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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6章 玩火自焚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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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暗中商定,拟以苦肉之计赚开守卫,乘隙入陵,救出多玉娇公主。方自计定,林影深处忽闻衣袂破空之声,四道人影相继掠至。

当先落下的,乃是小秦杰的大师兄曹玉。曹玉身形甫定,后面三人已飘然落地,正是武凤楼、小菊子与抬手不空郝必醉。

武凤楼见双头神螈单于独行立在阶前,衣衫虽旧,神气却自有一股久经风霜的威重。他素来敬重师门长者,对武林前辈尤不敢失礼,便敛衣上前,躬身拜见。单于独行见他如此恭谨,心中却另生一层意思,只道他因多玉娇之故,连带也敬重自己,便还了一礼,苍老面上怒色未消,低声说道:“武掌门肯以晚辈礼相待,老朽不敢当。老王爷在世之日,于我有知遇厚恩,老朽本不该背其子嗣之命。九阿哥待我纵有轻慢,我也只当忍下。可他将亲妹幽囚陵中,又以此为饵,要引武掌门入彀,这等事若成,固然失尽人伦;若败,也更叫天下人齿冷。老朽今日以先王旧侍之身前来,所求不过一事,便是请出公主。”

他话至此处,目光转向武凤楼,似有千斤之托压在眉间。夜色沉沉,陵墙外的松影落在他苍白鬓边,更显凄凉。他缓缓续道:“公主父母俱亡,兄长又容不得她。武掌门若尚念她孤苦,日后便怜她护她,莫再使她无枝可依。如此,老朽他日到了地下,也可向先王有一言可复。”

小菊子立在一旁,眼波微动,并未插口。单于独行向她伸手,她便将遗诏取出递上。单于独行接过后,又转向郝必醉,神色郑重,低声托付道:“郝前辈劳驾,速将千叶郡主送回褚王府。此地片刻也耽搁不得。”

郝必醉平日虽多嬉笑,此刻见他说得沉重,也不多言,将千叶郡主带走。单于独行随即把遗诏收在怀中,当先举步。武凤楼、小菊子、曹玉、小秦杰四人跟在他后面,径向兴京陵内行去。

陵门内灯火稀疏,石道冷白,两旁古柏深黑如铁。守陵兵丁见单于独行入内,无不迟疑让开。努尔哈赤虽已长逝,单于独行仍是褚王府大总管,又曾是先王最亲信的侍卫,余威犹在。带兵统领拉都刺骤闻他至,仓促之间来不及披甲整队,只得着常服,腰悬佩刀,领八名亲兵急急迎出。

单于独行久在军中,深知九千岁心机深沉。他料定对方若知风声,必会赶来阻拦,便不肯多费唇舌。两下甫一照面,他便自怀中取出努尔哈赤遗诏,向拉都刺当面展开,目光寒冷,沉声命道:“先王遗命在此。你即刻请多玉娇公主出来。”

拉都刺跪下时,眼角已掠过那道遗诏。上面的印信笔画,他看得清清楚楚,心中明白绝非伪造。只是九千岁暗中早有严令,除非亲见九千岁本人,或有九千岁手谕,任谁来问,都不可承认公主幽禁于陵内。他低着头,片刻不语,心中权衡已定。

小菊子站在武凤楼身侧,早将他的神色瞧在眼里。她见那统领眼珠微转,唇角绷紧,便知此人定要敷衍塞责。她面上仍带着一点淡淡笑意,左手指间已扣住八粒珍珠泪,右手袖底也藏了八枚锁心钉。

拉都刺单膝着地,垂首向单于独行行礼。他抬起脸时,神色已强自镇定,恭声说道:“单于总管明鉴。末将奉命守陵,只管兵防,不曾奉差看押公主,更不知公主在此。总管若问此事,末将实难从命。”

单于独行脸色骤沉。多玉娇安危悬于一线,他方才又已在武凤楼面前许下话,此时听见拉都刺推得干净,胸中怒意再难压抑。他握紧遗诏,向前逼了一步,声音如冰上裂纹:“拉都刺,你不过一介统领,竟敢将先王遗诏视若无物,又当面欺我。你若再不请公主出来,我便按军法治你,使你尸骨不得全,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
拉都刺身后的八名亲兵见势不妙,几乎同时拔刀。寒光一闪,八人横身抢上,前面拦住单于独行,后面护住拉都刺,刀锋斜斜向外,摆出拼死相抗之势。

