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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深恶痛绝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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武凤楼身形掠向黑屋之时,心中并非不知凶险。屋内灯烛已灭,敌踪潜伏,门户深黑如井,他这一闯,稍有迟滞,便是自投罗网。只是他追索敌迹已迫在眉睫,轻功又已到随念而至之境,只须抢入屋中,黑暗便不再只为敌人所用;况且他目力过人,微光暗影之间,亦能辨得衣袂气息。

他足尖将落未落,身形正贴门而入,幽暗中忽有四缕尖啸破空而至。那暗器来势极细,方位却极毒,两枚取他左右章门,两枚分奔双臂天府穴,俱是人身一触即乱的要处。武凤楼人在半空,衣袂未定,双掌已随势翻出,十指如拨云取月,倏忽之间,将四枚青铜钱尽数摄入掌心。随即腰脊一拧,前扑之势陡然反折,身子如云中倒卷,仍不退避,反借这一翻之力,轻飘飘落进屋内。

黑暗才合,桌上一星火光忽然跳起。那支方才熄去的残烛重又燃明,烛焰初生,映得四壁昏黄,窗纸上夜色沉沉。武凤楼立在屋中,目光一扫,心下已知来者是谁。

烛影摇动处,一个少女含笑而立。她着翠蓝衫裤,外披大紫斗篷,眉眼清丽,神情闲雅,仿佛不是夜入敌房,倒似在自己轩窗前候人。武凤楼望见她这一副从容颜色,便知果是乌指玉女阴冷月。

两人相对一瞬,屋中静得只听得烛芯轻响。武凤楼不知怎地,忽又忆起八变神偷任平吾先前那番劝语,胸中一热,面上竟微微发烫。他自觉失态,目光一沉,便要敛住心神。

阴冷月眼波微转,似已看破他心中这一念,唇边笑意更深。她不逼近,也不退避,只款款走到桌旁坐下,紫色斗篷垂落椅边,映着烛火,愈显得从容无忌。

武凤楼本已身在逆境,心绪纷乱,又见她这般似戏非戏,胸中怒意骤起。他缓缓张开双掌,掌心那四枚青铜钱已被内劲震裂,每枚分作四片,碎铜在烛光下寒森森一闪。他将十六片碎铜掷在桌上,声响清脆,冷冷望着阴冷月。

阴冷月垂眸看了看,嘴角轻轻一撇,伸手把那些碎铜拢入掌中。她指尖白皙,似只随意一合一分,待玉掌再开时,桌上碎片已由十六变作三十二。她抬眼看他,笑意不减,声音清脆而带锋芒,道:“贵派的透骨龙爪固然名重江湖,旁人也未必全无相近的功夫。我依样行来,难道便差得很远么?”

武凤楼心头一震,已听出她言外之意。桌上三十二片碎铜若被他再震成六十四片,阴冷月必仍有后手;纵然他动用战老伯所授烈焰熔金掌,将碎铜化作细屑,她也未必便肯服低。她这笑,分明是等他出手,更等他把傲气尽数显露出来。

他生性刚峻,哪里受得这等挑衅。掌心一紧,几欲催动掌力,将桌上碎铜尽数震作铜沙。阴冷月却只是望着他笑,烛火映在她眸中,像两点幽光。

武凤楼怒气终于压不住,一掌拍在桌沿,碎铜微微跳起。他手指指向阴冷月,目光如电,沉声道:“阴姑娘莫把自己看得太高。先前口称收手的人是你,并非武某。你若以为我当真不敢取你性命,那便错了。”

阴冷月被他怒声相逼,仍不离座。她肩头轻颤,笑声如珠落玉盘,过了片刻才抬眸看他,缓声道:“我说收手,乃是不愿再纠缠,并非向你递了降表。真若拼到尽处,武掌门也未必稳占上风。两败俱伤之事,何必定要走到那一步?”

