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天罗地网(2/2)
主意既定,他便按路寻去。此时天光已明,市声渐起,贩夫走卒陆续沿街而出,太傅井所在并不难问。索梦雄到了毛家别府门前,递名未久,里面便有急报传入。
八爪毒龙四字,在毛长久心中显然分量不轻。不多时,毛长久竟亲自率众出迎。同行者有二霸黄面金刚毛长生,三霸赤发瘟神毛长安,总管草上青蛇杜宏信,护院领班红袍判官夏烈阳。除杨赶三不在之外,毛家有名有姓的人物,几乎尽数到齐。
索梦雄虽不满毛家行事,但见对方如此礼遇,也不能失了晚辈分寸。他上前施礼,沉声道:“老伯如此相迎,晚辈实不敢当。”
毛长久身高八尺,黑面虬髯,双目隐泛碧光,立在那里不怒自威,果有碧眼太岁之相。毛长生身形细长,面色蜡黄,枯瘦如柴;毛长安矮胖魁实,满头赤发,望去颇为骇人。杜宏信年约四旬,白面微须,衣冠整洁,倒不像绿林总管,更似掌账先生。夏烈阳身形高大,面貌狞厉,一袭红袍鲜明如火,站在门侧,直如庙中判官忽然下堂。
众人将索梦雄迎入大厅,分宾主落座,奉茶之后,毛长久手抚虬髯,长长一叹。他望着索梦雄,语声沉重,道:“老夫祖上居九江,后迁巴陵。昔年读书,便知‘生子当如孙仲谋’之语。可叹我毛家三房,只得那一点血脉,竟折在先天无极派手中。犬子无能,自有他该担之处;可武凤楼下手狠毒,也难辞其咎。”
索梦雄端茶未饮,目光微微一沉。毛长久开口第一句,便将锋芒指向武凤楼,显然不肯放过魏银屏与小燕子。索梦雄心中暗道,幸而自己早作决断,令叶兰香先带小燕子离去。若那孩子此刻仍在身边,眼前这一座华堂,便会立时变成缠身罗网。
红袍判官夏烈阳身为毛府护院领班,素来以主家荣辱为己任。毛长久话音才落,他眼珠微微一转,便顺势接了上来。他向索梦雄拱了拱手,语气看似恭敬,话中却暗藏牵引之意:“久闻索少爷幼失怙恃,随令姊长成,十五岁远走边荒,得遇雾中神龙,受授飞龙八抓,从此驰名南北,群豪侧目。索少爷这等人物,若肯与巴陵毛家多亲近,自是两家之幸。论声势根基,我家主人在湘、赣、鄂三地,也算数一数二。”
索梦雄何等心性,立刻听出此人话里有意抬毛家压自己。他本不耐繁缛客套,更不愿被人拿身世作文章,脸色当即一沉,冷冷道:“夏领班既知索某幼年失怙,依姊而活,却偏称我一声少爷。此等称呼,索某承受不起。既然坐在此处教人不自在,索梦雄告辞。”
他说着,便欲起身。厅中气氛骤然一紧。夏烈阳被他当面驳回,面色一变,霍然站起。那袭红袍随他真气鼓荡,霎时胀起,映得满堂灯火都似红了几分。
杜宏信眼明手快,早知夏烈阳一怒,必坏毛长久布下的局。他一把扯住夏烈阳衣襟,低声道:“索梦雄是主母亲眼看中的人。你若不怕砸了饭碗,只管上前叫阵。我也愿瞧瞧你三拳两脚将他打倒,日后省得他骑在咱们头上。”
夏烈阳再是暴烈,也不敢触杨弯腰的逆鳞。他胸膛起伏几下,终究僵着脖子坐了回去。杜宏信趁势起身,向毛长久与索梦雄团团一揖,笑容谦和,道:“索少侠大驾光临,三位主人又皆在座,实是难得。如今独独舅老爷与杨姑娘未至,倒显得不够周全。”
毛长久正愁无由派人去请杨紫燕,闻言心中甚慰,暗道毛家门下虽多,能这样知机的,终究只有杜宏信一个。他不动声色地抚须道:“既如此,便快去请。”
杜宏信立刻俯身应命,口中道:“东主明断。旁人未必进得那处院子,此事还是属下亲走一遭为妥。”他说罢,又向厅中众人拱手,便快步退了出去。
他在毛府位居总管,平日呼奴唤婢,颇有几分威势。可待他绕过曲廊,来到东北角一座小院门前,那些平日的气派便收得干干净净。他先整了整衣襟,才轻轻叩了两下门,随即后退三步,垂手而立。
两扇小门呼地打开。门内立着一个双丫髻的小姑娘,浅绿衣衫,面如桃花,眉眼清秀,年纪不过十四五。她一见是杜宏信,脸上便绷了起来,压低声音道:“杜总管,你可莫再替我添事。我方才才挨过姑娘一顿责骂,便是你把天说低了,她也不会见你。”
杜宏信眼珠一转,轻声问道:“舅老爷可在院里?”
