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进退维谷(2/2)
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称赞:“好计策。”
魏庄目光一冷。他鼻息微动,听出来人气息陌生,立刻飞起一脚,将古仲文踢向一旁,自己则凝神向声音来处搜寻。谁知他尚未看清四周,眼前忽然一花,一个方面大耳的少年已站在身前。那少年双手笼在袖中,圆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神色。
魏庄见他身形相貌,与葛一方曾提起的秦杰极为相似,心中一动,竟不自觉退了半步。他盯着少年,沉声问道:“你便是秦杰?”
秦杰来迟一步,已看见辛独横尸草中,古仲文奄奄一息,胸中怒意翻涌,脸上却不露半分莽撞。他心知凭自己眼下功力,若同魏庄硬拼,便如以卵击石。可他是李鸣首徒,又是江剑臣徒孙,既已撞见此局,便断无悄然逃命、辱没师门之理。
他嘴角微微一挑,笑得有些诡秘,望着魏庄道:“在真菩萨面前,谁也别烧假香。我就是秦杰。你可知道,小爷为何敢站到你狼心犬肺面前?”
魏庄未及答话,秦杰已抢着接下去,声音清脆而冷:“我秦杰胆子再大,也还没大到白白送死的地步。今夜敢拦你,凭的便是这两件东西。”
他说到“东西”二字,身形忽然前探,笼在袖中的双手电闪般伸出。左手梅花追魂针,右手乌云喷火筒,正对魏庄胸口与面门。两件暗器皆得自龙隐双丑,机关阴毒,发则难收。
魏庄一见那乌沉沉的铁筒与细密针孔,心头也不禁一震。他虽武功通神,见识极广,却知梅花追魂针与乌云喷火筒一旦齐发,近处绝难从容闪避。尤其那乌云火焰可罩数丈方圆,纵是他魏庄,也不敢以血肉之躯硬试。
他欺秦杰年幼,却不敢欺这两件杀器。心念一动,身形陡然倒滚,贴地翻出,随即足尖一点,疾射而退,飘落在七八丈之外。衣袂落定时,他脸上笑意已尽数收起。
秦杰双手仍稳稳端着暗器,目光不离魏庄,却知道自己方才只赢在出其不意。再多拖片刻,便难保不被魏庄瞧破虚实。所幸他命中该有这一线生机,远处风声忽急,六阳毒煞战天雷与秦岭一豹许啸虹已及时赶到。
辛独虽出身黑道,平生贪财好杀,性情乖戾,少有顾忌,却有一双识人的眼睛。后来投身石城岛,竟成了侯国英麾下一员得力之人。许啸虹素知他恶名之下亦有可取之处,此刻赶到烟柳寺外,见他横尸草间,胸中怒意骤然冲起。他一言不发,反手抽出多年少用的紫藤软棒,棒影一抖,便第一个扑向寺内。
战天雷听秦杰急促说出魏庄方才现身,心下大震,深恐许啸虹孤身入寺有失。他俯身解开古仲文被封的几处大穴,掌心真力一送,将古仲文胸腹间凝滞之气稍稍导开,便欲施展烈焰趋阴步法,追入烟柳寺。秦杰却抢前一步,伸臂拦住他,低声急道:“战爷爷,寺里未必还有人。”
古仲文挣扎着坐起,面色惨白,双肩关节虽已接上,气脉却似被人抽空。他正想催战天雷快去接应许啸虹,四周草影忽然微微一动。追风怪卜葛一方与瞎眼毒婆史大翠竟从烟柳寺外暗处分左右逼来,二人身形低伏,来势极快。唯独那狼心犬肺的魏庄,不见踪影。
战天雷抬眼望去,胸中怒火再难压住。自京中凶案起,虎头追魂燕凌霄、狮王雷应、陆地神魔辛独三位老辈人物相继惨死,古仲文又被废去一身功力。连番被人暗算至此,他须发俱张,忽然仰面狂笑。那笑声在荒寺外回荡,竟比怒喝更令人心寒。
双方甫一照面,葛一方便已心头发虚。他惯来机警滑脱,见战天雷怒势如山,先已生了退意。转念之间,又见自己与史大翠合为二敌一,若望风而走,必遭这瞎眼毒婆讥刺,心念一转,便生出一条阴狠计策:借史大翠缠住战天雷,自己趁隙逃生,若能使她死在六阳神掌之下,更可少一桩后患。
