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6章 玩火自焚(2/2)
青阳紫气岭比瑶池金母岭更高,入夜之后寒气逼人。岭上峭石如削,月色洒落,峰影森冷。二人依约而至,四周仍然空荡无人。三更过后,没有人来;四更将尽,仍只有山风在岩间呼啸。江剑臣这才明白,此约仍是骗局。
他与吴艳秋并肩立在岭巅,望着夜云在山下缓缓流动。敌人一再虚张声势,始终不敢现身,江剑臣反而从中悟出一层蹊跷。叶梦枕若仍在九顶铁刹山,以其深不可测的功力,又占尽地利,断不会只用这等下作手段来消耗他们。多半是此人暂离山中,留在暗处周旋的,另有其人。
念及吴艳秋经不起高岭寒风,江剑臣不愿久留。卧虎洞虽已被毁,到底能遮风避露,总胜过这山巅寒气。况且小菊子与武凤楼若在此时赶回,多半仍会往卧虎洞寻找。他思量已定,便重新背起吴艳秋,趁天色未明,折回旧洞。
不回尚可,一回去,洞中情形竟叫二人一时啼笑皆非。
原先被毁得一片狼藉的卧虎洞,此刻已被重新布置。食物、炊具一样不缺,洞中两人先前歇息之处,还安放了一张宽大的木床。床上铺着锦被软褥,入眼竟俱是大红颜色。石洞幽冷,偏偏那一片红艳突兀得很,乍看之下,竟像有人特意替新婚夫妇设下洞房。
吴艳秋先是一怔,继而忍不住轻笑。笑到后来,她眼底浮起一层冷讽,索性拉着江剑臣坐到床边,又偎着他一同躺下。她侧过脸望他,语声里含着病后的娇慵,也含着尖锐恨意:“我如今倒看明白了。暗中与我们周旋的,未必是叶梦枕。能把这等羞辱人的把戏做得如此顺手的,倒像我那位好义母。她负了夫君,害了义父,如今还要替我布置这般红帐,岂不是很像替女儿办喜事?”
江剑臣尚未答话,洞外忽有一人开口。那嗓音沙哑干枯,隔着山石传入洞中,听不出远近:“奉叶夫人之命,特来请见江三侠。夫人有话,日出之后,请三侠独往玄武顶一叙。若多带一人,夫人便不现身。”
话音一落,洞外便再无声息。
江剑臣身形倏起,青影一晃,已追出洞外。以他的轻功,寻常人纵先走十数丈,也难逃他耳目。可这一次他循声追去,山径空寂,雾色弥漫,竟连那传话人的衣角也未瞧见。山风自林间掠过,残叶纷纷落下,仿佛方才那沙哑声音,只是洞外冷雾里生出的幻响。
黑衣丽人听江剑臣追人未得,反而不见惊惧。她半倚在红衾之上,眸光渐渐清明,先前病中的懒倦之态竟淡了许多。洞外晨雾尚沉,洞中那一片大红映着她苍白面容,反有一种冷艳之色。她沉吟片刻,轻声说道:“这些日子种种迹象,已可看出叶梦枕身旁另有厉害人物。他们一再设局,引你出洞,并非真要在山岭上与你相斗,所求只是将你我分开。”
江剑臣立在床前,衣衫仍带山风寒气,目光微动,却未接口。吴艳秋抬眼看他,唇角含着一点自嘲,续道:“他们多半忌惮我那十八根百脚金蜈燕尾针,却不知那物早已在小菊子手里。三哥哥,我也不再瞒你,我这病早已好了大半。这些日子日夜恹恹,不过是想看一看你究竟待我几分真心。”
