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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7章 舍生取义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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决意以身殉情的魏银屏,立在石门阴影里,望着叶兰香负着小燕子没入暮色。那一抹衣影渐远,终为山岚吞尽,她心头反倒寂寂无声,似有一根细针,自胸臆深处慢慢穿过。

前洞石室忽然传来一阵咳声。那咳声沉而急,像枯木中尚未熄尽的一点火,被寒风逼得忽明忽暗。魏银屏身子微微一颤,眼中浮起痛色。她早疑义父肺腑有疾,只是千里空性情孤硬,任她与叶兰香如何相劝,终不肯离峰求医。逼得急了,他便沉下脸来,连叶兰香也被惹得动怒,两回出山置办用物,竟故意不给老人带酒。

魏银屏何尝不知其中缘由?千里空并非贪恋病榻,更非不惜残身,不过是怕踪迹一露,累及众人。他隐伏祝融峰后,荒寒石窟,风霜夜雨,都只为她一人担下。如今峨眉诸人逼近,杀机已至,她一个初涉江湖的女子,纵有几分急智,又岂能瞒过这位久历腥风血雨的老人?敌踪若近,千里空必在她之前迎敌,必在她之前流血。

念及此处,她胸口一阵绞痛。她悄然束好兵刃,又将暗器一一藏妥,举步往前室去。石道狭长,壁上水痕斑驳,残灯映得她衣袖微凉。到了石室门边,只见千里空横卧榻上,呼吸沉重。也不知是昨夜未曾成眠,还是这一日咳得太苦,暮色尚未全合,他竟已睡去。

魏银屏放轻脚步,缓缓在榻前蹲下。她将脸颊贴近床沿,冷木透骨,她却似全无所觉。灯焰小得如豆,照在老人颧骨高耸的脸上,那张昔年令江湖闻名变色的面容,如今瘦削得几乎只剩一层皮肉。她睁着满含泪水的眼,一瞬不瞬地望着他,泪珠无声滑落,落在衣襟之上。

那是曾以一身杀名横行天下的人物,跺足江湖,群豪震栗。而今鬓发尽白,骨相嶙峋,衰病之态已遮不住。魏银屏心里明白,义父所以落到今日这般境地,她至少要担去大半罪责;余下的债,便该算在那些欺师灭义、败坏门庭的四如狂徒身上。石室中寒意渐深,孤灯轻摇,照得四壁影子如水。她心中悲苦到了极处,反而哭不出声来。

远处山坳里忽有狼嗥,凄声裂夜,拖得极长。千里空睡意顿消,双目一睁,便瞧见榻前的魏银屏。他撑身坐起,苍白脸上掠过一丝沉痛,却很快化作严色。他垂目看着她,声音虽哑,仍带着昔日的威棱道:“屏儿,你暗中将小燕子托付叶兰香带走,此事为父已知。你为孩子谋一条生路,我不责你。可是你若执意为情赴死,又把为父与小燕子置于何处?”

魏银屏身子一僵,低垂着头,指尖紧紧攥住衣角。千里空咳了两声,胸膛起伏,仍强压下喉间痒痛,目光越发峻厉道:“为父虽老,真力也不及从前,可峨眉门下,除司徒平亲至,旁人还不配在我手下支撑十招。你既还在我身边,便仍是我的女儿。你心里纵有千般打算,也须先问过为父。我不许你死,你便要好生活下去。”

他话音落处,石室里只剩灯焰微响。魏银屏伏在榻前,肩头轻颤。千里空望着她,眼底的怒意渐淡,苍老手掌落在膝上,慢慢收紧。他沉默片刻,又道:“人到六十,尚不敢称天年。我既已越古稀,余下这副皮骨,本就无甚可惜。若司徒平敢来,我拼着一条老命,也要教他记住千里空三个字。你若还认我这个义父,便莫再迟疑,收拾行囊,随我离此。”

魏银屏终于抬起头来。她眼中泪光未干,却有一种柔而坚的哀意。她俯身伏在千里空膝旁,声音低得似怕惊动寒夜:“义父待我之恩,银屏今生不敢忘。只是义父可还记得,我当初为何甘愿诈死隐名?”