他手中镔铁马杆一合一振,只听轻微机簧声响,杆端弹出半尺余长的三棱凹面枪尖。葛一方身形一矮,枪尖寒芒直吐,一式一箭穿心,径取战天雷胸前要害。
史大翠哪知葛一方已存借刀脱身之意。她听得杆风骤起,铁拐随声横扫,天罗地网十八拐中的倒撒天罗随即铺开,拐影层层压落,恰与葛一方前刺之势相合。
葛一方见她果然入局,眼底寒意一闪,左手猛地滑向杆尾,双手齐握,将那刺出半截的一箭穿心倏然横展,改作横扫千军。镔铁马杆挟风卷出,看似仍向战天雷攻去,实则已为自己腾身远遁留出一线空隙。
此变起得太急,莫说史大翠绝未料到同伴会在生死关头弃她不顾,便是战天雷也未想到追风怪卜竟能一招之间卖友逃命。他身形横移,毛茸茸的大手正抓向史大翠铁拐,葛一方已借杆势贴近,随即以马杆点地,整个人凌空拔起。为使脱身更稳,他人在半空,手腕连抖,六枚蜻蜓镖分作六线,疾射战天雷面门与胸腹。
战天雷怒哼一声,六阳神掌连挥,炽烈掌风卷起,六枚蜻蜓镖被震得四散飞开,没入夜色。可葛一方借这片刻,已要远遁。战天雷杀心一起,不愿放过眼前一人,更不肯任葛一方从容逃脱,左掌先出,六阳神掌中的烈焰烘日猛然压下,正震落史大翠手中的铁拐。史大翠身形一滞,尚未及闪避,战天雷右掌已至,一式骄阳灼人沉沉拍落,正中她百会。
史大翠连一声惨呼也未发出,便横倒在地。战天雷随即转身欲追葛一方,然而夜色沉沉,荒草风动,那追风怪卜早已不知去向。
秦杰站在一旁,心头猛地一凉,几乎连呼吸也停住。他知道战天雷并不晓得江剑臣与黑衣丽人吴艳秋之间那段旧情,更不知史大翠死后将牵动吴氏兄弟何等怒火。一念至此,他只觉满腹苦意,却又无从开口。
不多时,许啸虹从烟柳寺中转出。他紫藤软棒垂在手侧,脸色阴沉,寺内已搜遍,连魏庄的影子也未寻到。三人收殓辛独尸身,又将古仲文扶起,趁夜离去。荒寺外重新归于寂静,草叶上血气未散,风过时带着一丝腥冷。
等他们去远,距现场不足半里的一片深草中,葛一方才缓缓钻出。他伏在地上听了半晌,又四面巡视,确认战天雷等人已走,这才弓着身子,悄悄掩入白石桥附近一座半塌暗楼。
暗楼中尘气阴冷,梁木欹斜,半塌的屋脊漏下几线昏淡天光。叶梦枕隐坐在阴影深处,身下只一只破旧蒲团。
葛一方将烟柳寺外所见所遇,压低声音细细说了。叶梦枕听完,久久不语,只以指尖轻轻叩着膝头,那神情不像在听一场败局,倒像在暗中推演一盘尚未收官的残棋。
过了半晌,他才抬起眼来,眸中冷意已定,缓缓道:“九千岁三日后便到。今夜与明日之间,须再取一名有分量的朝中亲眷性命,借此一振辽东声势,也逼得崇祯不能不拿自己人开刀。”
葛一方听得心头一紧,面上露出几分为难,低声道:“眼下已近三更,城门难入,京外附近又哪里还有这等合适之人?”
叶梦枕唇边浮出一丝极淡的冷笑,眼底杀机微现,道:“国丈田宏迂有一胞妹,名田宏真。此妇新近丧夫,带发在花神庙中清修。她身边防备不严,杀之不难,却足以触动田氏一门,也足以激怒宫中那位小皇帝。此事一成,朝局必乱。”
葛一方闻言,精神一振,立时站起身来,顺手抓过镔铁马杆,道:“既如此,小弟便往花神庙走一遭。”
叶梦枕却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肩头,五指微沉,将他生生压回蒲团之上,声音也随之一冷:“田宏真不能由你动手,须让吴氏兄弟去杀。”
葛一方一怔,抬头望向他,眼中疑色难掩,低声问道:“这是为何?”