她说到此处,眼波微转,像笑,又似要落泪。她伸手轻轻牵住江剑臣衣袖,声音愈发柔软:“谁知这一试,竟试出你许多怜惜。如今我敢说,虽未与你有夫妻之实,可凡一个妻子能得的体贴疼爱,我吴艳秋都已得了。此后我若心中烦闷,你只消陪我过几日这样的日子,我便别无所求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替仇大叔报仇。”
江剑臣眉心微蹙。吴艳秋见他尚有疑色,便坐直了些,神色也随之沉肃:“不如顺他们的计。日出之后,你独自去玄武顶,缠住我那无耻义母。我藏在暗处,凭蜈蚣抓与一百零八枚火云钉伺机出手。她既要分开我们,我们便叫她自以为得计,再逼她把叶梦枕这主凶引出来。”
江剑臣凝视她许久,仍不肯轻信。吴艳秋病弱多日,此刻忽言痊愈,他只怕她见风势骤变,故意以谎言使自己安心。他几次要她与自己试手,以验气脉内力是否真已恢复。吴艳秋起初含笑推拒,后来见他神情执拗,眼中渐渐盈满泪水。
她静静望着江剑臣,望了很久,终于伏到他肩上,声音微颤:“直到今日,我才真正明白,世间珍宝易得,有情之人难求。三哥哥,你这样的人,才配说一生不二色。我如今只妒侯国英,恨她比我先遇见你。”
这番话说尽,她心中郁结似也随之松开。江剑臣听她剖露至此,便知她并非一时赌气,也不是强作无恙。他心上那副沉重担子,终于卸下几分。吴艳秋以真心相告,也使他忽然明白,日后若再面对李文莲那一段牵连,该以何等坦荡心意处置。
天色渐明,江剑臣果然依吴艳秋所议,独自离洞,向玄武顶赶去。临行之际,他并未频频回顾,只在洞口稍稍一顿,听见洞中衣衾微响,知吴艳秋已经起身,这才提气纵入山径,身影转瞬没入晨雾之间。
花如碧几番设局,表面上是为困住钻天鹞子江剑臣,实则所谋另有所指。她真正要夺的,并非江剑臣的性命,而是黑衣丽人吴艳秋,更是吴艳秋手中那柄蜈蚣抓。那蜈蚣抓柄内藏有她与叶梦枕昔年作恶的凭据,一旦落入旁人之手,便足以撕破许多遮掩。她费尽心机调虎离山,等的正是江剑臣离开吴艳秋身畔这一刻。
吴艳秋在洞中静候片刻,估摸江剑臣已翻过两三道山坡。她不愿与他相隔太远,以免不能暗中呼应,便稳了稳背后的蜈蚣抓,又将盛着火云钉的豹皮囊系牢,举步出了洞门。
她刚跨出洞口,身前光影一暗。一名雄壮汉子已堵住去路。那人身高近九尺,手足俱大,腰背粗厚,像一截铁塔挡在山道中央。
吴艳秋只瞥一眼,心便微微一沉。那人太阳穴高高隆起,显是内力精纯,且气血凝炼,筋骨外壮而内实。更要紧的是,他身上阳刚之气纯而未泄,必是童身苦修,练就了金钟罩、铁布衫一类的横练硬功。玉勾魂知她底细甚深,必定还以为十八根百脚金蜈燕尾针藏在她身上。此人既敢拦路,自是有备而来,不可轻敌。
那壮汉打量她一眼,开口时声音洪亮,神情却带着几分憨直:“吴姑娘,咱们虽未见过,论起辈分,却也不算外人。”
吴艳秋眉梢一挑,冷冷问道:“谁与你不算外人?”
那壮汉咧嘴一笑,毫不遮掩地答道:“你义母是我师娘。你若不算我师妹,难道还要算我不死铁人金钟罩的小姑母?”
