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投石问路(1/2)
武凤楼待阴冷月,心中并非全无感念。她几番相助,几番痴缠,恩怨之间,早已难以一刀两断。只是若论柔情牵系,终究远不及多玉娇在他心上的分量。他生性仁厚,又是热血心肠,此刻见阴冷月孤身立在月色里,衣影清寒,神情寂寂,心头也不由微微一酸,低低叹了一声。
阴冷月听见他叹息,眸中寒意一闪,唇边却带着几分凄凉。她望着远处暗沉的城影,缓缓道:“武掌门这一步棋,下得极妙。借势逼鸟离巢,五凤朝阳刀或可重归你手,连马长嘶这等强敌,亦有除去的机缘。只是这一局里,偏偏要折进去一个小小可怜人。”
武凤楼心头本已悬着小菊子,听她如此一说,明知所指是谁,仍不觉变了声色。他向前逼近半步,目光紧盯着阴冷月,问道:“你说的是何人?”
阴冷月垂下眼帘,声音轻得似被夜风吹散,却字字落在武凤楼耳中:“小菊子。”
这一声甫出,武凤楼脸色倏变。他再无半分迟疑,转身便欲向隆恩门方向掠去。月下衣袂方动,阴冷月已横身挡在他前面。她神情幽冷,语气却隐含苦意,道:“你此刻闯去,只会坏了她一番心思。她肯冒这个险,岂是要你回头自投罗网?”
武凤楼身形一晃,已向左侧避开。他胸中急火上涌,声音沉了下来:“她为了我身入险地,我岂能眼看她替我遭劫?”
阴冷月又一步拦住,衣袖在夜风中微微颤动。她凝望着他,眸光深处似有泪意,却仍冷冷道:“世间功名,多由白骨铺成。何况这回折损的,不过是一个惹人怜惜的小姑娘。”
这话如针刺入武凤楼心头。他忧急交加,又见阴冷月连番阻拦讥刺,再顾不得绕避,丹田真气陡然一提,双臂齐出,左掌斜取她胁下,右掌直推她胸前。掌风未至,阴冷月鬓边碎发已被激得轻扬。她却半步不退,只静静站在月色里,面容苍白,竟似甘愿受这一掌。
武凤楼掌势已发,眼看便要触及她身前,忽然心中一震,硬生生将劲力收住。那一收之间,真气逆转,胸口亦觉微闷。他怒意未消,望着阴冷月含泪的脸,沉声道:“我自问并未负你幽魂谷。你为何偏要拦我?难道非要让我此生抱恨不可?”
阴冷月眼中泪光终于滚落。她抬手似要拭去,却又垂下,任那泪痕在月下微明。她望着武凤楼,声音已带哽咽:“我一念痴迷,妄想得你真心,因而累得亲人七口尽遭横祸,也叫你看清了我心底那些贪念。如今悔也无及。小菊子年纪虽幼,容色却已逼人,多尔衮本是贪花好色之徒,岂肯轻易放过她?你独身去救,敌众我寡,未必能全身而退。那人觊觎我久矣,眼下若要换出小菊子,除我亲自去见他,别无旁路。”
这几句话入耳,武凤楼心中许多疑团顿时贯通。小菊子先前所言,至此尽皆有了着落。阴冷月所以纠缠于他,原不止是儿女私情;她欲使他甘心归附,再借先天无极派之势,振起幽魂谷声威,完成叶梦枕与阴海棠未竟之志。只是这份野心尚未成形,她一家七口已丧于多尔衮与马长嘶之手;而她又明知他心如磐石,终不可能舍多玉娇而就她。爱怨交逼,仇恨相煎,她这才生了以身入险之念:一则换出小菊子,二则伺机近身刺杀多尔衮,为父兄亲眷报仇。
武凤楼看着她泪湿的面容,心底沉了下去。他并非不知她此心之烈,只是更知多尔衮深沉狡狯,岂是轻易可近之人。她若当真前去,未必救得小菊子,反会将自己也送入虎口。她昔日何等聪慧机敏,此刻却因情与仇交缠,竟连眼前死局也看不分明。
两人一时相对无言。月色照在墙根,寒影横斜,远处宫城沉沉,仿佛连风声也收住了。
忽然,西面矩形缭墙下掠来一道细小身影。那身影贴着墙根疾行,轻巧得似飞鸟掠枝,又灵活得如猿过藤梢,转瞬便到了近前。武凤楼心头猛地一跳,失声唤道:“小菊子!”
