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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6章 不辱使命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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挡在消魂观音叶兰香身前的,正是那叛出师门的四如狂徒屠四如。

山风从白鹤泉畔掠过,泉声在石罅间幽幽作响。叶兰香衣袂微动,眼波却不见半分惧意。她心知此时退无可退,反将一缕笑意含在唇边,眉目之间故作妖娆。她望着屠四如,柔声笑道:“屠四如,你何必在真佛前焚一炉假香?你口中虽说得狠,只消我肯稍展颜色,你这一身狂气,未必还站得稳。”

屠四如平日纵是贪色无忌,此刻八爪毒龙索梦雄就在一旁,众目所系,他哪里肯在叶兰香面前露出半分软相。那张粗横的脸骤然沉下,双目凶光一闪,厉声道:“你自寻死路!”话音未尽,他掌势已起,一式怒碎天门,挟着沉沉劲风,直拍叶兰香顶门。

叶兰香身形未及闪避,索梦雄已横身欺上。他宽大的袍袖被掌风鼓起,右臂一托,正是一式天王托塔,硬生生迎住屠四如那一掌。两股内劲相撞,石边草叶齐齐低伏,屠四如胸口一震,连退两步。

索梦雄站定之后,并不看屠四如,只将目光落在叶兰香身侧,声音冷得如泉底寒石。他缓缓说道:“让她去。”

屠四如似未听明白,手腕仍隐隐发麻,脸上却露出愕然之色。他盯着索梦雄,迟疑片刻,才压着怒意问道:“索兄此言,是要放她离开?”

索梦雄没有多言,只微微点头,神色沉静得近乎冷漠。

屠四如心头一阵狐疑,又觉当着叶兰香之面受了折辱,忍不住再问:“缘由何在?”

索梦雄这才转过脸来。他眉目之间寒意陡生,语声不高,却如刀背压在咽喉之上:“我若要放她,难道还须向你分说缘由?”

屠四如接连受阻,胸中怒火翻涌,却又深知索梦雄绝非易与之辈,一时竟进退两难。叶兰香在旁冷眼看出二人裂隙已生,便故意将身子一晃,似要趁此时脱身而去。她这一动,正落在屠四如眼中。

屠四如再也按捺不住,暴喝一声,身形猛然前扑。他五指箕张,使出一招金刚舒臂,直抓叶兰香肩头,口中厉声道:“你走不得!”

在他想来,索梦雄方才既已把话说出,面子也算给足;自己此刻再行擒人,索梦雄总不至于一再为了叶兰香与他翻脸。岂料索梦雄放她之意早已决绝,见屠四如再犯,眼底寒光一闪,反手便是一式飞拨撞钟,不但荡开屠四如探来的手爪,五指随即收拢成拳,劲力骤凝,直捣屠四如脑后玉枕穴。

这一拳来得沉猛。拳未及身,风声已压得人后颈生寒。屠四如心中大骇,哪里还顾得颜面,身子往下一矮,竟贴地翻滚,狼狈避开。

他从尘土中翻身而起,衣襟已沾了碎草泥痕,脸色紫涨,眼中羞怒交集。他握刀的手指节节收紧,盯着索梦雄,咬牙道:“姓索的,你一再相逼,屠四如今日便与你分个死活!”

话音落处,刀光已起。他足下一蹬,整个人如恶鹰扑兔,长刀劈空而下,一式立劈华山直取索梦雄面门;刀势未老,腕底又翻,化作刀扫六国,横削中盘;第三刀随风斜走,迎风斩草,贴着下路卷来。三刀连环,寒芒交织,上中下三处俱在刀势笼罩之内。

索梦雄起初并不急攻。他脚下游走,身形忽左忽右,时进时退,仿佛一条黑影绕着刀光流转。屠四如刀势虽猛,却总差半寸落空。索梦雄如此相让,原有令他知难而退之意;屠四如却已被怒火逼得失了分寸,反觉索梦雄轻慢于他,刀法陡然一变,竟使出杀人如麻千里空所传的切金断玉十三刀。

霎时间,刀芒森然。那刀光不再散乱,而是层层逼进,锐啸之声割破夜气,令人肌肤隐隐生痛。屠四如身随刀走,刀随意转,整个人似流水奔涌,长刀却如霹雳横空,一招紧似一招,将索梦雄周身要害尽数罩住。

