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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8章 如火如荼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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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世仁忍了半夜,终于压不住胸中怨气,低声恨道:“若非父亲一时软弱,姑母又贪图王府厚利,几个兄弟也妄想借此求官,幽魂谷怎会归附多尔衮?长白帮朱彤阳便聪明得多,从不肯真听九千岁摆布,每年不过奉上些银子,再替他应付一两桩差事,便算交代过去。如今我等明着与先天无极派为敌,一着不慎,便要连根拔起。”

阴森听在耳中,脸色更灰,却没有斥责。夜将四鼓,再候无益,他终于一摆手,带着两个儿子离了景泰陵,欲先回昨夜临时落脚的洪庆寺。

三人行至华严寺后,荒草深处忽然一动。一个蓝衣老者如幽影般自草间现身,挡在前路。此人约莫六旬,身材颀长,面容清瘦,看似文弱,双目却神光内敛,静静望人时,令人心头无端一紧。他衣袍不扬,神态从容,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
阴世信憋了一夜怨气,一见此人,便忍不住冷笑。他上前半步,语气里满是讥刺,道:“阁下既为九千岁上宾,又得叶梦枕前辈与我姑母推重,今夜却好生从容。黑龙潭一战,你老人家避而不出,险些把我们父子三人尽数葬送在那里。”

蓝衣老者神色不变,只淡淡一笑。他看向阴世信,语声温和得近乎无波,道:“如此说来,五世兄今夜确是受惊了。只是入关之前,九千岁在饯行席上曾对众人交代过几句话,不知五世兄可还记得?”

阴世信心头一滞,只得点头。

蓝衣老者仍是那副浅淡神情,慢慢道:“既记得,便请五世兄替老夫再说一遍。人老了,记性未必牢靠,也好叫我听听有无错漏。”

阴森听出这话中锋芒,背心微寒。他太知眼前这马长思的分量。洞彻玄机算破天之名,绝非虚传;在多尔衮面前,此人受宠之深,连九幽黑姬、阴冷月,乃至北荒一毒叶梦枕,也未必能与之相比。阴世信再鲁莽,此刻也知不能硬顶,只把脖子一梗,强压怒气,低头道:“晚辈无知,出言冒犯,还请前辈恕罪。方才之言,便当晚辈失礼,在此向前辈赔过。”

马长思受了这一句赔礼,才轻轻拂了拂衣袖,神色里添了几分教训意味。他望着阴森父子,缓声道:“九千岁何等雄才,尚且屡屡在先天无极派手中失利,所以才再三叮嘱,此番入关,首在夺刀,手段可不拘,伤亡亦不惜。今晚黑龙潭一局,我不过借阴老谷主之约,试一试江剑臣夫妇的深浅,也顺便与李鸣斗一斗机心。若说临阵退缩,龚允才当得起这四字。他弟弟尚未凉透,他便先逃了。”

阴森越听越觉寒气上涌。马长思自始至终都未打算亲自赴险,他只是隐在暗处,借他父子与龚氏兄弟探路。若非武凤楼尚有顾忌,未起杀心,今夜他们父子三人哪里还能站在此地。

阴世信才赔过不是,仍压不住心中不平,低声道:“前辈所谋纵然尽是高明,也不该叫我们父子三人在景泰陵白候半夜,受尽山风。”

马长思捻了捻颔下山羊须,眼中浮起一丝自负的笑意,道:“我若同五世兄一般只看眼前,此刻余下的,最多不过老夫与阴老谷主二人。你信也罢,不信也罢,你到底小看了李鸣。”

阴世信脸色顿变,失声道:“莫非我们身后一直有人跟着?”

