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2章 声东击西(2/2)
他正自心绪翻涌,肩头忽有一只柔软小手轻轻按上。随即,小菊子清脆的笑声贴着耳边响起。
武凤楼回头,见她一张小脸在月光下明艳如花,眉眼间仍有那股灵动狡黠。满怀伤怀之中,他终究露出一丝笑意。
小菊子却不容他站着,踮起脚尖,硬把他按坐在庙旁石阶上。她双臂环住他的颈项,凑在耳边轻声道:“大哥哥,我早知你入盛京已有三日,也知道你落脚在长白赌窟。我没有早些来见你,并不是忘了你,是想先探出多玉娇囚在何处,好叫你少等一刻便能见到她。只是……”
她说到“只是”二字,语声微微一顿。
武凤楼心头立时沉下去。他最怕的不是囚所难寻,而是多玉娇已被逼到不可挽回之境。未等小菊子往下说,他已侧首看她,低声道:“囚在何处,纵然隐秘,我总有法子查出。眼下我只问一句,她可曾削发?”
小菊子摇了摇头,眉间也少有地露出忧色,道:“我这小菊子自问还算机灵,可这回竟半点消息也摸不出来。多尔衮在这件事上,的确费尽心机。”
武凤楼望向庙门深处,沉吟道:“铁骨朵是努尔哈赤替身,又与多尔衮王府渊源甚深。多尔衮会不会将她藏在这座喇嘛庙中?”
小菊子轻轻摇头,语气很笃定:“起初我也是这般想的。后来我一夜之间两次潜入庙中细查,非但没有找到多公主,反倒看出那位掌教大喇嘛对她甚是疼惜。你想,皇太极心狠,多尔衮多疑,他们岂会放心把多公主交给一个真心护她的人?”
武凤楼听罢,默然片刻。他本想再问阴冷月如今身在何处,又恐小菊子取笑他自惹情债,话到唇边,终未出口。
小菊子何等灵透,只看他眼神一转,便知他心中所问。她故意绷起小脸,轻轻哼了一声,道:“至于我那师姐阴冷月,更叫人生气。她在关内为你几乎连性命也不顾,如今到了关外,反倒催着多尔衮早些迎她入王府。大哥哥,你说女人的心,是不是比海还深?”
她说完,竟学着大人模样,低低叹了一口气。
武凤楼心头一震。于阴冷月,他固然只有同情与感激,并无男女之意;可他深知阴冷月绝非贪恋王府荣华之人。她若真催多尔衮娶她,不是被形势逼到绝路,便是另有险谋。只是多尔衮何等狡诈,阴冷月若一着不慎,便可能陷入难以回身的泥沼。念及此处,他不禁暗暗替她忧心。
小菊子依在他身侧,方才的俏皮神色渐渐淡去,眼睫垂下,似也陷入沉思。
夜色愈深,一轮明月斜挂碧空,银辉铺满庙前青石。庙中古树高达数丈,枝叶层叠如盖,风过处沙沙轻响,更显古刹空寂。四下无人声,远处城中灯火亦被庙墙隔断。
武凤楼借着月光,目光始终落在庙后那片幽深林木之间。他身子未动,神意却已提起,细听枝叶间一丝一缕的响动,防着暗中有人窥伺他与小菊子的行踪。
小菊子忽然睁开眼,眸光在月色下一闪,伸手指向古庙深处。她伏在武凤楼肩侧,语声压得极低,却清清楚楚道:“方才同你较脚力的那老人,姓古名楼月,江湖上称他九指怪卜。据说他是黑风峡吴不残的同门师弟,与铁骨朵交情极厚,同我师叔蓝衣恶煞焦占堂也颇有渊源。他平生最不服马长嘶,马长嘶也未必服他,二人虽未明面翻脸,暗里却常存较量之意。”
她说到此处,指尖轻轻一收,眼中已有计较,贴着武凤楼耳畔续道:“依我看,不如冒险入庙。明里只说替焦师叔传话,暗里却挑动古大伯同马长嘶相争。若他们互相牵制,大哥哥便可趁机夺回五凤朝阳刀;若运气再好些,还可从铁骨朵口中探到多玉娇公主的下落。”
武凤楼听她说得分明,心中也觉此计可行,只是转念想到小菊子身在九幽黑姬门下,若为自己牵连,后患不小。他望着她,低声道:“此计虽妙,只怕古楼月眼力太毒,认出我来。到时不但事机败露,还要连累你在师门中担罪。”
小菊子霍然站起,衣角被夜风轻轻一拂,脸上已露不悦之色。她低低哼了一声,道:“为了大哥哥,我连死都不怕,还怕什么师门责罚?古大伯若真认出你,我便同他说个明白。师父、师叔再恼,也不能把我吃了。”
武凤楼见她如此,心头微暖,却仍未轻率应下。他站起身来,握住她柔软的手腕,沉吟道:“若入庙,我该用什么名姓,什么来历?”
