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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3章 香消玉殒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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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菊子抬头望她,眼圈已红。吴艳秋目光越过她,似望向极远处,低声道:“你义父虽有大功于朝廷,可当今圣上对他积怨已久。其一,他当年违旨杀了三边总督杨鹤,险些使边关无帅。其二,他违背圣意,私自娶了女魔王,惹得圣心震怒。其三,田不满死在他手中,使田国丈一门香火断绝。如今田鸿真又死得这般惨,遗骸又受奇辱,圣上如何还能轻易容他?”

小菊子明知义母所言不虚,却仍强忍泪意,急急截住她的话,道:“杨鹤擅杀无辜,田不满夺人基业,本就死有余辜。田鸿真一案,二舅爷已用性命抵偿。至于遗骸受辱,作恶之人另有其人,自该查出真凶,怎能把罪都加在吴家头上?天大的祸事,也未必没有躲避之法。娘若一走了之,我不信皇上真敢拿义父抵罪。你老人家千万别再替义父添乱。”

吴艳秋眼中泪光一闪,声音却更低了:“菊儿,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;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天威一怒,哪里容得咱们凭两柄剑、一柄钩逃遍天下?南七北六十三省,皆是朝廷耳目。为了剑臣,也为了你们,娘只能去投案。”

小菊子如遭雷击,身子猛地一颤。她平日再机敏,此刻也被吓得唇色发白,想拦却不敢用强,想劝又寻不出话来。情急之下,她竟脱口道:“义母若去投案,孩儿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义父?”

话一出口,小菊子立刻悔得脸色惨白。吴艳秋却怔住了。她望着小菊子,片刻之后,心中已然明白:江剑臣必是早料到她会有此念,所以事先叮嘱小菊子,要防她投案。

这份爱护,如刀锋又如暖火,直刺入吴艳秋心底。她越是明白江剑臣用心,越觉自己不能再让他承担罪名。她缓缓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神反而比先前更定。

小菊子见她神色变化,知道自己失言坏事,几乎恨不得掌自己的嘴。她猛地扑上去,双臂死死抱住吴艳秋的腰,哭声再也压不住:“义母,你若有个好歹,我同竹姐岂不又成了没娘的孩子?求你听义父的话,带着我们走。边荒也好,深山也好,只要一家人在一处,总还有活路。”

吴艳秋低头看着死死抱住自己的小菊子。那孩子哭得肩头微颤,双臂却不肯稍松,仿佛只要一放手,眼前这位义母便要从此消失。吴艳秋心中一阵酸楚,又想到江剑臣明知前途险恶,仍处处为她遮护,胸口那点柔软几乎要将决意化开。可她终究把心一横,指尖轻轻一落,点在小菊子软麻穴上。

小菊子身子一软,仍睁大泪眼望着她,唇边似还要唤一声“义母”。吴艳秋俯身替她拢了拢鬓发,低声道:“菊儿,莫怪为娘。你们义父的命,不能押在我一人身上。”

殿外小竹子烧水未回,佛前残灯无声摇曳。吴艳秋站起身来,最后望了一眼这座藏身两月有余的翠微寺。山门、殿角、蒲团、残香,一切都沉在灰冷夜色里。她纤足一点,黑衣如影,毅然离寺而去。

卯时刚过,女幽灵吴艳秋自投到案的消息,便已传遍京师九城。最先得知此事的是李鸣。他乍闻之下,脸色骤变,立刻命人暗中去见编修学士贾佛西,求他同老驸马冉兴设法,以游山为名将江剑臣暂时诱出城外。安排既定,李鸣不敢耽搁,离开锦衣卫,飞骑直奔刑部天牢。

刑部尚书黄克赞,乃李鸣之父李精文同科旧友。刑部大班金毛吼毛金常平日又对李鸣敬畏有加,是以他一路进入天牢,并未多受阻拦。牢中阴湿,石壁寒气逼人,铁门之外灯火昏黄。吴艳秋独坐囚室之中,黑衣如旧,神色却已安静得近乎冷寂。