马长思目光转向黑龙潭方向,语气愈发笃定,道:“李鸣此刻多半还在黑龙王庙里等着。老夫一直未露面,武凤楼才肯作出宽宏模样放你们离去。他所图者,不过是借你们牵出老夫罢了。可惜他算不到,老夫早已另有安排。我以重金买通瞎毒婆与她的小叔吴仁谓,叫他们暗往昭元寺。杀得了人便杀人,杀不了人便杀马。纵然不能得手,也足叫侯国英三日难安。”

阴世仁抬头望了望天色,东方尚未泛白,心中既惊又急。他强自按住情绪,向马长思拱手道:“前辈运筹深远,九千岁倚重前辈,自非无因。今晚诸事,若皆在前辈掌握之中,我等自然钦服。只是此地荒草没膝,久留终非长策。天色渐近,下一步该往何处,还请前辈示下。”

马长思被他这一捧,脸上得色更浓。他负手立在荒草之间,声音低沉而悠缓,道:“当年楚汉相争,高祖屡败,至九里山一战,方以十面埋伏困死项羽。今番我等所敌者有江剑臣这等人物,若只凭寻常刀剑,岂能成事?九千岁早有明命,凡可用之人,皆可招致;凡可行之计,皆可施展。收买也好,逼迫也好,挑拨也好,勾结关内黑白两道也好,只要能合力摧折先天无极派,便无须顾惜名声。况且五凤朝阳刀既已在我方手中,等如先摘了江剑臣与武凤楼的门面。李鸣再狡诈,也料不到我们天将破晓之时,竟敢仍留在此处不动。兵法有云,置之死地而后生。眼下,便是这个道理。”

阴氏父子三人听到此处,胸中惊惧稍定,竟一齐向马长思竖起拇指,口中连声称赞,说他不愧有洞彻玄机、算破天机之名。荒草丛外夜风低回,景泰陵一带仍是寂无人声。

离他们不远处,一片酸枣丛中,武凤楼伏身不动,亦在袖底轻轻竖了竖拇指。他本奉李鸣之意暗随阴森父子而来,初时心中还颇不以为然,只道阴森身后主持大局之人既自重名声,绝不至于临阵退避,任人讥笑。直到此刻亲耳听得马长思与阴氏父子的密语,才知李鸣料事之准,远在自己之上。他心中暗道:师弟真刀真枪的功夫或许未至绝顶,若论机变谋略,我却远不及他。今晚这一趟,总算没有白来。

他伏在酸枣枝影之下,又向前方凝望了一阵。马长思与阴氏父子四人竟改坐为卧,似真打算在荒草中熬到天明,并无即刻离去之意。武凤楼心头随即转到昭元寺。六阳毒煞战天雷功力深厚,若只是瞎毒婆史大翠与吴仁谓叔嫂二人,纵再添上吴仁焉,也未必伤得了他;只是战天雷平生嗜酒,今日又被众人拦在昭元寺,扫了兴致,若借酒消愁,便难保不生疏虞。念及此处,他再不迟疑,悄悄退出酸枣丛。

离开马长思等人视线之后,武凤楼贴着荒草展开蛇行草上飞,身形低伏,宛如夜蛇掠地。待确信身后无人察觉,方才提气疾驰,直向昭元寺赶去。

天色尚未大明,寺中僧众多半仍在睡梦之中。武凤楼不愿惊动人声,纵身越墙而入,寻到东面僧舍。鸡爪镰郎新、蜈蚣钩苟费二人闻声出来,一见是他,忙合十相迎。武凤楼低声询问战天雷下落,才知六阳毒煞已骑着那匹雪压红梅玉狮子离寺而去。

武凤楼听罢,眉心微蹙。他料想史大翠既受马长思重金驱使,未必就此罢手,郎新、苟费虽已出家,终究旧日名列六怪,若独留寺中,极易遭人毒手。于是他望着二人,沉声道:“此地不宜久留。你们暂随我回城,先到广济寺安身。”

郎新与苟费相望一眼,神色都坚决起来。二人虽披僧衣,骨子里仍有江湖人的傲气。郎新双手合十,目光却不低避,道:“武掌门美意,我兄弟心领。先前受制,只因一时大意。如今已有防备,纵不能擒敌,自保总还有几分把握。”

苟费亦点头,握紧袖中铁钩,低声道:“我二人既在此削发,总不能遇事便躲入旁人羽翼。若敌再来,便由我兄弟自行承当。”

武凤楼知江湖中人多有这等硬气,若再强劝,反损其心志。他沉吟片刻,正要由原路退出寺墙,身后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阴冷笑声。那笑声尖细寒栗,似从破瓦枯井里钻出,令人背上生寒。

