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尔虞我诈(2/2)
呼声甫落,果有一道人影骤然掠入,横在江剑臣身前。吴仁谓心中一松,然而下一瞬看清来人,胸口那点喜意立刻沉了下去。挡住江剑臣的,并非叶梦枕,而是吴艳秋。
吴艳秋衣袂微乱,脸色苍白,却仍挺身立在江剑臣与吴仁谓之间。江剑臣目光一沉,身形略顿。吴仁谓何等狡诈,只这一顿,便已看见生路。白天野夫妇倒地,秦岭一豹、六阳毒煞等高人先后死去,眼前这些人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。纵有吴艳秋出面相护,也不过拖延片刻。若不趁此逃命,便再无机会。
他眼中狠色一闪,忽然伸出左手,食中二指快如电掣,连点吴艳秋肋下数处大穴。吴艳秋猝不及防,身子一软,眼中满是震惊。吴仁谓右手随即抓住她衣襟,借势一甩,将她整个人向左侧假山掷去。
江剑臣明知这是吴仁谓的毒计,也知这一瞬放过,便再难追上。可吴艳秋若撞上假山,非死即重伤。他不能见死不救,只得身形一折,后发先至,掠到假山之前,将吴艳秋接入手中。
吴仁谓得了这一线生机,连头也不回,身形一晃,已向荒园外疾掠而去。月光照着他残影,一转便没入深暗处。
吴艳秋穴道一解,身子方能站稳,便知自己误事已深。她脸上血色尽褪,缓缓向江剑臣伸出双手,泪水顺颊而落,低声道:“艳秋自知罪重,愿担一切。剑臣,将我缚了罢。”
江剑臣方才眼见吴仁谓借她脱身,胸中急怒交迸,一股烈火直冲顶门。他一时难抑,反手一掌拂出。吴艳秋身子如断线之絮,踉跄飞退四五步,重重跌在地上。
秦杰见状,脸色骤变,急声道:“师爷爷息怒!”
这一声入耳,江剑臣心头猛然一痛。他方才出掌之后,已自悔恨,足下一点,便掠到吴艳秋身旁。那女幽灵横卧尘土之间,发鬓散乱,唇边微白,眼中却无怨色,只含着说不尽的悲苦。江剑臣眼眶一热,两行清泪不觉落下。他俯身将要抱起她,忽又想起陆地神魔、六阳毒煞、秦岭一豹诸人惨死之状,又想起田鸿真遇害之后,遗骸尚遭亵辱。那些血腥阴惨的景象一齐涌上心头,他脸色骤变,脚下猛地一顿,竟转身飞掠而去。
他心中焦灼,只想尽快追上吴仁谓与叶梦枕。一则要向帝前复命,二则也算替几位故交讨回血债。一路疾行至琉璃厂左近时,东方天际已泛出鱼肚白。琉璃厂旧名海王村,辽金以来便有人烟,元明两代在此开设窑厂。低矮工棚与琉璃窑错落相依,烟灰积墙,窑洞深暗,最宜江湖人藏身潜伏。
江剑臣正要细细查寻,忽闻一股浓烈酒气随晨风飘来,紧接着草棚里传出一个含混而带醉意的声音:“李鸣这小子,如今手里有了些权柄,便会使唤人了,硬叫我老人家同老偷儿在此伏桩。你这小子来得倒巧,莫不是给我们送酒来了?”