她见李鸣进来,似早料到他会埋怨,便先开口。她抬眼望他,语气平静而决绝,道:“鸣儿,你素来聪明,自该明白我为何来此。我投案,只为断绝剑臣一切牵挂。你不必劝,也不必怨我。”

李鸣喉头微哽,一时竟说不出话。吴艳秋从身侧取出一幅折得极整齐的白绫,递到他面前,低声道:“替我把此物交给剑臣。若他见了,便知我心。”

事已至此,李鸣纵有千般机巧,也无从施展,只得伸手接过,藏入怀中。吴艳秋像是把最后一件事也了结了,神色愈发宁定。她轻轻闭了闭眼,道:“此案重大,你不可在此久留。快走罢。”

说完,她合上双目,再不言语。

李鸣站在牢中,望着她苍白而清冷的面容,鼻间忽然一酸。丈夫有泪不轻弹,只是伤心深处,英雄也难自持。他强忍片刻,终究还是有几滴泪落下。他知道吴艳秋心志已定,再不会睁眼与他说话,便整衣深深一揖,默然退了出来。

出了囚室,他寻到毛金常,声音压得极沉,道:“毛大班,你给我守好吴姑姑。她若有半点差池,我第一个找你。”

毛金常连声应诺。李鸣连黄克赞处也未再辞别,翻身上马,疾驰回锦衣卫。

武凤楼正在锦衣卫中等得焦灼。一见李鸣入门时面色灰败,便知事情已坏到极处。他不等李鸣坐下,便急声问道:“真已不可挽回了么?”

李鸣从怀中取出那幅白绫,双手托起,神色肃然,道:“这是吴姑姑命我转交师父之物。依我看,内中多半是诀别之言。此时若让师父见到,只怕更生变故。可我身为弟子,又不敢私自隐瞒师长。此事只能请掌门师兄处置。”

他特意加上“掌门”二字,武凤楼立刻明白其意。二人虽是同辈师兄弟,可自从武凤楼接掌先天无极派门户,身份便与从前不同。依门规而论,便是三师叔江剑臣,遇到门中大事,也须听掌门调度。此举虽于三师叔稍有不敬,但事急从权,若能暂时瞒过片刻,也许尚可挽回大局。

武凤楼沉思一瞬,伸手正要接过白绫。门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,江剑臣竟在此时跨门而入。

李鸣平生天不怕地不怕,惟独对江剑臣敬若神明。骤见师父,他双膝一软,扑地跪倒,手中的白绫也随之坠落。那白绫原本折得齐整,此刻落地一散,竟在地上缓缓展开。

江剑臣目光一落,身子猛然一震,口中低呼一声,抢步上前,颤着双手将白绫捧起。武凤楼与李鸣眼力何等锐利,早已在一瞥之间看清白绫上殷红血字,正是吴艳秋以血写成的十四个字:

今生不能成连理,来世定作比翼飞。

江剑臣握着白绫,眼中泪光瞬间盈满。他小心翼翼将那幅染血白绫收入怀中,随即转身望向李鸣,怒意与惊痛交织在脸上。他顿足喝道:“该死的东西,险些误了大事!”

这一声斥责落下,他已含怒出门,牵过一匹快马,飞身跃上,马蹄声转瞬远去。

江剑臣尚未走远,李鸣便霍然站起。他左手一推武凤楼,示意他立刻赶往武英殿,将此间变故告知贾佛西,请贾佛西先行试探圣意。右手已抓起笔来,疾书一封,以八百里加急公文之法,命人火速送交大师伯萧剑秋与二师伯白剑飞。

诸事安排妥当,他才重新上马,向刑部天牢疾追而去。

然而终究晚了一步。李鸣再到天牢时,毛金常早已脸色惨白,战战兢兢迎上前来,扑地请罪道:“都是小的该死,辜负李指挥信任。小的实在想不到,吴姑娘这等人物,竟会自寻短见。”

李鸣虽早料到吴艳秋死志难回,可亲耳听见她已自裁,仍觉心头如从万丈高处失足坠下。那一瞬,他已明白,先天无极派与当今圣上之间,从此再难如旧。

江剑臣毕竟不是寻常儿女。他虽痛失吴艳秋,心中却看得分明:这一切惨祸,远因虽在辽东多尔衮一系,真正推波助澜、设局害人的,却是北荒一毒叶梦枕。若不尽快擒除此人,血债只会愈积愈深。是以他竟将收殓安葬吴艳秋遗体诸事,尽数交由李鸣料理,自己一人一刀,直扑京城西郊。