吴艳秋听罢,心下反觉一凛。此人一句话之间,已将师承、名姓、外号全数吐出,看似鲁莽,实则未必真傻。既已证实他练有金钟罩横功,她便不愿轻易动用蜈蚣抓。那兵刃虽利,若破不得对方外门硬功,反要露出破绽。她左手暗扣五枚火云钉,右手抬起,向那壮汉轻轻一点,冷声说道:“既然拦我去路,便出手罢。”
她此刻打定主意,以静制动,待他招式一开,再取他双眼、脐门与脑后玉枕三处要害。横练功夫纵然霸道,这几处终究不是寻常铜皮铁骨可护得周全。
那壮汉却摇了摇头,仍旧站得稳如山石,慢吞吞地道:“我师父教过,未逢死敌,不先动手。我从不抢第一招。”
吴艳秋这才知自己险些被他的憨态瞒过。此人外貌粗豪,言语直率,可交手之道却极沉稳。凭一身横练硬功,仍肯以逸待劳,以静制动,可见并非无脑莽夫。
她再不迟疑,纤足一点,身形倏然逼近。右手食中二指并起,直取那壮汉双目。指风细而锐,转瞬已至他眉睫之前。那壮汉竟不闪不避,任她指尖欺近,直到相距不过寸许,头颅才微微一偏。吴艳秋两指点空,他左手已陡然翻起,一招金丝缠腕,快如电光,搭向她腕脉。
那一搭轻灵巧捷,绝不像出自如此魁梧之人。吴艳秋心中一凛,右臂骤收,随即一吞一吐,变招为毒蛇寻穴。两指带风,斜斜戳向他肚脐。此处乃横练之罩门,她这一击又疾又狠,几乎无声无影。
那壮汉借先前一抓落空之势,手臂忽改上穿,化作斜柳穿鱼,反切她腕下筋脉。那手掌尚未贴实,劲风已先扫到肌肤。吴艳秋若被他指背带中,纵不伤骨,也要痛彻经络。
她身法一转,衣角贴着他掌缘掠过。自此再不敢轻进,便以柔、绵、小、巧、快五字诀缠住他身形。她绕着金钟罩游走,时而点目,时而探喉,时而虚引脐门,手中五枚火云钉始终暗藏,只待他一瞬疏忽。
那壮汉却守得滴水不漏。他身形虽大,步法并不迟滞;掌势虽沉,变化却细。吴艳秋数次诱他露隙,他皆稳稳接下。两人在洞前山道上斗了足有一个时辰,仍未分胜负。
天光渐盛,林间雾气被风吹散。忽然远处传来一声软绵绵的娇笑,那笑声似从花影中浮来,听着温柔,落入耳中却令人心底发冷。
那女子含笑说道:“傻小子,我叫你好生来接师妹,你倒好,竟在此处以大欺小。还不快向你师妹赔个不是?”
那壮汉听得那女子声音,竟极为驯顺,掌势一收,向后退开两步。他身形魁伟,立在洞前仍如铁塔一般,却已不再拦攻吴艳秋。
吴艳秋听见那软腻笑声,便知来者是何人。她缓缓转身望去,才看清那人从林影间行出,脚下轻得不带半点尘声。可这一看,她心中反而一震,不由自主退了两步。
她早从义父口中推算过,玉勾魂花如碧如今应已年近六旬。可眼前这妇人白衣胜雪,眉眼含春,桃腮微润,腰肢袅娜,一双眸子流转之间,秋水与寒星并在其中。她看去不过三十上下,艳而不俗,媚而有锋,若非吴艳秋心中早怀戒备,几乎难以将此人与那个害死义父的毒妇连在一起。
吴艳秋望着她,胸中恨意一寸寸浮起。义父金头蜈蚣仇万家晚年形容枯槁,心力俱损;眼前这妇人却依旧风姿冶艳,神采逼人。两相一比,她心中竟生出几分对亡者的怨惜:仇万家一世精明,何苦娶了这样一个妖艳入骨、毒心如蛇的女子?若非如此,又怎会落到惨死异乡的下场?
