敢背离九千岁?难道连满门之祸也不顾了?”
那瘦小怪客一直未曾开口,此时才向前半步,声音干涩道:“叔父不可小觑她。依侄儿看,她有时可信,有时又未必可信。”
马长鸣猛地转头,狠狠盯了他一眼,低声斥道:“这话说得糊涂。”
那人正是马乾科,被叔父一瞪,立刻改口,语气也谨慎许多:“侄儿只是说,她近来的行止与从前不同。尤其见过武凤楼之后,情形更显异样。叔父若不信,自可暗中查问。”
马长鸣冷冷一哼,摇头道:“武凤楼连多玉娇公主尚且不肯收在身边,阴冷月狡黠过人,岂会为了他做这等失心之事?况且九千岁已亲口向她父亲许下,只待五凤朝阳刀得手,回到关外,便纳她入府为妃。九千岁正当盛年,权势赫赫,她还有什么不遂意?”
这话落在武凤楼耳中,未等他细思,肩头忽有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搭了上来。那触感极轻,却来得无声无息。若在前次,他早已一肘反击;这一回,他却没有动。
阴冷月的气息贴近他耳侧,声音细得只容他一人听见:“替我杀了马长鸣。此事于你也大有好处。”
武凤楼本就有见一个剪除一个之意,又知阴冷月既敢引他出手,必不会叫他白白赴险。他沉默片刻,极轻地点了点头。
阴冷月仍伏在他肩后,声音更低:“马长鸣的兄长马长思,在辽东有算破天之名,最擅窥人行止、布置毒计。三阳含阴草与五毒阎王藤,原是这老东西从云贵苗疆得来,再转交给他儿子马乾科。你且等萧冷云将马乾科唤开,便立刻出手,务求一击取命。对付这等人,不必拘泥手段。可惜此刻,我不能把五凤朝阳刀交你使用。”
她说罢,手掌自他肩头悄然移开,身影一晃,已没入寺门阴影之中。
果然不多时,寺侧暗处走出穿心剑萧冷云。他向马乾科招了招手,似有密事相告。马乾科略一迟疑,便随他向侧院行去。马长鸣独自留在梨花影下,负手望着山道,神情阴沉。
武凤楼知机不可失,身形自花枝后无声穿出。他虽不愿恃暗袭人,可眼前此人牵连五凤朝阳刀与毒草毒藤,若稍存妇人之仁,后患必深。是以他这一动,步法轻若夜雾,连衣角都未惊动一瓣落花。
然而马长鸣非寻常庸手。武凤楼距他尚有数丈,马长鸣已似闻到暗中杀气,身子猛地一旋,如怪蟒翻身。月光一闪,他右手已多出一条锁魂练,左手握着一口狭锋短刀,刀锋微窄,寒光凝成一线。
武凤楼见他应变之快,心下便知此人名位虽出王府,手底功夫却是实打实的江湖狠招。马长鸣转身之际,也已看清来人面貌,脸色骤变,眼中惊怒交迸。他咬牙低喝道:“那丫头果然生了外心。”
话音未尽,他右手锁魂练已先行卷出,银光如蛇,直缠武凤楼右臂;左手狭锋刀紧随其后,招取毒龙出水之势,疾刺武凤楼脐下关元。一软一硬,一长一短,前后相逼,竟配合得严丝合缝,不容人有半分喘息。
武凤楼胸中战意顿起。眼前这一招,分明出自久经恶斗的老手,狠准兼备,不输名门高手。他右手并指点出,七星指化作几点寒芒,横击狭锋刀身;左掌则骤成分云捉光手,五指一扣,竟迎着锁魂练硬抓过去。两人一上手,便没有半分试探,指劲、刀锋、软练、掌力在月下相交,寒声碎响,直逼生死。