千里空闻言,神色骤然一滞。那一句话如冷水入怀,使他满腔怒火微微一顿。随即,他眉峰一竖,面上浮起忿然之色,咳声从胸中压出,却仍硬生生忍住。他俯视魏银屏,沉声道:“那一日,我原本便不愿你如此行事。今日局势又非昔日可比,岂能仍守着旧念不放?武凤楼既为先天无极派掌门,依门规,他断不能再入朝为官。至多携你与小燕子远走塞外,寻一处无人之地隐居。如此既可避开尘网,又能潜修本门绝学,使先天无极一脉不至中绝。”

这番话入耳,魏银屏心底那层死灰般的念头,竟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她想到武凤楼,想到小燕子,想到那一线或许还能存在的清静生路,眼中不由浮起微光。可那微光才起,石门之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。

那笑声干涩嘶哑,像铁片刮过石壁,在夜色中格外刺耳。随后有人隔着洞口缓缓道:“千里空,你这老东西倒还会替人安排后路。可惜这话来得迟了。故人既到,何不出来相见?”

魏银屏心头一沉,方才被撩起的一点生念,立时如被寒水浇灭。她虽出身豪门,却久居青阳宫,所见多是黑道枭雄、绿林恶客,又随千里空藏身三年,耳目渐开。此刻一听来人敢直呼义父名号,语气又全无忌惮,便知来者绝非寻常。千里空名震江湖,即便老病至此,寻常仇家也不敢这般逼门叫阵。敢来者,必有所恃;敢笑者,必无退意。

她不及多想,娇躯一晃,便欲抢身护在千里空之前。可千里空比她更快。老人方才还病卧榻上,此时竟身形骤起,仰身一掠,整个人贴着石门上方平穿而出。衣袂带风,轻若浮云。及至洞外,他腰身微折,已稳稳落地。魏银屏紧随其后跃出,心中既惊且酸:义父已衰老至此,轻功之精妙仍不减当年,只是这等强运真力,于他残躯又要添几分损耗?

洞外暮色已深,山风穿林而过,石坪上立着三道人影。两个黑衣老者并肩而站,一高一瘦,面容阴鸷,目光如暗穴寒磷;另一人则是中年美妇,衣饰不俗,眉眼间却带着逼人的冷意。三人立于石坪尽处,背后幽林沉沉,风吹衣角,仿佛连月色也被他们身上的煞气逼得淡了。

千里空目光一扫,忽然纵声而笑。那笑声虽夹着病气,仍震得石壁微微回响。他望向那中年美妇,唇边现出一抹冷峭之色道:“司徒夫人今夜敢闯到此处,原来并非独胆,身旁竟有岷山两恶相助。鬼哭、狼嚎,二十年不见,你们倒还未死。”

魏银屏站在他侧后,握紧兵刃,目光落在那两个黑衣老者身上。她曾听千里空说过这二人来历。那二人本是同门师兄弟,师兄桂福,名音近鬼哭;师弟郎豪,名音近狼嚎。二人因心性残毒,行事狠辣,横行岷山一带,杀人夺财,恶名远播,后来江湖便将他们合称岷山二恶。二十年前,他们曾与横行青藏的胡氏三凶先后遭无极龙重创,从此销声匿迹,不敢复出。谁知今夜竟被人招至衡山,立在千里空洞前。

魏银屏念头疾转,背脊渐生寒意。若今夜来的只是司徒夫人,尚有一搏之机;若岷山二恶已为冷酷心所动,那么青藏三凶未必不在后头。倘若五恶齐至,凭义父这病骨残躯,加上她一人之力,莫说护住小燕子的去路,便是先天无极派一脉,也怕要再遭一场血劫。石坪上风声忽紧,树影乱摇,三名来客一语未发,杀意却已如寒潮,悄然漫过了洞前每一寸石地。