小菊子眼中笑意一敛。她本已杀机暗伏,此刻见刀光拦路,双眸陡然清亮,似两点冷火在夜色中一闪。她双腕轻轻一震,左手八粒珍珠泪如雨丝散开,右手八枚锁心钉却似细电穿空。两般暗器分取八人,去势无声而准。顷刻之间,八名亲兵惨呼齐发,十六只眼睛尽被击中,手中腰刀跌落石地,人人捂面翻倒,血从指缝间涌出。

武凤楼眉心一动,已觉她出手太狠,正要出声制止,小菊子身形已贴地掠出。她脚下轻捷,衣带未扬,人已到了拉都刺面前。

拉都刺被亲兵惨叫震得魂胆俱裂,尚未及起身,小菊子一只纤手已扣住他的下颌。武凤楼见她手势落处,心中一惊,脱口低唤:“小妹……”

小菊子并不回头。她这一扣,并非取命,只听得轻微一响,拉都刺牙关已被她错开。她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枚黑色药丸,趁他口唇张开,疾送入口。随即掌心一托,牙关复合,那药丸顺喉而下,转瞬入腹。

这一串手法干净明快,毫无滞碍。曹玉目光微凝,小秦杰也忍不住屏住呼吸;单于独行虽怒气未平,见她不曾当场杀人,神色才稍稍缓下。

拉都刺脸上已无半点血色。他方才亲见八名亲兵转眼失明,又觉腹中吞下异物,哪里还撑得住。两手按着喉间,颤声问道:“姑娘方才给我吃下的,可是毒药?”

小菊子松开手,退开半步,唇边重新浮起笑意。她望着拉都刺惊惧的脸,声音却轻得像在说一件闲事:“若要取你性命,何须费这一丸药?我一抬手,你此刻已倒在地上。”

拉都刺胸口起伏,眼中恐惧更深。他强撑着问道:“那究竟是何物?”

小菊子垂下眼,慢慢理了理袖口,神色竟显得十分认真。她抬眸看着他,一字一句说道:“那叫子午绞肠醒神丹。世上能尝到它滋味的人不多,你今日得此机缘,倒也难得。”

拉都刺听得茫然,喉头发干,低声道:“我从未听过这名目。”

小菊子轻轻一笑,笑意却不达眼底。她看着地上翻滚呻吟的八名亲兵,又把目光转回拉都刺脸上,缓缓说道:“此丹妙处,在子、午二时。到时你神智清明,想昏也昏不得;肠中却似有刀绞火炙,冷酸苦辣,样样滋味都会轮着来。你若能熬得住,倒可细细品尝。”

拉都刺听到此处,头皮发麻,浑身一阵急颤。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已尽是绝望与怨毒,嘶声道:“那你不如杀了我!我宁死也不受这般折磨。”

小菊子望着拉都刺惨白的面色,轻轻笑出声来。那笑声在陵殿冷石之间一荡,清脆中自有寒意。她袖口微垂,眼神却钉在他脸上,慢声说道:“杀你倒省事,也太便宜了。公主在何处,你若还要强撑,便等子午二时自己去尝。”

拉都刺喉间发出一声干涩的喘息,原先强撑的凶气早已散尽。八名亲兵仍在地上翻滚哀号,血气混着石阶寒意扑上来,使他心头一阵阵发空。他望了望单于独行手中的遗诏,又望了望小菊子含笑的眼睛,终于伏下身去,颤声道:“公主……确在内中。小人这就命人开禁。”

单于独行眼中寒光一闪,并未多说,只随他往内而去。片刻之后,沉重的门闩被人取下,幽暗石室中透出一线冷光。多玉娇公主被人扶出时,鬓发零乱,脸色苍白,身上华贵衣饰已失了光泽,唯有眉目之间那一点清贵之气,仍未被囚禁磨尽。她乍见单于独行,唇角微动,却因气力衰弱,未能立刻成声。

拉都刺见多玉娇已被请出,知道再无推诿余地,登时胆气尽丧,连滚带爬地跪到小菊子身前,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石地上,颤声哀求道:“姑娘饶命,求赐解药。拉都刺有眼无珠,今日已知厉害,从此再不敢违逆。”