江剑臣一听便知是抬手不空郝必醉,心中微喜,循声贴近。只见一座极低的草栅下,郝必醉半躺半坐,衣襟敞乱,身边倒着一只空酒坛,地上散着鸡骨与花生壳,酒香、油腻与窑灰气混在一处。
江剑臣压低声音,赔笑道:“小侄不知郝老前辈与任大叔在此伏守,来得仓促,未曾带酒。”
郝必醉醉眼一瞪,抱着空坛子道:“你腰里又不是没有银子。没带,不会现买?出了这草栅往东走,隔两座琉璃窑,便有一家卖酒的。”
江剑臣心念一动,知他话中必有所指,便依言向东而去。他身影贴着窑壁掠过,方到第二座琉璃窑边,便见八变神偷任平吾伏在窑后,双目死死盯着前方一处低矮屋舍。
江剑臣立刻收住脚步,还未出声,屋门已轻轻一响。从不为人吴仁谓与一个獐头鼠目的中年男子一前一后走出。任平吾眼神陡利,低喝道:“拿下这两个。”
话音未落,江剑臣身形已起,如巨鹘摩云,凌空扑向吴仁谓。那中年男子尚未来得及转身,任平吾已贴身而至,指影轻点,将他制倒在地。
吴仁谓脸色一变,却绝非束手待毙之人。他反臂抽剑,剑光乍起,并不先迎江剑臣,反倒一招横肘盘扎,剑芒疾吐,直刺任平吾。任平吾嘿嘿一笑,身形如浮萍点水,轻轻向旁一滑,已避过剑锋。
吴仁谓等的正是这一线空隙。他脚尖一弹,身子拔地而起,欲借琉璃窑后阴影脱身。哪知窑左忽有人摇摇晃晃转出,怀中还抱着一坛新酒,正是抬手不空郝必醉。
郝必醉抱坛而立,醉眼半睁,语声仍含糊,字字却不失清明:“自古一人做事一人当,才算得丈夫。我们几个老家伙,谁也未曾把你吴老二看作寻常鼠辈。剑臣还曾说过,你比司徒平更难对付。你这般精明,岂会看不清眼下局面?要走,万万走不得。”
他举起酒坛喝了一口,抹了抹嘴角,又道:“你轻功虽好,却快不过老偷儿的赶浪十八飘,更快不过剑臣的踏虚如实、一巧钻十三天。便是我这东倒西歪醉仙步,你也未必胜得了。”
任平吾负手一笑,接过话道:“事到如今,怨不得剑臣不再顾令妹情面。你们做得太绝,杀人太多。老朽今日作主,再给你一个机会。我们三人,你任挑其一。只要你能胜得一招半式,便任你远走天涯,我们从此不再动你一根手指。”
江剑臣心中明白,任平吾此举,是要替六阳毒煞与秦岭一豹争一口气。那二人皆死于百脚金蜈燕尾针暗算,并非堂堂正正败在吴仁谓手下。任平吾要当面让吴仁谓知道,若无暗器偷袭,他未必能胜这些江湖老辈。
江剑臣虽急于擒人,终究敬重任平吾,便沉声道:“照你兄弟二人的罪行,便是千刀万剐,也不算冤。江某一来看在令妹情分上,二来听任大叔安排,今日准你一选。你挑罢。”
吴仁谓立在三人之间,背后窑壁冰冷,前路尽被封死。生死关头,他不敢有半点轻忽。眼前三人中,他最惧江剑臣。至于任平吾与郝必醉,他暗自权衡,任平吾虽以分筋错骨爪与赶浪十八飘名满江湖,究竟尚有迹可循;郝必醉那一手却最为诡异,常是招出形现,形现刺到,刺到便亡,反更难测。
主意既定,吴仁谓眼中狠色一闪,忽然沉肩探爪,运起独门天龙爪。五指透出丝丝劲风,破空有声,迅猛凶狠地抓向任平吾。
二人甫一交上数招,旁侧的江剑臣与郝必醉便都暗暗点头。吴仁谓此刻已是困兽,出手更比平日狠厉,身法闪处如流星掠地,爪势落时似霹雳裂空。指风所至,锐啸连连。若非任平吾兼具鱼龙八变身法与赶浪十八飘轻功,只怕真难接住他这一路拼命抢攻。
五招一过,吴仁谓的天龙爪势忽然更紧。只见他肩不大动,肘腕却似活蛇游走,五指屈伸之间,劲风细细作响,先后三爪连环递出,一爪舒张如潜龙出渊,一爪怒张若毒兽露齿,一爪虚虚实实,直取任平吾胸前门户。
任平吾脚下微滑,身形横移三步,衣袖被爪风带得轻轻一飘。吴仁谓见他仍不还手,心中一狠,腰身忽然一翻,竟借旧势生新势,侧身又连发三爪。爪影一时从左而右,从上而下,忽似苍龙摆尾,忽似乌龙探珠,忽又沉落下压,直逼任平吾肩颈、肋腹、腰间三处要害。