武凤楼眼中火气更盛,右手已向腰畔短刀摸去。阴冷月却仍端坐不动,只把两手轻轻按在桌边,神色里全无惧意。她望着他的手,声音忽然低了些,道:“我既敢入此屋,自然知你底细。你的九九归一快刀或许能要我的命,可在你刀光落下之前,我左手九粒珍珠泪,右手五枚锁心钉,必也同时出手。还有我靴上所嵌金蝇珠,亦非装饰之物。真到那时,谁先倒下,谁后断气,只怕也难说得很。”

武凤楼听得又怒又愕。她竟把袖中暗器、靴上毒珠一一明言,毫无隐匿之意。这样的敌人,若说她狠毒,她偏又坦白;若说她无谋,她浑身上下皆伏杀机。他一时竟不知她此来究竟要杀人、戏人,还是另有所图。指尖离刀柄只余寸许,终究没有握下去。

阴冷月见他眼底杀气渐敛,笑容也随之收去。她坐直身子,烛光照在脸上,先前那点戏谑忽然消散,眉目间添了几分郑重。她凝视武凤楼,轻声道:“武掌门,那口五凤朝阳刀,于你当真重若性命么?”

这一问,正触在武凤楼心头旧创。他明知阴冷月不会不知此事,却仍沉默良久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烛火在两人之间摇曳,他的声音也低了下来,道:“多年之间,江湖中人早将我与那刀看作一体。刀在人在,人在刀名亦在。我当日只念那刀本借自灵隐佛门,终须归还,未料一念之差,竟招来今日之祸。”

阴冷月听罢,双眸微阖,双手合在胸前,神情忽然静得近乎庄严。她轻轻叹息,复又睁眼看他,语气已不似方才轻佻,道:“武掌门肯以实言相告,阴冷月自此不再戏弄你。你可愿听我说几句真话?”

武凤楼望着她,心头一动。此时屋外夜色深沉,屋内一灯如豆,两人隔桌而坐,敌友未分,却似有一线机缘从暗处浮起。他终于点头,低声道:“你说。”

阴冷月这才敛容坐定,缓缓开口道:“多尔衮为取你与缺德十八手、人见愁李鸣的性命,赏银已添至二十万两。尤其你那口五凤朝阳刀,他更是非得不可。三月之前,他从一个名唤马乾科的江湖人手中,得了三阳含阴草一株,五毒阎王藤两根。那人自称此草极难寻觅,阳毒深藏,逢朔望之夜方开花半个时辰;那藤毒性尤烈,人只嗅其气,真力便要涣散。倘若我取到你的宝刀,马乾科便会将这两样毒物遍涂刀身与刀鞘,再设法引你前来取刀。如此一来,既能毁你声威,也能取你性命。事若成了……”

她话未说完,武凤楼已霍然变色,胸中怒火直冲上来。他盯着阴冷月,声音冷得如刀锋出鞘,道:“事若成了,又待如何?无非许你入宫受宠,做那深宫里的娘娘么?”

阴冷月听得武凤楼语意刻薄,却不见恼色。她指尖轻轻抚过桌沿,烛火映在她眉睫间,笑意反而淡了些,缓声道:“娘娘之位,未必便轮得到我;可若能嫁入王府,做多尔衮的福晋,本谷声势自此扶摇而上,也算一步登天了。”

武凤楼目光沉沉,没有立刻接话。直到此时,他才将多尔衮的用心看得分明。那口五凤朝阳刀若真落到多尔衮手里,不但他此生难以夺回,先天无极派的声名也要随之受损;至于自己,更会被人引入毒局,死得无声无息。此计不在明刀明枪,而在夺刀之后再借刀杀人,阴险处远胜寻常围攻。他心中虽恨,却也不能不承阴冷月今日泄露真情,使他免去一场不明不白的死劫。只是那口刀,此刻仍在她手中。

阴冷月望着他凝思不语,忽然把身子微微前倾,眼底掠过一丝难辨的光,轻声道:“你可想知道,我打算何时把刀交给马乾科?”