小菊子俯眼看着他,似笑非笑。拉都刺以为她心意稍动,正待再求,忽觉眼前一花。小菊子足尖已向前一进,一指点在他期门穴上,随即一脚踢中气海。拉都刺喉中一声闷响,身躯骤然僵直,旋即扑倒在地,人事不省。他苦练多年的内力,便在这一指一脚之间散得干干净净。

小秦杰见多玉娇公主形容虚弱,向陵外扫了一眼,低声向单于独行道:“此地不可久留。若逼守陵兵牵几匹马来,尚可快些脱身。”

单于独行却已弯下腰去。他在兴京陵中出入多年,熟知各处路径,也料到多尔衮一得信,必会沿大路截来。未等秦杰再劝,他已将多玉娇背起,脚下不停,穿过启运殿侧影,又绕过宝城残墙,直向陵后启运山奔去。

秦杰眉头一皱,想要拦时,单于独行已走出数丈。武凤楼见势已成,便向众人一示意,带着小菊子、曹玉等人紧随其后,迅速离开兴京陵。

众人一路疾行,松风在耳边掠过,陵后山径曲折阴寒。单于独行虽年事已高,背着多玉娇竟仍步履沉稳,只是气息渐重。奔至启运山下时,他终于停住脚步,将多玉娇轻轻放下,双手扶着她肩头,把她推向武凤楼。

武凤楼忙伸手接住。多玉娇身子轻得几乎没有分量,额上冷汗细密,眼神却在望见单于独行时蓦然一动。

单于独行退了半步,苍老面容上露出一丝凄然笑意。他向多玉娇深深看了一眼,声音低哑,却异常安稳:“先王英灵庇佑,公主今日终得脱身。老奴这条性命,到此也算有了交代。”

秦杰心头骤紧,刚叫出半声,便见单于独行已抬起右掌,反手向自己天灵盖拍落。掌力沉重,毫无迟疑。他魁梧的身躯晃了一晃,随即倒在山石旁。

多玉娇公主眼中血色一涌,悲声唤道:“单于侍卫!”她气息本已虚弱,这一声出口,身子立时软下,昏倒在武凤楼怀中。

武凤楼低头扶住她,尚未及开口,远处骤然传来急促马蹄。那声音由远而近,如闷雷滚过山道。随之而来的,是一道阴冷刻毒的声音,穿过林梢夜气,森然说道:“便是死了,也要把他尸身剁成碎片。”

秦杰脸色一沉。果然不出他所料,多尔衮并未沿大道迟缓而来,而是抄了近路,率部飞骑直抵山下。

武凤楼迅速取出一粒丸药,托开多玉娇唇齿,先将药丸送入她口中。待她气息稍稳,他才抱着她转过身来,面对多尔衮。

两家仇怨深积,势不两立。只是多玉娇尚在怀中,武凤楼神色仍旧沉静,向马上的多尔衮微微一礼,缓声道:“武凤楼在此,向王爷问安。”

多尔衮勒住马缰,目光在多玉娇脸上一掠,又落到武凤楼身上。他唇边浮起一丝难测笑意,语声反而温和:“孤有一请,不知武掌门肯否成全?”

武凤楼抬眼看他,声音不急不缓:“王爷既有所命,不妨明言。”

多尔衮翻身下马,靴底落地无声。他整了整衣袖,神色竟似十分郑重,缓缓说道:“孤愿以诚相待,请武掌门留在辽东,入我王府为婿。”

武凤楼目光微凝,并未露出惊色,只淡淡问道:“王爷此请,可还有附带之约?”

多尔衮抬手向曹玉与秦杰一指,语调从容,却字字带锋:“有。令徒与令徒侄也须一并留在辽东。孤自会从诸郡主中择才貌相称者,分别许配,决不辱没他们。”

武凤楼垂眸看了一眼怀中昏迷的多玉娇,又转向多尔衮,缓声道:“除此之外,再无别约?”

多尔衮双目微眯,答得干脆:“无。”

武凤楼神色仍旧平和,道:“王爷既有条件,武某也有一条。”

多尔衮微微抬眉,似笑非笑地道:“请讲。”

山风吹动武凤楼衣襟,五凤朝阳刀在他身侧沉沉藏光。他语气平淡,却不容移易:“若真入辽东王府为婿,成礼之后,我等即各携妻眷返回关内。”

多尔衮仰面一笑,笑声未散,眼底已生寒意。他望着武凤楼,慢慢说道:“武掌门以为,孤会允这一条么?”

