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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2章 声东击西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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赌厅里人声渐涨,连旁边几处厅房中的赌客也被惊动,纷纷拥到门边张望。灯火照着一张张或惊或喜的脸,赌桌四周反倒空出一片。武凤楼立在人后,紫面虬髯的易容遮住本来面目,目光却始终落在屏风与厅门之间。他心中一面估量单于独行的武功路数,一面暗自思索,若此人果然现身,该如何先护住曹玉,又不致惊动褚英王府那边。

厅门口的人忽然向左右分开。门外缓步走入三人。

为首老者年近六旬,身量高大,长眉朗目,面容端肃,举止间自有一股逼人威重。随在他身畔的,是一个红衣少女,年纪不过十八九,身段纤秀,容貌甚美,只眉目间微带阴冷之气;一身石榴红衣裤,腰间悬剑,行来步履轻捷。另一名中年人身材瘦长,面色焦黄,眼神阴沉,神情里藏着几分诡诈。

那高大老者一入厅中,郝必醉反倒叫嚷得更响。他斜倚在赌桌旁,醉眼半开半闭,声音却足以压住满厅杂声:“老夫赌了一辈子,向来输了便付,赢了便取。天王老子来也不能坏这规矩,便是生着两个脑袋的,老夫也不认这份面子。”

高大老者没有即刻发作,只以一双精光逼人的眼睛久久注视郝必醉,似要从他醉态之中看出本来面目。

郝必醉却像浑不知觉,拍着桌沿仍道:“银钱输了不赔,却想拿名头压人,这等赌坊,开来作甚?”

高大老者眉头微蹙,正要开口,那红衣少女已先一步趋前。她粉面微寒,停在郝必醉身前三尺之处,目光如剑般落在他脸上,冷声道:“老朋友既敢这般放言,可曾听过双头神螈单于独行这个名字?”

郝必醉歪着头看她,嘴角一咧,醉意中透出几分狡黠。他慢悠悠道:“独头鼋鼍倒曾见过,双首神螈却还不曾入锅尝味。”

高大老者面色一沉,终于从唇间吐出一句:“好一张利口。”

话音甫落,任如狮已按捺不住。他魁伟身躯向前一扑,右拳紧握,拳风沉猛,直捣郝必醉心口。

郝必醉身子不退,只将腹部向内一收。任如狮那一拳几乎贴着衣衫擦过,分明劲力极重,却差了半寸,竟落了空。郝必醉随即瞪眼喝道:“赌债不还,还敢动拳,你任家莫非真长了两颗脑袋?”

曹玉本就不愿郝必醉过早露底,见任如狮一拳不中,便抢身而上。他口中故意拖长声音,道:“打人一拳,须防人一……”

那个“脚”字尚未出口,他身子已斜斜飞起,一脚踢在任如狮左胯之上。待任如狮被踢得连退数步,曹玉才把最后一字吐出:“脚。”

任如狮下盘虽稳,仍被这一脚踹得身形摇晃,险些跌倒。他脸色涨得通红,双目圆睁,怒声道:“小子,你自寻死路。”

他右拳一翻,仍是一式黑虎掏心,直奔曹玉胸口;左手食中二指并起,竟同时挖向曹玉双眼。

曹玉见他出手狠毒,心中也起了几分怒意。身子忽然一拧,如藤萝绕木般从两击之间脱出,反欺到任如狮背后,左脚自下而上踢出,正中任如狮左腿弯。

任如狮闷哼一声,左膝一屈,竟单膝跪在地上。

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,面色霎时如血,双眼赤红。掌心一翻,已抽出藏在小腿旁的一柄匕首,纵身而起,连人带刃,凶狠扑向曹玉。

曹玉有意激他更深,仍不变式,又以那一路旋身步法从他正面一错而过,再踢向他的右腿弯。

红衣少女见势,脸色骤寒。她足尖一点,衣影如燕,左手疾探,恰在任如狮将要再度跪倒之际抓住他右肩,向上一提,替他免去第二次屈膝之辱。她右手随即按上剑柄,长剑出鞘,寒光一泓横在身前。