武凤楼心头一震,猛然起身。椅脚在地上一划,发出一声低响,屋中烛焰也随之晃了晃。

阴冷月却不看他,只伸出一根纤指,指向桌上那支残烛。烛泪沿着蜡身缓缓垂落,晶莹如泪。她凝视片刻,低声吟道:“蜡烛有心还惜别,替人垂泪到天明。此时我也该去了。”

话音未落,她已站起身来,紫色斗篷在烛影中微微一展,便要向门外行去。

武凤楼再难沉默,眼中寒意骤生,声音压得极低,道:“倘若我此刻便施展九九归一快刀,你又如何?”

阴冷月脚步不停,身形轻盈地向外掠去。她回首一笑,笑声随夜气散入门外,柔中带锐,道:“武掌门绝不会做这等蠢事,我敢以性命相赌。”

话犹在耳,她足尖一点,身子已自檐下拔起,衣袂轻响,转瞬没入屋脊之外的夜色。

屋中重归寂静,烛火仍在案上低低燃着。方才两人相对,并无刀剑交击,也无血光迸现,可那暗涌之险,却比一场恶战更令人心惊。武凤楼站了片刻,才觉背上冷汗已透重衣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低头看着桌上碎铜,眼神愈发深冷。

他脱下靴子,正要上榻和衣小卧,门上传来几下极轻的弹指声。声响不急不缓,既不像夜客窥探,也不像僧众通报。随即房门微启,一个年近半百的僧人侧身而入,僧衣素净,眉目沉静,正是崇觉寺佛印方丈。

白日对弈闲谈,武凤楼早已看出这位僧人胸中丘壑不浅。棋道之外,琴、书、画诸艺亦有根柢,绝非寻常山寺僧人可比。他暗想此人未入空门之前,多半出自衣冠旧族,便仍穿靴起身,拱手请他入座。

佛印方丈没有坐,只在门内合掌而立,声音压得很轻,道:“老衲白日得武施主相重,半日清谈,颇觉投契。只是老衲虽蒙佛祖慈悲,得掌崇觉寺法席,却终究犯了空门大戒。今夜前来,是向武施主忏悔。”

武凤楼心念一转,目光在他脸上一停,忽然问道:“方丈俗家,可是姓叶?”

佛印微微一怔,随即低首叹息,神色间似有钦佩之意,道:“武施主由老衲一句话中便窥见端倪,果然心细如发。事到如今,老衲也不再隐瞒。老衲俗名叶梦轩,正是你遣秃鹰高振羽在济宁州遍寻不着之人。北荒一毒叶梦枕,乃是老衲族兄。白日不曾明言,累及丐帮弟子四处奔走,老衲在此谢过。”

武凤楼闻言,心中大喜。此番奔波本为寻此人而来,不料踏入寺中,竟与他对坐半日而不知。他上前一步,伸手握住佛印手腕,语气中难掩欣然,道:“原来大师便是叶梦轩。武凤楼今日能在此相逢,实是幸事。”

他这一握,本似欢然相见,却在指掌相接的一瞬,忽见佛印嘴角两侧肌肉极细地一抽。那一动微不可察,若非武凤楼久经生死,几乎便要从眼前滑过。他心下立时雪亮,面上却不露半分,只似全无防备,身形略向前倾,胸前空门尽开。

佛印果然动了。

他隐忍整整一日,原是忌惮武凤楼武功,不敢轻举妄动;又知武凤楼既已寻得线索,迟早要离寺而去,此刻再不下手,便再无良机。眼见武凤楼因喜而近,胸腹之间毫无遮掩,心中贪念骤起,双手猝然张开。左手使出金丝缠腕之法,五指如箕,倏地扣向武凤楼右臂,方一扣实,便猛往怀中一带;右手并指如戟,直取武凤楼胸前玄机穴,指力含毒,意在一击断人生机。

