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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4章 怒火攻心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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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恕芝身形方掠过半尺,背后红芒已如星雨倒洒而来。她听得破风之声细而急,心中骤寒,急忙拧腰回剑,却已迟了一瞬。七支火云钉中有五支穿入她背胁肩臂之间,钉入肉中,红光一没,痛意如火,自骨缝里烧起。

柳恕芝一声惨呼,翠衣乱拂,整个人向前扑倒在石上。她强欲撑起,指尖抓得碎石沙沙作响,身子却又颓然伏下,半边衣衫早被血浸透。吴艳秋立在她身后,黑衣在夜风中微微一动,脸上无喜无怒,只有眼底一点寒光沉得极深。

蒋士相目光落在柳恕芝伤处,只一瞬,便知火云钉入穴极重,已无可救。他脸色由青转白,眼角微微一跳,却没有上前扶她。山风吹过箭眼峰诸石,石孔间呜呜作响。他慢慢转身,横在江剑臣面前,声音沙哑,道:“江三侠,以蒋某这点残年薄技,要与你争胜,本是自取其辱。只是我身为师兄,亲见师妹倒在此处,终不能拂袖而去。今日是非曲直,蒋某已不愿多论。我只知杀人偿命。若侥幸能胜江三侠一招半式,蒋某再取吴艳秋性命,以偿我师妹这一死。”

江剑臣望着他,眼中并无轻蔑。蒋士相虽护短执拗,却非焦占堂、柳恕芝一流恶徒。江剑臣知他重言如山,既已出口,绝非三言两语所能劝回。他略一沉吟,侧目望向盘坐石上的沈公达。

沈公达双目似闭未闭,肥厚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将下颌极轻地一点。那一点落在江剑臣眼中,意思已明:以武服其心,使其自悟,不可纵,不必杀。

江剑臣心中一定,右手短刀仍未出鞘,左袖微垂,向蒋士相微微一揖。蒋士相亦不敢轻忽,双掌一前一后,足下微分,起手便是他毕生心血所化的残棋十五掌。掌势未发,周身气机已如棋局铺开,虚实相倚,攻守相生。

江剑臣素来不肯先犯长者,此刻却破例并起右手食中二指,向蒋士相面门虚虚一点。指风未至,礼意先行,既是出招,也是相敬。

蒋士相目光一动,心中微觉异样。他双掌随即翻起,第一式“当头架炮”自上而下,沉雄如石;第二式“二马连环”左右穿插,掌缘与指锋并用,凌厉中另有古怪变化。江剑臣一面拆解,一面暗暗点头。蒋士相内力沉厚,招式又脱胎棋理,虽非名门正宗,却自成一路,绝非寻常怪招可比。

蒋士相掌势连环,继以“丢卒保车”“回马踩象”二式,身形忽退忽进,似让实逼。江剑臣只以身法游走,并不急于反击。他有意看尽这套残棋掌法的变化,是以数次可乘之机,皆轻轻放过。

蒋士相久历江湖,岂会不知对手心意。他嘴角微沉,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冷意,掌势一变,忽以“马扑卧槽”侧身直扑,双掌排云般逼来,分明是要迫江剑臣硬接。

江剑臣仍不与他争一时之利,足下半转,肩背微斜,身形如清风过石。蒋士相见他退而不接,冷笑一声,原本前压的掌势忽又中途改道,化成“双马逼官”。两掌内劲贯足,一取江剑臣右臂天府,一袭左肋章门,来势陡然狠辣。

江剑臣故意让身形迟了一迟,待那双掌逼近衣前,才忽地身腰一拧,如藤蔓倒卷,避开正锋,反贴向蒋士相右侧。蒋士相心头一凛,不禁脱口赞道:“江三侠好快身法。”

赞声方落,他猛吸一口真气,右掌五指凝劲,喝道:“再接蒋某这一式。”五指随声划出,正是“五卒过河”。指风如弦声破空,直扫江剑臣胸前,竟与先天无极派“手挥五弦”隐有相通之妙。