江剑臣在旁看得眉头微蹙。他见任平吾一味游避,全无反击之意,几乎便要出声提醒。郝必醉却抱着酒坛,醉眼半眯,低低道:“莫急。老偷儿是有意让这小子把气焰使尽。锐气一去,再拿他便易了。”
江剑臣闻言,目光微敛,果然不再开口。
吴仁谓攻势虽猛,任平吾却如一片薄叶浮于急水之上。爪风再利,始终贴衣而过,连他袍角也未真正沾着。十数招之后,吴仁谓额上已有细汗,呼吸也较先前沉了几分。任平吾仍神色闲淡,只在方寸之间游走,分明留足余地。
吴仁谓本该知难而退。谁知他天性狡诈,竟趁最后一式走空之际,身子斜斜跨出三步,收爪立定,向任平吾略一拱手,缓缓道:“老前辈不愿以大欺小,吴某记下这份情。既是冤各有主,债各有头,余下的事,便该另作了断。”
江剑臣见他终于将锋芒转向自己,右手已按在短刀柄上。吴氏兄弟投敌卖国、残杀官员,已是重罪;田鸿真身为皇亲,又死得惨烈,后事牵连更非寻常。若让吴仁谓活着归案,吴艳秋纵然无辜,也难免受累。他心中一念闪过,竟觉此刻将吴仁谓毙于刀下,或许反能替吴艳秋留下一线余地。
这一念起得极快,也错得极深。只是当时的江剑臣,心为旧情与大义两相煎迫,竟未能看透后患。
吴仁谓也正窥着他的心思。他深知江剑臣对吴艳秋仍有眷恋,纵然下手,也未必一上来便尽施杀招。倘能趁这一线犹疑,骤然抢攻,哪怕只胜半招,任平吾与郝必醉以身份名望,断不会当场反悔。那时他便可远走关外,投在多尔衮麾下,余生仍有富贵可图。
他主意既定,眼中凶光乍现。身形甫动,便是一剑一爪并出。右手长剑自斜下刺起,直取江剑臣喉下要穴;左手五指成爪,却从另一侧阴毒抓向江剑臣下腹。剑爪分途而来,俱是杀人手段,半分余地也无。
江剑臣本已动了杀心,此刻见他如此狠辣,胸中那点迟疑顿被斩断。腕下一振,衣底短刀出鞘,寒光一分为二,上格剑锋,下截爪腕。两道刀影如冷电交错,逼得吴仁谓连退三步。
吴仁谓冷哼一声,脚下一点,再度扑上。剑尖微颤,似毒蛇吐信,直奔江剑臣胸前;左爪则贴着刀影钻入,狠抓右腹。此时天色已明,窑厂附近已有窑工早起之声隐约传来。江剑臣不愿再拖延,短刀一旋,刀风骤起,一招之间连封剑爪,余势更迫得吴仁谓又退数尺。
吴仁谓还要再进,江剑臣却已不给他重整之机。只听他口中发出一声极轻的清啸,身形忽然欺近。短刀在晨光中一闪,快得几乎不见刀路,只觉一片冷焰倏然铺开,将吴仁谓周身上下尽数罩住。
吴仁谓身法本已极高,临敌又最善趋避。可这一刀乃冷焰断魂刀中极迅极密的一式,刀光至处,退路尽绝。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呼,身形便猛然一僵,随即仰面倒下,尘土在他身旁微微扬起。
几乎同一瞬,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。江剑臣听见那声音,心头顿时沉了下去。他慢慢回过头,果见吴艳秋不知何时已追到近前。
她扑到吴仁谓尸身旁,双膝跪地,伏在兄长身上,哭声一出便断,旋即整个人昏厥过去。晨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,发丝散乱,衣袖沾尘,竟像一尊被骤然击碎的玉像。
任平吾与郝必醉见此情景,也不由相顾无言。他们一生行走江湖,见惯生死,偏偏此刻最难措置。吴仁谓罪孽深重,死不足惜;可他毕竟是吴艳秋胞兄。况且吴家另一兄吴仁焉与嫂史大翠不久前也死在先天无极派手下,旧恨新丧一并压来,谁也不好再催逼这个女子。
过了许久,吴艳秋才悠悠醒转。她没有再哭,只低头看着吴仁谓的脸。那眼神空得怕人,似连泪也流尽了。片刻后,她慢慢站起,俯身抱起吴仁谓的尸体,转身便要离去。
任平吾眼角一跳,已知最难的一关摆在江剑臣面前。吴仁谓之尸,不能任她带走;可这句话,谁又忍心出口?