叶梦枕智计极深,向来狡如老狐。可他也未曾料到吴艳秋竟肯以死酬知己,更未料到江剑臣连她遗体也暂且不顾,立刻前来追捕自己。连番诡计得售之后,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自得。正是这一点疏忽,使这条惯会设窟藏身的老毒物,终于被江剑臣一路追踪,堵在了宝珠洞中。

宝珠洞在平坡山顶,乃山岩中一处天然石穴,深约四五丈。洞壁皆为砾石胶岩,黑白杂错,远望如无数珠粒凝结其间,故得此名。洞前有一座旧亭,匾额残缺,尚可辨出“眺望”二字。亭外山风穿林,夜气沉沉,四野草木俱如伏兵。

江剑臣一路追至此处,已知叶梦枕退入洞中。他胸中恨意如炽,几欲立刻冲入洞内,将那老毒物擒杀于刀下。可叶梦枕毕竟不是寻常凶徒。二人数度相逢,虽彼此早有除去对方之心,却始终未曾真正生死相搏。叶梦枕忌江剑臣武功绝顶,江剑臣又何尝不知北荒一毒机谋深沉、暗器毒术无所不用。是以他并不贸然入洞,只在眺望亭中盘膝坐下,短刀横于膝前,静待洞中动静。

洞内久久无声。山风从洞口吹出,带着湿冷石气。江剑臣双目半垂,气息沉定,心神却一刻也未离开洞口。

叶梦枕身陷绝地,也知再躲无益。他素来不肯坐以待毙,此刻反将心一横,缓步自洞中走出。月光照在他玄衣上,白面黑须,神情仍似文雅,唯独眼底毒焰隐隐浮动。

二人在亭前相对而立。过了片刻,叶梦枕先开口。他目光落在江剑臣膝前短刀上,唇边带着一丝冷笑,道:“姓江的,今夜你我已是第二番相见。叶某手下羽翼虽多半折在你手中,可你我二人究竟谁死谁活,此时还说不准。”

江剑臣缓缓起身,衣袂被山风一拂,声音冷得没有波澜,道:“你错了。你我之间,已没有谁胜谁负之说。”

叶梦枕面色微变,双目一缩,道:“你认定叶某今日必死?”

江剑臣握住刀柄,淡淡道:“不错。”

叶梦枕眼中寒芒陡盛,口中冷笑未绝,手中蕉叶剑已化作一道寒电,直刺江剑臣胸前幽门穴。此人盛名之下,果非浪得虚名,不动时如枯木藏火,一动便如流星坠地。剑光一放,大片寒芒随之铺开,严密罩向江剑臣前胸数处要穴。

江剑臣左肩微引,身子横移五尺。短刀虽已出鞘,却未立时还击。他心知此战凶险,反倒不急于求胜,只想先称量叶梦枕一身真实功力。

叶梦枕见他不还手,眉目间怒意更浓。蕉叶剑一振,剑招连绵而出,先是“切断巫山”,继而“抽剑断水”,又转“横断云岭”“魂断乌江”“王佐断臂”。五剑一气相连,剑势滚滚,似一道寒潮压向亭前。

江剑臣口中发出一声轻啸,啸声清越,如龙吟远谷。他展开一气凌波浑元身法,足下似踏风波,身轻如絮,疾如飘影。叶梦枕五剑虽狠,却皆贴着他衣袂掠过,未能伤及分毫。

叶梦枕老脸微红,剑势更急。只见他腕中剑光忽收忽放,又连施“怒断绞索”“壮士断腕”“断缆崩舟”“痛断肝肠”“断手残腕”“断头削足”“碎金断玉”七招。七式快剑相接,层层剑幕织成蛛网,凶狠凌厉,将江剑臣周身上下尽数笼住。

