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4章 怒火攻心(2/2)
吴艳秋似乎也知道他此刻无法应承,忽然更紧地抱住他的脖颈,将带泪的脸颊贴在他脸旁。她不再说话,只微微闭上双眼,任泪水一点点滑落,默默偎在他怀中。山风穿林而过,远处石洞深幽,小菊子的身影已不知去向,唯有两人衣袂轻动,在铁刹山夜色里久久无声。
吴艳秋在江剑臣怀中偎依良久,才缓缓松开双臂。她抬手拭去面上泪痕,神色仍带凄清,低声道:“素秋生来孤冷,本不曾轻易爱过什么男子。如今这般依恋三哥哥,只因你不但是堂堂正正的奇男子,也是凛然有骨的大丈夫,更是知恩念旧的热血人。见你一回,心中便深一回;同你多留一刻,便更难自持一分。若长此下去,我真怕有一日管不住自己。那时不但累你为难,也叫我失信于胡眉、铁月娥二人,真不知如何自处。”
江剑臣见她泪意未尽,心中百感交缠,正欲以命数乖违、造化弄人之语相劝,林径间忽有衣袂破风之声。小菊子轻捷如燕,一路越石穿林而来,尚未到近前,眼中已满是得意。她奔到二人身前,微微喘着气,却掩不住邀功之色,道:“江三叔,义母,孩儿打听到了。八宝云光洞竟就在不远处,真叫人气闷。孩儿原想先进去探一探,又怕惊动了人,误了替外公寻仇的大事,这才赶回来禀告。”
吴艳秋正愁满腔情意无处安放,一听有事可行,便将泪意强压下去,神色顿时清冷。她不再多言,先循小菊子所指之路行去。江剑臣看了她背影一眼,心中微叹,也携小菊子随后而行。
三人越过两重山岭,又横过一道山涧,终于来到一处洞口之前。洞前松影斜垂,石壁森然,山风自洞中透出,带着微冷的湿意。江剑臣念郭守真乃与师父同辈的前贤,不敢失礼,便整衣立定,向洞中拱手朗声求见。他一连报名三次,声声清越,传入洞腹,却始终不闻应答。
小菊子站在一旁,眼珠轻轻一转。她心知江剑臣与吴艳秋身份在此,若未经主人允准闯洞,难免失礼;自己年纪尚小,纵使鲁莽些,郭守真也未必便同一个孩子计较。她怕二人阻拦,忽然足尖一点,身形倏地掠起,左手护胸,右掌开路,竟以“龙宫取宝”的身法直闯洞中。
江剑臣脸色微变,正要喝她回来,吴艳秋已在旁微微撇唇,带着几分笑意道:“三哥哥也太谨慎了。孩子纵然闯出祸来,自有我这个做娘的担着,碍不着你这个……”
她话到此处,忽然顿住,那个字终究没有出口。江剑臣听得分明,只觉心头又是一阵难言滋味。
洞中很快传出小菊子的声音,清脆而无惧。她在里面扬声道:“洞里无人,江三叔、义母快进来。”
吴艳秋轻轻一笑,身形一晃,已先入洞中。江剑臣见二人都已进去,也只得举步随入。
洞内豁然开朗,竟是一座天然巨穴。洞口高约丈余,入内渐阔,中部最高处近两丈,形似葫芦,深有十余丈,若聚数百人亦不显逼仄。洞中石象天成,有石龙盘伏,有石虎踞地,有石蟾蹲伏,又有石床、石木鱼、石寿星、石莲盆、石定风珠诸景,或嶙峋峭立,或圆润如雕,八宝之名,由此而来。
郭守真在此清修,洞内陈设极简,除开山器具、汲水之器与炊煮杂物,几乎别无长物。石壁间寒气清肃,地上收拾得干净无尘。江剑臣环视一周,见其居处如此淡泊,心中对这位一剑擎天又添几分敬意。
三人不愿擅居洞中,便退到洞外等候。山中日影渐移,松风一阵一阵吹过,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,才见山径上缓缓行来一名老道人。那道人束发于顶,身着青布道袍,足踏多耳麻鞋,肩上扛着铁叉,手中提着水罐,步履不疾不徐,自有一派山野清修之气。
江剑臣抢前一步,拱手行礼,语声恭谨道:“先天无极派门下江剑臣,专程前来拜见老道长。”
郭守真听得“江剑臣”三字,眼中微光一闪。他虽束发入道多年,久离江湖,可钻天鹞子近十年来的声名,早已如春雷传遍武林。他随即稽首还礼,缓声道:“贫道山野闲人,何敢劳动江三侠亲临。”
他虽还礼,却没有请三人入洞之意。江剑臣见状,便不再绕言,仍执晚辈礼数,道:“晚辈此来,一为拜谒道长,二为打听北荒一毒叶梦枕如今下榻何处。若老道长知晓一二,还望明示。”
郭守真一听叶梦枕之名,脸色骤然一变。那变化虽只一瞬,仍未逃过江剑臣眼目。
江剑臣索性直言道:“皖中大侠仇万家,乃家师至交,同道长亦曾有渊源。九年前,他老人家不幸遭人暗害,遗尸凤凰山麓。晚辈年幼时曾受仇大侠活命大恩,此恩如再造,岂敢置之不问。半月前,晚辈方知下手之人,乃翠衣勾魂柳恕芝……”
郭守真不待他说完,便截口道:“既已知凶手是谁,杀之便是,何必又来问贫道?”