索梦雄至此方才怒意真正上涌。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长啸,似山谷深处猛虎震鬣。双臂一张,骨节咯然作响,原本魁梧的身躯在夜色里愈显高大。待他出手之际,袖影掌影交错,竟似有八只手爪同时探出,从不同方位扣向屠四如的刀背、腕脉与肩肘。屠四如刀势再强,也被这连绵爪影逼得气息一滞,先前狂攻之势渐渐收束,只能由攻转守。

叶兰香见索梦雄已将屠四如缠住,心头微宽。她知此地多留一刻,便多添一分祸患,索梦雄既肯以身相阻,她更不能再拖累于他。她没有再看二人交手,足尖轻点,身影连起三纵,便越过泉畔乱石,没入沉沉山色之中,趁夜向南岳衡山急驰而去。

她一心只想赶回报信,却不知身后早已多了一道影子。

那人便是无情剑冷酷心。她来得极早,几乎是循着屠四如的足迹赶到白鹤泉畔。适才泉边种种变故,屠四如与索梦雄的争执,叶兰香如何脱身,尽皆被她收在眼底。她容色明艳,眸光却深冷,立在暗处时,连衣角也不曾惊动一片草叶。凭她轻功与剑法,若要取叶兰香性命,本是举手之间;然而她此行另有所图,所求并非叶兰香一人,而是魏银屏的藏身之处。

冷酷心没有出剑。她只在阴影中略一抬手,便命年仅十三的四子司徒秀另行赶去,将消息传与眠山二恶、青藏三凶,并知会其夫司徒平。自己则敛尽气息,远远缀在叶兰香身后,循着那一道匆促的身影,一路向衡山追去。

叶兰香平素行走江湖,亦非粗心之人;此夜却因心事如焚,又连经险厄,全部心神只系在魏银屏安危之上。她数度回顾,所见不过山影重重、月华冷淡,竟始终未察觉身后有人相随。冷酷心的轻功又高,行踪又细,一路不近不远,如浮云贴月,既不惊草木,也不乱风声。

南岳诸峰在夜色里渐渐显出轮廓。祝融峰后,雾气自深谷间升起,山石如伏兽,松影斜横。叶兰香赶至隐秘之处时,面上血色已淡,眉眼间掩不住疲惫与惊急。

魏银屏一见她神情,便知外间必有大变。她原本素来怯弱,此刻却不愿先乱了叶兰香的心,反而轻轻一笑,扶着石畔起身。她望着叶兰香略显失措的面容,语声温和中带着几分强作的轻快:“姐姐从前常笑我胆怯,今日怎的自己先失了颜色?纵然天倾下来,也总有大地承着,姐姐莫非连这句话也忘了?”

叶兰香被她这一句说得脸上一热。若在平日,她自可回以一笑;只是眼下祸机已近,片刻也耽搁不得。她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纷乱,走近魏银屏身前,将自己此行所探得之事,连同白鹤泉畔所见所闻,逐一告知。说到八爪毒龙索梦雄出手相护,屠四如与之翻脸,她声音微微发紧;说到冷酷心一党或将追至,她眼底的忧色再也遮掩不住。

魏银屏静静听完,并未如叶兰香所料那般惊惶。她垂眸片刻,山风拂过她鬓边碎发,神色反倒比平日更为安定。待叶兰香话音落尽,她抬起眼来,目光清明而柔和。她握住叶兰香的手,指尖虽凉,语意却极坚定:“我与姐姐相识虽浅,心中相亲,却胜过寻常骨肉。此刻我有一事相托,还望姐姐应允。”

叶兰香胸口一酸,反手紧紧握住她。她本想直呼魏银屏为主人,话到唇边,又恐触动对方心事,便生生改了称呼。她低声道:“我能回头,皆因你一番苦心相劝。后来你又为我求老主人传授武艺,使我今日尚有自保之力。这等恩义,重若山岳,我纵粉身碎骨,也难相报……”

魏银屏听到此处,袖底素手轻轻一抬,便止住了叶兰香未尽之言。她低头望着偎在膝边的小燕子,眼底有一瞬温柔,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压了下去。那孩子尚不知祸机已近,只倚着母亲衣裙,睡意朦胧,细小的手指还攥着魏银屏的一角衣带。魏银屏俯身将她抱起,双臂一紧,仿佛要将这一生的疼惜都纳在片刻之间。她抬头望向叶兰香,声音低而稳:“姐姐,带她走。赶去嵩山黄盖峰,将燕儿交到她父亲武凤楼手中。”

叶兰香心口一震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。她看着魏银屏苍白却安静的面容,忽觉那双眼里已无退路。山间夜雾从石隙间漫上来,衣袂微寒,她喉间发涩,低声问道:“你此话……莫非不打算再借死名隐身了?”