江剑臣脸色数变,终究横身一步,挡在吴艳秋身前。吴艳秋并不看他,只抱紧尸身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,道:“让开。”
她话罢,侧身欲绕过。江剑臣心中一痛,低声唤道:“艳秋。”
吴艳秋脚步不停。江剑臣第二次拦住她。她终于停下,却仍不抬眼,只冷冷道:“人已被你杀了,我带他入土,也不许么?”
她肯开口,江剑臣紧绷的心方略松一线。他望着她怀中尸身,语声艰涩,道:“我并非不许你葬他。只是吴仁谓身上牵连太重,不能就此交与你带走。他昔日在残人堡借假胡眉之手害死田不满,如今又亲手杀了田鸿真。更要命的是,验尸之时,田鸿真死后遗体曾遭人玷辱。此事若上达天听,牵连之广,你可曾想过?”
这几句话落下,吴艳秋如被雷霆当胸击中。她身子剧烈一颤,双臂陡然失力,吴仁谓尸身从她怀中跌落在地。她怔怔站着,唇色发白,眼神散乱,似已听不懂眼前一切。
任平吾趁此弯腰挟起吴仁谓尸体,郝必醉抱着酒坛跟上。二人没有多言,身影很快转入窑后。
江剑臣本该立刻回城,命李鸣入宫奏明前后情由。可他回头一望,只见吴艳秋呆立原地,整个人如魂魄离体。她既不追,也不哭,连眼珠也似不会转了。
江剑臣心头一软,缓缓走到她身边,将她揽入怀中。吴艳秋没有挣扎,也没有回应,只任他抱着。晨风吹过琉璃窑前的碎瓦荒草,带起淡淡灰尘。江剑臣低声劝慰了许久,她始终面无表情,仿佛一切声息,都已隔在极远之处。
江剑臣抱着吴艳秋,觉她身子寒得厉害,面上虽无泪痕,神魂却似早已散尽。他心中明白,她一日之间连遭重创,两兄一嫂相继殒命,胞兄又死在自己刀下;而她与自己之间本有荒唐旧约,后来又几番缠绵纠葛,如今亲情、情意一齐崩塌,哪里还能支撑得住。
他低头看她,见她眼神空茫,连呼吸也轻得像风中残烛,心底忽然一阵酸楚。他当初对她并非无情,九顶铁刹山那段旧事,也绝非可以随手抹去。今日斩杀吴仁谓,他心中真正所虑,除了国法与血债,更有一层隐忧:若吴仁谓活着受审,株连之下,吴艳秋未必能保全。
他沉默许久,终究横下心来,双臂将她轻轻托起,避开窑工往来之处,闪入附近一座荒废已久的琉璃窑。
窑中久无人至,四壁残灰斑驳,地上积着一层干草与碎瓦。外头日光渐渐炽烈,直到西南方的光线斜斜照入窑口,吴艳秋才从那一片恍惚中慢慢醒转。她与江剑臣相偎在荒草之间,面色仍旧苍白,双眸深陷,神情却已不复先前痴呆。她侧首望着他,心中竟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依恋,只盼时辰就此停住,不再有外面那些血债恩仇,不再有刀光与公案。
江剑臣靠在她怀前,似已沉沉睡去。吴艳秋低头看他,见他虽已年过而立,眉目仍清朗如玉,长眉入鬓,眼睫微垂,面容在窑中淡光里显得清俊而冷。她忽然想起师姐野百合昔日说过的一句话,得不到的,宁可毁去。那话像一缕毒烟,悄悄钻入她心底。
她静静看了他许久,心中旧事一件一件浮起。当年她十二岁时,义父曾当着先天无极派众人许下亲事;江剑臣也曾到义父家中拜寿,执过子婿之礼。无论后来世事如何翻覆,在她心里,这人本就是她名分所系的未婚夫婿。若今生不能相守,难道便不能同归一处么?