武凤楼淡然道:“不会。”

多尔衮笑意一敛,声音低了下去:“既知孤不会允,又何必开此口,多此一举?”

武凤楼抬眼与他相对,语声仍然清正:“王爷先以难从之请相逼,武某不过以牙还牙。”

多尔衮面色微寒,却强自压住怒意。他目光掠过小菊子,又落到武凤楼怀中的多玉娇身上,缓缓说道:“若武掌门肯将舍妹与小菊子留下,孤可亲自下令,礼送你们三人出境,绝不追杀。”

武凤楼没有立刻答话。他方才与多尔衮周旋,只为多玉娇多缓一口气。她被囚多日,元气已损,若即刻动手,须边战边退,稍有震荡便难承受。此刻话已至尽处,再无可拖。

一声清越刀鸣忽然划破山下冷风。五凤朝阳刀出鞘,红紫两道光华交映,似朝霞乍裂,又似寒虹横空。武凤楼抱紧多玉娇,刀锋直指多尔衮,第一刀便取中军主帅。

多尔衮久经战阵,见过无数凶险,然武凤楼这一刀气势内敛而锋芒无尽,他也不敢轻试。腰刀反手出鞘,他一面急退,一面沉声喝令亲卫护驾。身旁诸骑顿时抢上,刀枪交错,护住他身前。

曹玉冷焰断魂刀一横,已迎向马乾科。马乾科是多尔衮身旁最难测之人,身法诡异,出手狠辣。曹玉不容他分身相助多尔衮,一上来便施展冷焰刀谱中最快的路数,刀光贴身而走,逼得马乾科不得不回手应战。

秦杰却不争先。他眼明手快,抢在南宫赤有所动作之前,已将乌云喷火筒取在手中,筒口正对火灵官胸前。南宫赤生平专使火器,最知这类器物凶险,乍见那乌黑筒身,面色骤变,失声道:“乌云喷火筒!”

这一声惊呼才出,多尔衮一方阵脚立时微乱。龙隐二丑旧日所用的乌云喷火筒,喷出烈焰浓烟,方圆两丈之内皆可伤人。黑衣八铁卫虽素来悍不畏死,此刻也不由自主向后退了数步。

武凤楼抓住这须臾空隙,抱紧多玉娇,以五凤朝阳刀横在身前断后,向曹玉、小菊子与秦杰递了一个眼色,命他们先撤。

小菊子本不愿离开。这样一场恶斗,正合她性情,可她再不甘,也不敢违背武凤楼之意。她身形一滑,像一缕轻烟从神行无影步青田身侧掠过。掠过之际,手中长剑轻轻一展,剑尖恰到好处地切入一名黑衣铁卫软肋。那铁卫身形一震,尚未倒下,她已绕到另一人背后,一招巧女穿珠,寒芒从肩后灵台透入。她这才回眸一笑,似仍未尽兴,却足尖一点,以急云逐月之势退出战圈。

秦杰退得最迟,也最叫人忌惮。他左手端着梅花追魂针,右手紧握乌云喷火筒,眼光一面盯住南宫赤,一面扫着两名黑衣铁卫,稍有异动便要出手。待小菊子与曹玉皆已退出,他才咬牙一扬手。乌云喷火筒中喷出一团黑雾,离筒之后骤化烈焰浓烟,向多尔衮一方卷去。

烈焰与浓烟横隔山道,追兵一时难以逼近。武凤楼借这一阻,抱着多玉娇断后,与众人迅速退入启运山中。

山中路径隐曲,夜色深重。多玉娇醒转之后,虽仍倚在武凤楼臂弯里,神智却已清明。她低声指点山势水路,引众人沿山脉斜行,直奔杯犀湖。多尔衮骑兵在后追来,马蹄声屡次逼近,又被山岩林壑隔断,渐渐失了准头。

多玉娇深知杯犀湖水脉。那湖水源自大堡后山西观音寺旁的峭壁之下,泉流从石缝涌出,潺潺南去,四时不竭。若由那里取小径转向九顶铁刹山,不但少走许多路程,且山岭连绵,林深谷曲,追兵纵多,也难辨踪迹。