武凤楼尚未转身,面前的郎新与苟费已同时变色。二人怒喝一声,齐齐越过武凤楼身侧,向来声处扑去。转瞬之间,金铁交鸣声大作,夹着几声闷哼厉喝,在僧舍前的狭院中激荡开来。

武凤楼身形一旋,目光扫去,只见郎新手中钩镰枪已被震飞,不知落在何处。苟费虽仍紧握一对蜈蚣钩,左肩衣衫与皮肉却被生生抓下一大片,鲜血顺着手臂滴落,在青砖上溅成暗红点子。

与二人相对而立的,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。她身形瘦削如枯竹,半截眉压在眼上,脸色黑如浓墨,塌鼻豁口,满口黄牙外露,模样狰狞而丑恶。那双细瘦如鸟爪的手中,握着一根精钢降龙拐。她不看郎新、苟费,只将一双阴毒眼光死死钉在武凤楼脸上。

武凤楼昔年在三湘七泽曾见过瞎毒婆史大翠一面。那时她被千里空老人吓退,未曾真正交手。此刻只看她一个照面便震飞郎新兵刃,又伤苟费肩头,便知此妇功力迅疾精纯,绝非寻常黑道恶妇可比。

史大翠认出武凤楼,牙齿咬得格格作响。她拐尖微抬,声音又尖又厉,道:“姓武的,当年无情剑冷酷心屡以重礼相邀,要我同他共对你们先天无极派,后来黑道四瘟也来请过,我皆未应。谁知你武凤楼竟纵容妻子与徒弟,屡屡阻我报杀子之仇。今日我对天立誓,只要史大翠还有一口气在,便不叫你有一日安宁。你睁眼看着便是。”

话音未尽,她双臂一震,降龙拐呼啸而出,直砸武凤楼右肩;左手五指已暗暗拢成爪形,随时伺隙而发。

以武凤楼今日修为,独斗史大翠,并非全无把握。只是他心中真正忌惮的,并非这瞎毒婆一人,而是吴氏兄弟。残人堡事后,胡眉曾奉江剑臣之命,转告李鸣等两代门人,严嘱他们不可轻惹吴仁谓,更不可小觑吴氏兄弟。武凤楼对三师叔之言素来谨记,故而不愿在史大翠身上耗尽真力。

史大翠第二招倒撒天罗一出,拐影便如密网铺开。精钢降龙拐沉重如山,却被她使得疾若旋风,层层压向武凤楼周身。武凤楼只施展移形换位之法,身形忽左忽右,似在拐影缝隙中游走;右手短刀横于胸前,始终以铁练横江之势守住门户,并不抢攻半招。

史大翠连使天罗地网十八拐,拐风卷得院中落叶乱飞。眼看一十八路拐法将尽,武凤楼仍只是闪避不还,连呼吸也未见紊乱。史大翠鬓边渐渐沁出汗珠,心中怒意愈盛,忽然两手一合,降龙拐横在胸前,以横舟观涛之势止住攻势,尖声喝道:“二弟,出来!二弟,还不出来!”

她连喊数声,月亮门外才悠悠走进一个人来。那人约莫花甲上下,衣衫整洁,步履缓慢,一步三摇,似游园赏花的斯文人。若非武凤楼早从年纪、形貌、衣着与微驼的背影上认出端倪,几乎难以相信,此人便是吃人不吐骨、连江剑臣也不敢轻忽的从不为人吴仁谓。

史大翠一见他这般从容,心头怒火再起,塌鼻豁口间挤出几句怨声。她横拐在手,瞪着吴仁谓道:“你还没有被秦杰那小子羞辱够么?今日只要你我叔嫂同心,未必不能毁了这姓武的小子。便是取不了他的命,也要叫他断臂折腿……”

吴仁谓听到史大翠话到一半,忽然抬手一拦,不令她再说下去。他那只手伸得不快,却自有一种叫人难违的冷意。史大翠胸中怒火虽盛,见他面色沉下,也只得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住。

吴仁谓缓缓转过脸来,看也不看武凤楼,只盯着史大翠,声音冷得如井底寒泉:“都是你这妇人眼浅,见了五万两银票便昏了心,叫人牵着鼻子走。今日若真有一人该断腿折臂,也轮不到武凤楼,倒该是那个设局哄你入彀的马长思。”