江剑臣眼中亮了一亮,身子向后一撤,低声道:“蒋兄指力精纯,令人佩服。”

蒋士相听他称赞,只道自己终于觅得破绽,左足随势跟进,右臂立掌如刀,骤出“马踩中心仕”,直劈江剑臣心口。那一掌来得迅捷沉猛,蒋士相自忖江剑臣无论向何处闪避,都难脱掌影笼罩。

江剑臣鼻中轻轻一哼。那声不重,却带着几分惋惜。蒋士相求胜之意太切,这一掌已用得过满。就在掌缘将沾衣的一刹,江剑臣左肩微引,整个人如一片薄云横移,神奇地飘到侧方。

蒋士相一掌落空,势子已老,身不由己向前抢出两步。他心中雪亮,若江剑臣此时乘隙以“玄鸟划沙”反击,纵不取他性命,也必断他数根肋骨。可江剑臣立在一旁,并未出手。

蒋士相脸上一热,胸中战意已消去大半。只是他半生名望与师门颜面犹在,一时间还不肯就此罢手。他双眉一沉,再次厉喝,右拳紧握,施出“炮打闷宫”,直捣江剑臣喉下天突;左手五指成爪,又以“一马定孤将”探向江剑臣软肋。这一拳一抓,已近拼命之势。

石上闭目的沈公达忽然喉间一响,咳出一口浓痰,腮边鼓动,似要吐出。

江剑臣心领神会,知分寸已到。他上身一斜,轻轻避开蒋士相拳爪,右手顺势在对方手背上拂了一拂,口中仍道:“蒋兄这一抓,果然凌厉。”

蒋士相只觉左臂如被炭火烫过,一阵辣痛自手背直透肘腕。他立时明白,江剑臣这一拂若再重三分,自己这条手臂便要废去;若再狠七分,性命亦难保全。江剑臣分明给他留下了颜面,使他败而不辱。

蒋士相老脸惨然,双手慢慢垂下,望着江剑臣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说出话来。

同门三人,一死一伤一败。焦占堂早已按捺不住,眼见江剑臣方才与蒋士相交手时屡屡留情,便以为有机可乘。他身形倏地一弹,似恶犬自暗处扑出,五指成爪,直抓江剑臣脑后玉枕要穴,出手阴狠,竟是要乘人不备取其性命。

江剑臣对蒋士相尚存敬意,对焦占堂却无半分宽纵。他身形微侧,先以“惊鹿回顾”避其来势,随即腕底一翻,化作“午夜抓贼”,两指如铁钳般扣住焦占堂手腕。焦占堂方觉腕骨一麻,整个人已被江剑臣震臂甩出,横飞一丈有余。

焦占堂落地之际,正待强行拿桩稳住身形,忽见一道白光自沈公达口中疾射而来。那白光来势不显声势,却快得不可思议。焦占堂竟闪避不得,正中额头。

那不过是一口浓痰,落在沈公达口中,却与弹丸无异。焦占堂闷哼一声,额上立时鼓起一个紫泡,痛得眼前发黑。若非沈公达有意留情,这一下便能穿皮入骨。

焦占堂捂着额头,脸上凶焰尽敛,再不敢露出方才那副张狂神色。山间又静下来,只余柳恕芝低弱的喘息声,断断续续散在冷风里。

江剑臣并未立刻去看柳恕芝的死状,目光反而落在火灵官南宫赤身上。

南宫赤自随柳恕芝现身以来,始终沉默寡言。起初他仗着人多势盛,眼中尚有几分跃跃欲试之色;待吴艳秋到来,沈公达又坐镇石旁,他便将锋芒收敛得干干净净,仿佛方才那些暗藏的杀意从未有过。江剑臣阅人极多,最知这等能屈能伸、见风转舵之人,比焦占堂那等明凶明恶者更难防。他又见南宫赤满头赤发,复姓南宫,心中已料定此人与火神爷南宫烈、毒剑雷珠南宫焰多半同出一脉,若今日纵走,日后必成祸患。