花如碧走近几步,面上笑意温柔,像是真把她当作久别重逢的亲人。她目光在吴艳秋脸上细细一转,柔声说道:“你义父虽死了多年,我也另嫁他人,可你到底是我疼过的女儿。你我从未当面相见,我却早从你兄嫂口中听过你。只要你把那张拜帖交给娘,娘必设法成全你与江剑臣,使你如愿以偿。你莫要辜负我一片苦心。”
吴艳秋听着这番话,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骤然发冷。她这才明白,暗中谋算江剑臣之人,不止多尔衮、叶梦枕、花如碧、阴海棠一干外敌,竟连自己的亲兄与嫂嫂也已牵连其中。义父死在辽东凤凰山的消息,想来也正是花如碧与叶梦枕借她兄嫂之口,故意泄到她耳中;再由她悲愤之下引出江剑臣,好布成今日之局。
她冷冷一笑,眼底恨色一闪而逝,语声却故意带着轻蔑:“就凭你们这些人,也想困住我和江剑臣?”
花如碧并不动怒,反而笑得更柔。她抬手拂了拂鬓边一缕细发,慢声道:“好女儿,娘是过来人,岂会不知女大外向?江剑臣那口短刀厉害,你袋中的火云钉也不是寻常物,我都晓得。只是玄武顶上等他的,可不止一两个人。八臂苍猿岳继光、赤目天王步青云,先由乾坤一鹤萧天白与岳瑶台夫妇居中主持,四面合围。即便一时杀不了江剑臣,也足以拖住他。待叶梦枕带着阴曹司命韩风起、地府主簿薛雨茫赶至,他纵有天大本领,也休想再离玄武顶半步。”
她话音未落,旁边两块石隙之间忽然窜出一只山兔。那兔子受惊乱跳,直往洞前草丛钻去。紧随其后,一个方面大耳的少年也从石后扑出,急声喊道:“这位壮士,劳你拦一拦,莫叫兔子跑了!”
那壮汉微微一怔,目光本能地随那兔子一偏。
就在这一刹那,那少年手中寒光骤起。一柄三阴绝户刺竟似凭空出现,短而狠,疾如毒蜂。花如碧眼神一变,正要出声提醒,已然迟了。那刺锋直没那壮汉肚脐要害,正中横练功夫的罩门。
那壮汉魁梧身躯猛地一震,喉中发出半声闷响。先前刀枪难入的铁骨铜皮,竟被这小小少年一击破去。他低头望了望腹前,眼中仍带着难以置信,随即轰然倒地,再无声息。
花如碧亲手调教出的爱徒,竟在眼前被一个半大孩子一招刺死。她脸上笑意顿时消失,掌中阴沉墨竹杖一翻,带着沉闷劲风,直向那少年头顶砸下。
那少年早有防备,身子忽然贴地一滚,墨竹杖擦着他背后砸在石上,碎屑四溅。他不但不退,反而借滚势贴到花如碧右侧。左手已端起一只乌黑发亮的铁筒,筒口正对她面门。他咬着牙,眼中满是机警与狠意,压声说道:“若不是天山三位太公有命,方才你这一杖,我便要叫你满脸焦烂。到那时,叶梦枕便是想再看你一眼,也未必敢看。”
花如碧面色骤变。她识得那乌云喷火筒的厉害,纵有一身武功,也不愿用一张花容玉貌去试烈火浓烟。她盯着少年,失声道:“你就是人人躲秦杰?”
秦杰把三阴绝户刺横在胸前,虽是少年身量,神气却故作沉稳。他昂起头,朗声说道:“奉天山三位太公之命,请北荒一毒叶前辈到来龙岭相会,时定申时。话已带到,你可以走了。”
花如碧眼中怒火翻涌,却不得不硬生生压下。今日她本是算定吴艳秋孤身一人,谁知那壮汉顷刻毙命,自己又被乌云喷火筒逼住面门。凭她修为,竟在一个孩子手中受制,实是生平少有的狼狈。她若拼死出手,或可一搏,却舍不得自己这副容貌;况且秦杰一开口便搬出天山三公,若她此刻杀了他,那三位老怪决计不会善罢甘休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把恨意吞下,冷冷看了秦杰一眼,转身飘然离去。地上金钟罩尸身横陈,她竟连多看一眼也不肯。
秦杰一直端着乌云喷火筒,直到花如碧的白衣身影彻底没入林中,又听了片刻,确信她已走远,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他抬袖抹去额上冷汗,低声道:“这一回险得很,差一丝便要把命赔在此处。”
吴艳秋看着他,心中又是后怕,又是怜爱。她从前虽曾被这孩子戏弄得哭笑不得,却实在喜欢他的灵动胆气。她走上前,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,压低声音问道:“同你一道来的,还有多少人?”