众人照她所指,一路疾奔。为防后方忽有变生,武凤楼始终抱着多玉娇行在最后。五凤朝阳刀横在臂侧,刀光不露,唯有山风拂过刃口时,隐隐生出一线清寒。

一路山径崎岖,夜风带着水气,自林间暗处拂来。多玉娇几次在武凤楼怀中挣起,声音微弱,却仍带着昔日公主的矜持,低声要他将自己放下,免得拖累众人。武凤楼只当未闻,臂弯反而收紧几分,脚下仍稳稳踏过乱石与浅草。她再要开口时,他低头看她一眼,目光沉静,虽未说重话,却已叫她不能再争。

待众人绕过杯犀湖上游,寻到西观音寺后的荒径,天色正沉在黎明前最深的一层黑暗里。寺门半倾,檐角断瓦横斜,殿前阶石上积着湿苔,冷露从残叶间滴落,声声细碎。武凤楼到此,方将多玉娇轻轻放下。

这一夜奔逃,众人皆已力竭。小菊子年纪最轻,又不曾久经这般长途急驰,方才还强撑着不肯示弱,此时头一挨着观音殿前的石阶,便微微喘着气睡了过去。曹玉扶刀坐下,眼皮渐沉;秦杰背靠殿柱,尚想强打精神望向寺外,片刻之后,也抵不过疲惫,沉沉入梦。

多玉娇倚在武凤楼身边,听着三人呼吸渐匀,才轻轻牵住他的衣袖。她没有惊动旁人,只同他一道踱出破寺。寺后有一块突出的巨岩,临着山涧与远林,站在上面,能望见来路许多曲折。她扶着岩边,居高向下望了许久,直到山道间再不见火光与骑影,才缓缓转身,猛地扑入武凤楼怀中。

她压着哭声,肩头微微颤动。武凤楼低首看她,怀中人被囚多日,形容憔悴,鬓边尚带寒露,却仍把一腔悲苦忍在骨子里。他正要开口,多玉娇已抬起脸,泪光在暗色中微微发亮。她靠着他胸前,声音轻得几乎被晨风吹散:“你待人至诚,心性赤白,我此生能得你怜惜,千里万里来相救,已无所憾。辽东不是久留之地,你不可为我再涉险。我手中有父王遗诏,旁人纵要欺我,也不敢明目张胆伤我。我已想定,回去便削发入寺,从此与青灯古佛相伴。你早些回关内去,免我日日为你悬心。”

武凤楼听她这番话,便知她仍是怕累及自己。她宁可入空门,也不愿将他牵入辽东险局。只是她并不知晓,魏银屏已病殁徐州,埋骨云龙山下;东方绮珠亦死于大成殿前,芳魂抱恨,灵柩尚停锦衣卫中。此刻他心中既有旧人长逝之痛,又有眼前人痴情至此之怜,胸口一阵热意翻上来,竟再也压抑不住。他将多玉娇拥得更紧,泪水一滴滴落在青衫袖上。

多玉娇本是聪慧至极之人,乍觉他身子微颤,便知其中必有隐情。她从他怀里抬头,眼中惊疑与怜惜交织,柔声问道:“你为何如此伤心?”

她抬起手臂,以自己的衣袖替他拭去面上泪痕。武凤楼望着她,沉默片刻,才将魏银屏病死徐州、葬于云龙山下,又将东方绮珠被刺于大成殿、停灵锦衣卫内诸事,一一说了出来。他说得不疾不徐,每一句却似从胸中旧伤处掀起。

多玉娇静静听着。她从前所以不能与武凤楼成就姻缘,正在魏银屏与东方绮珠二人之间。如今二人皆逝,横亘在她与武凤楼之间的情义旧约,似已尽数化去。可她脸上并未露出半点喜色,反而更见凄楚。她慢慢离开武凤楼怀抱,退了一步,衣袂在晨前冷风里轻轻一动。

武凤楼目光随她而去,心中已明白她所忧何在。魏银屏之死,牵出的是崇祯皇帝寡薄之心;而多玉娇自己,更是辽东大清的公主。关内关外兵戈未息,武氏一家世受明恩,武凤楼又曾与当今皇帝叙过口盟兄弟之义,更蒙御笔钦定,身任锦衣卫都指挥使。他若公然娶一位辽东公主,毁去前程尚是小事,牵连门庭、招来猜忌,或许比魏银屏旧事更难收拾。多玉娇爱他至深,自然不会不想到这一层。

武凤楼向前一步,掌心轻轻覆上她肩头,神色郑重。山间天色尚暗,他的声音却清明坚定:“公主为我,不惜背离故国,违逆兄长,以金枝玉叶之身流落关内。你这一番深情,凤楼纵粉身碎骨,也难报万一。先前你含悲出关,我不能以身相许,只因银屏与绮珠尚在,我不能负人。银屏既已故去,我曾报绮珠之情;如今绮珠亦逝,我又岂能不报公主之心?”