马长鸣武功本不弱,只是久闻武凤楼威名,心中先有三分顾忌。锁魂练虽快,遇上武凤楼这等以险破险的打法,气势便微微一滞。狭锋刀被七星指横截,刀脊震得一颤;锁魂练又被武凤楼左掌迫住,竟不能顺势绞缠。两招相交,马长鸣脚下不由退了半步。
这半步一退,先机已失。山风穿过梨花林,满树白瓣簌簌飘落,月光之下,武凤楼的身形已随落花逼近。
武凤楼杀心已定,左手指势骤紧,七星指连环而出。斗转星移先封马长鸣刀路,飞星暗渡斜取其腕脉,星月争辉复自虚处逼进,三指一气贯穿,劲力细而狠,逼得马长鸣锁魂练微微一滞。就在这一滞之间,武凤楼右手倏然探入衣底,寒光乍吐,一尺二寸短刀破衣而出,刀芒如冷电横空,正是快刀中最险的一式六出祁山。
月下梨花被刀风激得纷纷乱落,马长鸣身形疾退,却仍慢了半分。短刀从锁魂练的银影中切入,连破三处血口,两道在肩,一道在软肋。鲜血喷上白花,月色下红得刺目。马长鸣喉间发出一声闷吼,身子已被这一刀三伤重创得摇晃不定。
他却到底是久历凶险的亡命之徒,竟在短刀嵌入软肋的一瞬,把伤处肌骨猛然一收,硬生生夹住刀锋。武凤楼指腕微觉一滞,便知不妙。马长鸣右手锁魂练已挟风横砸,直奔他左边太阳穴;左手同时一扬,那口狭锋刀脱手飞出,寒芒一线,正穿他天突要穴。
这一软一硬两路杀招,皆是以自身重伤换敌人性命的毒手。若武凤楼稍慢一瞬,纵避过锁魂练,也必被狭锋刀贯入咽下。危急之中,他心神反而澄明,刀锋被夹的一刹,已悟透马长鸣杀机。他当机松刀,身形随之化作一阵狂风,自锁魂练与飞刀之间斜斜滑出,转眼绕至马长鸣右肩之后。
马长鸣尚未及回身,武凤楼右肘已重重捣在他后心。这一肘挟着怒意而发,虽非摧山裂石之力,却足以断绝马长鸣胸中最后一口真气。马长鸣身子向前一扑,口中鲜血狂喷,锁魂练坠地,整个人栽倒在梨花狼藉之间,再无声息。
武凤楼垂手立住,眼中怒火渐敛。马长鸣心机狠毒,死不足惜,可他毕竟出身簪缨旧族,自幼受礼法熏陶,终非视人命如草芥之辈。眼见此人血染花下,死状狰狞,心中不免微微一怔,竟忘了即刻拔回嵌在尸身软肋间的短刀。
便在这一线迟疑之间,莲台寺前骤起两声厉喝。锤影、匕光、剑气几乎同时袭来,一路崩向胸肋,一路扎取腰腹,一路直刺咽喉。三般兵刃出手俱急,趁的正是他心神稍散、短刀未还之际。
生死一瞬,平日苦练之功便显出来。五岳三鸟多年来对他步法身势的锤炼,已深藏筋骨之内。武凤楼身子猛然后仰,脊背平平横搭,几与地面相贴,正是一式平搭铁板桥。锤、匕、剑三路锋芒贴着衣襟掠过,他右手同时反探,五指扣住短刀柄,借身子后仰之势,将刀从马长鸣软肋中带出。血光一闪,短刀重归掌中。
刀既在手,武凤楼心中便稳了。金匕飞锤与穿心剑萧冷云虽一左一右逼来,他已不似方才受制。寺门阴影中,阴冷霜贴近阴冷月,压低声音在姐姐耳畔道:“难怪公主甘愿叛国离乡、结怨兄长,也要随他私奔。此人确有叫女子动心的本事。姐姐万不可也看上他,咱们终究还是九千岁的人。”
阴冷月听了这话,眸光一闪,似被妹妹这一语点醒。她立在寺前,神色陡然转冷,扬声向众人喝道:“新任总管死在此处,皆因尔等防备不周。还不一齐围上?今夜若放走武凤楼,这桩罪责,我便叫谁来担!”