叶梦枕手掌仍按在他肩上,声音低缓,却如毒针入骨:“吴氏兄弟与我等不同,终究难为九千岁长久所用。引他们杀了皇亲国戚田宏真,再由你暗中污毁其身,便可一举数得。既能使吴氏兄弟无路可退,为辽东所驱,又能将江剑臣师徒逼入绝境。此计虽毒,却最合用。”
葛一方脸色骤然变了。他素来诡诈狠辣,杀人害命之事并非未做过,可叶梦枕这番安排,层层相扣,连死人也不肯放过,仍使他背脊生寒。
叶梦枕见他迟疑,面色倏地沉下,目光冷如薄刃,缓缓压了过去,道:“我不妨同你说得明白些。今番诸般举动,皆是九千岁早已定下的章程,我不过代为传令而已。违逆九千岁会是什么下场,你心里比我更清楚。话我已传到,命令由我下,去与不去,却在你自己。”
葛一方只觉头皮一阵发紧,胸口也似被冷气堵住。他忙不迭点头应承,口中连声称是,脸上也勉强挤出顺服之色;只是胸臆深处那股厌憎与寒意,已如地底暗泉,悄然翻涌,再非强作顺服便能压住。
便在此时,楼门忽然一响。向来衣冠斯文的吴仁焉捧着一具尸身,周身杀气腾腾地闪入暗楼。他先极轻极慢地将史大翠尸体放在地上,像怕惊动了她最后一丝气息。待他直起身来,脸色已铁青如铁,双目直逼葛一方,抬手便是一掌劈去。
这一掌尚未落下,叶梦枕已出手如电,扣住了吴仁焉腕脉。吴仁焉奋力一挣,竟未挣脱,怒火却更盛。他死死盯着葛一方,声音嘶哑而阴厉:“姓葛的,你也算辽东一带有名有姓的人物,临死却作出这等孬事。你拿我妻子替你挡掌,害她横死在战天雷手下。我若不把你寸寸碎割,怎消此恨?”
葛一方立在暗楼阴影里,背心渐渐透出冷汗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史大翠当年武功本在吴仁焉之上,容貌也未曾如此可怖。她所以双目尽毁,面貌残损,皆因舍命救护吴仁焉而来。吴仁焉这些年对她,虽少有软语,却把感激与怜惜都藏在骨子里。今夜自己借她遮挡战天雷掌势,独自逃命,这一桩事落在吴仁焉眼里,便不是一条性命可以抵消。况且叶梦枕又逼他去做那等污秽绝伦之事。葛一方一向狡滑,自知若仍听人摆布,迟早不是死在吴仁焉手中,便是被叶梦枕拿去弃如敝履。他面上仍垂首不语,心底却已另寻退路。
叶梦枕见吴仁焉怒火如焚,并不急着相劝。他先命人置酒,亲自向史大翠尸身一揖,言辞沉痛,似有不尽哀悼。随后借着酒气,将江剑臣、李鸣等人痛骂一番,句句挑动吴仁焉胸中怨毒。待吴仁焉神色稍缓,他才缓缓转入正题,言明花神庙中有一人可杀,此人正是国丈田宏迂之妹田宏真。原定五万两的杀价,他一口加至二十万两,又许诺事成之后,愿为吴仁焉撮合九幽黑姬。
财帛、女色、血仇、怒气,一样一样摆在吴仁焉眼前。吴仁焉素以沉稳自负,此刻丧妻之痛未消,胸中又被叶梦枕言语层层挑动,终究落入圈套。只是暗楼中耽搁已久,夜色将尽,天已过四更。叶梦枕便定下主意,将暗杀田宏真之事移至次夜。
吴仁焉抱起史大翠尸身离去后,暗楼中风声更冷。叶梦枕转身看向葛一方,语气重又和缓,仍是一番勉励宽慰。葛一方心中已怀异志,却知自己若应得太快,反要惹起叶梦枕疑心。他低着头,声音里故意带了几分苦涩:“叶兄与我交情非浅,难道当真要逼小弟去做那等天理难容之事?”