小菊子仰脸看他,眉梢微挑,似怪他过分谨慎,轻声嗔道:“大哥哥也太周全了。你如今已扮成黑面虬髯客,又未同他们正式照过面。依我说,你便称是我大师伯门下弟子,外号紫面天王,名叫文龙阁。”
武凤楼微微一怔,道:“你怎会想出这等名字?”
小菊子颇有几分得意地扬起下颌,认真道:“大哥哥身份不同,虽不能真名示人,也不能改得全无影踪。武字换作文,凤字换作龙,楼字换作阁,既近原名,又可遮掩耳目,岂不正好?”
武凤楼心中顿时明白她的用意,不由看了她一眼。小菊子笑意盈盈,已拉着他往庙墙阴影处掠去。
这座喇嘛古刹不愧是皇家重地,外墙高峻,内中灯影深浅相间,巡守严密。武凤楼与小菊子才越墙入内,殿廊下便有弓弩手、长枪手与数名庙中高手一齐现身,脚步声、兵刃声陡然响成一片。
小菊子自高墙飘落,身子轻若柳絮,尚未站定,已扬声道:“小菊子奉命来见古大伯。速往里通禀,莫要误伤了自己人。”
此时夜色不过二更,庙中许多人尚未安歇。何况铁骨朵与古楼月久别重逢,必仍在殿中叙话。古楼月耳目极灵,听出小菊子声音,殿门内人影一晃,他已疾掠而出,袍袖带风,沉声喝道:“都住手。”
弓弩垂下,长枪退开。小菊子趁势牵住武凤楼手腕,翩然落到古楼月面前。
古楼月看见小菊子,眼中先浮起几分笑意。他素知九幽黑姬阴海棠对这女徒弟极为宠爱,自然不起疑心,伸手将她拉近身侧,笑骂道:“你这鬼灵精,三更半夜闯到此处来,又要生什么事?”
小菊子仰着脸,故意装作乖巧,只笑不答。古楼月这才转眼看向武凤楼,目光在他紫黑面色、虬髯与身形上缓缓一扫,似随口问道:“这位又是何人?”