郝必醉见剑光一现,立刻跳脚大骂,胡须随之乱颤:“输了银钱不肯赔,拳脚不够,还要拔剑动刃。今日老夫若不拆了你们这乌烟瘴气的赌窝,便算白活这些年。”

这红衣少女正是任如狮之妹,绰号玉燕双飞的任如玉。她知兄长练的是铁甲开山硬功,身形厚重,力虽足而机变不足,绝非眼前少年对手。她仗着自己轻功高妙、剑术精熟,才一上来便亮出佩剑,意在替兄长挽回颜面。

曹玉看郝必醉口中骂得凶,脚下却只是乱跳不进,心中已猜到几分:郝太公分明要将单于独行激到明处,再设法制住,好借此与秦杰那边接上头。念头一转,曹玉便抢先而动。他不待任如玉剑势展开,身子一纵,踏中宫直进,右拳凝劲,直取任如玉胸前中线,左掌同时按向她小腹,口中冷冷道:“赌债不清,便拿你这位姑娘抵账。”

任如玉又羞又怒,粉面顿红。她一面后退,一面将手中长剑轻轻一颤,剑尖化作五点寒星,分罩曹玉手臂要害。

曹玉见她剑法果然不弱,不肯再以空手冒险。右腕一翻,蓝电般的惊魂刺已自袖底现出,薄刃微钩,冷芒森森。他起手便使出郝必醉下午所授的第一式,名为狗拿耗子,刃光贴着剑影斜钻而入,狠辣而迅捷。

追风飘萍任影动立在一旁,只扫了那奇形短刃一眼,脸色立刻变了。他再看郝必醉那副醉态,心中已将眼前人来历猜出七八分,忙向高大老者递去一个眼色。

任影动出身关内武林世家,虽迁居关外多年,中原诸大高手的名号兵刃,他多少皆曾听闻。惊魂刺形制奇特,天下罕有;其主若非抬手不空郝必醉,又能是谁?

单于独行也已看出端倪。他目光在曹玉手中惊魂刺上一落,随即抬手一挥,沉声向满厅赌客道:“任记今日有远客临门,暂行歇业。诸位即刻离开。”

王府总管一开口,赌厅中再无人敢多留。方才还拥挤喧闹的厅堂,不过片刻便空了大半。脚步声远去,门帘落下,灯火中只余几人相对,气氛顿时沉冷。

任影动向前跨出两步,拱手向郝必醉一礼,神情已甚恭谨。他低声道:“任影动有眼不识泰山,竟未能早认出郝老侠,失礼之处,还望恕罪。”

郝必醉本就是有意寻衅,任影动越谦,他越不肯下台。他把眼睛一瞪,声音更高:“少来攀交情。老夫软硬不吃,只认赌桌上的银钱。你赔足银子,叫我郝必醉也好,郝醉鬼也罢,我都不计较;若赔不出,便是叫我祖宗,也无半点用处。”

任影动脸色微僵,却不敢贸然翻脸。单于独行看在眼中,已知任家父子心中有忌,不愿先行得罪抬手不空。

他缓缓向前一步,长眉之下双目精光凝聚,落在郝必醉脸上。厅中灯火一晃,他衣袖微微鼓起,整个人虽未出掌,已有一股无形劲气逼人而来。单于独行心中主意已定,今日若不亲自试一试这醉老头的深浅,任记赌坊与褚英王府的面子,便再难收拾。

单于独行袖底劲气方动,身后忽有人抢前一步,声音低而急:“总管且缓一步,容属下先试他深浅。”话声未落,那瘦长焦黄的中年人已欺到郝必醉身前,右手并起二指,疾点郝必醉面门。

郝必醉醉眼虽似半闭,眼力却何等锐利。那中年人脚下轻灵,进退之间无声无息,指势又阴又急,分明是偷盗门径中练出的一路身法,后来又受名家点拨,才有这般狠辣气象。郝必醉心中已有数,面上却仍装作醉懵,直等那两根指尖几乎触到鼻梁,才慢吞吞将头一偏。