江剑臣眉峰微凝,神色转肃,道:“事情并未止于柳恕芝。晚辈与义妹吴素秋追查此事时,听柳恕芝掌门师兄蒋士相亲口言明,仇大侠虽死于柳恕芝之手,幕后主持之人,却是北荒一毒叶梦枕。”
郭守真又一次打断他,语气已冷了几分:“杀人者偿命,柳恕芝既已抵命,此仇也该了结。江三侠何苦再牵连旁人?江湖传言,未必尽可信。”
江剑臣见他一再遮拦,心中疑意更深。他抬眼望着郭守真,声音亦沉了下来:“晚辈远道求见,是敬重老道长昔日名望。既然道长不愿明言,晚辈不敢强逼,这便告辞。”
话至此处,气机已僵。江剑臣刚欲转身,郭守真忽然脸色一沉,厉声道:“小辈无礼!”
喝声未落,他右手已猝然探出,五指如钩,一招“五爪卸肩”直抓江剑臣右肩。那一抓来势沉猛,若被抓实,以郭守真深厚内力,足可将江剑臣整条右臂生生扯下。
江剑臣右肩一沉,衣袖贴着指风滑过,避开这狠厉一抓。随即他右掌翻出,掌缘斜斜切向郭守真腕间寸关尺,正是一招“斜切莲藕”。郭守真足下倏分,踩成大八字,右手五指一收,握拳如铁,继而一拳推出,招名“捣碎天心”,劲力沉雄如山,直击江剑臣胸前紫宫大穴。
江剑臣见郭守真这一拳来得沉重,胸前紫宫穴已被拳风逼住,眉目间寒意微生。他并不避让,右掌横推,以一招“移山填海”迎了上去。掌力未尽,拳劲已至,两股内力在半空相撞,四周松枝都似微微一震。
谁知郭守真拳掌将交未交之际,忽然将真气一收。江剑臣掌力向前一涌,竟被他借势化开。只见郭守真青袍一飘,身形如乘风柳絮,贴着江剑臣掌势斜斜飞出,竟向年纪最幼的小菊子掠去。
小菊子见他来势轻灵,不及闪避,只觉肩头一凉。郭守真人影已自她身旁掠过,顺手抽去了她肩后那口二尺短剑。待她回过神来,那老道人已立在数步之外,短剑在手,青袍垂定,神色如常。
江剑臣目光一凝,心中顿生敬意。方才郭守真敢在他掌力正盛之时撤去自身内劲,若非修为极深,胆识极高,绝不敢行此险着。
吴艳秋也看得分明。她虽未出声,心中却已暗惊。郭守真这一撤一借,竟不在江剑臣之下。三人此刻身在深山古洞之前,敌友未明,她不敢稍有疏忽,左手已悄然扣住七支火云钉,袖底红芒隐隐,只待一变,便可出手。
郭守真持剑而立,冷冷一笑,望向江剑臣道:“贫道听闻贵派近得奇刀之谱,江三侠也因此舍剑用刀。今日贫道与你约定三招。三刀之内,你若胜我,我便说出北荒一毒叶梦枕藏身之处;若不能胜,便请你即日离开辽东,从此莫再轻提报仇二字。”
江剑臣听到此处,心中忽然明白了几分。郭守真一再相激,并非全为遮掩,而是恐他年少气盛,不知叶梦枕深浅。若贸然告知去处,只会使他与吴艳秋、小菊子三人平白送死。此刻这三招之约,正是要试他真实修为。
江剑臣抬手抽出短刀,刀锋寒光映着石壁,清冷如水。他向郭守真微微欠身,语声恭敬而沉定:“晚辈放肆,请老道长指教。”
话声方落,短刀已化作一片寒芒。他第一刀便使出冷焰刀谱中的“兵分四路”,刀影自上中下外四方同时逼至,似一刀,又似四刀,疾取郭守真周身要隙。
郭守真脚下仍踩大八字,身形不动,只将短剑横腕封出。刹那间,刀剑相击四响,声声清越,火星随锋刃迸散。两人一合即分,各自向后退开两步。江剑臣眼中神光愈亮,脚下再进,口中低声道:“晚辈再犯了。”
第二刀“六出祁山”随声而发。只见六道冷芒如蓝电破空,刀势层层相叠,风声裂耳,齐向郭守真压去。