小菊子怕武凤楼一开口被他听出口音,抢先答道:“古大伯,他是我大师伯门下弟子,名叫文龙阁,人称紫面天王。此番同我一道,是奉三师叔焦占堂之命,特来拜见古大伯。”
这句话若由武凤楼自己说出,古楼月或许碍于礼数,不会深问。偏偏小菊子抢着代答,反使古楼月心中生疑。老棋迷蒋士相一向性情淡泊,沉迷棋谱,江湖上几乎无人听说他收过徒弟。纵然眼前这黑面虬髯客真是蒋士相弟子,小菊子身为年幼师妹,也不该如此代他发言。
古楼月目光微微一凝,又细细端详武凤楼的肩背、步法与眉目间神气。片刻之间,他心中已有数。
武凤楼也看出情势不对。他生性孤傲,不愿暗中偷袭,况且古楼月又是黑风峡吴不残同门,身份非比寻常。他只将真气暗提,神色不动,静观古楼月如何发作。
小菊子却比他急得多。计策既出于她,眼下又被古楼月看破端倪,她哪里肯坐视武凤楼陷入险境。她知古楼月顾念焦占堂情分,绝不会先伤自己,便忽然柳腰一折,身形反转,右手疾点而出,直取古楼月肋下魂门穴。
这一招翻身射虎来得极快,指风才起,已近古楼月衣侧。
古楼月却只淡淡一笑,身子轻轻一侧,如燕翻云。指尖从小菊子臂上曲池穴旁一划而过,小菊子手臂顿时一麻,身形被迫退开半步。他顺势握住她腕子,语气仍带笑意,像长辈责怪淘气孩童一般,道:“你这丫头,竟同古大伯动起手来。若想扬名,回去跟你师父好好用功,大伯可没有闲工夫日日教你。”
他说罢,竟毫无戒备似的松开了小菊子。
武凤楼见再隐瞒已无意义,便向四周扫了一眼。庙中守卫虽退,近处并无喇嘛僧众贴身窥伺。他向前斜跨两步,双手一拱,神色沉静地道:“古前辈既是黑风峡高弟,此番往来关内关外,不知是受吴不残老前辈所托,还是受多尔衮聘请?此事关系重大,还望前辈明示。”
古楼月眼中精光一闪,又上下打量他一遍,缓缓道:“古某老眼未昏,尊驾果然是先天无极派武掌门。只凭你敢在此时此地现身,又敢当面问我这句话,古某便不愿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小菊子已一步横身,挡在二人之间。她跺了跺脚,脸上急色再不遮掩,盯着古楼月道:“古大伯,你莫绕弯子。我只问一句,你同大哥哥究竟是友,还是敌?”
古楼月望着小菊子,只见她口中催问,右手却已搭上剑柄,左手袖底微鼓,分明暗扣珍珠泪。她年纪虽小,通身气机却已绷紧,眉眼间尽是玉石俱焚之意。古楼月轻轻摇头,目光越过她,落在武凤楼身上,缓声道:“武掌门,这丫头待你,可算掏尽了心肝。你日后若不多疼她几分,便说不过去了。古某平生行事,无不可告人。我确曾存过不利于你的念头,却并非受多尔衮差遣。”
武凤楼神色稍缓,拱手道:“晚辈仇敌虽多,自问同古前辈并无旧怨。前辈既有杀我之意,总该有个缘由。若错在武凤楼,晚辈甘愿束手,绝不劳前辈多费周折。”
他话音方落,殿内深处已有一道低沉声音传来,浑厚如钟,压得廊下灯影微微一颤:“真正要对你不利的,是铁骨朵,不是古楼月。他往来关内外,也是替我探路,查你的下落。”
话声未尽,一个魁伟高大的红衣喇嘛已从殿门中现身。僧袍宽大,映着灯火,如一团暗红云影移到古楼月身前。他面容威严,双目沉凝,举步之间,自有久居尊位之人的气势。
武凤楼一听“铁骨朵”三字,心中便知今夜难以善了。这人既是皇家喇嘛庙掌教,又与努尔哈赤、多尔衮渊源极深;自己此刻置身庙中,四面皆敌,已入险地。他虽明知小菊子不会轻易离去,仍不忍让她陪自己涉入这浑水,更不愿她一条年轻性命葬送于此。
小菊子却早看出他心意。她忽然格格一笑,笑声清脆,却锋利得很。她侧身挡在武凤楼前,望着铁骨朵娇声道:“你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喇嘛,今日不死,明日也难保。好好留着一口气多念几声经不好么?偏还想害人。依我看,你不如早些往西天去,免得到得迟了,连位置也排不上。”
话未说完,她左手倏然扬起。二十四粒珍珠泪化作一片细碎寒星,向铁骨朵周身罩落。与此同时,她右手短剑出鞘,二尺剑锋凝尽全身功力,抖出五点剑花,分取铁骨朵胸前血阴、肝俞、幽门、玄机、紫宫五处要穴。
这一下来得太急。铁骨朵纵有一身深厚武功,也未料到小菊子竟敢在古楼月与众喇嘛眼前先下杀手。他仓促闪避,终究慢了半线,左臂与右胯俱被剑锋划破,身上又中了七八粒珍珠泪。
铁骨朵闷哼一声,红衣一晃。古楼月脸色微变,原本盯着武凤楼的气机顿时一转,纵身抢向铁骨朵,出手替他封护要处。
小菊子等的正是这一线空隙。她一把抓住武凤楼手腕,低低喝道:“走!”