叶梦枕脸色一沉,目光像寒刃落在他身上,冷冷道:“我方才说过,去与不去,在你自己。”
葛一方又缠磨数语,见叶梦枕神色愈冷,终于一跺脚,抓起镔铁马杆,转身掠出半塌暗楼。外面夜气湿重,他一入荒草,脸上畏缩之色便渐渐敛去。他心中盘算得明白,若叶梦枕叫他去污辱活人,他未必生出这等反意;可眼下叫他去坏死者之身,已非他所能忍受。更要紧的是,吴仁焉绝不会放过他。要脱叶梦枕掌握,避吴氏兄弟追杀,唯有投向江剑臣师徒,或许尚能换得一线生机。
为防叶梦枕察觉,他并未立刻现身。直到次日酉初,暮色方沉,他才悄无声息地钻入锦衣卫衙门。
偏在此时,奉旨前来督促缉凶的大太监曹化淳也在座。曹化淳本是崇祯登基前旧人,因贪心深重,又嫉王承恩总揽权柄,便处处逢迎东宫田娘娘。当日田不满死于残人堡,他曾数次在田妃面前进言,幸而崇祯未尽信枕边之语,才未过分追究江剑臣与胡眉。曹化淳对此一直耿耿于怀。如今听得田宏真将有大祸,正好牵动田氏一门,他端坐一旁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已生出许多阴谋波澜。
葛一方将暗楼所闻,一一说出。江剑臣听罢,神色骤凝。此人反复无常,消息虽重,却未必全无诈计。他不待葛一方再说,抬手一指,先点倒其穴道,使他不得动弹,随即命人请来六阳毒煞战天雷、秦岭一豹许啸虹等人商议。
许啸虹听罢,眉头深锁,率先说道:“此事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田宏真既是皇亲,又孤身在庙中修行,须即刻接回城内。”
战天雷却摇了摇头。他负手踱了两步,沉声道:“此事多半不假,可人不能接。她一动,对方立时知晓消息泄露,反会惊走。既然我等已知其来路,不如将计就计。吴仁焉本事再高,只要入了伏,便休想从老夫掌下走脱。”
江剑臣原本要亲自前往花神庙坐镇。战天雷再三相劝,终于使他改了主意。众人议定,由面生的许啸虹先行现身,以言语点化吴仁焉,使他知难而退;若吴仁焉执迷不悟,再诱其入伏擒拿。
吴仁焉昔日行事,连江剑臣也曾以“沉稳冷静,绵里藏针”八字称许。只是人心再沉,终有被血仇与巨赏冲破之时。史大翠之死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底,二十万两白银与九幽黑姬之约,又如火上添油,终于把他推向败亡之路。
花神庙在京城近郊,地处偏僻,四面少有人家。叶梦枕早已亲自踩过地形,进退路径俱安排妥帖。天色尚未全黑,吴仁焉便如一条出穴毒蛇,悄然来到庙外。
他没有立刻入庙,先走进叶梦枕事先相中的一间小酒馆。酒馆一侧临着一泓湖水,门前草色青润,屋后有一株老丹桂,枝丫横斜,虽过了花时,叶影仍浓。人在此处落脚,既可望见庙前往来,又可借树影隐蔽,一旦田宏真离庙,也不至脱出眼下。
晚市已过,店中客人寥寥。吴仁焉随意择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,刚唤过酒菜,便见一个身材矮胖、年逾花甲的老者笑容满面地凑上前来。那老人拱手作揖,眼睛眯成一线,满脸讨好之色,压低声音道:“恭喜发财。”
吴仁焉眉心微动,抬眼看他。老者笑得更殷勤,像是极有把握,凑近一步道:“小老儿相人向来灵验,只一眼便看得出来,客官今夜必有横财临门。”
吴仁焉心头一沉,面上却仍淡淡。他指尖轻叩桌沿,声音低而冷:“少在我面前装疯卖傻。你若敢玩花样,小心连这条老命也赔进去。”
矮胖老人脸上笑意未改,仍低着声音,像怕惊动了店中残余的几个客人:“客官莫吓小老儿。你倒真会择地方。这一带僻静得很,若有人死在此处,既少有苦主追究,也省得再费心掩埋。”
吴仁焉听到此处,心下已是一沉。他此番暗来,本是取田宏真性命。田宏真既是国丈田宏迂胞妹,又与东宫田妃一门相连,纵使吴仁焉向来胆大,也不能全无顾忌。眼前这矮胖老人敢当面点破杀机,自非寻常酒客。他凝目看去,却见对方笑容可掬,衣履朴素,浑似一名落魄相士。
吴仁焉并未立刻发作。他心知此处人目未绝,不宜动手,便故作不悦,冷冷哼了一声,起身离开小酒馆,向西侧树林行去。湖边夜风微凉,老丹桂的密叶遮住半边天光,前方林影深黑,正可借以脱身。
他尚未走入林中,路口又多了一人。此人同样年近花甲,却身材高大,肩背宽阔,立在树影中,竟如一截铁塔,将去路挡得严严实实。
吴仁焉停下脚步,眼神终于沉了下来。他已明白,这不是偶遇,而是有人早设在此。他缓缓道:“二位当真要管这件闲事?”