史大翠豁口微张,脸上怒意与不甘交错。她握着降龙拐,指节发白,却终究没有再顶撞小叔子。

武凤楼横刀在前,目光在吴仁谓与史大翠之间缓缓一转。他本不愿以一敌二,更不愿在昭元寺中与吴氏叔嫂结下更深死仇。听吴仁谓言语之意,似已看破马长思另有用心,便将短刀垂向地面,刀尖不再指人,神色沉静,分明示意此间恩怨可暂且止住。

吴仁谓望了他一眼,眼底神光微闪,似也明白他的意思。他未再多言,只向史大翠淡淡道:“走。”

史大翠咬牙半晌,终究拗不过他,狠狠瞪了武凤楼一眼,拖着降龙拐随吴仁谓退入月亮门外。二人身影转过墙影,脚步声渐远,寺院中才重新静了下来。

郎新拾回被震飞的钩镰枪,脸上仍有羞惭之色。苟费左肩鲜血未止,咬牙不吭声。武凤楼看着二人,语气比先前更沉:“此地已被人盯上,吴氏叔嫂今日退去,不等于明日不来。二位再留昭元寺,未免太险。随我回广济寺,先避过这一阵。”

经此一战,郎新与苟费再无先前倔强。二人相视一眼,俱向武凤楼低头合十。郎新面有愧色,低声道:“方才若非武掌门在此,我兄弟已难全身。既蒙相护,我等愿随同前往。”

苟费也忍痛点头,道:“此番听从武掌门安排。”

日色未正,武凤楼已带着郎新、苟费回到广济寺。他先命寺中僧人替二人安排静室,又请人料理苟费肩伤,待一切稍定,方才去后院拜见江剑臣。入院之后,却见江剑臣独坐廊下,侯国英与胡眉皆不在侧。

武凤楼心头一动,尚未开口询问,江剑臣已抬眼看他,缓缓道:“你三婶娘恐胡眉留在京中,终有投案涉讼之患,又久未回石城岛,今晨已悄悄带她离京去了。鸣儿入宫去寻王承恩,欲请锦衣卫会同九城兵马司,严加巡防京师各处,以防幽魂谷与受买黑道乘隙作乱。”

武凤楼遂将夜探景泰陵所闻,以及在昭元寺亲见史大翠、吴仁谓之事,尽数向江剑臣禀明。从马长思藏身荒草、借阴氏父子试探江侯夫妇,到他重金收买史大翠与吴氏叔嫂,再到吴仁谓临场反斥史大翠受人利用,一桩一件,皆说得极细。

江剑臣听完,忽然起身。院中竹影微动,他的脸色也随之沉了下来。片刻之后,他低声道:“如此看来,你三婶娘与鸣儿并非多虑。史大翠既已受马长思收买,吴氏兄弟也未必能置身事外。为今之计,我须即刻赶往承德。你奶奶不可再留在那里。”

武凤楼心中一震,也立时想起师奶奶恋念故土,不肯迁居京师一事。若多尔衮既能驱动马长思布下这许多阴毒手段,承德之地便未必安稳。幸而昨日与李鸣骑来的马尚在广济寺外,江剑臣不愿惊动普渡禅师与战天雷,只略作收拾,便由武凤楼亲自送出京城。

二人一路出城,天光渐明。江剑臣上马之后,回首看了武凤楼一眼,目光虽淡,却含着托付之意。武凤楼躬身相送,直至江剑臣策马向怀柔、密云方向而去,身影渐入官道尘色之中,方才勒转马头,往城内返回。

回程途中,武凤楼经过智化寺。寺门深闭,殿脊在日光下泛着暗色。他原本无意停留,目光偶然扫见寺额,胸中却忽然涌起难平之气,竟似有人牵引一般,下马入寺。

智化寺中有精忠祠,乃前朝司礼监大宦王振所建。此寺起初为王振家庙,后受敕名报恩智化寺。一个内廷阉宦,竟能营造山门、钟鼓楼、智化殿、东西配殿、如来殿、大悲阁等重重宏丽殿宇,已足令人心寒。更令武凤楼不能释怀的是,土木之变后,英宗被瓦剌所俘,王振以误国之罪伏诛全族;偏英宗复辟之后,又在此寺为他立祠塑像,以精忠二字加诸其身。