江剑臣心念既定,便故意将语声放冷,朝南宫赤逼去一步。他眼风又从那两个褐衣人脸上掠过,淡淡道:“南宫赤,你自柳恕芝现身之后,便步步相随,想来在她身边最得宠信。她与你同床多年,今日横死于此,你若袖手旁观,未免凉薄。还有两位褐衣朋友,既与她有过枕席情分,此刻也不必客气。三位一齐出手,替她讨个说法,也好叫她九泉之下不至于怨你们负心。”

这几句话极尽刻薄,连吴艳秋听了,也不禁在心里暗暗一笑。她素知江剑臣端方冷峻,平日极少出言讥刺,今夜忽然说得这般难听,起初尚觉诧异;转念间便明白,他是要激南宫赤等人出手,好趁机替自己剪除后患。她心头一热,忍不住侧眼望向江剑臣。

暮色已沉,石影重重。江剑臣青衫挺立,身形修长,眉目如玉,指掌之间却自有山河压顶之势。吴艳秋看着他,胸中那点旧日悔意忽又翻起。她想起残人堡中,自己曾被胡眉温软言语打动,答允此后不再纠缠江剑臣。此刻回思,竟觉当时太过轻易。若她当日将无极龙亲笔所写的拜寿柬帖公然取出,先天无极派上下,乃至天山三公,谁又能否认她与江剑臣之间那一重名分?

她这一瞬心神微乱,眼光便在江剑臣身上停得久了些。江剑臣察觉她神思飘忽,也不由回眸看了她一眼。

便在这刹那之间,南宫赤、神行无影步青云、无翅飞蝗高若飞三人已觅得空隙。他们先前不逃,是因柳恕芝尚在,蒋士相与焦占堂也在,天塌下来总有旁人先挡。如今柳恕芝伏尸,蒋士相失势,焦占堂受辱,江剑臣又分明有意除去他们,三人哪里还敢再逞强?箭眼峰上巨石对峙,石孔纵横,正是藏身脱遁之地。三人几乎不分先后,各自向一处石隙疾射而去,身影一晃,便没入形如箭孔的暗穴之中。

江剑臣目光一寒,却终未追击。柳恕芝已死,主仇已除;沈公达又在旁坐镇,他也不愿在此多开杀戒。三人这一逃,便如漏网之鱼,日后投向多尔衮麾下,平白添了三名爪牙,也使多玉娇公主一事横生波折。

蒋士相面色灰败,默默俯身收拾柳恕芝尸身。焦占堂额头紫肿,凶焰尽敛,扶起柳恕芝残躯,随蒋士相一道离去。江剑臣望着他们背影消失于石影之间,才转过身来,走到小菊子身旁。他俯身解开她穴道,又伸手替她揉开被封闭的血脉。

小菊子方能动弹,眼睫一颤,还未开口,吴艳秋已快步上前。她伸出双臂,一把将小菊子揽入怀中,左手轻轻抚过她白嫩脸颊,低声道:“好孩子,真叫人疼。”

小菊子身子微微一僵,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。

她自幼失怙,虽由九阴黑姬抚养,又得传一身武功,可九阴黑姬性情暴烈,后来潜心研习恶鬼十三经,心性更趋阴狠。小菊子聪明乖巧,最会察言观色,才得了几分宠信;可那宠信之中,也少不了打骂责罚。她从未被人这般温柔地抱在怀里,更未有人如此怜惜地抚她的脸。此刻伏在吴艳秋怀中,心头那层惯常的顽皮与倔强忽然散尽,只觉自己像个久被遗落的孩子,终于觅得一处可倚的怀抱。她眼中泪水无声涌出,双臂紧紧环住吴艳秋纤腰,再不肯松开。

这情景落在众人眼里,皆觉心头微酸。

江剑臣最先垂下眼去。他初生便被母舅弃置,若非大师兄将他抱回,交与无极龙抚养,早已在江边成了一具无名小尸。小菊子此刻的依恋,正触着他心底最深处的旧痕。他鼻中微酸,眼眶也有些发热。