秦杰眨了眨眼,故意笑道:“多的没有来,少的也没有来。”
吴艳秋心中一急,握住他肩头追问:“到底来了几个?快说。”
秦杰抿着嘴不答,只伸出一根手指,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吴艳秋这才明白,来的竟只有他一人。她脸色微变,低声道:“你这孩子,胆子也未免太大了。”
秦杰顺势贴到她手臂旁,仰着脸,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说道:“我师爷爷是独步武林的钻天鹞子,我师父是人见人愁的缺德十八手。孙儿虽不成器,也蒙江湖朋友送了一个人人躲的名号。若看见姑奶奶遇险便转身逃开,那还叫人人躲么?岂不成了躲人人?”
吴艳秋先被秦杰那一句话逗得忍俊不禁,笑意方起,脸色却陡然一变。她想到江剑臣此刻孤身赴玄武顶,心头顿时发紧,伸手轻轻推了秦杰一把,急声道:“只顾听你胡说,几乎忘了你师祖正陷险地。不可耽搁,快随我去玄武顶。”
秦杰却不慌不忙,眼里仍带着顽皮笑意。他仰面望着她,低声道:“吴姑姑且安心。咱们只在此处坐稳,不消片刻,玉勾魂自会撤人。”
他话音方落,远处山腰忽有一支响箭破空而起。尖锐之声划过晨光,箭尾喷出一线火花,在半空中闪了一闪,旋即坠入林后。
吴艳秋目光一凝,转头看向秦杰,低声问道:“天山那三位老前辈,当真到了?”
秦杰笑着摇头,眼神狡黠,压低声音道:“吴姑姑这样聪明,难道还看不出,我方才不过是拿他们的名号唬人?”
吴艳秋一怔,随即蹙眉道:“既是虚言,你为何放花如碧走?她若识破,岂不是后患更重?”
秦杰这才敛去笑意,神情难得郑重。他望了一眼花如碧离去的方向,缓缓说道:“钓大鱼,总要先放饵。若我方才舍不得放玉勾魂脱身,叶梦枕那等老狐狸,必不信天山三公约他之事。她一回去传信,玄武顶上的人多半便要撤。否则师祖、你、我这三个人,今日才真算落在死局里。”
他说到“师祖、你、我”时,竟说得像一家人一般自然。吴艳秋心中一软,先前的焦急与忧惧被这孩子一番机灵话冲散了几分。她俯身在秦杰脸上轻轻一吻,带着疼惜,也带着感激。
她唇尚未离开秦杰面颊,洞外忽有一道阴狠声音冷冷传来:“我早说过,未出阁的女子,把人家的祖孙都亲了个遍,你还要不要吴家的门风?”