小姑娘一边伸手将他往外推,一边悄声道:“舅老爷昨夜便出了门。你若要寻他,可不容易。”
话未说完,院内忽然传出一声清脆怒叱:“好个没规矩的东西!我若再不管教你,怕是天王老子来了,也要被你往外推。谁说我不见杜总管?”
小姑娘吓得吐了吐舌,忙又扯住杜宏信衣袖,低声哀求道:“杜总管,你大人大量,待会儿在姑娘面前替我遮掩几句。”
杜宏信苦笑一下,迈步入院。才入门,他便见杨紫燕仍是昨夜那身男装,蓝衫长袖,折扇在手,眉目俊秀得几乎不似凡人。只是脚上已换了一双粉底皂靴,衬得身形益发修长清举,立在院中,竟有一种不染尘埃的冷艳。
杜宏信暗暗叹服杨弯腰眼光毒辣。以杨紫燕这般容貌、门第与武功,世间男子能不为之动心者,实不多见。若将她推到索梦雄面前,纵然八爪毒龙素有冷名,怕也未必真能全身而退。
杨紫燕素来不把杜宏信全然当作仆役看待,此时却面含寒霜,开口便问:“那个姓索的,可已到了前厅?”
杜宏信忙敛神躬身,道:“回姑娘,索梦雄正在大厅。”
杨紫燕脸色更冷,手中折扇一抬,扇尖几乎指到杜宏信鼻前。她声音清脆,却含着逼人怒意:“杜宏信,我平日待你不薄,你受了谁的指使,竟在我面前颠倒黑白,把一个举止轻浮、贪恋女色的浪荡之徒,说成坐怀不乱的君子?你险些教我栽进泥沼里。”
话声未落,她腕中铁骨折扇忽然一抖,径向杜宏信右肩琵琶骨敲去。那一下来得极快,若被敲实,右肩骨节非碎不可。杜宏信大惊,身子就地一翻,斜斜滑出五尺,才险险避过。未及站稳,他便连连摆手,急声道:“姑娘息怒。杜宏信便是有天大的胆,也不敢在姑娘面前颠倒是非。称八爪毒龙心性清正的,也不止属下一人。姑娘若不信,尽可问舅老爷。”
杨紫燕刷地展开折扇,铁骨寒光一闪。她盯着杜宏信,秀目中怒意更盛,冷声道:“杜宏信,你是要我相信自己的眼睛,还是相信你这些巧言?”
杜宏信见她说得如此笃定,心中顿觉不妙。他熟知杨紫燕性情,知道她绝非无端发怒之人,脸色不由微微发黄,迟疑片刻,才低声问道:“姑娘当真亲眼瞧见……?”
杨紫燕纤手微扬,截住杜宏信未尽之言。她眉间寒意未散,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合,语声冷决:“我亲眼瞧见索梦雄与消魂观音举止暧昧,竟不避旁人耳目。如此小人,亏我父亲与姑母还一意要他入赘毛府。杜宏信,你不必再替他说话,带我去前厅,我倒要亲眼看看他此刻还有何等神气。”
杜宏信见她怒色难平,不敢再劝,只得躬身在前引路。杨紫燕仍是一身蓝衫男装,折扇在手,步履却比昨夜更急。那小婢跟在后面,想说话又不敢开口,只低着头,轻轻咬住嘴唇。
待毛长久将索梦雄正式引见给杨紫燕时,厅中灯影正明。杨紫燕本满腔怒火,一抬眼望见索梦雄端坐客位,身形挺拔,眉目冷峻,举止间自有一股沉凝英气,心头竟微微一震。此人与昨夜院中所见又似不同。昨夜她只觉其可恨,此刻隔着堂上礼数看去,却见他气度峻整,神色深藏,不似轻薄之徒。她胸中怒意未消,却又不由被那一身凛然骨气所牵,神情一时反而滞住。
索梦雄却已从昨夜蓝衫人拔剑斫树的举动中窥出端倪。他知眼前这位蓝衫“少年”多半便是毛府意欲牵合之人。若此刻稍作温言,便会生出无穷枝蔓;若故意冷淡,反能断绝对方心念。因此他不但没有起身相迎,反将目光淡淡一斜,神色冷峻,不作半点礼数。
毛长久心中早有收揽之意,见两人对面无言,便捋髯而笑,望向杨紫燕道:“燕儿,梦雄贤侄难得登门,你还不上前见礼,更待何时?”