二人同时弹身而起,掠过廊角,穿过几株参天古树的浓荫。身后惊呼声、脚步声、兵刃声一时乱起,转眼却已被他们甩在庙墙之后。
出了喇嘛庙,夜风扑面,武凤楼心中仍难平静。小菊子此举固然救了自己,也把事情推到不可回头之地。铁骨朵受创,喇嘛庙必然震动;郝必醉、曹玉、秦杰等人身在盛京,只怕也会被波及。长白赌场一处,自己多半亦不能再回。
只是他转眼看见小菊子脸上尚未褪尽的紧张,胸中责备便说不出口。她如此涉险,终究只为护他。
小菊子倒比他镇定。她一口气拉着他奔出很远,直到天柱山一带,才长长吐了一口气,身子一软,跌坐在草丛中。月色照在她额上的细汗上,亮晶晶一层。她抚着胸口,竟还笑得出来:“要说本事,还得数我小菊子。出手便伤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大喇嘛,又把大哥哥也变成了漏网之鱼、丧家之犬。如今跑到努尔哈赤墓地来避祸,倒真稳妥。”
她一句话未说完,神色忽然一变,整个人像离弦小箭般射出,直奔远处陵寝方向。
武凤楼心知有异,又怕她莽撞生祸,足下真气骤提,身形如淡烟一缕飘起。踏虚如实与江剑臣新创的赶浪飘萍步同时施展开来,只几个起落,便追上了小菊子。
小菊子知自己轻功不及他,索性让他牵住手腕,一边疾行,一边压低声音道:“我真是聪明一世,糊涂一时。只知死盯城中,却忘了此处埋着多玉娇的父母。多尔衮若要藏她,说不定正会把她囚在此处。”
武凤楼眼中骤亮,手一松,便想立刻搜遍陵寝。
小菊子却忽然往地上一躺,竟在草间打了个滚,气呼呼道:“你算什么大哥哥?还没见着多公主的影子,便先甩开小妹妹了。我这就放火烧了这片山荒,叫你进不得陵,也寻不得人。”
武凤楼虽是一派掌门,遇上她这般撒赖,也只得无奈折回。他俯身将她拉起,低声道:“好了,一同去便是。”
小菊子这才收了恼意,任他牵着向陵寝深处行去。
努尔哈赤陵寝初建于后金天聪三年,起初规模尚简,至顺治八年方渐具宏制,后来康熙、乾隆两朝又屡有增筑,终成关外三陵中最为雄阔的一处。夜色下,陵墙沉沉,古木苍郁,殿宇与碑亭俱隐在银白月光中,既庄严,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幽冷。
二人越过月牙城,刚刚潜入方城,武凤楼忽然停住脚步。前方不远处,有一道身影正快步向隆恩门走去。那人的背影极为眼熟,熟得令他心头一紧。
小菊子紧贴着武凤楼,呼吸几乎拂到他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大哥哥,看来咱们这一场乱闯,倒真撞着了。方才过去的那个人,正是马乾科。”
武凤楼目光微凝,先不答话,只将四周地势略略一察。此处前临浑河弯流,后倚天柱山,陵域深广,缭墙四合。南面正中为正红门,左右各列下马碑、石狮与石牌坊;门内参拜路两旁,石骆驼、石狮、石马相对而立,过石桥之后,便是一百零八级石阶。二人此刻隐在隆恩门西侧。门上三层楼阁森然,四角又有角楼,夜色中看去,宛如一座方正城堡。
马乾科方才行去的方向,正是由东北角楼转向隆恩门。
小菊子见武凤楼沉吟不语,便知他心中顾忌。此陵殿宇太多,单是隆恩殿左右配殿,便各有五楹;再往后还有月牙城。多尔衮若真将多玉娇藏在此处,一时半刻又往何处搜寻?