这几句话入耳,多玉娇心中一阵酸甜交并。她情难自禁,再度扑入他怀中,主动仰面吻住他的唇。可是她心底清明,并未被片刻温存遮住前路。自她一心恋上武凤楼那日起,便知这情分从不是寻常男女之欢。若她随武凤楼回关内,崇祯皇帝岂肯容下一位辽东公主成为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妻子?以魏银屏之事推之,只怕手段更冷,猜疑更重。若武凤楼随她留在关外,他自可成王府驸马,受皇兄与九哥礼遇,也得辽东朝野推重。可武凤楼心中有君臣大义,有家国名节,他绝不会改名易姓、欺心附贵,更不会以一段私情换取安稳尊荣。

她越想越痛,脸上却反而露出柔柔笑意,依着他,像要把一腔苦楚都藏在缠绵之下。武凤楼初时只道她听闻魏银屏与东方绮珠亡故,心中悲伤,片刻后细细一想,才知她的笑意并非欢喜,而是怕自己看见她的凄凉。

他耐下性子,扶住她双肩,正色说道:“你不必如此替我忧心。天威虽重,世人皆畏,我既敢为魏银屏送旨于前,也敢为你抗旨于后。你以一片真心待我,武凤楼便再触龙颜,又有何妨?天下之事,总不至于全无转圜。”

多玉娇望着他眼中炽热,心口一暖,却仍禁不住低声问道:“若真到了无可转圜之处如何是好?”

武凤楼忽然将她一把搂紧,低头贴近她耳畔,故意把声音放得分明:“若路到尽头,便弃车上山。是你多玉娇无足可行,还是我武凤楼无腿可走?这些话且先搁下,眼下你随我去见三师叔。”

多玉娇被他说得泪中带笑,苍白面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。此时东方已泛明,山风清凉,自林梢缓缓吹来,破寺残瓦也被晨光镀上一层淡淡灰白。

武凤楼回到殿前,将曹玉、秦杰与小菊子逐一唤醒。众人略整衣衫兵刃,便沿太子河一带向九顶铁刹山赶去。

此时此刻,江剑臣与吴艳秋却已被逼入一场杀机之中。

自小菊子奉命前去寻武凤楼之后,黑衣丽人吴艳秋的病势始终未见好转。江剑臣看在眼中,忧在心里。他知她素来孤傲,行走江湖多年,向来独往独来,冷暖自知;寻常伤病落在旁人身上,或尚有人问一声寒暖,落在她身上,却多半被她悄然压下,从不肯向人示弱。日积月累,那些未曾调养的劳损与寒疾,便深伏于血脉骨节之间。况且义父遇害,大仇未报,旧事又时时牵动心肠,使她悔恨郁结,日夜不得宽解。此番一病,便不再是一时寒热,而是旧疾新创一并涌起,非数日调息所能痊愈。荒山古洞之中缺医少药,若非江剑臣守在身旁,寸步照拂,使她心中尚有慰藉,勉强进些饮食,只怕病势还要沉重。

江剑臣越是悉心看护,她反而越显得气弱神衰。饮水、洗漱、进食、偎坐,大小诸事,竟都离不得他亲手料理。江剑臣明知叶梦枕机变深沉,玉勾魂狡黠阴毒,他们久居卧虎洞,早晚必被人寻到;可若另觅栖身之所,小菊子回来时又未必找得着。一念及此,他只得暂守旧处,不敢轻易迁移。

有时他独自立在洞口,望着山间云气低浮,心中也曾掠过冷冷一念:若不是吴艳秋病体拖累,纵然叶梦枕与玉勾魂联袂来攻,他江剑臣亦不至有半分退避之意。只是这个念头才起,回头见洞中那道黑衣身影倚石而坐,面色如雪,他心中便又沉了下去。