魏银屏本欲瞒她,奈何危急迫在眉睫,心中千回百转,终究漏了一线真意。她望向远处沉黑山影,轻轻道:“到了这一步,已不必再瞒世人。”

叶兰香立时明白。若尚有余地,魏银屏绝不会将小燕子交出;若还存着诈死避世之念,便仍要母女相依,暗中求生。她如今说不必再瞒,分明是已把自身性命置在峨眉一派刀剑之下,要以一死断去后患。叶兰香鼻中一酸,眼眶顷刻发热,却将双手缩回,死死垂在身侧,竟不肯去接那孩子。

魏银屏看出她心思,眼中凄色一闪。她抱着小燕子上前半步,语声仍然柔和,却字字如泪:“兰姐姐,这几年你我同宿同食,祸福相依,名分虽非骨肉,心里早胜过亲姊妹。我这一生所牵挂的,不过风楼与燕儿。为他们母女夫妻,银屏这一条命,又有什么舍不得?姐姐若因怜我而迟疑,燕儿便要随我同入死地。你若真疼我,便替我保住她。”

叶兰香身子微微发颤,唇边没有半点血色。魏银屏见她仍不伸手,竟屈膝欲拜。叶兰香大惊,连忙单膝点地,双手扶住她的臂弯,不使她拜下。就在这一扶一托之间,魏银屏已将小燕子送入她怀中。

叶兰香低头看着孩子熟睡般的眉眼,心中痛极,反倒一片清明。她已定下主意:先将小燕子亲手送至武凤楼身边,待孩子安然无恙,再回头寻冷酷心决一死战,追随魏银屏于九泉之下。她手指疾如电光,在小燕子身上一点,使她沉入昏睡,免得途中惊啼误事。随后取下丝带,将孩子稳稳缚在背后,又收妥刀刃暗器,回身深深看了魏银屏一眼。

那一眼里有万千话,却终究没有说出半句。她怕一开口,自己便再也走不了。

山风骤起,叶兰香衣影一晃,已向祝融峰下掠去。魏银屏立在原处,望着那道身影没入夜色,双手慢慢合在胸前,指尖微微发白,脸上却不见泪痕。

叶兰香对司徒平与冷酷心夫妇的性情知之甚深。峨眉一役之后,那二人败辱在心,怨毒日深,此番既然觅到魏银屏母女踪迹,必不会轻易放过。她又知冷酷心狡诈深沉,最善以暗伏明、以静制动,若循寻常山道下峰,十有八九便要落入罗网。如今她受魏银屏临危相托,小燕子一条性命系于她身,半步差池都不可有。

她离开隐居之处后,便舍了正路,凭着轻功与夜眼,在苔痕湿滑处点足,在危岩斜壁间借力,专寻樵夫猎户也少到的荒僻小径。背后的孩子轻若无物,却又重似千钧。每一阵风吹过,她都要侧耳倾听;每一片叶落,她都要回眸辨察。山谷深处偶有夜鸟惊飞,翅声扑簌,她手已按上刀柄,待觉无异,方继续前行。

一路奔至半山亭附近,四下竟仍不见敌踪。叶兰香不敢因此稍安,反而更觉诡异。半山亭居于南岳镇与祝融峰之间,古亭石阶,松影环抱,凡自此下山,多半要经此处。冷酷心若要设伏,此地正是咽喉。叶兰香潜入荒草之间,伏身不动,只露出一线目光,凝神望着亭前亭后。

夕阳余晖早已沉尽,夜色层层合拢。石亭檐角在月下泛着淡淡青白,阶边野草被露水压弯。她伏在草中,连呼吸也压得极轻。初更过去,山道空寂;二更将尽,仍无半点异声。若再等下去,天光渐近,行踪反易暴露。叶兰香眸中寒意一凝,咬住牙关,身形倏然贴地掠出,转瞬已越过亭侧石阶。