那身影一听他的声音,脚下更快,像乳燕投林一般扑入他怀中。小菊子仰起脸,眼中含笑,气息尚带微喘,却满不在乎地说道:“我若不是怕大哥哥为了我不肯走,真想留下来同多尔衮那淫贼周旋一番,叫他也知道小菊子的厉害。”
武凤楼见她安然无恙,胸中紧绷之气这才松开。他抬手轻抚她鬓发,仍觉不可思议,低声问道:“你究竟用了什么法子,竟能从他手里脱身?”
小菊子眼珠一转,笑意更浓。她歪着头看他,故作认真地反问:“依大哥哥看,我这小身板,还能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?”
阴冷月听得茫然,不明其意。武凤楼却已明白几分,忍俊不禁,竟笑得肩头微颤。阴冷月见他如此,越发疑惑,只望着小菊子不语。
小菊子这才扬起下巴,伸手比画了几下,神情又得意又嫌恶。她说道:“那恶贼果然是色胆包天,连我这样的小丫头也不肯放过。我只装作害怕,任他近前,等他伸手来拉我入怀,便顺势使了那招仙女投怀定身法。若非怕惊动旁人,我真想一剑结果了他。如今他睡得沉沉的,天亮前休想醒来;他那些爪牙只当主子正在帐中贪欢,谁敢进去惊扰?除非嫌自己头颅太稳。”
阴冷月听罢,怔了片刻,随即轻轻摇头,眼中凄意未尽,却也泛起一丝笑影。她望着小菊子,低声道:“论狠辣机巧,女阎罗三个字,倒该让给你。我这个做姐姐的,自愧远远不如。”
小菊子听了却不欢喜,反而皱起秀眉,像是忽然想起一桩大事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身量,忧心忡忡地道:“我只怕自己这辈子再也长不高了。”
武凤楼不解,低头看她,问道:“这又从何说起?”
小菊子一本正经地仰面答道:“人不是常说,心眼长多了,个子便不长么?”
武凤楼与阴冷月相视一眼,都不禁笑了出来。那一笑在清冷月色中散开,方才压在三人心头的沉重,似也随风淡了几分。
阴冷月知此地不可久留,也知自己一身行迹太惹人注目,若再同他们同行,反易生出枝节。她拢了拢衣袖,深深看了武凤楼一眼,又望向小菊子,终未多言,转身往幽魂谷方向去了。
小菊子见她身影隐入夜色,便拉了拉武凤楼衣袖,示意不可再耽搁。她熟知僻径,领着武凤楼避开人声灯火,沿荒草暗墙之间一路疾行,悄然向凤凰山奔去。
凤凰山属千朵莲花山一脉,横亘凤城县东南。诸峰相抱,势若臂环,山中最奇处,不在烟霞云气,而在嶙峋峭石。远望则怪岩拔地,锋棱错落;入山则曲径回环,泉声忽近忽远,林木深处自有一片清幽。
箭眼峰尤为清绝。峰间泉流穿石而下,淙淙之声,如琴在幽涧;古木参天,枝叶交覆,亭然若盖。高处玉兰成林,每至花时,清香满山。老棋迷蒋士相本是关内世家子弟,自幼读书,性喜弈棋,至老而痴,爱极此峰山水,遂筑庐峰上,独居其间。
以武凤楼与小菊子的轻身功夫,若直循大路追赶,要截住洞彻玄机算破天,并非难事。小菊子却执意只走偏僻山径,说是避人耳目,也省脚程,赶到何处便在何处堵他。武凤楼略一思量,知此举既可缩短路途,又能避开多尔衮麾下鹰犬,便依了她。
二人一路疾行,时急时缓,越岭穿林,却始终不见算破天踪影。待赶到凤凰山脚下,仍未见马长嘶影子,武凤楼心中一沉,已知多半越过了头。
山脚林影深沉,草色没膝。武凤楼忽然伸手握住小菊子臂腕,将她带到一片密林深处,低声道:“小菊子,你眼下无论如何不可再在人前露面。”