九顶铁刹山洞穴中那几日相依相守,又浮在她眼前。她想到自己若从此失去他,余生不过行尸走肉。念及此处,她眼中忽然掠过一丝决绝,右手缓缓抬起,纤指悄悄点向江剑臣肩后的灵台穴。
指尖尚未触及,她心口蓦然一疼。那一瞬间,她竟下不了手。鼻尖酸意上涌,泪珠无声滚落,滴在江剑臣衣襟上。更令她心神震颤的是,江剑臣闭着的眼角,也慢慢渗出一线清泪。他原来并未睡着。她方才每一分杀念,每一寸迟疑,他都已明白。
吴艳秋像被那泪光刺痛,忽然扑入他怀里,用额头一下一下撞着他胸前,哭声压得破碎,嘶声道:“你明知我要害你,为什么不躲?为什么甘愿死在我手里?”
江剑臣睁开眼,眸中悲意深重,却没有怒色。他扶住她肩头,正色低声道:“艳秋,这不算暗算。”
吴艳秋泪眼抬起,声音颤得几乎不成句,道:“为什么不算?”
江剑臣望着她,长叹一声,道:“因为你动手之时,自己也没有打算独活。”
吴艳秋心头一惨,再也支撑不住,伏在他怀中哭倒。窑外日影缓缓移动,尘灰在光里浮沉,二人谁也不再言语。
申时刚过,小菊子循迹寻到这座废窑。她见吴艳秋面色惨白,眼神疲惫,又见江剑臣神情沉重,便知此间必有难言之事,只低低唤了一声义父。
江剑臣将吴艳秋安顿妥当,独自把小菊子带到窑外僻静处。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,声音放得很低,却极郑重:“小菊子,义父平生虽不畏王侯,却不能不顾天理人情。田鸿真身为皇亲,遭人杀害,死后又受奇辱,此案一旦上达天听,必是人神共愤。吴仁谓罪重难赦,若不当场了结,稍有差池,你义母便可能受他牵连。我杀他,正是为此。”
小菊子眼圈微红,咬着唇点了点头。江剑臣看着她,又道:“你义母此时心神大伤,最怕一念想不开。你与竹儿务须寸步留心,凡事顺着她些,莫让她独处,更不可让她再起轻生之念。”
小菊子低声道:“义父放心,我一定守着义母。”
江剑臣又回到窑中,与吴艳秋辞别。吴艳秋拉住他的袖角,久久不肯放开,眼神里满是依依难舍,却终究没有再说挽留的话。江剑臣心中痛楚难言,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,转身出了废窑。
入城之后,他没有回老驸马府的住处,而是径直赶往武英殿。吴艳秋安危悬在心头,他必须尽快见到盟兄贾佛西,设法将此案的牵连压到最低。
武英殿前台阶高阔,暮色将殿瓦映得沉沉发暗。江剑臣匆匆登阶,刚到殿前,便看见武凤楼与李鸣守在那里。二人神色凝重,似已等候多时,偏偏不见编修学士贾佛西。
江剑臣胸中本就不安,此刻心头更是一动,脚步也随之顿住。
武凤楼素来以忠厚持身,见江剑臣神色沉郁,连忙上前亲自搀他入座。他俯身替三师叔整了整衣袍,压低声音道:“叶梦枕这一番祸乱京师,虽使九城震动,可追捕甚急,吴氏兄弟、瞎眼毒婆、追风怪卜诸凶,皆已先后伏诛,尸身亦经九城兵马司会同刑部验明正身。况且为了破此案,几位前辈尊长相继殒命,连战大伯与许二叔也遭毒手。万岁若知其详,难道还不能体恤其中苦衷么?”
