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3章 香消玉殒(1/2)
崇祯帝拂袖而去,武英殿中一时寂然。贾佛西、武凤楼、江剑臣俱是神色大变,连侍奉御前十五年的秉笔太监王承恩,也失了平日从容,脸上隐隐泛白。
唯有李鸣立在一旁,眉目不动,似早把这一层波澜料在心中。贾佛西看在眼里,知他必有所见,便轻轻握住他的手腕,引他出了殿门。殿外风从高阶上吹过,宫墙影子沉沉压在石面上。贾佛西低声问道:“贤侄,你可是已有计较?”
李鸣并不即答。他回身向殿内扬声道:“王公公,晚辈有一句旧诗,想请公公品评。‘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’,公公以为如何?”
王承恩本正与江剑臣、武凤楼相对无言,听得李鸣相唤,眉心微动。他提起袍角,缓步走出殿来。李鸣待他近前,先从贾佛西手中抽回手腕,又上前半步,压低声音道:“公公久侍圣侧,最知上意。若还念我们师徒当年拥立之时,曾尽过些微心力,便请公公明示,万岁今日震怒,究竟为着何事。”
王承恩垂目片刻,没有立即答话。廊下丹墀空阔,远处宫门深闭,他似也在权衡。过了片刻,他才轻轻叹道:“此事也怪不得圣上动怒。大明立国二百余年,这等杀人之后又辱及遗骸的案子,实属罕见。况且死者又是田娘娘的嫡亲姑母。若按国法重典,株连九族,也未必算过。只是万岁如今又严追吴姑娘,倒也出人意表。其间另有何等隐情,咱家确也未曾探明。”
李鸣眼光微闪,忽然转了话头。他望着王承恩,声音放得更缓,道:“曹公公在御前多年,素来勤谨,若论劳绩,升作大内总管也不为过。只是为何迟迟未见圣上朱谕?”
这话正触中王承恩心病。他脸色一冷,低低哼了一声,道:“他正因久候朱谕不下,才愈发巴结田娘娘。田娘娘在圣上心中分量最重,他岂肯放过这条门路?”
话一出口,王承恩似觉失言,立时住口。贾佛西何等老练,趁势上前,拱手低声道:“王公公素来忠正,敢言人所不敢言。剑臣今日之事,还望公公寻机在圣上面前稍为转圜。”
王承恩抬眼看了看殿内,又看了看李鸣,终究叹道:“剑臣之事,咱家岂会坐视。只是咱家数次奏请圣上从宽,皆被曹化淳进言与田娘娘日夜哭诉压了下去。昨夜咱家已遣人去请老驸马,只不知他老人家来后,能不能挽回圣心。”
他说话未了,殿外已有脚步声急急传来。当朝老驸马冉兴一身朝服,冠带齐整,面色却满是忧色,匆匆入内。江剑臣素来自负孤傲,此刻见老人家为自己亲至,也不禁心中感动,忙趋前行礼。
冉兴俯身扶起他,神情却未见稍缓。他环顾众人,沉声道:“田娘娘深居内廷,田国丈年老昏聩,族中亲丁又少。田鸿真被杀与遗骸受辱之事,如何能这般迅疾详尽地传入她耳中?此中若无旁人传递,岂非怪极。”
李鸣望向贾佛西,目光微微一示。贾佛西会意,便向冉兴躬身道:“老千岁一语中的。只是事已至此,再追究消息从何而来,恐怕已非当务之急。晚生与王公公都在御前碰了钉子,如今只好请老千岁主持。”
冉兴明知此事难为,却毫不迟疑。他先命李鸣暂陪江剑臣回锦衣卫等候,随即握住武凤楼一只手,带着他并肩往乾清宫方向而去。
乾清门内日影微斜,朱垣高阔,檐下金铃不响。冉兴与武凤楼甫一跨入门中,便瞧见曹化淳正与一个面白眉秀的小太监凑在一处,低声说话。那小太监年纪不大,眉眼极灵,神色却藏着几分机巧。二人见冉兴、武凤楼进来,皆是一怔。曹化淳反应最快,立刻撇下那小太监,快步迎上前来。
冉兴虽是出了名的厚道人,可近年见曹化淳一味谄媚钻营,早已心中不喜。此刻见他神色仓皇,更不假辞色,面色一寒,沉声喝道:“曹化淳!”