小菊子心中其实也有几分惶惶,只是她一心要替武凤楼成事,不愿露怯,便昂起脸来,强作无畏地道:“怕什么?师父、师伯总不至于当真把我吞了。”
武凤楼见她仍要逞强,心中愈发不忍。他将她拉到树影最浓处,望着她年幼而倔强的眉眼,长叹一声,道:“都是我连累了你。你私自离开师门,已是不轻;又与马长嘶作对,伤了那位皇家掌教大喇嘛;更要紧的是,你夜入努尔哈赤陵寝,冲撞多尔衮。几桩罪名压在一起,落到一个尚未出师的女弟子身上,轻则废去武功,逐出门墙,重则毁伤肢体,性命难保。若我处在你师父的位置,只怕也难轻恕。这已不是寻常过错了。”
小菊子平日胆大,似乎不知世间还有可惧之事。可这几句话一句一句入耳,她脸上那点硬撑的神气终于渐渐褪去,低垂了头,长睫在月影下轻轻一颤。
林中寂然。过了许久,小菊子忽地将披散在肩上的黑发往后一甩,像是把心头惊惧也一并甩开。她抬眼望向武凤楼,神色坚决,道:“大哥哥,废我武功也好,逐我出门也罢,便是伤了手足、丢了性命,也不是最可怕的事。若杀不了马长嘶,夺不回五凤朝阳刀,那才真叫人心寒。事已至此,总不能半途而废。可惜江三老前辈至今不见赶来。他若在此,必能制住我那棋迷师伯。只要师伯肯说一句话,师父、师叔多半便不会将我逼到绝路。”
武凤楼听到此处,心中忽然一动。他暗想,若自己独上箭眼峰,拜见蒋士相,将前因后果从头说明,求这位一代棋圣出面做主,也许尚有转圜余地。
小菊子何等机灵,见他眉目间微有沉吟,已猜出他心意。她不待武凤楼开口,先一步说道:“大哥哥,事到如今,畏首畏尾也无用。我掌门师伯性情虽怪,又爱面子,却不是全不讲理。你不如光明正大上峰拜见,把利害同他说清。若能求他饶我,那自然最好;若不能,也要请他允你诛杀马长嘶,取回五凤朝阳刀。再退一步,也须劝住他老人家,莫受多尔衮聘请。”
她说这几句话时,脸上惶色未尽,眼底却藏着一缕灵光。武凤楼为人坦直,素少机诈,又见她似是怕得厉害,只当她真心愿意留下等候,哪里还会疑她另有打算。他温言安慰了几句,叮嘱她藏好身形,不可妄动,这才转身往箭眼峰攀去。
小菊子立在林中,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没入山径。待足音远了,她脸上的怯意一收,眉间顿时现出一股狠劲。她心里明白,自己这一番胆大妄为,早已闯下滔天祸事。单是助武凤楼对抗多尔衮,便足以使师门废她武功、逐她出去;何况她还突袭皇家大喇嘛,将铁骨朵伤得不轻。那铁骨朵在满清人眼中身份特殊,伤他便如伤了努尔哈赤的替身。更不必说,她为了帮武凤楼脱身,竟以自己为饵,引诱多尔衮近前,又暗点其穴,使这位辽东枭雄蒙受奇耻。
她越想越知自己无路可退,唇边却慢慢露出一点倔笑。她低声自语道:“这些罪名加在一处,怕是十个小菊子也背不动。如今既已骗开大哥哥,不如我先埋伏在通往箭眼峰的要紧去处,等马长嘶自投罗网。只要那老狐狸踏进我的地界,我有掌中短剑,又有袖里、靴上的暗器,再凭我熟知山势,便是他自称算尽玄机,也未必算得出今日要死在我手里。我若能杀了他,夺回五凤朝阳刀,师父再加我几条罪,我也一概认了。”
她这一番话说得极轻,林间草深风细,似乎无人听见。却不知草丛暗影之中,早伏着一人,将她字字句句尽收耳底。那人屏息不动,身形隐在乱草与石影之间,连衣角也不曾露出。