千里空立在洞前,病骨虽瘦,目光却冷。他望着岷山二恶手中未出的兵刃,唇边浮起一丝讥诮,缓缓道:“二位隐迹多年,想来心中自有分寸。以二位今日修为,尚未必能撼动江剑臣;便是我那女婿武凤楼,只怕也还高你们一线。老夫言尽于此,若只为替人出头,枉把一世名声填在此处,未免不值。”

郎豪听到“武凤楼”三字,枯瘦的面皮微微抽动,随即发出一声怪笑。那笑声尖涩,像夜枭掠过荒林。他将肩头一抖,黑衣在风中鼓起,阴恻恻地看住千里空道:“千里空,你江湖走老了,倒忘了江湖人最会看势。强者不可力敌,便以机谋待之;弱者可制,便伸手拿下。我兄弟自知胜不过江剑臣,所以二十年不动声色。今日司徒教主以礼相邀,所取不过是你这副病骨,连同魏银屏这孤弱女子。既有便宜可占,岂有不来的道理?”

他说到末处,眼神一厉,手腕翻处,一柄三尖两刃杵已亮在掌中。桂福也不多言,袖中寒光一闪,兵刃横斜,森森刃口映着残月,竟似冷铁中也藏着血气。

千里空先前出言相劝,并非真惧这二人,只因魏银屏在侧,心头存着一分护全之念。岂料郎豪竟以为他病老可欺,将他视作唾手可得之物。那一句“病骨孤女”入耳,他胸中沉埋多年的煞气忽然翻起,如冷灰底下透出赤焰。他反手一探,从魏银屏捧着的刀鞘中拔出真武轮回刀。刀身出鞘,清光一泻,他脚下定住子午方位,刀尖斜指夜空,瘦削身躯竟在霎时间现出昔日雄视群豪的气度。

冷酷心站在一旁,目光阴沉。他原想趁此良机众人齐上,一举斩断千里空与魏银屏的生路,免得夜长梦多。只是岷山二恶成名甚早,又是他费尽唇舌才请出山的人物,他不敢当面驱使。见郎豪竟有独斗之意,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,随即压下,向郎豪躬了半礼,阴声提醒道:“郎二爷,今夜来此,总不只是为争一口胜负。”

郎豪岂会听不出他话中之意。冷酷心是要他们兄弟并力而上,免给千里空留下半点可乘之机。只是二恶当年纵横一方,虽行事狠毒,却也自负身份。要他在敌前亲口说出以二敌一,终觉脸上挂不住。桂福亦沉着面孔,没有接话,三人之间一时只剩山风掠石的声响。

魏银屏见此机隙,心念一转,便从千里空身后移出半步。她脸色苍白,言辞却清清楚楚,向岷山二恶敛衽道:“二位前辈今夜为何而来,银屏心中明白。只要二位之中任有一人胜过我义父,银屏决不劳诸位多费手脚,自当束手听凭处置,生死皆由诸位。”

这话一落,岷山二恶神色皆是一沉。郎豪原本尚可借冷酷心之言与师兄同进,此刻却被她以“前辈”二字扣住,又将胜负明明白白摆在眼前。他们若再联手,便如承认二人合力尚惧千里空一柄病中之刀。桂福面皮微青,眼中寒芒闪了闪,终究没有立时出手。

千里空见局势已被魏银屏一句话挽回,心中暗叹这孩子机敏,却不肯露出半分。他身形倏然前迫,脚踏中宫,一刀已出。真武轮回刀自下而上划开夜气,刀光忽如拨云见珠,直取郎豪左侧太阳要害。