可他指下方觉扣住,掌中那条手臂忽如滑鱼出网,竟无声无息从他五指间脱出。武凤楼身子也随之一侧,如灵蛇贴石而行,轻轻巧巧让过那一指。佛印一招落空,心知不妙,已来不及变势。武凤楼指影连点,冷劲透入他左乳根、左天枢、右曲池、右章门,两腿环跳诸穴。佛印身子猛地一僵,僧衣翻动间,整个人便翻倒在地。

武凤楼俯视着他,神情不见半点喜怒。数年来几番历险,他已从李鸣、曹玉诸人身上看明白一件事:对凶恶之辈,留手便是自陷险地。佛印虽被制住六处要穴,可他既是北荒一毒的族弟,谁知身上还藏着何等阴损手段。武凤楼俯身扣住他双肩,只听两声轻响,已将其肩骨关节卸开。佛印伏在地上,四肢软塌塌垂着,竟似一摊败絮。

佛印痛得面色惨白,齿间仍挤出冷笑,恨声道:“今日栽在你手里,是我技不如人。可你也莫得意,你的死期不会远了。”

武凤楼从这话中听出别有因由,目光微冷。他走到桌旁,拂去袖上尘痕,再缓缓转身,声音平静得近乎森然,道:“我虽尚不尽知你的来历,但只凭你是叶梦枕族弟这一层,便知你内外功夫皆非泛泛。你见识既广,对江湖上种种阴毒伎俩,想来也不会陌生。”

佛印脸色一变,眼中终于露出惧意。他挣了挣身子,却连肩臂也动不得,只能抬眼盯住武凤楼,急声问道:“你要怎样?”

武凤楼唇边浮起一丝冷笑,俯身看着他,语气仍不高,却字字如冰落石上,道:“不怎样。只是想在你身上试一试,我新近学来的七煞断脉缩筋手,究竟是否灵验。”

七煞断脉缩筋六字一入耳,佛印面色顿时由白转黄。凡在江湖上行走过的人,谁不知六指追魂久子伦这门手法阴毒惨烈,一经施展,筋脉寸缩,痛楚绵绵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佛印方才尚有几分凶横,此刻竟连声音也颤了,低声哀求道:“武掌门,念在上天好生之德,赐我一个痛快罢。我宁愿受你一刀,也不愿受此活罪。你行个方便,也算积一分阴德。”

武凤楼听他以慈悲求死,不禁朗声一笑。笑声在静夜禅房中回荡,反倒显出几分冷意。他俯身看着地上的僧人,缓缓道:“佛印,你怕得糊涂了。你既要我体念上天好生之德,又要我行方便、积阴德,我若一刀斩下你的头,或剖开你的胸腹,岂不是反坏了这份慈悲?况且世人常言,苟活总胜好死,你说是不是?”

佛印眼角抽搐,额上冷汗渗出,声音已近哀告,却仍咬牙道:“不是。我宁求好死,不愿苟活。武掌门,你杀了我罢。”

佛印伏在地上,脸色灰败,额角冷汗一滴滴渗出。武凤楼凝目看了他片刻,见他眼中那点凶光已被惧意压尽,方知七煞断脉缩筋之名已将此人胆气震碎。他不再以冷言相逼,语声转为平缓,却仍含着不容回避的锋芒,道:“近来有何人到过寺中?叶梦枕又曾遣你做何事?你身边尚有何人接应?乌指玉女与幽魂谷诸人如今藏在何处?你若据实说明,我便留你性命。”

佛印肩臂脱臼,穴道又受制,整个人瘫在冷砖之上,僧衣沾了尘土,早无白日对弈时的清雅气度。他闭了闭眼,喉间艰难滚动,终于低声道:“三日前,族兄遣一人到此。那人姓马,名乾科,江湖上称作神鬼难测,手中持有族兄旧年信物。族兄传言,说武掌门近日必至崇觉寺,命我将此人留在寺内,改作火工道人模样,只待武掌门入寺,便由他暗中下毒。”