曹化淳不待他说下去,双膝已软,扑地跪倒,连连叩首道:“奴婢迎候来迟,罪该万死,求老千岁开恩。”
冉兴并不看他,只抬手指向那个小太监,语气愈冷,道:“你身为御前大太监,又是圣上潜邸旧人,尚知迎候来迟便是罪过。他一个蒙恩准在乾清宫行走的小内侍,见了朝中老臣与掌门重臣,竟连趋避进退之礼都不知,难道便无罪么?”
那小太监脸色顿时雪白,身子抖得几乎撑不住,也连忙跪倒,膝行到冉兴与武凤楼面前,一个劲儿叩头。
武凤楼心中一动,已知老驸马此举必有深意。他又素知冉兴心肠慈软,若无人从旁承接,此事未必能做实,便立刻沉声道:“本朝最重礼法。乾清宫中,岂容一个小内侍如此轻慢失仪。来人。”
他话音一落,两名宫中侍卫趋步而至,躬身听命。武凤楼目光沉静,吩咐道:“将他押往司礼监,听候王公公发落。”
两名侍卫不敢迟疑,上前架起那小太监便走。曹化淳跪在地上,眼角微微一跳,却不敢出言阻拦。片刻后,他亲自引着冉兴、武凤楼登上汉白玉石阶。二人行至殿前,俯伏丹墀,齐声山呼。
殿内很快传出崇祯帝口谕,宣二人入见。
冉兴尚未来得及启奏,崇祯帝已先开口。他坐在御座上,神色沉沉,语声却极清楚:“御姑丈来得正好。田太师幼妹田鸿真,一生本已多舛,青春守寡,红颜薄命,如今又惨遭凶徒杀害,死后尚受奇辱。此等惨案,千百年来亦属罕见。凶徒吴仁谓虽已伏诛,然其罪不容赦。朕意已决,夷其九族,女匪吴艳秋亦在其内。还请御姑丈好生抚慰江剑臣,勿使他因此心生怨望。”
这一番话落下,殿中忽似冷了一层。冉兴与武凤楼俱是老实厚道人,本欲入宫求情,未料圣意已先封死退路。二人伏在阶下,一时竟无从开口。
冉兴与武凤楼入宫途中,心里本已拟下许多辩解之辞,或从吴仁谓罪在一身说起,或从吴艳秋并未同谋分辨,又可借江剑臣昔日从龙旧功,求皇帝稍留余地。谁知崇祯帝先将话说死,夷族之意已定,二人满腹言语竟一时尽数堵在胸中。更兼后宫中忽传田娘娘悲声,哭得气促声嘶,伏地不起,只求皇帝为田氏伸冤作主。冉兴与武凤楼坐在锦墩之上,背上微汗渐生,进退皆难。崇祯帝神色阴沉,似也无意再谈此事,只命二人暂坐片刻。二人陪坐如受针刺,少顷之后,方才叩首告退。
出得乾清宫,宫阶上晚风微冷。冉兴与武凤楼都未说话,待重新回到武英殿,才将方才所见所闻,一五一十告诉贾佛西与王承恩。众人听罢,面色各异。贾佛西却不忧反喜,向冉兴拱手道:“老千岁此行,并非全无所得。圣意虽未回转,可那乾清门前的小太监,已是一条线索,千岁不必太过自责。”
他说罢,转向王承恩,神色郑重起来,低声道:“王公公宜速回司礼监,亲审方才押去的那名小内侍。先问姓名、籍贯、隶属何处,再逼问他与曹化淳往来情由。若能问出一二,便可循藤摸瓜。”
王承恩本也想到此处,闻言连连点头,拂袖便要起身。谁料还未迈步,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太监已跌跌撞撞闯入武英殿,气息急促,扑到王承恩面前叩头道:“启禀公公,方才押入司礼监的那个小太监……”
他话未说尽,武凤楼已觉不妙,霍然起身,一把将他从地上提起,沉声问道:“快说,那人如今怎样?”