郎豪怪笑未尽,寒意已逼至鬓边。他心知这一刀非同小可,身子猝然一翻,像受惊长蟒贴地扭转,险险从刀锋边缘滑出。刀气掠过他的耳畔,削下一缕灰发,随风飘落在石地上。

千里空既已动手,便不肯容他调息。老人眼中杀意凝定,刀势一吞复吐,寒芒骤然短收,又猝然刺出,直奔郎豪脐下关元。那一刀来得疾,认穴又准,虽出自病弱老人之手,却仍有当年横行江湖时的凌厉气象。

郎豪面色一变,急将三尖两刃杵横拒胸前,借势下压,才将刀锋勉强挡开。兵刃相触,铿然一响,他臂上酸麻,脚下桩步竟被震散,连退三步,方才稳住身形。石坪碎砂被他鞋底刮起,散在风中,显出几分狼狈。

冷酷心眯起双眼,立知郎豪独力难支。若再由千里空抢得先机,郎豪今日怕要折在真武轮回刀下。他忽然提高声音,似惊似忧地唤道:“郎二爷!”

这一声并非只给郎豪听。桂福立在旁边,眉心一跳,已知冷酷心是在催他出手。师弟若死在眼前,他这个师兄不仅失了臂助,二十年声名也要一并坠地。桂福再顾不得旁人眼色,沉声喝道:“老二,退开。且让为兄领教千里空的刀法。”

他说声未尽,人已欺上。可千里空刀势更快,趁郎豪退步未稳,刀锋横斜一划,冷光贴着郎豪左腹掠过。郎豪闷哼一声,黑衣裂开,热血从破处涌下,顷刻染湿半边衣裳。

桂福眼见师弟受创,面上阴鸷尽化怒色。他手中三尖两刃杵暴然刺出,招势狠毒,直戳千里空左目。千里空若再追郎豪,左眼必为此杵所毁。他只得收刀回护,刀背斜挂如钩,正格在桂福兵刃之上。两股劲力相撞,震声在石壁间回荡,夜林中宿鸟受惊,扑翅而起。

桂福虽与郎豪同门,武功却高出一筹。他入门既早,又天资胜人,软硬轻三功皆有深厚根基。方才见千里空三刀之间便伤了郎豪,他已知这老人病势虽重,刀上火候却未散尽,心中不敢再存半点轻慢。第一杵被格开,他身形不退反进,杵影陡然铺开,连出三式,或搜喉心,或碎肩骨,或裂胸腹,招招阴狠,式式催命,尽向千里空周身要害罩落。

千里空本该避其锋芒,借身法与刀势游走,先耗桂福锐气。可他方才连挫郎豪,胸中豪气被血色一激,竟暂忘自身病弱与敌众环伺。他不退一步,真武轮回刀横空而起,接连三记重架硬封,刀杵相撞之声急如骤雨。每一击都震得他胸中咳意上涌,手腕却仍稳如铁铸。

魏银屏看在眼中,心头骤紧。她知义父此刻强以衰躯硬拼,纵能压住桂福一时,内力耗损必极重;旁边还有冷酷心虎视眈眈,岂可这样拼下去?她唇边才要开口提醒,冷酷心已抢先一步,仰面发出三声喝彩。

那三声“好”并无半点赞叹之意,只像三枚火星,落进两名积年凶徒心中。桂福听得此声,眼中斗意更盛;千里空也被那喝声一激,刀势愈发沉猛。江湖中凡有一技立身之人,多不肯在人前低头。岷山二恶与千里空虽互闻其名,却从未真正较量,谁肯承认自己逊人一等?冷酷心不过轻轻一拨,二人的胜负之心便被彻底挑起。

石坪上刀光与杵影交错,寒芒时隐时现。魏银屏立在旁侧,衣袖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望着义父苍老而挺直的背影,心中那点侥幸渐渐沉下去。这一战看似一人对一人,实则四面皆是杀机;而冷酷心藏在阴影里的笑意,比桂福手中兵刃更令人心寒。