江剑臣虽自负武功,面对这如山剑阵,心中也微微一凛。叶梦枕这套凌空断肠剑法,果然毒辣精妙,若换旁人,只怕早已被剑网绞入其中。好在他轻功已臻化境,“一巧钻十三天”与一气凌波浑元身法相互融会,身影于剑隙间游走,如清风穿竹,始终不为剑光所困。

叶梦枕十三剑只剩最后一式“腰断三截”未出,眼见江剑臣始终未曾还击,心中已知高下渐分。他又羞又怒,反不肯再依旧路使尽剑招,剑势陡变,竟舍去惯用的翠袖消魂十五指,将更阴毒的蟒蛇七式揉入剑中。

江剑臣只看第一式“盘蛇出洞”,便知这一路剑法与先前大异。剑尖似柔实刚,来势曲折难测,藏着极深后劲。他本可就此反击,却又不甘半途而止,便暗自咬定牙关,仍以身法相试。

叶梦枕一剑之后,紧接着便是“灵蛇卷尾”“巨蟒伏虎”“毒蛇吐芯”三式。剑势忽卷忽伏,忽长忽短,逼得江剑臣连换三次身法,方才从剑气中脱出。

叶梦枕见他终于被迫变步,心中一喜,厉啸一声,声如夜狼啸岭。蕉叶剑先以“青蛇戏竹”点向江剑臣小腹,随即“长蛇翻滚”,横扫其腰际。江剑臣斜身避过,又足尖一点,身子轻轻纵起。叶梦枕等的正是这一瞬,剑锋陡然一收一钻,施出蟒蛇七式中最毒的一招“金蛇钻心”,丝丝剑气透刃而出,直取江剑臣脐下关元穴。

江剑臣一直等到叶梦枕把凌空断肠十三剑与蟒蛇七式尽数施展,这才长笑一声。笑声未落,短刀已化冷电而出。一招“一刀三斩”,刀光在月下分成三重寒芒。第一斩震飞叶梦枕手中蕉叶剑,第二斩削落他右手四指,第三斩从他右臂上掠过,割开一道深深血口。

叶梦枕闷哼一声,身形疾退。江剑臣一招得手,却未追斩。他终究把叶梦枕看作与自己相当的一代宗匠,料想此人既已落败,纵然心中不服,也总该有一番交代,不至再行下流伎俩。便是这一念稍缓,给了叶梦枕喘息之机。

叶梦枕眼中血色骤涌,脸上文雅之态尽失。左手一扬,七粒金蝇珠骤然飞出,破空之声细如蚊翼,却分打江剑臣七处要害。江剑臣足下一退,连避七步。叶梦枕不顾右臂血流,又以残手甩出十三枚锁心钉。钉影如雨,横封两丈,将江剑臣逼在亭外。

趁这一瞬空隙,叶梦枕强忍剧痛,身形一折,钻入近旁密林之中。林中枝影重重,夜色如铁,转眼便吞没了他的身影。

江剑臣立在亭前,短刀低垂,眉峰紧锁。他纵然艺高胆大,也知“穷寇莫追,逢林莫入”并非虚言。叶梦枕最擅毒计暗袭,此时又负伤入林,必有后手。况且夜深林密,稍一疏忽,便会反陷其中。江剑臣胸中怒气难平,终究只冷冷望了片刻,转身欲走。

便在此时,山道上传来衣袂破风之声。先天无极派掌门武凤楼与八变神偷任平吾匆匆赶至。任平吾虽年高,身法仍如轻烟过石,眨眼已到亭前。

江剑臣先向任平吾躬身行礼,低声道:“深夜劳任大叔奔走,小侄心中不安。”

任平吾看他神色,便知此间必有大变,却未先追问。武凤楼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江剑臣衣襟与刀锋上,亦是一语不发。

江剑臣望着山下远处微茫灯火,沉默良久,方缓缓说道:“小侄幼年遭厄,被弃江边。若非恩师收养,早已埋骨荒沙。昔日我只愿苦练武功,终老山中。后来奉掌门师兄严命,才入青阳宫潜伏,除去奸阉,辅佐当今登基。”