她初时仍不敢尽展身法,时而抛出碎石探路,时而借树影停身,细察前方动静。几番试探之后,始终无人现身,也未见机关伏兵。她这才稍稍放开脚力,沿山势疾驰而下。夜雾被她衣袖割开,湿冷气息扑面而来,她却无暇拭去眉间露水,只将背上小燕子护得更稳。

至天色将明,远处晨光微露,隋代旧寺上封寺的轮廓从薄雾中浮出。寺后古柏森森,残钟寂然,石径旁青苔如染。叶兰香奔行一夜,内息已有些浮动,心想此处地势渐阔,山外不远,小燕子穴道不宜封得太久,正欲觅一处背风之所替她解开穴道,再背她出山。

就在此时,前方雾影一分,一道人影横移而出。

屠四如拦在石径中央,手扶刀柄,脸上仍挂着令人厌恶的笑意。他衣上尚有昨夜尘痕,却不见半分惭色,眼光在叶兰香身上一转,又落向她背后的小燕子,慢慢说道:“叶兰香,你果然会走险径。我若在深林幽壑里追你,纵有三分胜算,也难保不失。可此处天将破晓,四面开阔,你再想借草木山石藏身,已是不能。为一个孩子赔上自己,值当么?”

叶兰香眼中杀机骤起。她没有退,也没有答言,右手长刀横出,刀锋如一线寒水,自胸前斜掠,正是横断秦岭之势;左手食中二指并起,疾点屠四如肩井穴。她近年随千里空习得刀法,虽内力未臻深厚,招数却已得凌厉精微之旨。此刻心中只存一念:小燕子不可落入敌手。

屠四如见她来势决绝,也不敢轻慢,长刀呛然出鞘,迎风一抖,刀光便如冷电铺开。二人同以刀斗,石径之上霎时寒芒交错,刀气纵横。叶兰香以死相搏,招招不留余地,屠四如虽武功在她之上,一时竟被她逼得难以占先。两道身影在寺后雾色中忽分忽合,刀锋相击之声清脆刺耳,惊得古柏枝头宿鸟振翼飞起。

五十余招之后,叶兰香气息渐沉。她背负小燕子,既要攻敌,又要护住背后,心力耗损极快。屠四如奸猾成性,很快看出她的软肋,刀锋一转,不再专取叶兰香要害,反而屡屡绕向她背后。叶兰香每见刀芒逼近小燕子,便不得不回刀护持,如此一来,原本凌厉的攻势顿时散乱。屠四如越斗越毒,刀尖忽上忽下,专挑她顾护不及之处下手。

叶兰香额上冷汗沁出,脚步已现微乱。屠四如一刀斜挑,寒光擦着小燕子肩侧掠过,叶兰香心神大震,仓促回身,胸前空门便露出一线。屠四如眼中凶光一闪,正待乘隙进刀,忽觉侧后有风无声地贴近。

一道魁伟身影如从天际坠下,疾掠至屠四如身后。来人出指如电,正点在他肋下期门穴上。屠四如身子一僵,尚未及发声,腰胯又中了一脚,整个人横飞出去,重重跌入路旁草丛之中,草叶乱颤,半晌不能动弹。

叶兰香定睛一看,来者竟是八爪毒龙索梦雄。她惊魂未定,旋即杀意又起,提刀便要掠向草丛,趁屠四如被制之际取其性命。索梦雄却身形一移,挡在她前方。

他神情肃然,语声沉重:“我封住他穴道,是为救你和这孩子。可你不能杀他。”

叶兰香满腔怨愤尽数涌上眉间。她握刀的手微微发抖,盯着索梦雄问道:“他一路追杀,刀刀指向孩子,你还要护他?”

索梦雄迎着她的目光,并不闪避。他沉声道:“屠四如人品虽劣,来此却是为两位盟弟复仇。我可阻他行凶,却不能任你在我眼前杀他。”

叶兰香脸色渐白,眸中有悲有怒。她低低道:“既然如此,你又何必救我?”

索梦雄几乎没有迟疑,目光落在她背后沉睡的小燕子身上,语气仍旧冷硬:“因她是武凤楼的女儿。”

叶兰香心头猛地一沉。她望着索梦雄,像是还要从他脸上寻出半分别的意思,过了片刻,才哑声问道:“除此之外,当真再无旁的缘故?”