中年太监喘了半晌,脸色灰败,方颤声道:“夏自芳已经畏罪自尽了。”
王承恩脸色骤变,抬脚便踹在那中年太监身上,怒声道:“尹静纯,你这差事越发糊涂!一个活人送到司礼监,竟能在你眼皮底下自尽。咱家若不剥你一层皮,岂容这等失职?”
尹静纯被踹倒在地,连连叩头求饶。王承恩怒意未消,又踢了数脚。正在此时,殿门外人影一闪,李鸣去而复返,跨入殿中。他俯身将尹静纯扶起,声音反倒平静,道:“尹公公既在司礼监供职,又知死者名叫夏自芳,想来也知道他原来隶在谁手下。你若能说得详明,我可替你向王公公求情,免你这番重责。”
尹静纯惊魂未定,先向李鸣叩首谢过,才垂手答道:“那小太监名叫夏自芳,河南卫辉人。九岁入宫,十岁净身,十二岁派往御膳房打杂。后来被曹公公看中,改拨到东宫高公公手下。因他生得机灵,嘴又伶俐,曹公公与高公公都颇喜欢他。”
李鸣听罢,眼底光芒一闪,却不露声色,只拍了拍尹静纯肩头,道:“好。你今日虽有失察之罪,念在供述清楚,我替王公公作主,暂免重责。”
尹静纯如蒙大赦,忙跪下叩谢,转身欲退。李鸣却忽然唤住他。尹静纯立刻折回,低头道:“李指挥还有何吩咐?”
李鸣望着他,声音并不高,却带着一股寒意:“今日你在此所听所见,一个字也不得泄出殿外。若有半句流传,莫说王公公饶不得你,我也饶不得你。”
尹静纯忙应了声“是”,这才躬身退出。
王承恩素知李鸣心思深密,见他如此安排,便知必有后着,刚要开口询问。李鸣却先向武凤楼递去一眼。武凤楼与他同门多年,生死患难之间,早已心意相通。只一眼,便明白师弟所指。趁贾佛西与王承恩心神都在李鸣身上,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武英殿。
殿外天色已沉,繁星满空,宫墙之间灯影稀疏。夜色正宜潜行。武凤楼虽早已不在大内供职,御前侍卫的名籍却未曾削去,纵遇巡逻武士,也不至惹出惊疑。他敛住衣袂,沿宫墙阴影而行,直向东宫方向贴去。
事有凑巧。他甫近东宫,正欲隐身察看,忽见田娘娘身边心腹太监高起潜与一个年轻宫女从廊影里一闪而过。高起潜步子虽快,却不时回头,神情颇为谨慎。那宫女低眉垂首,衣裙轻动,随他向后宫深处而去。
武凤楼心中一动,身形无声拔起,落在屋脊之上,远远缀在二人身后。他轻功本高,夜色中行走瓦面,如飞鸟掠檐,并不惊动半片尘瓦。
初时他还只疑这是宫中得势大太监私下行事。明宫中宠宦有时得赐宫女相伴,形同夫妻,称作对食。高起潜久侍东宫,若与宫女私会,也并非全然不可想。可二人一路避人耳目,竟悄悄入了坤宁宫方向,武凤楼心中立刻一震。
坤宁宫乃皇后所居,规矩森严。武凤楼虽曾充任御前特等侍卫,又与崇祯帝有旧日口盟,若无宣召,也万不敢夜入皇后宫禁。他伏在檐脊暗处,眉头紧锁,情急之下,忽生一计,便绕至宫后,悄悄潜入坤宁宫后的御花园。
御花园中树影重重,花石相掩,夜露沾衣。武凤楼才藏入一丛矮松之后,便见方才由高起潜护送的那名宫女,竟从坤宁宫西北隅一闪而出。那人步履忽变,不复宫女迟缓规矩,身形轻捷如风,足尖一点,已登上假山顶。随即几个起落,竟径向宫外掠去。
武凤楼看到此处,心中再无疑虑。这宫女必是伪装之人,而且身负上乘轻功。若此刻出手擒拿,虽未必不能得手,却只能得一枝一叶,难窥根底。他略一权衡,便压下动手之念,只收敛气息,远远尾随。
那人身法行云流水,进退转折之间极有法度,绝非寻常江湖角色。武凤楼越看越慎重,不敢迫得太近,只借屋脊、宫墙、树影轮番遮掩,一路跟出宫禁,又穿过数条僻巷。直至四城成方街一带,都城隍庙阴影横陈,那人方才身形一闪,没入庙门之内。