说到此处,他神色一黯,轻轻叹了一声,又道:“侯门已深,帝王之侧更如履薄冰。为臣者即便谨小慎微,尚难免一念成罪。伴君如伴虎,此言非虚。我本有意远离朝堂,佯狂山水,不再履尘世是非。偏偏鸣儿又任锦衣卫之职,使我终究不能脱身。”

他说到吴艳秋时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山风吹过亭畔,短刀上冷光一闪。他慢慢合上眼,又睁开,语气已决:“如今艳秋身死,我心灰意冷。此后我只愿奉母隐居,绝迹江湖朝野,尘缘至此,便该断了。”

江剑臣话锋稍停,山亭外风过松梢,寒意渐深。他转向武凤楼,目光中已无平日锋锐,只有一层疲倦后的清明,缓声道:“愚叔诸事皆可放下,惟有一桩旧约未了。前年赵州桥上,我曾亲口应允白马金鞭齐家良,收他幼子齐六为关门弟子。那孩子天生异相,双手皆生六指,正与你六指追魂仇大伯一般。你近日派妥当人手,往赵县柏林禅院后街,将他接来,先送到你三婶娘处,再烦请你六指大爷替他打下根基。”

武凤楼听得郑重,垂手应命。任平吾立在旁边,白眉微蹙,似已从江剑臣这番托付中听出诀别之意,却终究没有开口。

谁也不知,叶梦枕虽负伤遁入密林,却并未远走。他深知江剑臣必防他设伏,若立刻奔逃,反易在踪迹上露出破绽,便反其道而行,退伏在林边荒草之中。右臂伤处仍在渗血,断指处痛入骨髓,他却咬紧牙关,一动不动。江剑臣在亭中所言,竟被他尽数听去。

“齐六”二字入耳,叶梦枕眼中忽然闪过一点毒光。他胸中念头电转,已想出一条极阴损的计策。他再不听江剑臣后面言语,悄然从草影中退开,趁夜离了平坡山,径向河北赵县而去。

叶梦枕为人狠忍,实非常人可比。右臂被割裂,右手四指齐断,又连夜奔行,若换寻常高手,早已支撑不住。他却一路封穴止血,强忍剧痛,至次日日落之前,竟硬挺着赶到了赵县东隅的柏林禅院。

柏林禅院建于汉末,隋唐时曾名观音院,至金元之际改称柏林。院中古木森森,香火旧而不衰。真际禅师宝殿两壁,传有吴道子遗墨,虽经岁月风烟,仍为远近所称。院中一座七层宝塔,高近十丈,八角砖木之制,第一层四面雕作格子门窗,下承方形塔基,其上为束腰须弥座。座上砖刻两层图案,上层有乐伎、金刚、力士,下层有龙象、鹿与牡丹,刀法劲健,形态生动,颇具民间古意。

叶梦枕无心观赏古迹。他所虑者,唯有赶在武凤楼派人到来之前,将齐六夺入掌中。入城之后,他寻一处僻巷,换作乞丐打扮,脸上抹了尘灰,衣衫弄得破败,又将伤处紧紧缠住。因失血过多,他本已面色惨白,再经一日一夜奔波,风尘满面,竟真从文雅老者变作沿门乞食的衰病老人。

以他的心机,在柏林禅院后街这等地方寻一个有名有姓的人家,自非难事。不到半日,便已探明齐家所在,又暗中见过白马金鞭齐家良的门户动静。他仍不放心,非要亲眼看一看江剑臣那未入门的关门弟子,方肯下手。

暮鼓声起,残阳沉入城角。后街窄巷里,几个蒙童背着书包自私塾归来,笑语渐近。叶梦枕靠在墙根,半垂眼帘,却把每一个孩子的步态面容尽收眼底。片刻之后,他目光落在一个十四岁上下的少年身上,心中便已认定。

那少年身量已高,肩背挺拔,眉浓眼大,鼻直口阔,肤色略黑,却自有一股英气。尤其一双眼睛黑白分明,顾盼之间锋芒隐现,少小年纪,举手投足已有武家根柢。若非齐家良早以家传功夫为他奠基,决不能有这等气象。