索梦雄面色一寒,答得斩钉截铁:“只为此事。再无其他。”

他说罢转身,竟不再回头。晨雾掩住他的背影,转眼便只剩衣袂一角在石径尽头消失。

叶兰香立在原处,眼泪忽然夺眶而出。她说不清心中是怨是痛,只觉一夜奔逃、数番生死,在这一句冷硬答语之后,都化作难以承受的酸楚。她不敢久留,伸手拭去泪痕,背稳小燕子,正要举步离开。

忽然,一声冷叱自寺旁古柏之后传来。声音未落,一道女子身影疾掠而至,宛如阴云破空,拦在她去路之前。

来者正是无肠龙女冷凝霜。

叶兰香胸中积压的悲怒,在此刻骤然决堤。她已无心再问来意,亦无力再作周旋。背后的孩子仍在沉睡,前路却一再被人截断。她眼中寒光一闪,声音低冷得近乎陌生:“谁再拦我,便死在我刀下。”

话音未尽,她长刀已出。刀势如猛虎骤扑,一式卞庄刺虎直取无肠龙女喉下天突穴,刀芒霍然裂开晨雾,寒气逼人。

冷凝霜自幼得峨眉掌教司徒平亲授,剑路虽出女子之手,却少柔婉,多狠辣。她见叶兰香刀光直奔喉下,眼神一冷,剑身横扁,腕底微沉,一式南山拒虎斜斜推出。刀剑相交,寒声乍裂,叶兰香那一刀被她硬格开去。冷凝霜不待刀势回尽,玉腕倏翻,剑尖自下而上挑起,化作弯弓射日,反刺叶兰香天突穴。

这一剑来得又稳又急,分寸极准。叶兰香背负小燕子,身法不能尽展,见剑芒逼到喉下,只得连退。她一退再退,直到第五步,后脚已踏上石径边沿,才勉强避过剑锋。冷凝霜唇角浮起一线冷意,娇叱声中,剑势忽轻忽疾,接连使出碧波万顷、漫天风雪、拨海寻鲸三招。霎时间,剑光层层铺开,如寒潮卷地,又似碎雪扑面,将叶兰香前后左右尽皆封住。

叶兰香若非这两年受千里空老人指点,早已难支。她在剑影中竭力守护背后孩子,刀光虽仍凌厉,气势却被冷凝霜压住。最后一剑贴鬓而过,只听轻轻一响,一缕青丝随风飘落,落在湿冷石阶之上。

冷凝霜一招得势,心中杀念更炽。她眼底寒光凝成一线,唇间吐出冷冷数语:“今日便取你性命。”说话间,剑势陡然转重,一式滔天狂浪横截而出,剑锋直扫叶兰香颈项,分明要一剑斩落她首级。

叶兰香已把生死看淡,见这一剑来势凶恶,反而不避不让。她眸中怨怒交并,长刀横起,厉声道:“你若要我的命,便也留下你的命!”刀随声出,一式横扫狼烟斜劈而去,径取冷凝霜软肋。她竟是宁肯受剑断颈,也要在临死之前重创对方。

冷凝霜虽恨极叶兰香,却绝不愿与她同归于尽。她见刀锋已近腰肋,身形一飘,斜斜退开五尺,避过这一刀。二人身势方分,暗处忽有一道人影横切而入,来得无声而疾,恰如山风忽折。索梦雄不知何时仍未离去,此刻已立在二人之间,身前拦住冷凝霜,身后护着叶兰香与小燕子。

冷凝霜亲眼见他先前救叶兰香,又暗点屠四如穴道;如今他再度横身相护,她心中积压已久的痴意与怨愤,霎时一并涌上。她脸色发黄,握剑的手微微发抖,望着索梦雄的背影,声音也变了:“索大哥,你这般一再护她,难道真为她所惑?”

索梦雄侧脸冷硬,只摇了摇头。

冷凝霜见他否认,胸中稍稍一松,便强压怒火,低声道:“既然不是,请你让开。”

索梦雄仍旧不语,又摇了摇头。

冷凝霜眼中刚退下去的怒意重又燃起。若换作旁人如此挡她,她剑下早已不留余地;只因眼前是索梦雄,她才一忍再忍。她咬住唇,眸中隐有泪光,却仍逼问道:“你口中不认,身子却拦在此处。索梦雄,你究竟要护她到何时?”