中年人一指点空,眼中凶光一闪。他本名尤仓,江湖上号称神出鬼没,早年以轻功与偷盗之术闻名,白昼能走千门,夜中能盗百户。五年前他带艺投到马长嘶门下,与马乾科同列师兄弟,自恃身法奇快,手段阴狠,哪里把眼前这醉态可掬的老人放在心上。一指不中,他右手倏地收回,双掌骤然齐出,运足内劲,分袭郝必醉两边太阳。

郝必醉见他一出手便取要害,心中生出几分恼意。他忽将肥胖身子往下一缩,险险让过双掌,又把两手自下而上合起一穿,像庙中和尚合掌礼佛一般,口中还拖长声音念道:“阿弥陀佛,可惜没中。”

尤仓脸上青气一现,羞怒交并,双掌一翻再起,竟把十二成功力尽数提上,直劈郝必醉胸上华盖穴。掌势未至,劲风已吹得郝必醉胸前衣襟微微鼓起。

郝必醉合着的双掌忽然向上一穿,随即左右一分,掌缘如刀,正切向尤仓两腕寸关尺。他嘴里还笑嘻嘻地喝了一声:“来得好。”

尤仓只觉双臂一麻,紧接着痛入骨髓,像有两柄细刀从腕脉处剜入。他这才知道遇上真正高手,身躯一拧,便想仗着轻功退开。

郝必醉哪里肯容他轻易脱身,肥短的手指已跟着一探,点在他肋下将台穴上。郝必醉眼皮一翻,低声道:“急着走什么?”

尤仓连哼也未哼一声,整个人便栽倒在地,伏着再不能动。

单于独行目光一凝,脸上神色终于动了。他向前半步,袍袖微抬,声音冷而沉:“名家身手,果然不同凡响。今日单于独行,倒要向郝老侠领教几招。”

郝必醉咧嘴一笑,醉意像又深了几分。他斜眼看着单于独行,慢慢道:“说了半日,原来你才是那条双头老物。”

单于独行面上微微一红,随即敛住怒色,沉声道:“郝老侠不必再以醉态遮掩。你我既已对面,便以手上功夫分个高下。”

郝必醉懒洋洋地答了一声:“好。”他说完向前一站,两手垂在身侧,肩松背塌,既无门户,也无架势,仿佛只是个酒后站不稳的老人。

单于独行却不敢轻视。他见郝必醉周身虽散,气机却无一处可乘,心中反而更觉棘手。这样不立门户的站法,正是以静待动、以逸制劳的上乘境界。他双臂暗聚真力,仍客气地道:“请郝老侠先赐招。”

郝必醉只翻了翻眼皮,没有动,意思却明明白白,是让他先来。

单于独行见推让无益,轻轻吐出一个“好”字。双掌一分,腰身微沉,右手并指如戟,一式樵夫指路虚晃郝必醉双目,左掌却斜切而出,直取郝必醉右臂曲池穴。

郝必醉忽然向后一撤,双手乱摇,脸上竟露出十分认真的神气。他望着单于独行,连声道:“慢来,慢来。我不过替孩子讨几笔赌债,你却替任家挡横。你没摔死我的徒孙,我也没拐走你的妻室,何苦一见面便要拼出脑浆来?任家赔不出银子,你先替他们垫上便是。任影动还敢赖你的账不成?”

单于独行接连受他戏弄,胸中怒意渐起。他冷冷道:“郝必醉,你少在我面前作痴弄傻。你方才伤人之时,心里比谁都清楚。今日你我只论掌下高低,生死各凭本事。”

郝必醉像是这才恍然大悟,拍了拍额头,道:“原来如此。你是说一步不让,出手无情。你若得手,不饶我;我若得手,便揍你。既如此,也罢,你接着。”

“着”字出口,他人已扑出。身形一动,顿时全无醉态,忽如狸猫扑鼠,忽如灵犬闪身,忽又贴地一滚,翻身而起。掌、肘、膝、足,刹那间尽成杀招。内家一路的猫蹿、狗闪、兔滚、鹰翻,与外家踢、弹、扫、挂诸式杂揉成一片,招式怪诞,来路难测,偏偏每一下都攻向单于独行不得不救之处。