秦杰反应极快,身子一滑,已从吴艳秋臂间脱出。与此同时,三阴绝户刺寒光一闪,被他横在胸前。他抬眼望去,只见洞前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。
左首是一名半百文士,面色白净,细眉长目,短髯漆黑,身材修伟,宽袍博带,举止斯文,看去竟颇有儒雅气象。只是那双眼睛藏得太深,温和表象之下,隐隐透着令人不安的冷意。此人正是吴艳秋的兄长,外号从不伤人的吴仁焉。
与他并肩而立的妇人,却与他全不相类。那妇人面色黧黑,瘦得如一竿枯竹,眉毛只剩半截,塌鼻之下,一张大口露出参差黄牙。她一双三角眼黑洞洞的,似盲非盲,细瘦如鸟爪的双手握着一根镔铁拐,正是瞎眼毒婆史大翠。
秦杰看清来人,忽然哈哈一笑,先向吴仁焉作了个怪模怪样的礼,又转向史大翠,朗声道:“今日真是山路窄得很,竟又遇见舅老爷和舅奶奶。二位是要进洞叙叙旧情,还是要在此处试试晚辈手段?秦杰悉听尊便。”
史大翠一晃镔铁拐,拐头在石上轻轻一顿,石屑迸起。她那张枯黑面孔上杀意陡生,哑声道:“凭你这乳臭未干的小东西,也敢在我面前张狂?我一杖便砸碎你的头。”
秦杰一面留神脚下退路,一面仍笑嘻嘻地说道:“舅奶奶怎么又忘了?你若自称老娘,辈分可就乱了。上次我已经提醒过,再这么叫下去,只怕要矮我师爷爷一辈。”
他原想照旧把那句刻薄话说尽,话到嘴边,忽然想到吴艳秋在旁,便硬生生改得含蓄些。饶是如此,史大翠也已气得脸皮发青,抡拐便要扑上来。吴仁焉却伸手拦了她一下,眼底寒光微微一闪。
秦杰看出他们夫妇来意不善,心里只盼能拖到江剑臣回返,口中更不肯停。他转向吴仁焉,故作恭敬地笑道:“说起来,舅老爷倒真是一号人物。连我师爷爷也说过,你沉得住气,外和内狠,绵里藏针,比那峨眉教主司徒平更难应付。能得我师爷爷这样评一句,岂不是极大的体面?”
史大翠怒气未消,哪里肯听他胡缠。她忽然跨前一步,一招倒撒天罗,镔铁拐裹着沉沉劲风,从上而下直砸秦杰头顶。那一拐来势猛恶,若被砸实,秦杰小小身躯必成肉泥。
就在拐影将落之际,山风中忽传来一声清朗佛号:“无量佛。”
一口长剑如灵蛇般颤起,剑尖贴着镔铁拐侧缘斜斜一拨。那剑上力道并不刚猛,却巧妙至极,借力引力,将史大翠那一拐荡出圈外。执剑之人青袍道冠,眉目清癯,正是一剑擎天郭守真。
郭守真收剑立定,向吴仁焉夫妇稽首,神色淡然地说道:“贫道与二位施主,多年未见了。”
史大翠看清来人,脸色更冷,尖声道:“郭守真,你修你的道,我们行我们的事。今日是吴家私事,轮不到你横插一手。”
郭守真神情不变,缓缓道:“贫道虽已出尘,旧日总与二位有过往来。贫道奉劝二位,早些回关内去。莫忘了二位祖上,也曾是汉人。”
秦杰眼珠一转,已明白郭守真是在暗中护着自己,亦是在替他拖延时辰。只要能支撑到江剑臣回来,这一关便算有了转机。
吴仁焉比史大翠更为阴沉,也更快看透此局。他目光从郭守真、秦杰、吴艳秋三人脸上缓缓扫过,心中已知久拖无益。若再耽搁下去,江剑臣随时可能回转。他暗暗向史大翠递了一个眼色,要她速战速决,先除秦杰,再以此胁迫吴艳秋随他们离去。只要把吴艳秋交到叶梦枕手中,他们夫妇出关投敌,便算立下头功。
史大翠会意,横拐逼近秦杰。吴艳秋见状,手指已按上豹皮囊,心中也豁了出去。只是她自幼由兄嫂抚养,史大翠积威深重,虽明知对方阴毒残忍,心底仍有一层难以摆脱的畏惧。那份畏惧像旧日烙痕,骤然被唤醒,使她出手之前不由微微一滞。
秦杰却与寻常孩子不同。他能忍能退,也敢拼敢狠。方才他也曾想过取出乌云喷火筒,拼着先烧死史大翠。可念头一转,又知此计不可行。史大翠或许容易激怒,吴仁焉却绝不好骗。他若对史大翠下手,吴仁焉必会乘隙取他性命。以自己一条命换一个史大翠,秦杰觉得太不划算。
此刻史大翠眼中凶光毕露,杀机已成。秦杰心中那股倔强劲儿反而被激起。他手中三阴绝户刺一颤,向郭守真高声说道:“老道长今日相护之恩,秦杰先记下了。”
说罢,他又转向吴艳秋,语气竟十分认真:“吴姑姑也不必为我出手,免得伤了兄妹、姑嫂之间残存的情分。今日我秦杰就与史前辈分个高低。只要史前辈能在我两招之下安然脱身,我便用这柄三阴绝户刺,自绝在诸位面前。”
吴仁焉眼底寒光一闪。他原本忌惮郭守真,不愿贸然动手,此刻听秦杰竟自己立下死约,心中暗道这孩子终究年幼,不知天高地厚。他不等秦杰再说下去,便截住话头,沉声问道:“你此言可算数?”