刀杵相激,石坪上寒芒迸散。五招之后,桂福已敛去初时狂态;十招之后,他肩背衣衫被刀气划开,血痕横斜;再至二十招、三十招,真武轮回刀愈走愈险,桂福手中三尖两刃杵虽仍沉猛,却渐被逼得守多攻少。待四十招将满,千里空一刀横卷,自桂福臂根掠过,血光骤然溅上石壁,那条断臂连同兵刃一起坠地,发出沉闷一响。

桂福踉跄退开,面如死灰,牙关咬得格格作响。郎豪倚在一旁,腹上血流未止,眼中又恨又惊。石坪上腥气渐浓,夜风吹来,反将那股血味送得更远。

千里空也并非全身而退。他衣襟早被鲜血浸透,肋下、肩侧、臂弯皆有伤口,呼吸一阵重过一阵。真武轮回刀虽仍握在掌中,刀锋却微微下垂。他站得极稳,可魏银屏看见他的背影,已知那稳中带着强撑。老人方才连战二恶,内力耗去大半,又以病躯硬接桂福数番猛攻,实已近灯枯油尽之境。

冷酷心一直立在旁侧,眼底暗潮起伏。她见千里空虽胜,却胜得惨烈,心中那层阴毒喜意终于压不住了。她身形一晃,已自阴影中掠出,手探肋下,青霜剑倏然出鞘。剑光清冷,如一泓秋水,直指魏银屏面门。她唇角含笑,声音柔而冷,道:“魏姑娘,远水救不得近火。武凤楼纵有通天本事,此刻也赶不到此处;千里空纵有旧日威名,如今真力也已所剩无多。你还要倚仗谁?”

话声未落,她腕中剑光已化成一道冷线。她并非真要先取魏银屏,而是借势逼乱她心神,剑锋一转,便向正在调息的千里空袭去。那是峨眉门下极为凌厉的一路剑法,剑势一起,便如鳞甲张开,寒光层层卷向要害,分明要先斩千里空,再从容收拾魏银屏。

魏银屏看出她用意,心胆俱裂,脱口唤道:“不许你伤我义父!”她身子一拧,足尖一点,竟不顾生死地扑了出去。

千里空听得她衣袂带风,心中大急。魏银屏武功虽有根基,却绝非冷酷心之敌。若让她迎上青霜剑,顷刻便有性命之危。老人一咬牙,扬手将真武轮回刀掷出。刀身贴地旋飞,铮然插在魏银屏身前尺许之处,硬生生截住她去势。千里空怒声道:“屏儿,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,便退下!你要我死也不能瞑目么?”

那一声满含痛责,魏银屏身形骤止,脸上血色尽褪。也就在这一瞬,冷酷心剑锋已至。青霜剑斜掠而过,剑气破衣裂肉,从千里空软肋间划出一道深长血口。老人身子一晃,血立时涌了出来。

可千里空毕竟是千里空。伤势虽重,他眼中神光反而骤然一亮,先向魏银屏厉声道:“走!”随即提尽残余真力,双臂张开,十指如钩,赤手空拳扑向冷酷心。他左掌撕向肩窝,右爪扣向咽喉,招势凶悍如困虎垂死,竟硬迫冷酷心不得不收剑自保,再不能趁势逼向魏银屏。

冷酷心被他缠住,面上笑意尽去,眉间浮起怒色。她低叱道:“老东西,你自己寻死!”青霜剑一颤,剑上寒光忽盛,接连五式倾泻而出。第一剑如红日初升,清光破空;第二剑似海波铺展,绵密无隙;第三剑骤成狂澜,剑风激荡;第四剑虚实迷离,宛若蜃影浮沉;第五剑又忽然寒意漫天,细碎剑光如雪扑面。五剑相连,逼得千里空步步陷险。