她这一喝,声色俱厉,幽魂谷诸人果然纷纷拔身而起。赫珍珠一面纵身向前,一面偏头对丈夫白午阳低声道:“这般大声叫人拿他,分明是提醒他快走。看来她这趟入关,真没白来。”
白午阳目光一动,没有答话。武凤楼却已听得分明。眼下群敌环伺,强留无益;阴冷月这声令下,看似追杀,实则给他留出了退机。他不再恋战,短刀划出一声锐啸,身形随刀势一旋,如贴地狂风穿过两道兵刃之间。随即连展海鸥掠碧波身法,足尖点过落花与碎石,几起几落,便射出那片梨林雪海之外。
山道外月色开阔,一匹雪压红梅玉狮子正立在暗处,鬃尾轻摇。马旁一人牵缰而候,正是八变神偷任平吾。武凤楼心头微松,掠到近前接过丝缰,第一句便问:“秦杰何在?”
任平吾皱着眉叹了一声,低声道:“那孩子讨人怜惜,只是功力太浅。我已把他交给郝老大照管。那人虽酒量不济,尚不至于误事。我这才赶在你后面追来。你速往京城去见三师叔,幽魂谷这班人交由我来牵制。我担保他们一日之内走不出百里,你只管先行。”
武凤楼知任平吾机警多变,有他从旁周旋,暂可稍解后顾之忧。况且玉狮子乃难得宝马,幽魂谷众人便欲追赶,也未必追得上。他不再多言,翻身上鞍,向任平吾一点头,随即催马下山。
玉狮子四蹄翻飞,夜路如被风卷在身后。武凤楼渡黄河,至阳谷,一路北上。阳谷境内有武松打虎旧迹,素为江湖人物敬仰,他却无心停驻。眼前马乾科未除,毒草毒藤未得,五凤朝阳刀尚在险处,京中又有三师叔可商大计,他只沿官道纵马疾驰,昼夜不歇。
途中只在清水塘停了一日。此地乃八卦掌名家北方大侠俞允中旧居所在,亦是魏银屏当年避难时住过之处。武凤楼入那小花房凭吊亡妻,见窗前旧树犹在,庭中苔痕微湿,往昔情景仿佛隔雾而来。他默立良久,未发一言。停驻这一日,也为使玉狮子多饮水草,恢复脚力;至于他自己,只在静室盘膝行功一周,疲乏便尽数散去。
第三日黄昏,京城城阙已在暮色中显出轮廓。武凤楼入城之后,心中急如火焚,只恨不得立刻赶去叩见三师叔。可他料定东方绮珠此时多半在宁寿宫刘太后膝前承欢,内廷礼数森严,岂容他径自乱闯。况且身为臣子,既返京师,亦当先请见天子。于是他将玉狮子交给一名相识的锦衣卫武官,托其送至师弟李鸣处,也算先传回自己的讯息,随即独自来到午朝门外候旨。
黄门官入内通报不久,兼掌九门提督之职的秉笔太监王承恩便亲自迎了出来。武凤楼乍见宫阙巍峨,朱门深重,汉白玉阶在暮光中冷然生辉,胸中久伏的忠君报国之念忽又涌起,一时竟如潮水拍岸。
王承恩疾步上前,双手握住武凤楼双腕,神情激动,声音也微微发颤:“武先生与万岁爷,名分上虽为君臣,情义却如手足。凤阳皇陵折箭为盟、结为兄弟之事,恍如昨日。万岁爷至今还常常念起你。你为何一去经年,竟不思回京一见?”