武凤楼目光一凝。马乾科三字才入耳,他心底寒意已生。叶梦枕远在暗处,却能预料他行踪,又预先布下毒手;若非阴冷月先一步泄露毒草毒藤之事,此番入寺,纵然刀剑不出,亦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
佛印喘息片刻,见武凤楼不语,忙又接着道:“也是武掌门命不该绝。今日天尚未明,便有人把马乾科唤走了。此事我也不知缘故。至于乌指玉女与幽魂谷的人,老衲从未见过,更不知他们藏身何处。我所言无半字虚假,只求武掌门开恩。”

武凤楼俯视他良久。佛印供出的前后情形,与阴冷月先前所言暗暗相合,已无甚破绽。那马乾科忽在清晨被人支走,十之八九便是阴冷月所为。她一路戏弄他,逼他,牵制他,却又在最险处暗暗替他挪开杀机。念及此节,武凤楼心中一时滋味难明,既觉她诡谲难测,又不能不承她今日救命之情。

他收回目光,指尖在佛印几处要穴上拂过。劲力一吐,先废了佛印多年苦修的内功根柢,又解开他被封的穴道。佛印身子猛地一颤,脸上痛楚与庆幸交杂。他身为习武之人,自知一身功力尽毁,已同废人无异;然而性命尚在,终究比受那断脉缩筋之苦强过百倍。

武凤楼立在灯下,冷声道:“你既披僧衣,便该知道一念作恶,报应自来。今夜留你这条命,是叫你往后守着残身,好生记住。”

佛印不敢再辩,挣扎着以额触地,声音嘶哑道:“多谢武掌门不杀之恩。”

武凤楼拂袖转身,不再看他。佛印拖着无力的双臂,踉跄退去,门扇轻轻合上,屋中又只剩一灯如豆。武凤楼静立许久,心中将这一日所得逐一梳理。济宁一行,虽未寻得叶梦枕,却已查明叶氏旧宅再无可凭之人;马乾科已入关内,且身负奇毒,行踪不可不防;阴冷月对他虽有图谋,至少眼下尚无取他性命之意。唯独五凤朝阳刀一事,如一块巨石压在胸口。那刀若落入多尔衮掌中,往后不论夺刀,保名,还是保命,都将步步入险。

念头转到此处,他再也坐不住。武凤楼取过榻边马被,匆匆整束,出门牵马,离了崇觉寺。夜风从寺外旷地吹来,寒意已不似隆冬刺骨,却仍带着春寒未尽的清冷。他牵马向济宁北门行去,城门尚未关闭,守城兵卒昏昏立在火盆旁,未曾留意这个夜行之人。

出城约一里,武凤楼仍未上马。他一手牵缰,缓步行在荒道上,马蹄踏碎薄霜,声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一路上诸般旧事纷然涌来:母亲临终之前为他主婚魏银屏,袁家堡里因情生怨,辽东之地又遇多玉娇。如今魏银屏虽已殒身,名分与情义却早已系定;东方绮珠新婚不久,与他恩深意切。独有多玉娇,最令他心头难安。

那位满清公主为他背弃故国,结怨兄长,孤身入关,随柳凤碧潜居法王寺,青灯冷雨,闭门度日。她亲眼见他先娶魏银屏,后婚东方绮珠,却仍甘冒囚禁与杀身之险,毅然出关返回故土。她所求的,不过是替他消解多尔衮心中仇恨。可到头来,她一片苦心反把自己送入绝境:若不应招赘驸马,便要被幽闭深宫,日日与孤灯相对。武凤楼想到此处,胸中如被钝刃割过,低低自语道:“我负她,实在太多。”