武凤楼早将小菊子视作亲妹。见吴艳秋如此怜她,心中替她欢喜,又想起她为自己一再涉险,几乎难逃师门重责,眼泪也不禁落了下来。

沈公达坐在青石上,看着吴艳秋与小菊子相拥不放,忽然哈哈大笑。他圆脸上肥肉轻颤,笑声在石间回荡。笑罢,他眯着眼看向吴艳秋,打趣道:“幸而老夫几个都知道你尚未出阁。若叫不知底细的人见了,定要当你们母女失散多年,今日才重逢。说来也怪,你二人这副模样,倒真像得很。”

吴艳秋听见这话,脸上微微一红,却没有松手。她仍低头抚着小菊子的鬓发,眼中怜意愈深。小菊子也似全没听见旁人取笑,只把脸埋在她怀中,双手抱得更紧。

武凤楼望着这一幕,心头忽然一沉。他走到沈公达身旁,压低声音道:“三师祖,小菊子因我获罪师门,恐怕再难回幽魂谷。还请三师祖做主,让她拜入吴姑姑门下,也好有个归处。”

沈公达闻言,只缓缓摇了摇头。

武凤楼一怔,忙看向吴艳秋与小菊子,又低声问道:“三师祖是怕吴姑姑不肯,还是怕小菊子不愿?”

沈公达仍是摇头。

武凤楼越发不解,眉间忧色未散,问道:“既如此,又为何不成?”

沈公达抬起肥厚手掌,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,笑意里却有几分温和。他看着相拥不放的一大一小,慢慢道:“师徒虽重,终究隔着一个‘如’字。何不叫她们认作母女?小菊子从此可依在慈母膝下,艳秋这丫头也不必孤零零一个人过活。”

武凤楼听沈公达说到认作母女,心头一时明白,一时又生迷惘。他明白的是,若江剑臣终不娶吴艳秋,吴艳秋以女幽灵之性,多半此生再不他适,日后孤影独行,难免清冷。可他不明白,小菊子虽已获罪师门,不能再回幽魂谷,也未必要随吴艳秋去受那孤寂岁月。他自问早将小菊子看作亲妹,断不会叫她无所依托。

沈公达虽闭目盘坐,却似看见了他心中所想。老人忽然向他招了招肥厚手掌,竟不顾师祖辈分,凑近他耳边,压低声音道:“楼儿,你心里多半不服我方才那一句。可你在局中,反看不透。小菊子待你,未必只是兄妹情分。”

武凤楼胸口一震,抱刀的手微微一紧。他看了远处相偎的一大一小,又低声道:“三师祖以为,她待我并非兄妹之情么?”

沈公达先摇了摇头,随即叹了一口气。山风吹动他膝前蓝衫,他的语声虽低,却沉沉落入武凤楼耳中:“男女一朝相遇,若有牵系,多半先从心上起。世间哪有几个萍水相逢之人,无端便生出骨肉兄妹一般的情分?小菊子虽比你小了许多,可这孩子早慧,心思开得太快,只怕连她自己也未必分得清,那一片舍命相随,究竟是什么。”

武凤楼怔在当地,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透上来。他回想小菊子几番为他涉险,甚至将性命与师门前程一并抛开;又想自己每逢她遇险,心中焦急远过寻常怜惜。若只是兄妹之情,何至如此?他越想,越觉沈公达所言并非虚语,胸中不禁沉重起来。

吴艳秋抱着小菊子良久,忽然想起眼下尚有要事未明,便轻轻推了推怀中女孩。小菊子沉浸在从未尝过的慈爱里,过了片刻才慢慢松开双臂。她抬手整了整鬓边乱发,又低头理了理衣襟,随即屈膝跪在吴艳秋面前,眼中泪光尚未干,声音却甜而郑重,道:“义母在上,请受小菊子一拜。”