武凤楼久居京师,自知都城隍庙来历甚古。此庙初建于元至元年间,旧号佑圣天王灵应庙,后来加封大都城隍神为护国保宁王,至大明永乐年间重修,方改作威灵祠。庙中大殿黑琉璃覆顶,前出抱厦,檐牙高啄,入夜之后,更显得森然肃穆。
他在庙外阴影中停了片刻,先凝神倾听。殿中似有低语,灯火微微透出。武凤楼不敢大意,提气贴身,施展“一巧钻十三天”的轻身法门,无声无息潜入庙内。他身形一折,已贴上飞檐下横木,隔着镂花槅扇向内望去。
殿中残灯如豆,光影摇在神龛与梁柱之间。先前那名宫女已除去伪装,露出本来面目,竟是个身形修长的俏丽女子。她眉目清冷,姿容极盛,衣襟虽仍带宫中旧样,神态却全无宫婢怯弱之气。
与她相对而立的,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僧。那老僧面黑如墨,骨瘦若柴,眉骨突起,眼光冷硬,身披旧僧衣,竟似庙中一尊枯瘦铁像。
那女子眼中含悲,向老僧低低跪下,声音虽轻,却带着压抑许久的怨恨,道:“二叔爷,你老人家纵然入了佛门,万念皆空,难道真能眼看冷氏一脉就此断绝么?”
武凤楼伏在横木之上,心头微震。只这一声“二叔爷”,再合她年岁、身法、神情,他便已猜出,此女多半是已故峨眉派都总管七步追魂冷铁心之女,近来江湖中声名骤起的无肠龙女冷凝霜。至于她口中的二叔爷,自然便是无情剑冷酷心的族叔,二十年前号称九爪黑猿的冷九成。
冷九成听她说完,黑沉沉的脸上并无半点波澜。他垂目望着冷凝霜,声音枯涩而冷,道:“你父母之死,根由在你姑母冷酷心身上。你若还听二叔爷一句劝,从今以后,莫再与先天无极派为敌,置身事外,尚可保住性命。若仍执迷不返,悔时便迟了。离开京师,越快越好。”
武凤楼在暗处听着,心中微微一动。昔年独脚巨盗九爪黑猿横行江湖,凶名极盛,如今竟能披缁为僧,劝后人放下仇怨,这一层转变,实非易事。
冷凝霜却被这番话激得脸色一白。她霍然起身,纤足在青砖上一顿,语中带怒道:“我只道二叔爷当年名震江湖,必有几分血性,岂知今日竟畏缩到这等地步。冷凝霜这一趟京师,算是白来了。”
她说罢转身,正要出殿。就在此时,殿内灯影忽地一暗,似有一缕阴风从神龛旁掠过。一个玄衣老人无声无息现身殿中,白面黑须,神态文雅,正是北荒一毒叶梦枕。
武凤楼目光一凝,心中顿生警意。他自知一身武功虽不弱,单独对上叶梦枕,胜算却微。若江剑臣在此,自可立刻合力拿人;如今孤身潜至此地,倘贸然现身,恐反落入对方算中。
只是叶梦枕何等人物,一入殿中,目光似有意无意掠过飞檐暗处。武凤楼立时明白,冷九成与冷凝霜或许尚未察觉自己,叶梦枕却多半已知有人伏在近侧。若再藏身不出,反显怯弱;何况他身为先天无极派掌门,既被敌人逼到面前,便不能退缩。
叶梦枕并不抬头,只向冷九成阴恻恻一笑,慢声道:“冷老兄想在暮鼓晨钟中度尽残年,本也无可厚非。只是世间事,岂能尽由己意?你想了却旧债,旁人未必肯放过你。”
冷九成脸色一寒,僧衣下枯瘦手指微微一收。他望着叶梦枕,冷冷道:“贫僧悔昔年罪障,愿在佛前消磨余生。江湖恩怨,于我已如过眼烟尘。况且贫僧挂单至此,前后不过半月,谁又不肯放过我?叶施主不妨明言。”
他话音方落,横木上衣袂轻飘。武凤楼已从暗处落下,身形稳如落叶归根。他昂然入殿,先向冷九成深深一揖,神色谦和,声音平静,道:“在下不请自来,冒犯佛门清静,望大师恕罪。先天无极派武凤楼,拜见大师。”