小菊子说完,便再不迟疑。她素来想到便做,行事决绝,待武凤楼去远,立即折身上山。她自幼长在凤凰山里,这山中一峰一石、一泉一洞、一树一木,皆如掌上纹路般熟悉。若要伏击马长嘶这等狡猾之人,寻常山径绝不可取,非箭眼峰一带不可。那里既是马长嘶必经之路,又多巨石夹峙,石间天然生出许多圆孔,宛如利箭穿眼,故而得了箭眼峰之名。她身形一晃,贴着石壁与树影向上掠去,转眼便没入峰腰幽暗处。
箭眼峰近在掌门大师伯石室之侧,山石嶙峋,暗孔相通,暮色一深,便处处可以藏身。小菊子伏在乱石之后,心中已将来路、退路、出手之距一一算定。她知道此处凶险,稍一失手,惊动峰上师门长辈,便是罪上加罪;可一想到五凤朝阳刀仍在马长嘶手中,又想到武凤楼为此奔走涉险,胸中那一点惧意便被压了下去。她只认准一件事:为了大哥哥,便是把自己这条小命押在此处,也不算亏。
她原先推算,马长嘶到此,多半在酉时前后。那时暮色四合,山径半明半暗,她藏在石影里,人在暗处,敌在明处,只须等那老狐狸近到两丈之内,左手一掌珍珠泪,右手一把锁心钉,再加上靴中三十六粒金绳珠骤然齐发,任他马长嘶武功再高,心机再深,也休想全身脱出。只要能夺回五凤朝阳刀,亲手交还武凤楼,她便真个死在此处,心中也无怨了。
她筹划细密,出手又狠,心中更存着以死相报的决绝。照此情势,马长嘶若依她所料入伏,本该难逃此劫。只是马长嘶号称洞彻玄机,并非虚名。他早已料到途中必有人截杀,更知五凤朝阳刀上两种奇毒的隐秘已为阴冷月泄露,若仍将毒物白白放在刀上,只等武凤楼与江剑臣上当,未免太过被动。与其如此,不如亲执此刀,同江剑臣、武凤楼一决胜负。他又生性谨慎,绝不肯夜色入山,把暗袭之便拱手让人。于是他未待天黑,便已登上凤凰山;那口五凤朝阳刀,他也不肯自负在身,竟叫酒糟屠夫麻木替他背着,好教旁人先替他挡一挡锋镝。
小菊子隐在暗处,一见此情势,心中便是一沉。时辰不合,刀又不在马长嘶身上,两桩都与她所料相违。按理说,她既已察觉不利,便该暂退一步,另寻时机。可她自知师门重责将至,今日若不能替武凤楼尽力,来日只怕再无这等机会。况且马长嘶与麻木脚下甚快,转瞬便要越过她的伏处。她咬了咬牙,眸中忽有寒光一闪,竟不再迟疑。
乱石后一缕娇小身影陡然弹出。她双足尚未落稳,右手已先甩出,七枚锁心钉倒悬北斗,破空袭向马长嘶。钉影方离手,她回腕之间便拔出肩后蕉叶短剑。待左足一点石面,身子再度掠起,剑光已循着老棋迷所授的一招“一赞三叹”,直取背负五凤朝阳刀的麻木。与此同时,她左掌暗扣的二十四粒珍珠泪亦倏然洒出,专为阻住马长嘶近身援救,好叫自己得手夺刀。
这几下兔起鹘落,快得几乎不容人转念。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,竟在刹那间完成跃出、发钉、拔剑、借势再起、递剑、撒珠诸般动作,身法与胆气皆已逼到极处。她已将自身安危抛在脑后,心中只剩那一口刀。
麻木本是黑道中极狠的角色,偏偏遇上小菊子两败俱伤同归于尽的打法,又遭那极快极奇的一赞三叹逼住。此招剑势初出,先以虚意引人眼神,随即连转三叹,分刺上盘眉尖、中盘灵腑、下盘窍阴三处要穴,虚实互藏,变化难测。麻木仓促之下,拼死避开三处,终究让那短剑透入大腿根部,鲜血骤涌,人也重重跌坐在地。
马长嘶脸色骤变。他万想不到,小菊子尚未出师,竟敢一人同时袭他与麻木。更恨自己连遭暗器牵制,才令麻木这等老江湖被她一剑伤倒。他怒火攻心,须发微张,向麻木厉声喝道:“兄弟,撑住片刻!我今日非将这死丫头活活撕碎不可!”