她唇边忽然掠过一丝笑意。趁武凤楼不备,她身形一晃,已从藏身处掠出。只见她三个起落,便落到隆恩门下,竟大大方方仰起脸来,清声喊道:“马乾科,你出来,小菊子有话问你。”
武凤楼心头一惊,几乎要飞身上前将她拽回。片刻之后,他却立时明白了小菊子的用心。她向来不曾同多尔衮公然为敌,又是十余岁的少女,更是九幽黑姬阴海棠唯一爱徒。多尔衮纵然多疑,一时也难疑到阴海棠与焦占堂身上。她越是坦然叫喊,反越不像暗中窥伺。
果然,门楼上人影一闪,马乾科已飘身而下。他一眼看见小菊子,脸色顿时阴冷下来,像月下罩了一层寒霜。他压着嗓音道:“小菊子,你也太胡闹了。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?此处是福陵,是辽东最不可轻慢之处。我师父到了此处,也不敢乱走一步、乱说一句。看在你师父、师叔面上,我今日不向上禀报。你速速离开,莫在此处惹祸。”
小菊子秀目一瞪,竟向前跳了一步,声音比他还横:“九王爷给你两分颜色,你便真当自己头顶朱红了?想在小菊子面前摆威风,你还差得远。谁不知此处是福陵?谁不知此处是辽东最有规矩的地方?你当我愿意半夜跑到此处来发疯么?便是撑得没处消食,我也不会挑这地方来走动。”
马乾科被她这一通抢白说得微微一怔。他素知小菊子刁钻,见她这般有恃无恐,反倒多了几分猜疑,低声问道:“可是你师父或师叔有事,要你来见九千岁?”
武凤楼已悄然移到西南角楼檐下,身形贴着阴影,几乎与夜色融在一处。见小菊子暂且唬住马乾科,他心头稍定,只是一身真气仍暗暗运转,片刻不敢放松。
小菊子顺着他的猜测,微微扬眉,道:“怪不得人都叫你神鬼难测,原来也不算全无用处。不过这一回,你还是猜偏了。”
马乾科眼神一冷:“如此说来,不是你师父遣你来的?”
小菊子答得干脆:“自然不是。”
马乾科脸色立刻变了,声音也沉下去:“那你深更半夜跑到福陵来做什么?”
小菊子天生吃软不吃硬,见他又要发作,索性不再理他,提步便往通向门楼的石级上走。
马乾科心头一惊,忙横身伸手拦住。
便在此时,一声马嘶骤然划破夜色。陵门外蹄声如雷,一匹通体墨黑、身长力雄的铁狮子大马直闯而入。马上端坐之人,正是辽东亲王多尔衮。
他一身满清亲王服饰,愈显身材高大魁伟。月色照在他面上,双目炯炯,顾盼间有威重,也有深沉凶狠。
马后又如平地涌起一片乌云。八匹黑色高头大马一字排开,骑者皆身材魁梧,剽悍雄壮,清一色劲装疾服,辫发盘顶。其中四人肩扛镔铁大棍,另四人马鞍旁各挂两柄轧油大锤,沉铁寒光在月色下微微闪动。
小菊子一见多尔衮纵马入陵,先前那股泼辣刁蛮霎时收得干干净净。她衣袖一敛,脆生生唤了一声“九千岁”,随即屈膝跪下,低眉说道:“奴才小菊子,家在凤凰山,师承阴海棠,师叔焦占堂。今奉大师伯蒋士相之命,特来叩见九千岁。只是马乾科一路拦阻,偏不容奴才面见王驾。”
马乾科听得脸色一变,忙抢步跪到多尔衮马前,叩首便要分辩。
武凤楼隐在角楼檐影下,见小菊子转眼之间便把祸水引到马乾科身上,心中暗道,马乾科平日作恶多端,今日撞在这丫头手里,少不得要吃一番苦头。
多尔衮果然面色骤沉。他右掌在马鞍前一按,身形从那匹墨黑铁狮子马上飘然落地,未等马乾科开口,已抬脚将他踹出数步。马乾科翻滚在地,连痛也不敢呼。多尔衮这才弯身扶起小菊子,声音放缓了些,道:“蒋先生遣你来,可有要紧话说?”