她端端正正磕了四个头,礼毕之后,仍舍不得离开,又伸手抱住吴艳秋一条腿,将脸贴在她膝旁,久久不肯起身。

吴艳秋俯身将她扶起,神色忽然肃然。她自怀中取出百脚金蜈燕尾针筒,托在掌心,低声道:“此物是我亡师贾善仁耗费十年心血,方淬成十八支毒针。原先只余十一支,方才蒙沈师叔归还当年收去的七支,才复成原数。今日我传与你。只是你须记牢,此针毒烈,为武林所忌,非遇深仇大恨,非遇罪无可赦之人,绝不可轻用。若凭它妄伤无辜,我第一个不容你。”

她说罢,并未立刻交给小菊子,反而转身捧到沈公达面前。沈公达睁开一线眼,将小菊子唤到身前,双手接过铁筒,脸上笑意敛了几分。

小菊子走近,低眉束手,少见地不敢顽皮。沈公达望着她,沉声道:“菊儿,你原已身藏数种暗器,本不必再添这等凶物。只是你义母疼你,怕你日后行走江湖,骤遇强敌,无力自保。此筒在手,寻常高手见了,也要退避三分。除非遇上剑臣这等修为,才可能不为所制。你本善使暗器,口诀一传,便可入门。只是老夫再说一遍,凶物不可轻发,心若不正,先伤的便是自己。”

小菊子肃然点头。沈公达这才将针筒郑重交到她手中。她双手捧过,如捧重宝,转身又跪到吴艳秋面前,恭听口诀。吴艳秋俯身在她耳边低声传授,小菊子屏息凝神,一字一句记在心中。

待小菊子收妥针筒,江剑臣才走近一步。夜色已渐深,箭眼峰诸石间浮着薄薄寒气。他看了小菊子一眼,语声温和而不失郑重:“菊儿,你既在辽东长大,又出自幽魂谷,可知北荒一毒叶梦枕的底细?凡你听过见过的,都说出来。”

小菊子正要开口,山道另一侧忽传来一道浑厚笑声。那笑声由远及近,来人已步入石影之间。他一面走,一面向众人拱手,朗声道:“叶梦枕在辽东、大漠一带,原是首屈一指的人物。长白一尊朱彤阳、幽谷游魂阴森、漠北双凶夫妇,传闻都曾先后向他低头。唯有家父不肯屈服,却也从不敢轻易招惹此人。”

众人转头看去,来者正是黑风峡少峡主吴觉仁。他先至沈公达面前行了大礼,又同江剑臣握手相见,彼此一笑,随即向武凤楼、吴艳秋、小菊子一一见过。

小菊子听他说完,忙接上话头。她站在吴艳秋身侧,神色已较先前沉静许多,缓缓道:“吴前辈所言不差。叶梦枕在辽东和大漠之间,声名极重。我师父九幽黑姬虽也威震一方,可她不但敬服叶梦枕,且甘心追随。她所使凌空断肠十三剑,便是从叶梦枕那里学来。只是此人行踪飘忽,极少有人知其居处。我也只在偶然间听师父说过,她要去铁刹山寻他。其余的,我便不知了。”

沈公达听到铁刹山三字,脸上肥肉微微一动。他久历辽东,熟知山川形势,便接着道:“菊儿说的铁刹山,又称九顶铁刹山。其地绵延数十里,太子河绕其北,八盘岭拱其南。名为九顶,实则只有元始、真武、灵宝、玉皇、玄武、太上、锦绣七顶。只是自东南北三面仰望,各见三峰,三三成九,故得九顶之名。那地方峰势峥嵘,峭壁凌空,山中松柏蔽日,洞壑幽深。若叶梦枕有意藏身,要在这等山里寻他,谈何容易?”