喝声未落,他手中镔铁马杆往地上一撑,整个人凌空拔起。人在半空,马杆已化作一道沉黑寒影,颤若毒蛇,带着“乌云压顶”之势,直点小菊子脑后玉枕、肩后灵台两处死穴。这两处任中其一,小菊子立时便要魂断荒山。
小菊子听得脑后劲风尖厉,已知马长嘶杀招临身。可她更怕麻木带着五凤朝阳刀脱出手去,使自己这一番舍命筹谋尽成流水。她竟不回头,只将腰身一缩一弹,施出“狸猫三扑鼠”的身法,身影贴地斜闪,既避开马长嘶脑后致命一击,又乘势欺到麻木背后。
马长嘶落地之后,正待再起马杆,忽见夕阳余晖里,一道淡淡青影仿佛从虚无处生出,轻轻一晃,已嵌入三人之间。那人站得恰到好处,后挡马长嘶,前护小菊子,右手拇指与食指间夹着一枚青铜钱,神情闲淡,含笑望着负伤欲逃的麻木。
小菊子眼中倏然一亮。只从那人踏实若虚、飘忽难测的身法,她便知来者必是当世武林中声名最盛的钻天鹞子江剑臣。荒山寂寂,强敌环伺,她先前再怎样狠忍,此刻也禁不住眼眶一热。她急急唤道:“江三叔,你来得正好,快帮小菊子夺回大哥哥的五凤朝阳刀!”
马长嘶与麻木这才真正看清来人形貌。那人黑发如墨,面色莹白,剑眉入鬓,双目朗若寒星,骨相清奇,一袭青衫在山风里微微拂动。他立在夕照与石影之间,身姿卓然,仿佛尘外之人,然而那一枚青铜钱夹在指间,却教马长嘶与麻木心头同时一凛。
江剑臣骤然现身,山间杀气反倒静了一静。他既未拔刀,也未扬掌,青衫随风而立,右手只以拇指、食指轻轻夹着一枚青铜钱。可便是这一点从容,竟教马长嘶心头大震。他脚下连退三步,暗运真气护住周身诸脉,身形虽未动,退路却已在心中算了三遍。
麻木更是面如死灰,背上五凤朝阳刀沉得似压着千钧。他心知肚明,到了江剑臣这等境界,莫说手中夹着铜钱,便是摘一片树叶,也足以取人性命。他即使拼命奔逃,也逃不过“五岳三鸟”名号之中这位最负盛名的人物。念及此处,麻木反而定在当地,既不敢搏命,也不敢逃走,只把一条性命交给眼前青衫客发落。
他这般不动,倒替自己留住了一线生机。
江剑臣目光在他身上一落,声音淡淡的,寒意却透入骨缝:“姓麻的,单凭你酒糟屠夫这个名号,江某今日取你性命,也不算冤枉。你又助马长嘶谋夺五凤朝阳刀,甘作恶人爪牙,若按江湖规矩,便是寸裂其身,也难说过分。”
麻木双膝一软,几乎跪下。他嘴唇抖了抖,正欲献刀求饶,江剑臣已将那枚铜钱在指间微微一转,接着道:“只是你此刻尚知畏惧,未再逞凶。江某今日不杀你。将刀交出,自断右手拇指,随即下山。往后若再为恶,便莫怪这枚铜钱不认人。”
麻木如蒙大赦,忙颤着手解下肩后宝刀,双手捧到小菊子面前。小菊子接刀在手,眼中亮得如星。麻木不敢多看江剑臣一眼,拔出随身牛耳尖刀,咬牙切下右手拇指,血立时涌了出来。他以左手死死捂住伤口,连马长嘶那边也不回顾,只拖着伤腿,一瘸一拐向山下去了。
五凤朝阳刀重回手中,小菊子一时欢喜得几乎忘了自己闯下的师门大祸。她又见江剑臣亲至,胆气更壮,便捧刀退到一旁,仰脸望着江剑臣,娇声道:“江三叔,旁人便都饶了,也不能饶这姓马的。他这一身坏水,从头到脚没有一处干净。”
江剑臣见她眼中又是恨意,又是得意,忍不住微微一笑。他看了看她袖口,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短剑,缓声道:“方才七枚锁心钉,一把珍珠泪,再加那一招一赞三叹,倒也颇有火候。既如此,这姓马的便交给你。长辈在旁掠阵,动手出力,原该由小辈来做。”
小菊子大喜,几乎跳了起来。她将五凤朝阳刀护在身后,短剑横在胸前,笑道:“三叔既说我行,小菊子便一定行。三叔只管往后站些,看我亲手除了这老狐狸。”
江剑臣朗声一笑,眉目间添了几分戏谑。他望着小菊子,摇头道:“你这一句话里,倒叫了好几声三叔。你这丫头,心里究竟要我替你做什么,何不明说?”