魏银屏看得心如刀绞。她知道义父若有刀在手,尚可与冷酷心周旋;此刻赤手对长剑,纵有一身旧日神功,也终究血肉难敌锋刃。她明知千里空必会责她,却再顾不得许多。她拔起插在身前的真武轮回刀,顺势一刀斜递,刀光直逼冷酷心眉睫。那一式正是千里空方才所用的刀法余意,虽火候尚浅,却胜在来得突然。冷酷心不得不侧身避开半步,剑网微微一散。

魏银屏趁此空隙,欺近千里空身畔,双手将刀递回。千里空掌心一握刀柄,整个人像将熄的炭火忽得风助,精神陡然一振。他刀锋一抖,正要乘冷酷心退步未稳,以一记狠招反取她性命,冷酷心眼中却掠过一丝阴笑。

她左手藏在袖内,五点白芒骤然迸出,近得几乎无声。千里空刀势方起,已避无可避。五根五毒白眉针尽数没入他左乳之下。老人身躯剧震,刀光顿止,脸上泛起一层灰黑之色。他跌坐在地,怒目望着冷酷心,胸中血气翻涌,终只吐出两个字:“卑鄙。”

眠山二恶在旁看见这等手段,面上也露出异色。桂福断臂重伤,郎豪腹创未合,二人本与千里空生死相搏,并无半分情分,可见堂堂峨眉掌教夫人竟于正面交锋时暗施毒针,仍不由皱了眉。冷酷心却全不在意,青霜剑一抬,便要再补一剑,将千里空彻底了断。

剑光方动,石室顶上传来一声沉喝:“住手。”

那声音并不高,却压过了夜风与众人呼吸。紧接着,一道修长人影自高处飘落,衣袂微扬,落地时竟不带半点尘声。他身形挡在千里空之前,背影清癯而从容,像月下白鹤倏然临石。冷酷心目光一凝,只见来人衣饰华贵,肌肤白皙,眉目间有书卷气,竟似养尊处优的富贵老人,全不类江湖恶客。

千里空却只看他落身之势,便认出了来人。他仰面大笑,笑声牵动伤处,口角又溢出血来,却仍道:“阙不贯,你这一身轻功还是这般好看。只是今日来迟了一步。要取我性命,便趁我还有一口气;要同我再分生死,只怕得等来世了。”

冷酷心闻言,心头微动,却仍未能认出眼前这位斯文老人,便是昔年与千里空并称凶名的血屠千里阙不贯。眠山二恶本已对她暗施毒针心生不满,此刻更闭口不言,任她独自疑忌。

阙不贯没有理会冷酷心。他蹲到千里空身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息,又瞧见左乳下那几处针痕,眉头一皱,语气粗厉中竟带着难掩的沉痛:“你这条老命,看来真要交在此处了。我这一生只会杀人,不会救人。何况这毒针歹毒得紧,便是会医的人在此,也未必来得及。”

千里空听罢,反倒露出一丝苦笑。他靠着石壁,望着这个与自己斗了大半生的老敌,喘息着道:“阙老大,你我二人争了半辈子,谁也不曾真正压倒谁。想不到我这口气将尽,你倒赶来送我一程。别的事,我不求你。”

他说到此处,胸口剧烈起伏,脸上黑气更深。他勉强抬手,指向伏在身旁的魏银屏。魏银屏早已哭倒在地,双手扶着他衣襟,泪水一滴滴落在他染血的胸前。千里空望着她,眼神骤然柔了下去,低声道:“这孩子是我的女儿。你替我护住她。来生若有相逢,我千里空必还你这份情。”

魏银屏听得肝肠寸断,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,只死死握着千里空的手。那只手曾杀人无数,曾令多少江湖人闻风而避,如今却冷得像山间寒石。

阙不贯一生心如铁石,手上血债累累,从不知悲悯为何物。可此时望见千里空临终托孤,眼眶竟微微发红。他强自咧嘴一笑,声音却沉得厉害:“只要我阙不贯还有半口气在,便没人能碰她一根头发。若我做不到,你到了阴间,只管朝我脸上吐唾沫。”