小菊子顺势站起,眼圈微红,装出几分委屈哽咽的模样,低声道:“我大师伯一向不慕名利,只爱棋局清静。九千岁多次相招,大师伯总是推却。只是奴才怜惜阴师姐一门,此番入关为夺五凤朝阳刀,亲族九口竟折了七人,心中实在不忍,便一再跪求大师伯出山相助九千岁。总算皇天不负苦心,大师伯今日终于默许了。”
武凤楼听到此处,胸口微微一热。小菊子竟打出老棋迷蒋士相的名号来替他铺路,若事后被师门追究,轻则受责,重则便有欺师之罪。她为护他、助他,竟连这等大险也不避,武凤楼眼中不觉微湿。
多尔衮素来爱才,尤重奇士异人。秘谷侠隐老棋迷蒋士相在江湖中名望甚高,若真肯出山相助,对他而言无异于添一臂膀。他眼中喜色一闪,立刻转身喝道:“马乾科,传我的话,速备厚礼,连夜赶往凤凰山箭眼峰,请棋圣蒋老先生下山,不得误事。”
马乾科忙伏地应命,刚要退下。
小菊子却故意垂着头,唇角动了动,似有话要说,又像不敢启齿。
多尔衮目光何等锐利,一见她这神情,立时醒悟。他握拳在左掌上一击,沉声道:“是孤家疏忽了。凭马乾科的年纪身份,怎配去请一代棋圣?”
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九龙玉佩,亲手递给马乾科,重新吩咐道:“你即刻去前面茶果房,寻阿济洛取出先王生前所用那副棋子,再连同这块九龙玉佩,一并交给你父马长嘶。命他亲自走一趟凤凰山。若能请得蒋先生来,孤家另有重赏。”
马乾科双手接过玉佩,再不敢多言,叩首之后,匆匆退出隆恩门。
多尔衮回身牵住小菊子的手,带她往隆恩门楼上行去。小菊子随着他上阶,仍不时回首,似无意般扫过夜色深处,却未曾向武凤楼藏身处停留半眼。
武凤楼已明白她这一番布置。她是借蒋士相这块招牌,诱马长嘶连夜离开盛京,往凤城县东南凤凰山去。只要马长嘶一动,自己便可在半途设伏截击,夺回五凤朝阳刀。此计虽险,却正中要害。
武凤楼此刻既已得了机会,他该立刻离开福陵,赶在马长嘶之前布置。只是小菊子仍在多尔衮身边,孤身陷于虎穴,武凤楼怎能独自抽身而去。
他在檐影下凝立片刻,心中几经权衡,终决定先往茶果房附近探看动静,待查明马乾科如何交接玉佩与棋子,再作区处。
武凤楼身形一折,悄无声息翻过角楼,落入夹道。夜色深沉,陵中殿宇层层,石阶与墙影交错。他贴着墙根疾行,绕过省牲亭,悄然掩到旁侧涤器房附近。
便在他将要越过檐下暗影之时,前方忽然现出一道人影。
那人一身黑衣,面色惨白,在月光下几乎不见血色。她静静立在廊影尽处,神情凄楚,目光却直直落在武凤楼身上。
武凤楼脚步骤停。
挡在他面前的,正是阴冷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