郭守真眼底终于现出赞许之色。他短剑一振,沉声道:“好刀法。”
剑光随即迎上,金铁交鸣之声连成一片,石壁间火花四溅。两人再度分开时,江剑臣身形微震,竟被郭守真透剑而出的内力逼得又多退了半步。
小菊子见状,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。吴艳秋面色亦倏然泛白,袖中火云钉几乎便要脱手。
江剑臣却未乱。他足尖一点,第三刀已起。刀光收而复张,百缕寒芒归于一势,正是“九九归一”。这一刀如寒幕垂天,罩住郭守真上下左右,连退路也一并封死。
郭守真神色一肃,口中不由喝道:“好厉害的一刀。”
他身形忽然旋起,青袍如被狂风卷动,一式“龙卷西风”自刀幕边缘脱出。虽是毫发无伤,落地之时,两鬓却已沁出细细汗珠。
江剑臣即刻收刀后退,连连躬身致意。郭守真凝望他片刻,忽将手中短剑一抖,剑身破空飞出,斜斜插在小菊子身前不远处。随即他上前一步,伸手握住江剑臣手腕,长叹道:“江山后浪,果然不虚。贫道苦练剑掌数十年,自知掌力不及无极龙,剑法也难敌马慕起,因而弃剑入道,隐居山中。今日又败在故人弟子手里,胸中那点争胜之气,至此也该尽了。荒山简陋,无酒待客,若不嫌弃,便饮一杯山泉罢。”
江剑臣三人先前入洞时,已见其中清苦,原不忍再扰。只是叶梦枕下落尚未得知,只得随郭守真入洞。
洞中果然别无佳物。郭守真洗净四只粗瓷杯,自水罐中斟满山泉,分与三人,自己也取一杯相陪。泉水入口清冽,微带石气,江剑臣饮罢,正欲再次请问叶梦枕住处,郭守真却已将杯子放下,神色冷如寒石。
他望着江剑臣,缓缓道:“只凭方才三事,贫道若早早告知你叶梦枕所在,你必死得比仇万家更快。”
江剑臣神色一凛,起身肃立。
郭守真伸出一指,先点向洞外,道:“其一,你与贫道过招,三刀之中皆留余地,遇真正恶敌,便是自留死门。其二,你们不明洞中虚实,便轻入他人居处,若此处是叶梦枕巢穴,三人此刻只怕已在他掌握之中。其三,陌生人奉茶,你举杯便饮,半点疑心也无。叶梦枕若以毒待客,你纵有通天本事,也已迟了。”
江剑臣听得背心微寒,当即离座,向郭守真深深拜下。他沉声道:“晚辈浅薄,承蒙老道长点醒,此恩不敢忘。”
郭守真受了他一礼,面色才稍缓,正色道:“北荒一毒叶梦枕,剑术、指力、内功、暗器、心计、诡诈,无一不臻上乘。他举手投足之间,皆可置人死地。只说仇万家,以其武功之高、阅历之深,入辽东未久,便被叶梦枕使人害死,弃尸凤凰山下。单论功力,江三侠未必逊他;若论暗算机变,你便危险之极。贫道此言,只为实告,并非轻看你。”
吴艳秋一直静听,听到仇万家之死,眼中寒意渐深。她忽然抬起头,向郭守真问道:“晚辈曾闻,道长当年因向我义父求阅《道德真经》而生嫌隙,可有此事?”
郭守真看了她一眼,答得简短:“有。”
吴艳秋又问:“我义父九年前出关,可是为了那部真经?”
郭守真仍道:“是。”
吴艳秋袖中手指微紧,追问道:“他是否已知那经书落在谁手?”
郭守真沉默片刻,道:“知道。”
吴艳秋骤然站起,脸色雪白,声音微颤却锐利:“是何人?”
郭守真缓缓吐出三字:“叶梦枕。”
吴艳秋一步逼近,眼中几乎有火光:“我义父又从何处得知,经书在叶梦枕手中?”