他话音未落,殿外脚步声急,编修学士贾佛西已跨门而入。贾佛西面色不善,目光先在众人脸上一扫,沉声道:“不是万岁不体恤情由,只怕东宫田娘娘已抓住了你们的把柄。”
武凤楼一怔,忠厚面上满是疑惑,低声道:“田娘娘久居深宫,足不出内廷,她又从何处抓得到江湖上的把柄?”
江剑臣心头早有不祥之感,此刻听到“把柄”二字,身子微微一震,随即站起。他望着贾佛西,语声低而急,道:“大哥职掌内廷,常在御前。田娘娘深居宫中,怎会知晓江湖追捕细节?此事来得蹊跷。”
贾佛西眉头紧锁,道:“我起初也作此想。方才王公公只透露,田娘娘手中确有紧要凭据。至于究竟是什么,愚兄也尚未探明。”
众人正在猜疑,殿门外忽然衣袂纷乱。秉笔太监王承恩与太监曹化淳一同快步而入。王承恩脸色肃穆,尖声道:“万岁驾到!”
贾佛西不敢迟疑,抢先屈膝跪下。江剑臣居中,武凤楼在左,李鸣在右,叔侄三人亦随之跪成一列,俯首接驾。
崇祯帝步入殿中,先躬身扶起贾佛西,又挥手示意江剑臣等人平身。待众人谢恩起立,他方在中间坐下,目光从江剑臣脸上一掠而过,轻轻叹道:“朕至午后,才听王承恩奏闻。缉捕这批凶徒之时,战天雷、许啸虹二位老人竟也殉难。二老为国除害而死,朕心甚痛。”
殿中一时寂然。崇祯帝说到此处,神色忽然沉下。他并不问江剑臣,反而转向武凤楼,语气冷了几分,道:“朕听说,吴氏双凶之妹吴艳秋,绰号女幽灵,近来也曾在京郊出现。可有此事?”
武凤楼心头一紧。他素不善欺君,却又知此问关涉江剑臣与吴艳秋,稍有不慎,便将牵出无穷风波。正迟疑间,曹化淳忽然从旁侧转出,扑地跪倒,抢声奏道:“启奏陛下,此女确在东郊现身。奴婢曾亲眼见过她留在花神庙中的柬帖,当时御前侍卫江剑臣也在场。”
江剑臣听到此处,心中骤然明白。田娘娘所谓把柄,原来正是从曹化淳此处递入宫中。此人表面伏地奏事,话里却早已将自己牵了进去。
武凤楼刚要据实分说,崇祯帝已龙颜震怒,沉声喝道:“江剑臣!”
江剑臣纵然生性孤傲,面对天威,也不能不俯首。他立即撩袍跪下,沉声应道:“臣在。”
崇祯帝盯着他看了片刻,脸色却又缓了缓,声音也低沉下来,道:“卿等皆是朕昔日从龙旧臣,辅佐之功,朕从未忘却。想当年,江剑臣违朕之意,擅杀三边总督杨鹤,致使边关乏将,几乎酿成清兵入寇大祸,朕尚未加罪。后来东宫田娘娘之侄田不满被杀,牵涉到你,先有已故御妹东方绮珠保奏,朕又不顾田娘娘哭诉,再次宽宥。”
说到此处,他停了一停,目光骤然收紧,语声更沉:“江剑臣,朕问你,追捕吴仁谓之时,现场还有何人?”
江剑臣知道此问已不能闪避,只能据实答道:“回陛下,当时在场者,还有任平吾、郝必醉二位前辈。”
崇祯帝听罢,眼神陡厉,袖中手指微微一紧,冷声问道:“若合你三人之力,能否将凶徒吴仁谓活擒归案?”
江剑臣心中一沉,却不能违心欺君。他俯首答道:“能。”
这个字方一出口,崇祯帝脸色已变。他龙袖一拂,霍然起身,竟不再多问,带着满面怒意转身离殿,径向后宫而去。殿中风声一冷,众人跪立原处,一时无人敢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