小菊子一面持剑向马长嘶逼近,一面斜眸瞧了瞧江剑臣,笑意里藏着机灵。她说道:“三叔父明明知道,还偏要我说出口。我不过是想请三叔替我看住阵脚,免得这姓马的使诈。你老人家一站在此处,他心里自然害怕;他一害怕,我下手便稳了。”
马长嘶自江剑臣出现那一刻起,便知今日凶多吉少。他本以为江剑臣会亲自出手,自己纵有百般奸谋,也逃不过那传闻中的快刀绝技。及至听得江剑臣竟让小菊子来杀他,他心中恶念顿起。小菊子虽刁钻狠辣,毕竟年纪尚轻,真论功力,绝非他敌手。何况今日诸般算计,多半坏在这丫头手中;若临死之前能将她一并拖下黄泉,也算稍泄胸中恨意。他掌中镔铁马杆沉沉一紧,杆内暗藏机括亦已蓄势,只等小菊子近身,便要骤下毒手。
只是小菊子这一番笑语,已将他的心思堵死。江剑臣听罢,果然淡淡一笑,将两指间那枚青铜钱轻轻捻动。铜钱在夕光里一闪,他的目光随即在马长嘶血海、气囊两处要穴上掠过。那一眼不疾不厉,却比利刃更教人胆寒。
马长嘶心中一凉。他知道,只要自己稍有异动,那枚铜钱必定先至。逃,逃不脱;拼,拼不成;再用暗器害小菊子,也绝无半分把握。数十年机关算尽,到头来竟被一枚小小铜钱压得无路可走。他牙关一咬,眼中凶光倏然一灭,反手举起镔铁马杆,重重击在自己天灵之上。
只听骨裂之声沉闷一响,马长嘶身躯一晃,便横倒在山石之间。
江剑臣看着他的尸身,目光微微一凝,终是轻轻点了点头。小菊子平日最是顽皮,此刻见这老狐狸竟以如此决绝收场,也不由敛去笑容,玉面肃然。她收起短剑,在附近寻了一处松软泥地,亲手掘出一个深坑,将马长嘶尸身拖入坑中安放妥当,正要覆土。
便在此时,山石之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。那声音阴寒如铁,穿过暮色,落在三人耳边:“钻天鹞子的名头,在关内江湖自然响亮。到了关外,未必人人都肯低头;尤其是在这凤凰山上,更轮不到你江剑臣说了算。”
小菊子手中泥土一松,脸色骤变。她循声望去,声音也不由发颤:“三师叔……”
江剑臣缓缓转身。暮色中走出一人,身着蓝衣,面貌极恶。那人一张长脸泛着油灰之色,满面黑疙瘩,眉毛短缺,三角眼阴鸷,鹰钩鼻高耸,望之令人不喜。偏他身形极好,肩阔腰细,胸背开张,身高逾八尺,立在乱石之间,竟自有一股凶横气势。
江剑臣不动声色,目光只在那人身上一停。蓝衣恶煞焦占堂已咧嘴冷笑,双手微张,似欲择人而噬。他盯着江剑臣,森然道:“姓江的,你先毁剑笔双绝,又伤僧、道、俗三奇,这些旧账尚未清算。近来你那师侄武凤楼又害死我二师姐娘家七口亲眷。辽东道上,恨你叔侄的人多得很。我只道寻你不易,不料今日倒在凤凰山撞见。看来此山此夜,正该替你收骨。”
江剑臣听他一字一句说完,神色并无怒意。五年风霜,两番挫败,许多生死荣辱自心头掠过,又都归于平静。眼前这个江剑臣,已不是昔年锋芒毕露、事事欲以快刀裁断的钻天鹞子了。
江剑臣静立暮色之中,将焦占堂那一番森然恶语听到尽处,神色始终不动。山风掠过青衫,指间铜钱微微一亮,他反而淡淡笑了笑,望着焦占堂道:“焦三当家所说,倒也不虚。剑笔双绝兄弟二人,确是各被江某断去一腕;僧、道、俗三奇,也确是一人受过江某一刀。辽东道上恨我入骨、欲取我性命之人,自也不在少数。便是焦三当家此刻,也未尝不想将江某葬在凤凰山。只是可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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