单于独行眼中精光连闪,双掌封架,步法连移,却始终被郝必醉压住先机。他心中数次想要反击,掌势方起,便被郝必醉下一式逼回。厅中灯影摇摇,众人只见一个醉老人忽东忽西,忽高忽低,竟把威名赫赫的单于独行逼得步步守御。

武凤楼立在人后,静静看着,眼底不觉浮起一丝笑意。他知郝必醉这路打法忽刚忽柔,忽轻忽重,忽以内家粘化相缠,忽以外家猛招硬逼,对手若不能先破其节奏,便只能被牵着走。单于独行今日既被逼入这般局面,短时之间再难翻掌为攻。

果然,郝必醉连攻六十招,几乎将内外杂揉的奇招用尽,单于独行始终没有递出一掌。到了后来,单于独行面上已微微发红,眼神也沉了几分。

郝必醉忽然收手后退,像是打得不好意思了,笑道:“我打了你这许久,你竟一掌也不还。再打下去,倒显得我欺人。来,换你打我。”

单于独行胸中憋闷已久,面上虽红,语气仍强自平稳。他低低道:“既蒙相让,单于独行便不客气了。”

话音未尽,他脚下方位一活,已抢入合适距离。右掌倏然推出,一式石破山惊,掌风骤起,直震郝必醉面门。

郝必醉似乎专心逗他,身子一斜便让过此掌。单于独行掌势连绵,第二招、第三招随即递出。自石破山惊起,连环攻到劈断绝岭,招招劲力沉厚,掌风过处,桌上残杯都微微震响。

郝必醉却一路闪躲,或退半步,或歪一肩,或缩颈,或塌腰,竟也让他足足打满六十招。待单于独行第六十招将老,郝必醉才忽然一掌推出,一式推波赶浪,掌力斜卷而上,硬将单于独行逼得退开三四步。

郝必醉随即沉下脸来,像受了天大委屈一般嚷道:“单于独行,你这人不厚道。我方才打到六十招,便自动停手让你。你足足打了六十招,却还想接着往下打。老夫眼睫毛都是空的,怎肯吃你这等闷亏?”

单于独行被郝必醉这番话激得胸中气血翻涌,面上青红不定,几乎一时缓不过气来。赌厅中灯火虽明,却无人敢出声,连任影动也垂目不语。郝必醉偏不肯就此住口,伸手朝单于独行一指,醉眼里满是挑衅之意,嚷道:“莫再磨蹭。你那对旋风钹既有名头,便亮出来罢。这一回老夫让你先招呼。”

单于独行被逼到此处,已无退步余地。他暗暗咬紧牙关,胸中念头一起,眼神便冷了下来。自他艺成下山,先在辽东闯荡,后投努尔哈赤帐下,大小恶战历经无数。这三十六招旋风钹,向来罕有人能逼他使到三十招之后。今日众目睽睽之下,被郝必醉连番戏弄,若不以真本事夺回颜面,他一世威名便要折在此处。

他双手一翻,一对旋风钹已在掌中。钹面乌沉,边缘寒光隐隐,才一亮出,厅中气息便似冷了几分。单于独行不再多言,身形一转,钹影骤起,天风破晓、雨暴风狂、春风拂面、秋风扫叶诸招连环而出,或疾或缓,或刚或柔,钹风旋舞,逼得桌上残烛火焰摇曳不定。

郝必醉仍旧一副醉态,脚下却无半分散乱。他时而缩肩,时而塌腰,时而后仰如醉倒,时而横移若随风飘絮,每每在钹锋将近之际险险避过。单于独行旋风钹越使越急,冷风刺面、寒风透骨、阴风入洞一路展开,钹影层层相叠,几乎将郝必醉周身罩住。

从追风逐电至怒卷西风,又从狂风飘絮至旋风扫雪,最后接到迎风断草、风云变色、龙门飞浪,三十六招终于尽数施完。郝必醉这才忽然一个金鲤倒穿波,肥胖身躯轻得出奇,倒退出六七步。