秦杰跺了跺脚,小脸上竟现出几分凛然之色。他把三阴绝户刺横在胸前,望着吴仁焉夫妇,朗声说道:“我秦杰若有半句虚言,便教我生身之父不得安宁。”
这誓辞说得太重,连史大翠这等阴狠之人,也不由得眼角一跳,险些脱口劝他收回。只是秦杰心中自有算计,他父秦泰早已亡故,这一句恶誓虽听来惨烈,实则并不能再损及生者。可落在旁人耳中,却足以显得他毫无退路。
他随即转身,向郭守真恭恭敬敬一揖,稚气未脱的脸上偏装出郑重之态,低声道:“还请道长为我与史前辈作个见证。两招之约,谁也不得反悔。”
郭守真看了他一眼,眸中微有忧色,却也知这孩子心思机敏,非全然鲁莽。他缓缓点头,道:“贫道在此作证。言已出口,双方皆须守信。”
吴仁焉与史大翠彼此对视一眼,俱无异辞。史大翠拐尖轻轻一点地面,冷笑道:“小东西,你只管出手。两招一过,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话说。”
秦杰听她应下,眼中精光一闪。三阴绝户刺在他掌中轻轻一抖,身形忽地矮了半截,斜斜贴地欺近。那一招看似无赖,实则阴险刁钻,正是郝必醉传他的促狭手段,名唤“樊哙屠狗”。刺锋由下翻上,专寻人最难防、最羞于防之处,既不堂皇,也不端正,却叫人进退两难。
史大翠脸色一寒,心中怒火顿起。她自重身份,怎肯被一个孩子以这等招法逼得狼狈,只得横拐下压,硬生生将那一刺拦开。她暗自咬牙,只待两招一尽,便要一拐将秦杰砸得再不能开口。
岂料秦杰身形一转,第二刺竟仍是同一路数。三阴绝户刺寒光一闪,又从斜下方钻来,仍是“樊哙屠狗”。
史大翠顿时怒道:“哪有两招尽使一式的道理?”
秦杰理直气壮地停住半步,扬起脸说道:“我既敢押上生身之父,自然是要占这点便宜。若史前辈觉得不公,也好换一换。你若两拐砸不死我,也照样自尽在此处,如何?”
史大翠一时语塞。她明知这孩子耍赖,却偏偏抓不住他话中的错处。吴仁焉眉头微皱,也未即刻开口;郭守真长剑斜垂,目光静静落在双方之间,像是早看出秦杰这一局,本就不为取胜,只为拖住时辰。
史大翠胸中怒气越积越盛,终于忍不住破口骂道:“这等阴损招法,是哪个丧了心肝的东西教你的?待我见了他,定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掏出来!”
她话音未落,洞外树影间忽然传来一声含着酒意的笑。那声音拖得绵长,懒散里带着几分促狭,听来似醉非醉:“我郝必醉向来不欠隔夜账。史大翠,你也不必等日后。现下我老人家就在此处,你若要掏,便来掏我的五脏六腑。”
史大翠听出这声音,脸色骤然变了。她这才知道,秦杰那等阴损手段,竟是抬手不空郝必醉亲自传授。方才一时怒骂,竟把这位最难缠的老怪一并骂了进去。她手中镔铁拐仍横在身前,掌心却已微微发紧,心中叫苦不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