吴艳秋在旁静听,眼角不由向江剑臣瞟去。她似有话要说,唇微微一动,终又抿住。沈公达最后一句落下,她脸色愈冷,眼底那点倔强杀意却更深了。

江剑臣看在眼里,心中已明。吴艳秋性子好胜,又新得义父之仇的线索,沈公达那句“谈何容易”,反激起她独闯铁刹山之念。她若撇开众人,孤身去寻叶梦枕,必会落入险地。江剑臣若当众点破,难免伤她颜面;若放任不管,又必成大患。他心念疾转,终于有了主意。

他转身看向吴觉仁,神色从容地道:“一年前,江某曾亲口应承令尊,要往黑风峡一行,替他清理门户。其后峨嵋一战,我因力竭复伤,耽搁至今,心中一直愧疚。眼下请三师叔与吴兄先往黑风峡一步,江某料理此间余事之后,不日便到。”

沈公达听得江剑臣话未说尽,眼缝中已掠过一丝笑意。他虽形貌肥钝,心思却机敏非常,转瞬便明白江剑臣是借黑风峡之事,先将自己引开,好免吴艳秋一时负气,独闯铁刹山。沈公达略一思量,也觉自己暂离此处未尝不好,便伸出肥掌,一把扯住吴觉仁衣袖,笑道:“走,先陪我这胖老人往黑风峡去。你家中旧事,也该有人替你父亲料理一番。”吴觉仁不敢违拗,忙躬身应了。沈公达笑声未落,已拖着他向山道下行去,那圆胖身躯看似笨重,转眼竟已在乱石松影间去得远了。

吴艳秋看着江剑臣如此顺着她心意安排,胸中柔意又添一层。她不待江剑臣再开口,便转身向武凤楼走去。她此刻已收了方才杀气,眉目之间却仍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。她望着武凤楼,缓缓道:“凤楼,到了眼下,我也只好冒充一回长辈。多玉娇公主因你而遭暗囚,如今必是日夕盼你。五凤朝阳刀既已重回你手,你当趁此时机,冒险去寻郝爷爷,再向单于独行明白陈情,请他们暗中相助,务须将多玉娇救出。此间若有了结果,我自会同你三师叔赶来援你。”

武凤楼心中牵挂多玉娇,本就沉重。听她这番话,知此乃当务之急,只得向江剑臣与吴艳秋行礼,又低头看了小菊子一眼。小菊子被吴艳秋牵着,眼中虽有不舍,却也知道大事在前,便咬唇不语。武凤楼握紧五凤朝阳刀,转身没入夜色山径之中。

他方去不久,小菊子便露出跃跃欲试之色,似要随江剑臣、吴艳秋同行。吴艳秋忽然想起一事,抬手拦住她,回眸望向江剑臣。她声音放低,神色间多了几分探询,道:“三哥哥久行江湖,可曾听过郭守真这个名字?”

江剑臣几乎不假思索,便道:“我幼时曾听师父说过,郭守真号称一剑擎天,是武林中久负盛名的异人。艳秋妹子忽然提他,可是另有缘故?”

吴艳秋听他改口唤自己妹子,心上微微一甜,唇边不觉露出一线笑意。她随即敛容,轻声道:“此事说来,也同我义父有关。义父生前曾言,郭守真剑术独辟蹊径,一剑擎天之名并非虚得。只是他一生最沉迷的,并非剑道,而是《道德真经》五千言。偏巧义父手中珍藏一部唐贤褚遂良亲笔抄写的真迹。郭守真闻讯赶来求阅时,那部经卷恰在三日前失去。他由此误会义父不肯借观,二人遂结下嫌隙。这些旧事,我本不欲再提。只是此番出关之前,偶然听闻郭守真已束发入道,一年前潜来辽东,如今隐居在九顶铁刹山八宝云光洞,种蔬煮食,修持三清道法。此人突然隐身于此,莫非也同义父之死有关?”