他一落地,便跺脚摇手,满脸不悦,嚷道:“你这人真是不懂规矩。三十六钹既已使完,便该停手。你偏还厚着脸皮追来。如今该老夫揍你了。”

单于独行气息微急,脸上羞意难掩,却也知再辩无益,只得收钹而立。

郝必醉挺胸竖指,像是郑重其事地宣告一般,道:“老夫外号抬手不空,平生惯用的,是惊魂刺。那物一出手,形影方现,刺已临身;刺一临身,人便难活。今日老夫让你一分便宜,不用它。”

他说到此处,转头望向任如狮,手指一点,道:“你,到后面随便取一件兵刃来。拿什么都由你。”

任如狮早恨得牙根发痒,听他竟让自己选兵刃,心中顿生恶意。他不待郝必醉话音落尽,转身便入后宅练武场。刀枪架上诸般兵刃横列,他目光一扫,便落在一条九尺多长的白蜡大杆上。

他心中暗自冷笑。郝必醉成名兵器惊魂刺不过尺半,走的是贴身险中取胜的路数;其人又矮又胖,在赌厅这等狭处,若执一条长杆,必然转折不灵。单于独行双钹在手,功力深厚,只须一震一压,便可断他杆身。任如狮提起那条大杆,脸上已露出几分阴狠笑意,回到赌厅,抖手将杆子抛在郝必醉身前。

曹玉一见那条白蜡杆,心中不由暗暗着急。他原以为郝必醉不过戏弄对方,哪知竟真让任如狮替他选了这等不得手的长兵。单于独行一对铁钹何等沉重,若硬碰硬将杆子震断,郝必醉纵然武功高绝,也难免失了颜面。

他悄悄看向单于独行,却见单于独行眉头反而皱得更紧,神色并无半分轻忽。曹玉一时想不明白,只得凝神再看。

郝必醉咧嘴一笑,右脚轻轻踏住杆身一捻。那白蜡杆后半截竟随足尖弹起,被他脚尖一挑,轻飘飘送入掌中。他双手一合,阴阳把握定,随即一拧杆身。只听杆梢簌簌一颤,竟在半空抖出一个圆圈,足有桌面般大小。

任影动见此,脱口赞道:“好!”

单于独行脸上更无轻视之色。他将双钹护在胸前,脚下站成跨虎登山之势,周身门户收得严密,只待郝必醉进招。

郝必醉却皱起双眉,似乎甚是苦恼。他摇头道:“不好,不好。老夫酒瘾上来,最多只能撑三合。三合之后,便得扔下杆子去寻酒。”

话方出口,他双手一翻,杆梢骤颤,一式乌龙出洞直点单于独行胸前。那白蜡杆来势迅捷,杆头尚未到,劲风已至。

单于独行左手铁钹刚要上撩,郝必醉忽然后撤半步,后把一带,那矮胖身躯滴溜溜一转,杆势陡变为金钻倒提炉,不取胸口,反戳单于独行小腹。

这一变极险极快。若换了旁人,只怕当场便要被点倒。单于独行毕竟久历大敌,左足往外一滑,左钹急沉,压向杆身;右手铁钹自下向上一翻,打算贴杆而进,逼郝必醉撒手。

郝必醉手底下却厉害得出奇。左手前把猛然一提、一送、一撤,掌力与虎口之力同时贯入杆中。只听当当两声急响,单于独行手中两片铁钹竟被那白蜡杆震得脱手飞出。杆势余力未尽,又顺势化作旋身盘打,横扫单于独行左肋。

单于独行不得不弹身跃起,避开这一杆。

郝必醉抬头喝道:“往哪里走?”