武凤楼立在祠前,望着那阴冷殿门,胸中旧恨翻涌。王振之名,使他不由想起魏忠贤。那另一个祸国巨阉,害死他的父亲,又逼得母亲含恨而亡。新仇旧恨在一瞬间涌上来,他几乎想径直闯入祠中,一脚踢碎那泥塑,以泄胸中块垒。

就在他身形微动之际,身后忽有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,语气里带着几分清冷笑意:“你虽有嫉恶如仇之心,却未必真有冒犯皇权之胆。那不过是一尊泥塑,可终究是朱由检祖上降旨立下的。你若当真将它打碎,可敢承当后果?”

声音甫入耳,武凤楼便已听出是阴冷月。他心中一沉,暗自惊异。这女子胆量之大,竟敢孤身现于京师重地。她明知此处耳目如织,却仍来去自如,比自己当日单刀入辽东,还更添几分任性无忌。

他转过身去,目光落在来人身上,竟不由一怔。

阴冷月今日竟作男子装束。她未戴巾冠,只将乌黑长发束起,仍有几缕散垂肩后;细眉斜挑,丹凤眼中藏着果决与骄矜。青衫垂身,粉底皂靴,腰身修长,容色明净,竟将幽魂谷女主那一身阴冷杀气暂掩去了大半,化作一个玉立风前、潇洒含情的少年公子。若非武凤楼熟知她眉目神情,骤然相逢,只怕也要迟疑片刻。

阴冷月见他怔住,先轻轻一笑,随即贴近一步,竟伸手握住他的手腕。她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故意的亲昵,道:“方才是小弟顽劣,不该故意刺痛大哥心事。大哥莫要见怪。”

武凤楼听她以兄弟相称,心中又是好气,又是好笑。明明是她率众入关,杀人夺刀,搅得局势险恶;此刻却摇身一变,携手并肩,宛若旧友重逢。他想起任平吾先前劝他的那些话,终究没有立刻抽回手腕,只暗自按捺心神,且看她究竟又有何用意。

阴冷月似知他心中戒备,非但不退,反而与他并肩向前行去。寺中游人稀少,殿角风铃轻响,日影斜斜落在青石阶上。她侧首看他,笑声压得极低:“我如今已改作男子装束,你还拘谨什么?便是你的东方公主撞见,也只当你同一位少年友人同游,何至于惹出麻烦?你就不能暂且把远处的忧患放下,只陪我消磨半日么?”

二人并肩缓步,在智化寺中转过数重殿宇。檐铃偶然一响,香烟自佛前袅袅升起,青砖石阶被日光照得微白。阴冷月一路握着武凤楼手腕,神态自若,竟似真把自己当作同游寺院的少年公子。武凤楼心中虽有戒备,面上却不动声色,只随她行过山门、钟楼、殿廊,直至入了如来殿,阴冷月才轻轻松开他的手。

殿内佛像高坐,金身在幽暗中泛出沉沉光泽。阴冷月立在香案前,忽然敛去笑意,将双手合在胸前,微微低首。她平日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机警锋芒,此刻却静了下来,仿佛观音座前的龙女,身上那股阴冷凌厉之气,也被殿中香雾暂时遮住。

武凤楼望着她,心中却不免冷意微生。他素知她杀伐不眨眼,见她此刻作虔敬之态,忍不住淡淡一笑,语声带讥:“天地怜生,佛门戒杀。杀孽满身之人,却来佛前祝告,不觉可笑么?”

阴冷月缓缓转过身来,脸上并无羞恼。她望着武凤楼,眸光清亮,声音也少了平日的戏谑:“我杀过人,从未想过遮掩;我造过孽,也不曾向神佛求过宽恕。今日这一拜,只是一时心动,并非有所祈求。你信也罢,不信也罢。”

话既至此,武凤楼也不愿再绕。殿外风声掠过廊柱,如一线冷意入殿。他收回目光,沉声道:“我素来不喜曲折言语。五凤朝阳刀一日仍在你手中,你我便一日难称朋友。此刀关乎先天无极派生死荣辱,纵然你曾救过我性命,我也不能因此把刀事放下。今日你改装入京,公然出现在我面前,实叫我进退不得。先前所说二十日期满方许出关之约,自今日起作罢。你自珍重,我便告辞了。”