武凤楼望着王承恩两鬓新添的霜色,又遥遥看向皇极殿高峙天际,鼻间陡然一酸,几乎落下泪来。他强自敛住心神,任王承恩携着手腕,一同踏上金水桥。桥下水光沉静,宫灯次第亮起,两人过皇极门,由皇极殿左侧入乾清宫。
崇祯帝早已等得心焦。武凤楼方入殿中,皇帝便自御座上起身,亲自走下阶来,抬手传谕,免他行朝参大礼。
武凤楼仰见天颜,胸中百感交集,眼眶已湿。他伏身在地,声音哽咽而恭谨:“草民离朝日久,礼不可废。君臣名分,岂敢因旧日私谊而轻忽。”
崇祯帝欲再阻止,武凤楼却已端端正正行下三拜九叩大礼。玉阶前灯影微晃,他额头触地,久久未起。
崇祯帝见武凤楼伏地不肯稍减礼数,龙靴在阶前连连顿了数下,叹息声中却带着几分亲近的责备。他俯身欲扶,见武凤楼礼毕方起,才望着他说道:“你与朕曾在凤阳皇陵折箭为盟,本是朕躬盟兄;如今又已与东宫义女成婚,驸马之名,朝野皆知。偏偏一入宫来仍自称草民。知情者说你谨守师门戒训,不知情者,只怕要说朕薄待功臣。朕虽拗不过你,却可传谕贾学士,叫他连你与江剑臣一并细算旧账。”
武凤楼垂首听着,胸中惭感交集,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。恰在此时,太监曹化淳入殿躬身,低声奏请皇帝移驾养心殿。武凤楼久在宫中随侍,熟知养心殿之后便是刘太后颐养的宁寿宫。崇祯帝此时移驾,显然不止为晚膳,更是顾念他与东方绮珠新婚重逢。仅此一念,已使武凤楼多年不仕的决心微微动摇。
陪崇祯帝用过晚膳,皇帝亲自携住武凤楼一只手,命曹化淳在前引路,缓步往宁寿宫去。御驾行过宫廊,灯火次第映上朱柱金瓦。宁寿宫中太监宫女闻讯纷纷趋前参拜,崇祯帝却似心情甚好,未等众人跪稳,便亲口传旨免礼。这等宽和随意,便连宫中旧人也甚少见到。
东方绮珠听得圣驾到来,急忙自内迎出。她先向崇祯帝行过大礼,方才抬眼看见武凤楼,眸中一瞬生光,却碍着宫礼,不敢稍露儿女之态。崇祯帝看在眼里,龙颜含笑,温声打趣道:“御妹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了。当日为你这桩姻缘,倒叫武皇兄疑心朕左右为难。朕夹在中间,真是两边受气。”
东方绮珠脸上一红,忙又拜谢天恩。武凤楼站在一旁,亦躬身道:“微臣惶恐,岂敢有此心。”
崇祯帝听得“微臣”二字,神色顿时一亮。他指着武凤楼,向东方绮珠笑道:“御妹果然有面子。武皇兄今日终于不再自称草民,改口称臣了。这话你是亲耳听见,往后若他再不认,你须替朕作证。”
东方绮珠本盼二人重续旧日君臣手足之谊,见崇祯帝如此欢喜,忙含笑点头,恭请圣驾入内。
刘太后素来不喜武凤楼。昔年刘国瑞屡受武凤楼钳制,她心中怨意甚深;又因宫中旧事,颇有积嫌。只是今夜崇祯帝亲自陪武凤楼前来,且魏银屏已逝,东方绮珠已名正言顺为武夫人,这层干亲反倒显出体面。刘太后面上遂现笑容,安然受了武凤楼朝参拜见。
崇祯帝在宁寿宫中陪坐片刻,便带曹化淳回乾清宫去了。刘太后兴致却浓,留武凤楼与东方绮珠夫妻二人侍坐整整一夜,闲问别后情形,又说些宫中家常。直到夜深就寝之前,她仍吩咐武凤楼次日清晨陪她进膳。