白蜡杆随声再变,乌龙穿塔一式自下而上刺出,如潜龙升天,直追半空中的单于独行。单于独行人在空中,无处借力,只得强使云里倒翻身,借自身翻转之势向后甩出四五步。

他落地之后,双手空垂,面上羞愧之色难掩,已明明白白示意认输。

郝必醉却不肯罢休,白蜡杆往地上一顿,叫道:“江湖比斗,向来三阵见高低。咱们前两阵不过各走一番,算不得分明。今日说什么,也得再来一阵。”

单于独行神色一肃,向郝必醉深深一揖,声音低沉而郑重:“是在下坐井观天,见识浅陋,才敢妄自尊大。四番交手之后,方知江湖奇人辈出,武林异士无穷。还请郝老侠移步王府官邸,容单于独行再领教益。”

说完,他身子又低了一分,礼数恭谨,再无先前倨傲之态。

任如玉收剑未甘,任如狮更是胸中怒火难平。兄妹二人一个粉面凝霜,一个脸色涨赤,似仍要上前争这一口气。任影动却已看得心灰意冷,袖中手指微微一颤,低声道:“住手罢。到了此刻,我才知道何谓真正武功。郝老侠抬手不空四字,并非虚名。今日能见关内异人,是你们兄妹的福分。莫忘了,任家原也出自中原。”

任如狮闻言,嘴唇动了动,终于垂下头去。任如玉也慢慢收剑入鞘,眼中虽仍有不服,却不敢再拂父意。

郝必醉仍是一副醉态,扛着白蜡杆,摇摇晃晃随在单于独行身后。曹玉伴在一旁,心中暗自牵挂秦杰,却不便露声色。任影动亲自陪同,一行人离开任记赌坊,往已故褚英王府官邸而去。

武凤楼立在人群之后,目送他们背影没入街角,这才悄然转身离开。赌坊中的灯火与喧声渐渐远去,他拐入一条偏僻窄巷,巷中青石被月色照得发白,两旁屋檐低垂,几乎不见行人。

刚行数步,他便看见前方有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,身穿月白破旧长衫,正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。那背影孤清,似全不知身后有人。

武凤楼心中一动,脚步也放缓了几分。他已认出此人正是方才赌厅中出言点破任家来历的瘦老者,也正是昔日在碣石山阎王鼻、欢喜岭间吟诵观海之句的那人。此人既屡屡现身,又似有意无意透出关节,必非寻常赌客。武凤楼便不急于上前,只不远不近地缀着,想看他究竟要引自己到何处。

那老人像是有心再试他脚力。只见他腰背不摇,双肩平稳如水,脚下却愈行愈快。长衫下摆微微拂动,人已似一缕淡影,从巷口飘向另一条街。

武凤楼暗自一笑。先天无极派的一气凌波浑元步,本以提气凌空、上盘不动见长;这老人偏偏在他面前显露这等轻身功夫,倒像在行家眼前卖弄斧凿。武凤楼不动声色,真气微提,脚下尘埃不起,身形顿如风行水上,紧紧随在后面。

两人一前一后,在盛京城中穿巷过街。那老人始终不回头,却也始终不将他甩开。约莫追出良久,前方忽现一座喇嘛庙,殿宇宏阔,墙影深沉,在月色下显得肃穆森严。

瘦老人到了庙旁,方似无意般回首瞟了武凤楼一眼,随即跨入庙门。

武凤楼停在庙外,望着那座古刹,心头忽然一震。这是盛京城中最大的皇室喇嘛庙。庙中掌教大喇嘛铁骨朵,乃努尔哈赤的替身,又曾是多尔衮王府旧日总管,关外第一勇士铁阁达的亲叔。

旧事随庙宇灯影一并涌上心头。

当年他为求崇祯帝赦免魏银屏,孤身单刀入辽东,潜来盗取册封诏书。那一夜,多玉娇为助他成事,甘冒叛国欺兄之罪,又骗过掌教大喇嘛,终于取得诏书,救下魏银屏一命。

而今魏银屏早已香消玉殒,东方绮珠亦横死孔庙,含恨九泉。唯有多玉娇,仍困在这关外风雪权谋之中,被恶兄幽禁,又遭皇嫂逼嫁。皇太极数番逼令她削发为尼,想来一字一句,皆如刀刃加身。武凤楼立在庙前,明知人或许近在城中,却又不知囚在何处,一时只觉咫尺之间,隔如天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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