又行数十步,他忽然停住。马乾科被阴冷月提前唤走一事,使他真正明白,自己一路行踪多半早在那女子眼中。她若真有杀心,不必明刀明枪,只消在暗处推波助澜,便足令他防不胜防。既然如此,过分遮掩反无益处,倒不如顺势而行。最好能与马乾科正面相逢,将那毒局根脉一并斩断。

主意既定,武凤楼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直向梁山方向驰去。他打算离济宁,奔梁山,次日渡过黄河,再取谷阳、德州一路北上入京。至于幽魂谷诸人,若途中相遇,便途中料理;若避而不见,也不必刻意寻逐。

马行如飞,夜色在两旁倒退。待至梁山脚下,已是深夜。荒村野店依山而立,窗内灯火昏红,照着土墙柴扉,四野风声低回。武凤楼安顿马匹,入房不久,灯影忽然一颤,门外便多了一道轻灵身影。

阴冷月又来了。

几番相见之后,武凤楼虽仍未尽释戒心,却已不似初见时那般剑拔弩张。她这夜已脱去厚重冬衣,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翠蓝衫裙,颜色鲜明而不俗艳;肩上紫斗篷也换作夹衣,随身形轻轻垂落,更衬得腰肢纤秀,眉目明艳。春寒尚在,她却似从寒意之外走来,周身带着一层难言的光采。

阴冷月进门便自顾坐下,将一只布包轻轻放在桌旁,抬眼看向武凤楼。她眼中笑意盈盈,语声却带几分故意的娇嗔,道:“我虽还未到为人消瘦、见郎反羞的地步,可这一路换衣整妆,总也脱不了女为悦己者容的嫌疑。若叫那位一心想娶我的九千岁知道,不把幽魂谷踏平,也要气得神魂失守。武掌门以为如何?”

这话近于挑逗,亦近于试探。武凤楼心中暗暗叫苦,却不能发作。五凤朝阳刀仍与她紧密相连,此刻翻脸,徒增变数。他只将神色压住,淡淡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她话锋。

阴冷月似早料到他会如此,便抬手举起那布包,眉梢轻扬,笑道:“关内好酒之人常爱吟诗,说得意时不该让金樽空对明月,又说醉乡一径常可往,别处反倒行不得。”她说到此处,眸光一闪,又望住武凤楼,慢慢道,“我还听闻,贵派开山的常老前辈,亦曾叹过人世多有不平,惟愿长醉不醒。名门高士尚且如此,武掌门难道反不解其中滋味么?”

武凤楼望着眼前这蓝衣女子,心中不能不暗暗惊异。她年纪虽轻,却博闻强识,诗文典故与武林秘辛皆能随手拈来;又兼机变百出,胆识过人,实是世间罕见。只是他半生情债已深,自缚其中,挣脱不得,又怎敢再任情丝缠身。他遂收敛心神,故作平淡地道:“谷主对这些借酒遣怀之句,记得这般熟熟,倒是出乎武某意料。”

阴冷月解开布包,先取出一包肴肉,又摆下两只烧鸡、十余片蒸熟切好的火腿,最后将一只盛酒的大葫芦搁在桌上。酒香随即散开,混着夜店木壁间的寒气,倒使这荒僻客舍添了几分人间烟火。她低头理着杯盏,眉间笑意虽在,眼底却似藏着一线郁色,轻声道:“我今夜心绪不宁,怕独饮之后,反添愁绪,故来求武掌门同我一醉。不知肯否赏这一席薄酒?”