那高大老者神色冷峻,声音沉厚:“不错。”
吴仁焉肩头微微一动,似欲让开,又似欲出手,口中却道:“今夜时地皆不相宜,吴某另有要事,不便奉陪。”
高大老者目光如电,径直截断他的话:“你的要事,便是到花神庙杀人么?”
吴仁焉脸色一寒,杀机骤起。他不再多言,身形一拧,右拳已挟劲而出,一式捣碎天心,直击高大老人胸前要害。拳风未至,衣袂先动,周遭草叶被劲气压得伏倒。
那高大老者正是六阳毒煞战天雷。他有意试一试吴仁焉深浅,直等拳锋逼近胸口,方才抬掌相迎。六阳神掌中的烈阳烁金自掌心吐出,炽烈真力迎着拳劲撞上。
砰然一震,树影都似微微一颤。战天雷高大的身躯只是晃了一晃,脚下稳如生根。吴仁焉却被震退两三步,足跟在土中犁出浅痕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
战天雷仰面一笑,笑声中火气逼人:“姓吴的,你方才不是说连我也一并收拾么?”
吴仁焉牙关一错,右手再出,招化撕裂地肺。他左袖微抖,三支索魂透骨针无声射出,针芒在夜色中几不可见。暗器脱袖的一刹,他身形已向下一滚,如狡兔钻穴,拼力向林中窜去。
就在他将入林影之时,旁侧忽有一道人影闪出。紫藤软棒颤如灵蛇,悄无声息地点中他软腰肋末、近肾处一穴。此穴一中,全身气力顿时涣散,且会笑喘不止。吴仁焉身形陡然一软,便被点倒在地。出手者正是方才小酒馆中那矮胖老者,秦岭一豹许啸虹。
吴仁焉刚被制住,江剑臣便随后赶到。他见吴仁焉伏地,心中先是一松,随即想起吴艳秋,眉间掠过一丝不忍。他未等吴仁焉穴道发作、笑声出口,已俯身替他解开受制之处。
谁知吴仁焉借着穴道一松、身形弹起之势,袖中又暗藏杀着。五支透骨针电射而出,分取江剑臣胸前血阻、肝俞、幽门、紫宫、玄机五处大穴。这一下近在咫尺,阴毒狠辣,竟是要趁江剑臣手下留情之时,夺他性命。
战天雷怒火轰然上冲。他大喝一声,身形拔起,六阳神掌中火花射旗门先催其势,半空又变作烈火当空,掌力沉沉压落。吴仁焉尚未落稳,头顶百会已被这一掌击中。烈火当空比骄阳灼人更为刚猛,一掌之下,头颅几被震碎,吴仁焉当场毙命。
江剑臣正侧身闪避五支透骨针,待他回手欲阻,已然迟了一步。他望着吴仁焉尸身,心中焦灼难言,却也不能责怪战天雷。吴仁焉方才那一击,确是全无余地,战天雷盛怒出手,本无可厚非。只是吴艳秋那一层情分,终究使他胸口像压了一块冷石。
片刻之后,他敛住神色,向战天雷与许啸虹道:“此处不可久留。田宏真尚在花神庙中,凤楼与李鸣正在那里接护。二位老哥哥随我同去。”
三人随即赶往花神庙。庙门前石阶在夜色中泛着青白冷光,香火气息隐隐自门内散出。江剑臣刚踏到阶下,便见武凤楼与李鸣从庙中迎出。二人脸色皆已变了,武凤楼素来沉稳,此刻眉目间亦有惊惶之色。
江剑臣心中一紧,正欲问话,武凤楼已先将一张字柬递到他面前。那纸柬薄而微凉,像带着夜露寒气。
江剑臣料到事情必已糟到极处,反倒没有立刻去看正文。他目光先落到末尾署名。只这一眼,他指尖便骤然一僵。
柬尾赫然写着吴艳秋三字。
江剑臣如握毒蛇,手中一松,那张字柬飘然坠落在石阶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