千里空原本正以残余真气强压毒性,不使毒力攻心。听见这句话,他紧绷的心神终于一松。那五毒白眉针上的奇毒立时乘虚而入,黑紫之色从胸前蔓延到颈项。他眼中神光散去,唇边却似仍留着一点安然,缓缓阖上了眼。

魏银屏怔怔看着他。义父爱她逾于亲生,三年隐伏,病骨支撑,到最后仍是因她而死。老人身上渐渐泛出黑紫之色,伤口边缘乌暗可怖。她心中的恨意一寸寸燃起,恨不得将冷酷心千刀万剐,又恨自己无力护住千里空。痛到极处,泪反而干了,只剩眼底一片沉冷的空茫。

她不知自己在石地上跪了多久。等她回过神来时,阙不贯已在不远处一块平坦地上掘好深坑。这个昔日血屠千里的老人,衣袖沾了泥土,面上却少有地肃然。他走到魏银屏身前,声音低沉道:“我与千里空斗了半甲子,刀光血影,牵动江湖,不止一回。后来先天无极派第二代掌门无极龙出面调停,才约定待彼此来日无多,再作最后一场了断。谁知我终究晚来一步,他已先走了。”

他说到此处,望向千里空遗体,沉默片刻,才转向魏银屏道:“他临死将你托付给我。冲着他这片心,我阙不贯今日便接下此事。姑娘若不嫌我满身血腥,从今往后,我愿替他做第二个千里空。”

衡山后峰一带,寒意愈深。千里空以病老之躯,尚且只在第一重来敌之前耗尽真元,毒发身死,魏银屏心中自然明白,今夜之险远未止歇。冷酷心既已遁去,青藏三凶、钢羽铁翎两怪,连同峨眉掌教司徒平,都可能随时逼至。此时谁若与她稍有关连,便等于自投峨眉锋镝之下,日后追杀无穷,连片刻安宁也难求。

阙不贯方才那一句愿作第二个千里空,字字沉重。魏银屏听在耳中,感激几欲裂心,却又想到千里空正因护她而死,岂可再令这位老人蹈其覆辙?她跪在坟前,神色一时怔住,唇角微颤,却说不出推辞之语。

阙不贯并不催她。他弯身抱起千里空的遗体,动作少有地缓慢。这个昔日杀名震动四方的老人,此刻将老敌安安稳稳放入土坑,拂去衣襟上的乱土,又与魏银屏一同掩上黄土。新坟在夜色中渐渐隆起,山风吹过,坟前草叶低伏,像无声送别。

阙不贯立在坟前,良久不语。月光落在他白净而苍老的脸上,照出一种难得的萧索。他忽然低声道:“你复姓千里,我却偏偏被江湖人唤作血屠千里。这个名号,从一开始便像一根刺,横在你我之间。若当年你只劝我弃去,也未必不可商量;偏你要以武相逼,我阙不贯岂肯低头?这一争,竟争去了半生光阴。”

他说到此处,衣袂一动,竟在坟前缓缓跪下。魏银屏见状,心头一震。阙不贯双膝触地,望着那抔新土,声音虽低,却字字如铁:“今日在你坟前,我亲口舍去血屠千里这个名号,也算还你一礼。你既把女儿托给我,从此谁要动她,便须先踏过我阙不贯这条老命。”

魏银屏再也支撑不住,悲声唤道:“干爹!”她俯身跪倒在阙不贯膝前,额头几乎触到泥土。

阙不贯听见此声,眼中微微一热。他自然听得明白,她不称义父,而称干爹,并非疏离,而是心中仍将千里空放在最重处。新恩再厚,旧义不可夺。这个分寸,反使他对魏银屏更添怜惜。他俯身正要将她扶起,忽听身后有脚步声沉重拖近。