待刘太后安寝,东方绮珠才牵着武凤楼衣袖,随他回到养心殿侧。廊下灯影清静,她停步望着他,神色郑重而满含感激,低声道:“我带迷儿回京之后,万岁爷立时召见。后来听说你近日或可归来,晚膳时竟破例多用了半碗饭。三师叔托我替胡眉姐姐求情一事,我也已奏明,万岁爷虽未多言,却点头应允。今夜又亲口传旨,命你暂住养心殿。这样的恩遇,实在难得。”
武凤楼听她说到胡眉,心中牵挂更甚。次日晚间,他便要去拜见三师叔,却被东方绮珠温言劝住。她知宫中礼数未尽,又知崇祯帝与刘太后皆有挽留之意,便劝他稍安数日。武凤楼虽焦急,终究不能拂逆宫中情面,只得暂且按下。
至第五日清晨,他方独自前往武英殿。殿内书香静雅,案上棋局未残。由文渊阁编修学士升任武英殿大学士的贾佛西,正与缺德十八手李鸣对坐弈棋。李鸣一见武凤楼进来,立刻起身,几步抢到近前行礼。
武凤楼见他先于贾佛西而动,微微皱眉,责道:“贾叔父尚在座中,你却抢先忙着向我见礼,岂非失了敬长之分?”话虽责备,他人已转向贾佛西,恭恭敬敬拜了下去。
贾佛西忙上前扶起他,待三人落座,便望着武凤楼道:“五日前,圣上驾幸武英殿,亲口告诉我,说你已松口,不再执意避官。你与圣上毕竟有凤阳旧盟,情分不同寻常。往后见驾,切莫再似从前那般执拗顶撞。”
武凤楼静静听着,心中感触难平。他深知大明朝局早已千疮百孔。自天启以来,灾荒连岁,民乱四起,百姓流离,朝中群臣又多疲敝腐朽。崇祯帝虽勤于政事,终日焦灼,却独木难支。如今只因他一句“微臣”,皇帝竟当日便来向贾佛西言明此事,这份看重,实使他不能不动容。
只是贾佛西虽与江剑臣情如骨肉,亦为结义兄弟,却对崇祯帝感恩极深,凡事多从朝廷大义着眼。武凤楼心中有些隐秘忧虑,终不便在他面前尽吐。直到贾佛西因事去了朝房,殿内只剩师兄弟二人,武凤楼才低声问起江剑臣下落。
李鸣将棋子一收,笑道:“师父入京已有半月。这半月,是他老人家近来最舒畅的日子,气色也比先前好了不少。”
武凤楼看着他滔滔不绝,心中又急又觉得好笑。李鸣平日机敏绝伦,言语如刀,今日却绕来绕去,显是提起江剑臣便孺慕情深,不忍一语带过。武凤楼只得含笑提醒道:“你说了这许多,偏不说三师叔现在哪里。你不知我心里着急么?”
李鸣哈哈一笑,道:“大哥这点心思,我岂会不知?不就是为了胡眉大姐杀了田不满那桩事么?”
武凤楼截住他话头,低声斥道:“你越说越轻巧。田不满虽恶,终究有田贵妃那一层牵连,你岂能不明白其中厉害?”
李鸣眼中一转,竟学着武凤楼平日语气回道:“大哥难道不知刘国瑞也有刘太后撑腰?你当年整治他时,可曾因此手软?”
武凤楼被他噎得一时无言,抬眼看他,终究无奈摇头,道:“少拿话堵我。快带我去见三师叔。”
李鸣这才收了嬉笑,引着武凤楼出了西华门。门外锦衣卫早牵来两匹御苑良驹,鞍辔鲜明,神骏异常。师兄弟二人翻身上马,李鸣在前,武凤楼随后,马蹄踏过晨光未散的京城街巷,一路向阜成门外的广济寺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