叶梦枕心中冷笑,随即闭住周身几处气穴,使气息渐弱,肌肤转凉。又故意从喉间逸出一声低低呻吟,身子一歪,倒在齐家门前不远的墙阴下,形状宛如病入膏肓。

那少年果然便是齐六。

前年江淮钓客龙腾蛟伙同淮上飞云堡邱龙图、邱龙啸夜袭赵县,血洗齐府,齐六五位兄长与一位师兄尽遭毒手,其母惊惧而亡。若非江剑臣在赵州桥上诛杀三凶,救下齐家良,齐六几乎已成无父无母、无兄无依的孤子。

自从得知江剑臣愿收自己为关门弟子,齐六心中欢喜难言。两年来,他白日入塾读书,回家便缠着父亲习练根基,唯恐将来入了师门,被诸位师兄瞧轻。只是光阴一晃,江剑臣始终未派人来接。他曾多次求父亲亲自送自己往嵩山黄盖峰,齐家良却重信守诺,只说江大侠既许派人来接,便须等候。时日久了,齐六心中难免灰冷,连齐家良也疑心江剑臣或许因事更改旧约。

叶梦枕正是探明这一层,才敢下此毒计。

齐六听见呻吟,脚步一顿,忙奔上前去。他蹲下身探了探那老乞丐鼻息,觉其气若游丝,身上又凉,脸色顿时一变。同行几个学童皆有些害怕,催他快去叫地保。齐六却自幼受家训,性情最是热肠,哪肯将一个垂死老人丢在门前不顾。

他把书包交给身旁同窗,低声道:“替我拿回去。我先救人。”

说罢,他俯下身,将那老乞丐小心抱起。叶梦枕身子枯瘦,分量却并不算轻。齐六咬牙托住,脚步虽急,却仍顾着怀中人伤病之态,径向自家门中奔去。

齐六这一抱,正是劫数开端。

叶梦枕原先的主意,并不在齐六身上久作文章。他只欲先将这孩子掳去,借以胁迫白马金鞭齐家良设法引出江剑臣;再凭齐六与江剑臣未成师徒、情分已深这一层关切,在齐六身上暗施剧毒,待江剑臣近身救护时,借机取他性命,以报宝珠洞中断指伤臂之恨。若只依此计,齐六至多不过一死。

偏偏齐六俯身将他抱起之时,叶梦枕半闭着眼,暗中已将手指贴上少年筋骨。那一摸之下,他心头忽然一震。齐六根骨奇佳,双手六指,本就异于常人,筋脉又宽,骨节又正,竟是武学中难得一见的坯子。叶梦枕一念电转,原来的毒计立时改了。这个变化,齐六毫无所觉,却险些使他日后坠入万劫不复之境。

齐家良祖居淮上,旧日也曾是富厚之家。后来避仇迁至赵县,门庭虽收敛许多,仍还算得小康,家中使着一个壮年男仆,又有一个四十余岁的女仆料理内外。齐六抱着那老乞儿进门时,齐家良正从堂中出来。他一见儿子怀中人衣衫褴褛,气息奄奄,并未责他多事,反而快步迎上。

齐六额上微汗,低声道:“爹,这老人倒在门前,像是快不成了。”

齐家良伸手探了探那老乞丐脉息,眉头微皱,随即吩咐仆妇道:“快熬姜汤,取薄被来。人既到了我门里,先救醒再说。”

齐六把叶梦枕安置在厢房榻上。齐家良亲自扶起他,慢慢灌下一大碗浓姜汤,又替他掖好薄被。屋中灯火昏黄,姜气辛烈,齐六立在榻边,眼中尚有几分不安。

叶梦枕本想借势苏醒,再寻机行事。岂料他一路强忍重伤,失血过多,又奔波一日一夜,内息早已紊乱。姜汤入腹,热气一激,伤势反倒翻涌起来。他这一睡下,竟渐渐发起高烧,面上浮出病态潮红,气息也变得沉重不匀。

这场高烧来得凶急,连叶梦枕自己也始料不及。他藏在昏沉病势之中,心中却仍清醒一线,知道原先想即刻掳人离去,已不能再行。眼前这座齐家小院,反倒成了他不得不暂时栖身之处。于是他只得把新生出的那条毒计,再一次压入心底,另候时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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