郭守真迟疑良久,终究叹了一声,低声道:“那部经书,是你从前的义母玉勾魂花如碧,随叶梦枕私奔之时带走的。”
吴艳秋身形一晃,面上血色尽褪。
她聪慧过人,又多年见仇万家酗酒寡欢,怎会听不出其中隐情。花如碧不贞,盗经随人而去;仇万家含恨出关,终死于凤凰山下。义父一生英名,竟被这等秽事牵累至死。她一念及此,恨花如碧淫邪薄幸,痛仇万家横尸异乡,又想若非十年前这场祸变,自己本可循名分嫁与江剑臣,如今又何至孤苦至此。数恨并涌,心脉骤乱,她喉头一甜,竟连呛数口鲜血。
江剑臣大惊,伸臂将她接入怀中。吴艳秋娇躯软倒,面如霜雪,唇边血痕触目惊心。
小菊子吓得脸色全变,扑到吴艳秋身侧,哭声顿时碎在洞中。她双手抱住吴艳秋衣袖,泪如断线,哽咽唤道:“义母,义母,你别吓孩儿。”
郭守真望着吴艳秋唇边血痕,长眉微蹙,良久才低声叹道:“叶梦枕夺人妻室,窃人珍藏,又以阴谋杀戮横行辽东,若终不受诛,天理也未免太冷。只是贫道既已归依三清,斩断尘缘,便不敢再入杀劫。此事我不能相助,只能告知你们一处去向。叶梦枕与玉勾魂花如碧,如今匿在此山玄武顶。你们若须在山中暂留,卧虎洞尚可寄身。”
江剑臣抱着吴艳秋,觉她身子微微发冷,心中已无意再多问。他向郭守真深深一拜,语声诚挚:“道长肯以隐情相告,已是大恩。晚辈等不敢再扰清修,就此告辞。”
郭守真看了他一眼,已知江剑臣是怕将自己牵入后事,才急于离开。他手中水罐轻轻垂下,没有挽留,只静静立在洞口,看着三人转入山径。
九顶铁刹山中,峰壑重重,古木阴深。好在江剑臣与小菊子皆惯于山行,山中野果垂枝,禽兔出没,暂时不虞饥馁。三人循郭守真所指方向,寻到卧虎洞暂作栖身之所,打算先让吴艳秋养定身子,再图登玄武顶,寻叶梦枕与花如碧清算仇怨。
吴艳秋先前急怒攻心,连吐鲜血,又在山风中奔走许久,入卧虎洞后便发起热来。她神智昏沉,半依在江剑臣怀中,时而低唤义父,时而又喃喃唤着江剑臣的名字,声音细弱,听得小菊子眼圈发红。
小菊子见洞中空冷,转身便奔了出去。她脚程虽快,往返山道仍极费气力。她先以五十两银票从一户山民家中换来三条干净被褥,又讨得锅碗勺筷等物;随后又赶到天冠洞附近天官庙中,奉上二十两香资,取回一小袋白米。待她抱着诸物回到卧虎洞时,脸上汗痕未干,脚步也已虚浮。她将东西一一放下,勉强向吴艳秋唤了一声,便歪身倒在义母旁侧,累得再也不想动弹。
江剑臣从洞外抱来干草,细细铺在地上,又将一条被子覆在草上,才轻轻把吴艳秋放下。他替她垫高头颈,掖好被角,又以另一条被子盖住她肩背,动作虽不多,却处处周到。安置妥当后,他便去洞外取水,回身淘米、拾柴、生火,在石旁支起锅子,替吴艳秋熬一碗稀粥。
火光在洞壁上摇动,映得石纹忽明忽暗。吴艳秋半睁着眼,望见江剑臣在火前忙碌,心中一阵酸暖。她恍惚间生出一个念头,仿佛十余年前自己真已嫁他为妻,身旁又有一个像小菊子这般聪慧可爱的女儿。荒山古洞,柴火微红,三人相依,竟也像一户寻常人家在寒夜里守着清粥。
这念头才起,小菊子忽然从旁轻轻唤她,声音带着疲惫与依恋:“义母……”
吴艳秋心头一颤,那一场温软的想象便如烟散去。她转眼看见小菊子倦极仍守在身旁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眼角又湿了一层。
江剑臣捧着粥走来,俯身坐到她旁边。他将碗凑近,语声压得极柔:“素秋,你多少用些。身子若再空着,热势更难退。”
吴艳秋看着他眉间掩不住的忧急,心里又痛又暖,终于咬牙撑起一点力气。江剑臣一勺一勺喂她,她便含着泪慢慢咽下,竟用了大半碗。小菊子见她肯进食,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,抱着被角伏在一旁,仍不肯睡远。