这话若落在寻常江湖少年耳中,便是天赐良宵;纵然是谨守礼法的世家子弟,面对如此女子携酒相邀,也未必忍心冷拒。偏偏武凤楼素来视情网如险滩,越觉阴冷月心意渐露,越不敢稍有牵连。他所以仍容她来往,不过是想借她身后,寻出马乾科的踪迹,又怕她一怒之下,将五凤朝阳刀提前交到马乾科手中。此中分寸,本就如履薄冰,稍偏一步,便是深渊。

他目光落在桌上酒肉之间,又看见阴冷月低眉含笑的神情,心中警意陡生。酒能乱性,情能误人;而他身负数重恩怨,已有魏银屏、东方绮珠、多玉娇诸般旧债纠缠,哪里还敢再受一分牵绊?念及此处,他脸色倏然沉下,竟缓缓站起身来。

阴冷月何等聪慧,不待他开口,已从他拒人千里的神色中看明白了一切。她指尖微微一颤,脸上血色顿失,方才笑意如被寒风吹散。她凝眸看了武凤楼一眼,眸中羞恼与伤意交杂,低声冷笑道:“武凤楼,你纵未曾十年扬州梦,怕也担得起千古薄幸之名。”

这一句说罢,她再不多看桌上酒食,身形一晃,已从房中飘出。

武凤楼本应任她离去。可是她那一声怨语,偏似击中了他心底某处旧痕。他立在原地片刻,忽然左袖一拂,桌上烛火应手而灭。房中顿时沉入黑暗。他侧身出门,反手将门轻轻带上,随即拔身而起,如一片暗云掠出客店之外。

夜空清朗,一轮皎月高悬,山野间霜华微白。武凤楼不必运足目力,便见阴冷月的身影已在远处疾驰,翠蓝衣袂在月下只如一线流光,径向梁山奔去。

此地武凤楼并不陌生。昔年他与魏忠贤爪牙周旋,曾沿途经过梁山一带。旧时此山本名良山,后因梁孝王葬于山麓,遂有今名。山势横亘于黄河与运河之间,北临东平湖,烟波接天,南面平畴远展;虎头峰为其主脉,雪山峰、青龙山、郝山头诸峰环列,支脉纵横,峡谷幽邃。唐宋以后黄河屡决,四围汇水成泽,才使此山更添险固。武凤楼一路追随阴冷月入山,行近黑风口时,月色被岩壁遮去大半,山风穿峡而过,声如低啸。

他自恃一气凌波浑元步法轻妙无痕,始终与阴冷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。正欲继续随行,忽见雪山峰半腰处,两道黑影倏然飞落,来势疾若鹰隼,转眼便横在阴冷月前方。

武凤楼身形一敛,隐入乱石之后,凝目望去,立时认出那二人正是失踪多日的漠北双凶:金蛇手白午阳与九阴手赫珍珠。曹玉曾言,这一双凶名远播的绿林人物,昔年栽在天山郑公道手下,后又因多玉娇一事,似有向先天无极派暗递消息之意。如今他们夜半现身梁山,拦住阴冷月,内中必有缘故。武凤楼心念一动,愈发收住气息,凝神听去。

阴冷月立在月下,斗篷被山风拂起。她望着白午阳夫妇,语声清冷,道:“两位倒有闲情。莫不是想趁夜下山,沿盘陀旧道到杏花村王林酒店里买几坛酒来?”

赫珍珠赔着笑,身上凶悍气早收敛了几分。她向阴冷月略一欠身,低声道:“谷主莫拿我们夫妇取笑。便是平日有这兴致,今夜也不敢擅离半步。”

武凤楼心头微震。赫珍珠这等人物,竟说“不敢擅离”,可见梁山之上必有要紧人物坐镇,或有极大事故将临。他贴身于石后,连呼吸也放得更轻。

阴冷月听了,眉目间寒意更重,冷声道:“便是姓马的父亲亲自顶着圣旨来,也吓不住我阴冷月。”

武凤楼以手轻按额角,心中暗道此行果然未错。神鬼难测马乾科既在梁山,今夜无论如何也须寻机除去此人;那三阳含阴草与五毒阎王藤若在他身上,便要一并夺来,永绝多尔衮借刀布毒的后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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