江剑臣闻言,眸光一凝。他自恃武功已臻绝顶,又正苦于叶梦枕线索飘渺,如今既有郭守真这一踪迹可寻,便不愿迟误。他沉声道:“既如此,便立刻往铁刹山一行,先寻郭守真问个明白。”

吴艳秋望了他一眼,轻轻点头。小菊子站在旁边,早已将二人神色看在眼里,见吴艳秋允了,便也随之动身。

三人趁夜离开凤凰山,循路赶往九顶铁刹山。此山盘道曲折,石阶绕峰而上,三人一连转过七十余折,方才登上高处。极目四望,只见千岩竞出,万壑深沉,云气在峰腰间流动,古松苍柏掩映其间。山中岩洞极多,云光、天冠、乾坤、天桥、卧虎诸洞错落分布,或藏于松根,或开于绝壁,或隐在泉声之后。三人穷搜半日一夜,仍未寻得八宝云光洞所在,更不见郭守真踪迹。

他们沿途询问山民樵夫,那些人或摇头,或讷讷推说不知,眼中却皆有遮掩之意。吴艳秋性急,眉间寒意渐盛;江剑臣虽沉得住气,亦知再这般问下去,必无所获。

小菊子瞧着二人神色,忽然凑近,压低声音道:“义母,江三叔,我看这郭老道在山中人缘不坏。那些山民樵夫分明知道些许,只是不肯说。照二位老人家这般正正经经地问,莫说一日一夜,便是问上一月,也未必问出八宝云光洞。你们暂且歇着,看孩儿的手段。”她说罢,眼珠一转,露出一点狡黠笑意,身子一晃,便沿着林荫小径去了。

小菊子去后,山间忽然静了下来。松风过岭,石罅间泉声细细,似有似无。吴艳秋缓步移到江剑臣身侧,与他并肩立了片刻,终将额角轻轻倚在他肩上。她望着小菊子去路,眼中微有湿意,低声道:“这孩子孤苦伶仃,却又这般灵秀可怜。我见了她,心里总像被什么牵住。若当年没有那许多错过,世上或也该有一个这样的人,肯在我膝前唤我一声娘。”

话到此处,她眼中泪光已盈盈欲落。江剑臣心头一震,这才明白她为何一见小菊子便疼入骨髓。那并不只是怜惜一个孤苦女孩,也是她心中多年无处安放的母性与失落。

吴艳秋身子轻轻一转,竟从他肩头滑入他怀中。她双臂环住江剑臣颈项,仰起脸来,眸中泪水映着山中微光,紧紧望着他,低声道:“我若撕毁同胡眉当年那一番约定,再遍邀武林同道,当众取出你以门婿之礼拜我义父寿辰的那张字柬。到了众目睽睽之下,你可承认我本该是你名正言顺的结发妻子?”

江剑臣沉默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。

吴艳秋却骤然坐直了些,蛾眉一挑,眸中泪光与锋芒并起。她盯住江剑臣,道:“点头不算。我要听你亲口说。”

江剑臣避不开她的目光,只得低声道:“我承认。”

吴艳秋仍不肯放过,逼近一步似的问道:“那你敢不敢当着天下人,否认从无此事?”

江剑臣神色黯然,缓缓道:“不敢。”

两问两答之后,吴艳秋没有再逼。她眼中泪水反而滚落下来,重新伏入江剑臣怀里,声音哽咽:“素秋命苦。七岁丧父,九岁丧母,跟着兄嫂长大,才误入黑道四瘟神门下。上天怜我,使我得拜金头蜈蚣为义父,可他老人家又惨死九年前。现成的如意夫婿,平白让给了女魔王侯国英。难道我吴艳秋便该一世孤苦,连一处归宿也不能有么?”

江剑臣听着她一句句说来,只觉心如乱麻,竟无一言可答。以他尊师重道、重恩守义的性情,仇万家当年对他有大恩,又曾受他以子婿之礼拜寿,若只论这层恩义,不论吴艳秋昔日杀孽多深、手段多狠,他也不能轻轻推却。可侯国英已是他的妻子,又为他生下麟儿。他心中纵然愧对九泉之下的仇万家,也不能再许吴艳秋正妻之名。世间富贵人家三妻四妾者不乏其人,可江剑臣一生自守,绝不肯以此欺人,更不能同时娶两房妻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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