冷九成上下看了他一眼,眼中冷意稍敛,缓缓道:“气华内藏,不骄不躁。武掌门果然不负谦谦君子之名。”
冷凝霜立在一旁,见自家二叔爷不但没有敌意,反而开口称许,眸中恨意陡生。她素手一翻,肋下长剑已如电光出匣。剑锋一抹,疾取武凤楼腰肋,出手狠辣,全无半分迟疑。
若换旁人,骤然遭此近身偷袭,纵不立毙,也要伤在剑下。武凤楼却连身形都未改,只左手忽然翻出,食中二指并拢,轻轻一夹,正钳住剑脊。那一式分云捉光手,乃江剑臣亲授,出手看似温和,实则精微至极。
冷凝霜只觉剑身一沉,竟进退不得。冷九成虽已称许武凤楼,毕竟与他并非同路,又素来护短,见冷凝霜兵刃被制,黑脸立时沉下。他立掌如刀,踏前一步,掌锋直劈武凤楼左腕寸关尺,口中冷声道:“好一招分云捉光手,贫僧领教了。”
武凤楼不愿伤冷凝霜。左臂微震,先将她连人带剑轻轻震退数步,随即身形一侧,避开冷九成这一记凌厉掌刀。殿中风声骤起,灯焰被劲气逼得斜斜一偏。
叶梦枕立在旁边,眼中精芒微闪。照他的来意,除去江剑臣与武凤楼,乃是要务。眼下武凤楼独至,冷氏祖孙又与他动手,正是联手围杀的良机。可叶梦枕只略一转念,竟未出手。他趁三人气机相持之际,身形忽然一斜,似轻烟贴地,倏然掠出都城隍大殿,转眼便没入夜色之中。
武凤楼觉出风声有异,眼角一瞥,叶梦枕已去。他心中一沉,却被冷九成与冷凝霜牵住一线,不敢轻易背身追出。
未到二更,叶梦枕已现身翠微山隅。翠微寺山门前石阶高而残,夜露积在青苔上,寒气微生。他身影一晃,踏上台阶,正欲入内,殿中忽然传出一声冷哼。
吴艳秋自正殿阴影里缓缓走出,身旁跟着竹、菊二女。她一身黑衣,脸色苍白,眼神却冷得如秋水结冰。竹儿与小菊子分立左右,皆按住兵刃,目光紧紧锁在叶梦枕身上。
叶梦枕停在阶上,衣袖被夜风轻轻拂动。吴艳秋望着他,眼底寒意骤然加深,旧怨新仇,一时尽在无声相对之间。
叶梦枕乍然立在山门石阶上,夜色似也随之一沉。吴艳秋身旁,最先心神动摇的却是小竹子。她本出自叶梦枕门下,深知这位旧师外貌儒雅,心肠却冷硬如铁,机诈毒辣,常在谈笑间取人性命。她不由自主向前半步,挡在吴艳秋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,仍掩不住颤意,道:“娘,你快去寻义父。我同菊妹在此处拦他一阵,便是拼了性命,也要替娘争得片刻。”
吴艳秋听得心头一酸,几乎便要落下泪来。可她终究不是寻常柔弱女子,悲极之时,反倒越见刚烈。她素手一翻,已将肩头蜈蛉钩摘在掌中,目光从竹、菊二女脸上掠过,语声低沉而严厉,道:“你二人立刻赶往锦衣卫,去见你们义父。若敢违我一字,我便以此钩自绝在你们面前。”
小竹子与小菊子俱是身子一寒,刚要哀求,叶梦枕已在阶上放声一笑。那笑声不高,却在空寺殿瓦之间幽幽回荡。他缓步下阶,望着三人,语中竟似带了几分感慨,道:“难得你们并非骨肉至亲,情分却胜过亲生母女。连叶某这等久负毒名之人,见了也觉心头微酸。冲着这一点,今夜我不愿把事做绝。只是有几句话,非说不可。”
吴艳秋面色寒白,蜈蛉钩横在袖前,冷冷道:“叶前辈既有话,只管说。”
叶梦枕负手而立,眼底得色一闪,慢声道:“叶某自号北荒一毒,半生纵横,罕逢敌手,偏偏在九顶铁刹山一事上,受挫于江剑臣手下。此事压在胸中,久不能平。不料如今竟有人替我出了这口恶气。”
吴艳秋本已强自镇定,听见这句没头没尾的话,心中顿乱。她盯着叶梦枕,沉声道:“你这话从何说起?谁替你出气?”