吴艳秋虽卧病洞中,却极贪与他相守的时辰。有时她偎在江剑臣怀里,非要他重述少年旧事。她要听他十二岁独斗鹰爪门,一人连毙十二敌;要听他因此受师父重责;要听金头蜈蚣仇万家如何以九岁幼女为名,半真半假地将他诳作女婿,又怎样胡搅蛮缠护他周全;还要听他后来持着无极龙亲笔名帖,以子婿之礼前去拜寿。江剑臣一遍遍说,偶尔语声稍缓,她便抬眼催他。那些往事他自己几乎说得生厌,她却听得眼神温软,似每一遍都不同。

也有些时候,她要江剑臣躺在身侧,两人相对无言。洞外风声穿过石隙,火光微弱,她只望着他的眉眼,像要将此后漫长岁月都看尽。倦意袭来时,她便一定要偎进他怀中,靠着他的气息睡去。

江剑臣心里明白,她不是不知分寸,而是自觉好景难长,想在余下时日里多索取些温存。他念着仇万家的旧恩,也怜她半生孤苦,只要不越过夫妻名分那最后一层界限,以侯国英的明达宽厚,想来也会谅他此刻所为。于是吴艳秋要靠着,他便让她靠着;她要听旧事,他便陪她听风说夜。

这样的宁静,果然没有维持多久。

小菊子离去后的第三日清晨,江剑臣出洞为吴艳秋汲水。晨雾未散,洞外石苔上露痕犹重。他刚走到水边,便见一块青石之上压着一封柬帖,纸角被山风吹得轻轻颤动。他取来展看,只见上面笔迹劲瘦,写着请他与吴艳秋同往瑶池金母岭一会,语气客气,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。

江剑臣眉目一冷。以他的性情,既有人如此相召,纵知未必是善意,也不肯显出畏怯。他回到洞中,仍照常扶吴艳秋洗漱,又替她理好衣衫,随后将她背起,循山道直上瑶池金母岭。

吴艳秋伏在他背上,气息轻浅。山路陡峭,岩石湿滑,可江剑臣内力深厚,轻功又臻上乘,背负一人,仍步履如飞。到了岭上,四面云树层叠,远山在雾光中若隐若现。可他们将岭上各处细细搜寻一遍,石后、松间、荒亭残基,皆不见半个人影。

这一次显然是被人戏弄。

江剑臣立在岭巅,衣袂被风吹起,玉白面色隐隐泛寒。他心头怒意翻涌,却因吴艳秋在背后,不愿使她更添不安,只强自压下。瑶池金母岭虽在诸峰之中不算最高,俯望云树,却仍有万层之深。山间野果已熟,泉水清冽,二人便借此稍作停留。江剑臣一面替她取果汲泉,一面暗察四周动静,直到夕阳沉下,天边一片橘红,才背着她转回卧虎洞。

他们去赴瑶池金母岭之约,敌人却趁隙入了卧虎洞。洞中原本便简陋,小菊子辛苦凑来的几样用具,如今尽被毁坏。破碎瓦盏散在地上,被褥撕裂,余粮倾洒,连安身之处也被翻得乱七八糟。洞壁旁又留下一封信,没有称谓,也没有署名,字里行间的意思却冷冷分明:若江剑臣识时务,便即刻离开九顶铁刹山;若执意不走,今夜三更,青阳紫气岭上便作了断。

江剑臣看完那信,指节微微收紧,脸色冷得近乎透明。敌人这般阴狠,先以虚约诱他离洞,再毁其栖身之处,明里相逼,暗中相戏,实已触到他心中傲骨。洞中既无可用之物,他索性不再等到三更,当即准备赴青阳紫气岭。

吴艳秋病体未复,夜山寒重。江剑臣脱下自己青衫,亲手给她披上,见她还要推辞,便按住她手腕,低声说道:“山顶风冷,你病未好,不可任性。”

吴艳秋望着他,终究没有再推。那件青衫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,裹在她身上,竟比任何锦绣华裘都叫她安心。江剑臣背起她再上山时,她伏在他背上,一双手臂从后绕过他的颈项,唇贴在他耳侧,低低说着缠绵细语。夜路险峻,她语声却柔,像把眼前杀机暂且隔在了山风之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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