他说完,转身便向殿外行去。衣袂方动,眼前青影一闪,阴冷月已横身拦住去路。她眉间有急色,足尖在地上一顿,低声道:“我一路唤你大哥,你却仍以谷主相称;我自称小弟,你偏又自称武某。以你的聪明,难道还看不明白?你我真若各走绝路,受害最深的未必是我,倒是你。”

武凤楼停下脚步,目光沉沉看着她。他明知阴冷月此来必有所图,本该拂袖而去;可是五凤朝阳刀偏在她手中。凭她的武功与机警,自己纵然倾力相夺,也未必有十分把握,若伤亡相逼,更会把事情推入死局。任平吾先前所劝,此刻又在心头浮起。他终究没有再走。

阴冷月见他停步,脸上笑意便一点点回来了。殿中光影暗淡,她微微侧首,那一身青衫男装,竟更显得眉目如画。

武凤楼不愿受她笑意牵引,仍旧把话挑明:“二十日之期转眼便至。你我若不想兵刃相见,除非那口刀物归原主。只是我也明白,你不会无缘无故还我。”

阴冷月听他不再一口一个“谷主”“武某”,神情虽仍带几分嗔意,语气却柔了些。她向前半步,压低声音道:“我自然不会白白把刀交出,可我也并非一定不肯还你。只须你答应我一件事,我便能把五凤朝阳刀送回你手里,也免得你我走到血刃相见那一步。”

武凤楼心中暗道,果然来了。他没有立刻问那一件事,只反过来看着她,道:“多尔衮心狠手辣,素无情义。你若将已经到手的五凤朝阳刀私自还我,难道不怕他震怒之下,围剿幽魂谷,拘拿你一家老小?”

阴冷月唇边浮起一丝苦笑。她转眼看向佛前长明灯,灯焰照着她眼底,竟有一瞬说不出的苍凉。她轻声道:“你仍把他看轻了。我若真私自还刀,哪里只是围谷拿人?以他的性情,必会血洗幽魂谷,斩草除根,杀尽阴氏一门,绝不会留下后患。”

武凤楼眉头一皱,缓缓摇头:“我所闻所证皆指向一事:幽魂谷归附多尔衮,是因他亲口许诺你父兄,只待夺得五凤朝阳刀带回关外,便纳你为王妃。阴氏一门自此贵不可言。既有此约,他怎会反手屠你满门?”

阴冷月抬眸看他,眼中笑意全无。她声音低了下去,却字字清晰:“你与多尔衮斗了这许多年,其实仍未看透他。他好色,却不恋色;好酒,却不贪杯;嗜血翻脸,才是他的本性。他的确贪我容貌,也确曾对我动念,可他更怕我的武功,怕我的性情。若事事顺我,他不甘;若稍稍逆我,又怕我一怒拔剑,取他性命。所以他舍不得弃我,又不敢真娶我。倘若我因私还宝刀犯到他手里,他正好借此先欺我,再灭我全族。如此一来,既得其欲,又除隐患。”

武凤楼听得背脊一寒,不由倒退了两步。多尔衮之狠,他并非不知,可阴冷月这番剖白,仍使他心头震动。他望着眼前这女子,忽觉她虽机巧百出、杀意难测,却也被一张无形罗网罩在其中,进退皆是险境。

他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若果真如此,我宁可冒死去同多尔衮争夺,也绝不逼你做不孝不义之事。五凤朝阳刀,我暂且不索。二十日出关之约,也一并取消。只要你不再逼我应那违心之事,今日这半日,我便陪你走一走。明日之后,你我仍各凭立场,刀兵相向。”

阴冷月静静听完,眼中忽有一层柔光浮起。她轻轻叹息,声音低得几乎散入殿中香雾:“多尔衮若有你半分心肠,我阴冷月便是为他流尽血汗,也不枉此生。”

话音未落,她已向武凤楼身侧靠近。青衫微动,幽香暗至,她将额首轻轻枕向他的左肩,竟似一时卸尽了平日的锋芒与算计。殿外风过古木,佛前灯影微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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