叶梦枕笑意愈深,缓缓道:“事到如今,你总不能不承认,田鸿真是你二哥吴仁谓所杀。”
吴艳秋唇角微颤,终究无法否认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叶梦枕目光一冷,又道:“田鸿真死后遗骸受辱之事,你也已听说。”
吴艳秋胸口像被钝物重重一击,仍只能再次点头。
叶梦枕这回不笑了。他脸上文雅之色骤然敛去,语声阴寒,道:“田鸿真乃田国丈幼妹,又是东宫田娘娘的嫡亲姑母。皇亲国戚被杀,遗骸又遭奇辱,当今圣上岂能不震怒?若按国法,吴氏一门,是否足以株连九族?”
吴艳秋心中一阵凄凉。她本想说吴家两兄一嫂俱已死去,门中又无后嗣,纵有重罪,也不过落到她一人身上。可这念头尚未出口,叶梦枕忽又换了话头,盯住她道:“吴女侠可知江剑臣为何要杀你二哥?”
吴艳秋一怔,尚未答话,叶梦枕已接着道:“他怕吴仁谓被活捉归案之后,当堂供出你来,所以索性杀人灭口。只可惜江剑臣用心虽苦,另有人早已将你吴艳秋的姓名奏到御前。圣上现已严令江剑臣缉捕于你。你一日不归案,他便一日脱不了私纵钦犯罪眷的大罪。轻则终身幽禁,重则斩首示众。如此看来,叶某胸中那口恶气,岂非已有旁人替我出了?”
话音一落,叶梦枕不再停留。他身形一旋,如风卷残叶,跃上殿檐,转瞬隐入夜色。
吴艳秋立在阶前,半晌没有回神。山门外风声掠过古树,殿中残灯摇曳,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一寸寸冷下去。
小竹子与小菊子一左一右搀住她,好容易才把她劝回正殿。殿内香火已冷,佛前灯焰暗淡。吴艳秋坐在蒲团旁,面色苍白,眼中没有泪,神情却比哭泣更令人不忍。
小菊子玲珑机警,已看出义母把叶梦枕的话信了大半。其实她与小竹子早知此中利害,也早为此暗自忧心,只是不忍眼睁睁看着义母去投案。她有心劝解,又怕话中露出江剑臣早有防备,反而逼得吴艳秋决意更坚,只得低头立在一旁,手指紧紧绞着衣带。
过了许久,吴艳秋忽然轻声道:“竹儿,我口中发干,你去替我取些水来。”
小竹子迟疑地看了她一眼。吴艳秋眼神虽疲,却仍有母亲不容违拗的威严。小竹子只得应了一声,转身出殿。
殿中只剩吴艳秋与小菊子。吴艳秋抬手握住小菊子的手,将她轻轻拉到膝前,又用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发顶。那动作极柔,声音却凄凉得很:“菊儿,你同竹儿的孝心,为娘怎会不知。可你们只想着护我,却忘了这会把你们义父推进万劫不复之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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