至次日黎明,洞外山雾初开,松梢上凝着细露。吴艳秋的热势略退,神志也清明了些,只是周身酸痛,连坐起都艰难。江剑臣守了她一夜,眼中虽有疲色,手掌仍不时探她额上温度。吴艳秋知道他牵挂武凤楼那边情势,心中不愿因自己拖住他,便强撑着转头望向小菊子。
她声音微弱,却条理清楚:“菊儿,你大哥哥如今身在险局。多尔衮视他为眼中钉,必欲除之。单于独行虽受你们郝爷爷制住,可他对爱新觉罗氏的忠心,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改变。褚英亲王有个独生女儿,乳名小吉子,封号千叶郡主。她是努尔哈赤长子长孙女,性子又乖巧,皇太极、多尔衮、多铎这些叔父都很疼她,宫院之间,她可随意往来。秦杰那孩子机灵,模样又讨喜,千叶郡主多半会喜欢他。你悄悄入盛京,告诉秦杰,须从千叶郡主身上下手。若运气不坏,至少也能借她一途见到多玉娇公主。”
小菊子一听是要去寻武凤楼,心头顿时跳得厉害。她几乎要伏身给吴艳秋叩头,谢义母体恤自己心意;可又怕江剑臣不放心她独行,便忙把欢喜藏住,装作认真思量的模样。她点了点头,凑到吴艳秋身前,脆声道:“义母想得周全。孩儿年纪小,行走不惹人疑,混进褚王府也比旁人容易。只要寻到秦杰,把话传给他,这条路多半能通。”
自九顶铁刹山往盛京的道路,小菊子自幼往来惯了,便是闭目夜行,也不至迷失。此番奉义母之命驰援武凤楼,她心中急切,却比平日更添几分谨慎。一路避开关卡耳目,专拣僻径行走,终于安然入了盛京。
她虽胆大,心里却明白,自己曾偷袭铁骨朵,伤了那位皇家掌教大喇嘛,此事若被人认出,便是自投罗网。因此入城之后,她不敢在街市上现身,先悄悄潜入莲花净土实胜寺。
这寺乃盛京有名的大喇嘛寺,规制宏阔,比铁骨朵所在寺院还要森严。平日香客不多,僧人恪守清规,寺中住持莫尔赫都,又与老棋迷蒋士相素有方外交情。小菊子思量再三,索性又借掌门师伯名义,求见莫尔赫都。她在佛灯香影之间,向那位大喇嘛恭恭敬敬行礼,言辞极为乖顺,只说自己有急事,求他设法将她送入褚王府。
莫尔赫都不知其间曲折,又因信重蒋士相,竟未起疑。他念小菊子年幼伶俐,便亲自修书,称她是自己俗家外孙女,父母皆亡,孤苦无依,愿请褚王府单于总管暂为收容。
有了莫尔赫都这块招牌,小菊子入褚王府便容易得多。她来此之前,早已将府中情形盘算清楚。自大太子褚英故去之后,府内只余福晋赫都吉拉氏与郡主小吉子,人口冷落,诸般内外事务,多由总管单于独行一手掌管。府中添一个使唤丫头,本是微末小事,只要单于独行点头知晓,过后多半不会再放在心上。她来时容易,事成之后悄然离去,也未必能惊动谁。
府中管事见她是莫尔赫都大喇嘛俗家亲眷,巴结尚且不及,哪里敢怠慢。他唤来一名在内宅听差的大丫头,吩咐先将这个化名秋儿的小姑娘安置妥当。那管事原意,是叫她歇息几日,再寻个体面轻省的差使,以示周全。
偏偏那大丫头会错了意,只当秋儿同单于总管也有亲近关系,态度愈发恭谨,竟将她引入一间洁净客房,茶水点心一应备下,俨然当作小贵客款待。
小菊子坐在房中,见那丫头弯腰退去,忍不住抿唇一笑。她心中暗道,自己本是急中借路,未料这些人偏要将她高高供起。既如此,她也不必推辞,正好借此养足精神。
于是她从容用饭,安然饮茶,既不张惶,也不多问。入夜之后,她更合衣睡了一觉。直到二更鼓声远远传来,府中灯火渐稀,她方才睁开眼,悄然起身,推开后窗,身形一缩,轻轻跃了出去。
双足尚未落稳,右肩井穴忽然一紧,已被人五指扣住。那人劲力沉稳,指尖如铁,小菊子半边身子顿时一麻。耳边随即传来一声低沉冷斥:“小小年纪,胆子倒不小,竟敢改名换姓混入褚王府。若不老实说出真名来历,又是谁派你进府,老夫先废你一臂,再取你性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