索梦雄这一次连头也不摇。他只默然横立,双肩如铁,神情无喜无怒,仿佛山石横亘在两股急流之间。

冷凝霜脸上血色尽失。叶兰香立在他身后,也觉胸口一阵酸楚难当。她知索梦雄为救自己和小燕子,已再三得罪众人;若再让他陷入这场乱局,自己纵能脱身,也终身难安。她强忍喉间哽意,向索梦雄低声道:“索大哥相救之恩,叶兰香此生不敢忘。只是这浑水越搅越深,你莫再为我和孩子担着。请你离开。”

她话音未落,身子已向旁侧一斜,长刀骤起,化作怒斩恶蛟,劈向冷凝霜。她这一刀并非求胜,只求以自身牵住冷凝霜,好让索梦雄抽身离去。

然而索梦雄比她更快。叶兰香刀光方动,他身形已随之扭转,双手齐出。右手一探,似从虚空中摘物,已将叶兰香手中长刀夺下;左掌平推,劲力含而不露,却如云浪横开,一下将叶兰香震出两丈开外。她脚步踉跄,险些跌倒,背后小燕子却被她死死护住,不曾受半分震荡。

索梦雄沉着脸,喝道:“走。”

叶兰香怔在原地。

他眉峰一压,声音更厉:“快走。”

叶兰香眼眶一热,仍未动身。

索梦雄右臂一抖,将夺来的长刀反手掷出。那刀破空而去,铮的一声,端端正正插在叶兰香身前一尺之地。索梦雄寒声道:“立刻走。”

这三声皆如当头棒喝,叶兰香却没有半点怨意。她望着索梦雄冷硬如铁的面容,泪水终于盈满眼眶。她俯身拔刀之际,忽然双膝落地,对着索梦雄无声叩了三个头。山石冰冷,晨露沾衣,她没有再说一字,起身背稳小燕子,纵身便向山下疾去。

冷凝霜怎肯让她离开。叶兰香尚未起身走远,她已猛一点足,身形凌空而起,手中长剑化作日出海面,剑光自低处升腾,直追叶兰香后心。

事到此处,索梦雄再不愿向冷凝霜出手,也已无法置身不动。他身形一晃,横截剑路,右手五指如钩,施出金龙探爪,疾拿冷凝霜执剑的玉腕。冷凝霜见他终于对自己出招,面色惨白,眼中泪意被怒火逼得通红。她玉齿紧咬,剑腕一翻,怒海扬波随势而起,剑光泛着刺骨寒芒,竟直取索梦雄胸腹。

索梦雄身如落絮,被剑风一带,飘然让开半寸,随即以飞龙夺珠之势再扣她手腕。他不愿伤她,招招只取剑脉,处处留有余地。

冷凝霜却已被他这一退一让逼得几近失了常态。她心中既恨叶兰香,又怨索梦雄,更恨自己在他面前如此狼狈而不能自持。剑势一变再变,日出海面之后接怒海扬波,随即又连出碧波万顷、海市蜃楼、漫天风雪、滔天狂浪、拨海寻鲸。剑光纵横回环,寒芒一层叠着一层,将索梦雄周身都罩入剑幕之内。

索梦雄生平刚烈,素为江湖人所重,却哪里明白女子心中那一点幽微曲折。他只怕失手伤了冷凝霜,竟一招也不反击,只凭轻功在剑光间游走。或侧身,或俯腰,或斜掠,或回旋,始终避让,不肯与她硬拼。

他越是不还手,冷凝霜越觉受辱。她长剑一横,胸口起伏,泪痕未干,声音里已带了决绝:“索梦雄,你这般避我,是瞧不起我,还是怕脏了你的手?今日若逼不出你那六十四式毒龙爪,逼不出飞龙大八抓,我便死在南岳,也不再下山。”

她话未说尽,剑法已倏然一变。先前海潮雪浪般的剑影尽数收束,只余一点寒光,沉凝如古寺暮钟未响之前的寂静。下一瞬,那一点寒光骤然暴发,正是达摩一百单八剑中最凶险的夺命三剑第一式——古刹钟鸣。剑尖破空,直刺索梦雄胸前紫宫穴。