岷山二恶互相搀扶着走来。桂福断了一臂,面色惨白;郎豪腹伤深裂,气息粗促。二人行到坟前,皆停住脚步。阙不贯须眉一扬,右手已按上剑柄,眼中煞气骤起。桂福望见他的神色,苦笑一声,先开口道:“阙兄且慢,我二人伤成如此,已非来逞凶。桂某有几句话,若不说出,死也难安。”

魏银屏知桂福此刻前来,必有要紧之言。她怕阙不贯盛怒之下拔剑杀人,便起身横在干爹身前,眸中泪痕未干,声音却冷:“要说便说,莫再绕弯。”

桂福垂下头,断臂处血仍渗出,他却似已顾不得疼痛。他望着千里空的新坟,哑声道:“我兄弟二人年老心昏,是非不辨,受人挑拨,才到此地寻仇。千里空虽非死在桂某手下,可他身上重伤,多半与我有关。若非我逼耗了他的真气,以他一身修为,冷酷心那贱人焉能暗算得手?”

他咬了咬牙,眼底怒色浮起,又道:“更可恨的是,她一看清阙兄便是当年的阙不贯,竟将我兄弟弃在此地,自己先走得无影无踪。”

桂福话音未落,阴影里忽有一人接上话来。那声音带着冷笑,听来刺骨:“桂福,你这话只说对一半。司徒夫人并非独自逃命,她是去请索命之人了。”
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石坪暗处缓缓走出一人。那人神情阴鸷,眼中含着怨毒,正是千里空门下唯一弟子、背师叛义的屠四如。

郎豪本就性烈,此刻见屠四如现身,又听他语含讥诮,顿时怒火上冲。他虽重伤在身,仍强提残气,厉声道:“小辈放肆!”话出口时,他手中三尖两刃杵已向前疾刺,直取屠四如气海。

只是郎豪错看了屠四如。千里空虽早识破此人心性,不肯传他真武轮回刀中最精要的子午分头斩,可终究顾念一场师徒之分,除此之外,许多武功诀窍仍曾授予。郎豪盛时尚须谨慎应付,此刻重伤未复,还想一击杀他,岂非自欺。

屠四如唇边浮起阴笑,身子陡然一偏,竟任那三尖两刃杵贴着衣襟擦过。郎豪一招落空,腹间旧创随劲力牵动,身形不免一滞。就在这刹那,屠四如右臂疾探,五指如毒蛇钻隙,竟从郎豪腹上被千里空划开的伤口处直插进去。

郎豪惨叫一声,声音凄厉,直冲夜空,果然如深山孤狼濒死时的长嚎。屠四如眼中毫无怜意,怕血污溅身,手掌尚未抽回,脚下已猛然发力,一脚踹在郎豪身上。郎豪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摔落两丈之外,身子抽搐数下,便不再动弹。

桂福亲眼见师弟惨死,悲怒交迸,喉中发出一声近乎鬼啼的厉吼。他独臂握杵,忘了伤痛,向屠四如扑去,杵尖一沉一翻,直扎屠四如中盘要害,誓要替郎豪报仇。

屠四如早有防备,身形又是一扁,故技重施,竟想借桂福断臂重伤之机,再取其性命。阙不贯目光一寒,脚下石屑骤飞,整个人如怒鹏破云般弹射而出。屠四如招势未尽,阙不贯已横入两人之间,身在半空时探臂一抓,竟将桂福从险处提起,随即腕力一震,把他向魏银屏身边抛去。

桂福双足落地,勉强扎稳马步,胸中百味翻腾。片刻之前,他与郎豪还受峨眉驱使,前来取魏银屏性命;转眼之间,郎豪惨死于峨眉爪牙之手,自己反倒因魏银屏一言留命,又被阙不贯救下。羞愧、悲痛、悔恨、惊惧,一齐涌上心头。他立在魏银屏面前,低首道:“桂福罪孽深重,本不配多言。阙兄命我护姑娘先走,请姑娘立刻离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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