夺命三剑本是司徒平毕生精研所得,冷凝霜功候虽未到炉火纯青之境,这一剑也已极为凌厉。索梦雄赤手空拳,又不肯以重招相制,被这一剑逼得身形微微一滞。剑锋离胸不过数寸,寒气已侵入衣襟。若非他久历强敌,临危不乱,身子忽向后仰,平平搭成铁板桥之势,那一剑几乎便要穿胸而过。

冷凝霜一剑逼得索梦雄仰身避退,按她剑法中进退之度,原应借势收锋,留一线回旋余地。可是她此刻心中怨毒翻涌,早已不肯再守常法。剑尖方从索梦雄胸前掠过,她娇躯不退反进,腕底一沉,剑光忽然分作三点寒星,又于一瞬之间连成一片冷幕,正是比古刹钟鸣更凶险的金鼎三足。三团寒芒各据方位,分袭索梦雄血阻、肝俞、幽门三处要穴。

这三处只消中上一处,纵是索梦雄这等铁骨之人,也难免伤残殒命。冷凝霜剑势已无半点留情,剑气贴着衣襟逼来,寒意直侵肌骨。索梦雄目光一沉,仍不肯取兵刃相抗。他身子蓦地平平一旋,使出懒龙平转身的险招,几乎贴着剑锋滑了出去。冷凝霜剑尖擦过他肋下,将衣襟挑开一道裂口,里面肌肤只差寸许便要溅血。

索梦雄这般退让,本是想令冷凝霜怒意稍泄。岂知他越是不肯还手,越令冷凝霜心头恨火如沸。她只觉自己一腔痴念被他弃如敝屣,他宁可冒死避让,也不肯以真本事与她相对。她眼中泪光被怒意逼干,心底一横,暗自想道:若今日亲手杀了他,自己再横剑自尽,陪他同死,也胜过亲眼看着他被叶兰香那等女子牵走。

她樱唇一开,发出一声尖厉娇叱,剑势骤然收束,又骤然暴开。最后一式血洗黄龙挟着决绝杀气,直贯而出,剑光一线,似要将索梦雄生辰命数一并斩断。

索梦雄到了这生死只在毫发之间之际,仍不肯动用兵刃。他撮唇一啸,啸声沉雄,如深山猛虎震动长谷。身形忽如乌龙穿塔,贴地弹起,避开剑锋之后,又恐冷凝霜一怒之下真会自刎,便于半空中强行变势,化为游龙戏凤。双臂一震,两掌齐开,掌影层层绽出,每一只手掌都似幻出八道爪影,纵横交错,既封住冷凝霜剑路,又不伤她要害。

冷凝霜见那漫天爪影铺开,眼中怒光一滞。她苦苦相逼,所求者正在于此。索梦雄终于被她逼出了飞龙八抓,她脸上虽仍惨白,却也算得了半分台阶。剑势随之一缓,脚尖落地,长剑横在身前,胸口急促起伏。

索梦雄双足落稳,衣襟裂处被山风吹动。他望了冷凝霜一眼,神情仍旧冷硬,眼底却有难言的疲惫。表面看来,是他向冷凝霜退了一步;可他此刻心中真正牵挂的,并非自己受辱与否,也非冷凝霜是否息怒,而是已经远去的叶兰香,以及叶兰香背上的小燕子。那孩子若落入冷酷心一党之手,便再无生路。

冷凝霜怒气方才稍缓,索梦雄已双手一拱,沉声道:“冷姑娘暂息雷霆,今日之事,索某日后自来领罪。”一句话尚未尽了,他身形已向后掠出,转瞬没入密林深处。

冷凝霜愣在原地,剑尖低垂,眸中寒意与泪意交错,终究没有追上去。

索梦雄借此脱身,入林之后不再迟疑,循着山势绕出南岳。他一路避开大道,悄然离山,向古城长沙一带追去。他久历江湖,耳目灵敏,对人的行踪气味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辨察。至当日日落之前,终于在一处荒凉村镇里寻到了叶兰香的踪迹。那村镇不过数十户人家,临路孤零零开着一家客店,门前旗幡破旧,在晚风里无力地飘着。

叶兰香一路奔逃,早已疲惫不堪。她将小燕子安置妥帖,自己却不敢宽衣,也不敢深睡。她知道索梦雄未必会爱她,甚至连怜惜也未必肯承认;可不知为何,她心底偏偏笃定,那人绝不会对她和孩子的生死全然不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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