杨紫燕虽心中不愿,终究是毛长久嫡亲内侄女。自毛旭初死后,她又被毛长久收养为女,厅中诸人皆在,若当众拂了姑父颜面,便失了礼数。她强压心头羞怒,向前一步,口中低声道:“索大哥在上,请受小妹一礼。”
话一出口,她才猛然想起自己此刻仍是男装打扮。蓝衫长袖,折扇在手,若拱手作揖,既显怪异,又无从自处;若行女子礼,又更露痕迹。她一时僵在那里,脸上红意与怒意交替浮起。
此刻索梦雄只须说一句“贤妹免礼”,或略作还礼,此事便可揭过。偏偏他存心不递这层台阶,仍安坐不动,冷眼相对,竟似全然不知她进退两难。厅上众人也觉尴尬,毛长久脸色微沉,却尚未开口。
杨紫燕羞恼攻心,只觉眼前一黑,险些跌坐下去。她银牙一错,掌中铁骨折扇骤然一甩,扇骨寒芒闪动,直袭索梦雄面门。那一扇连点三处,印堂、人中、天突,皆是要害,出手奇快,认穴极准,分明已动了真怒。
两人相距甚近,折扇来势又骤。索梦雄身形一晃,施展开脱袍让位之法,连退三步,避开扇锋。谁知他身后风声忽起,红袍判官夏烈阳早已觑准机会,左手浑元牌横砸而来,直取索梦雄后脑玉枕;右手同时探向腰间,已摘下流星锤。
夏烈阳这一击来得阴狠。厅中众人皆是行家,毛长久眉头一皱,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悦。杨紫燕虽正向索梦雄出手,可见夏烈阳从后偷袭,眼中亦有厌色。她自负身份,本不屑与这等手段相杂,扇势便不由微微一缓。
索梦雄心中最厌此类暗袭。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,身形骤然半转,一式惊鹿回顾,既让开浑元牌,又乘旋身之势探出右手。指尖一掠,正扫在夏烈阳腕间寸关尺上。
夏烈阳只觉腕骨如被铁钩钩裂,痛入骨髓,大嘴一咧,手中二十四斤重的浑元牌登时坠下,险些砸中自己的脚背。厅中传出一声闷响,他脸上红得几乎同那身袍子一般。
羞怒之下,夏烈阳暴喝一声,右手流星锤已如潜蛟出洞,带着沉沉风声,直击索梦雄面门。索梦雄却仍从容,铁腕微翻,五指如龙爪探珠,一把扣住锤头。流星锤来势顿止,链身绷得笔直,夏烈阳竟拉不回去。
身为毛府护院领班,当着三位主人的面接连失手,夏烈阳已无颜自处。他目中凶光一闪,左手抓住另一段链子,借势一抡,另一枚流星锤从下方穿出,直打索梦雄胯间。此招阴毒至极,显是要以败中取命,搏回颜面。
索梦雄眼神一冷,手腕再翻,使的却是一招极寻常的叶底偷桃,五指向下一扣,又将第二枚锤头抓在掌中。双锤皆落他手,夏烈阳面如死灰。此刻索梦雄若要取他性命,不过举手之间。可索梦雄只轻轻一笑,松开双锤,退了半步。
夏烈阳倒也硬气。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锤链,忽然将兵刃掷在地上,走到毛长久面前,抱拳躬身,涩声道:“属下无能,有损主人威名,今日只好告退。”
他转身欲走,临出厅门前,又回首望向索梦雄,咬牙道:“今日之事暂且到此。青山不改,绿水长流,往后相逢,夏烈阳必再领教。”说罢,大步退出厅外。
杨紫燕见夏烈阳败退,怒意不减。她自幼得父亲杨赶三真传,怎肯一招失利便就此罢手?况且厅中地方狭窄,索梦雄成名的飞龙八抓难以尽展,她反觉正可乘此相逼。既然已动过手,她便索性不再顾及口舌,折扇一转,身形微低,扇尖向下疾点,先取索梦雄环跳穴。
这一招名为下指九幽,意在逼索梦雄拉开身位。她袖内暗藏梅花弩针,须待两人距离稍远,方能出其不意施放。
杨赶三家传暗器梅花弩针,最是阴狠。此针一筒六枚,初发时机簧一动,可连出五针;不知底细之人见五针尽发,往往以为暗器已空,必生轻忽,或趁势抢攻。岂知筒中还藏最后一针,专为追魂夺命而设。杨紫燕此刻扇势连绵,袖口却暗暗朝准索梦雄退路,正等他身形一离,便要以弩针封住他的生机。
索梦雄并未施展成名的飞龙八抓。厅中地势狭窄,众目环伺,他只以毒龙爪法与杨紫燕周旋。饶是如此,顷刻之间,扇影翻飞,爪风纵横,铁骨折扇划破灯影,五指劲风撕裂衣袂,满厅皆是锐啸之声。
杨紫燕越斗越惊,越惊越恼。她自负家传扇法精妙,二十四招一敲五扇十八点,反复连环使出,竟未能逼得索梦雄退让半步。对方只以一路毒龙爪相接,沉稳如山,进退有度,不但不乱,反似随手化解。她袖中暗藏梅花弩针,本待伺机发出,可索梦雄身法贴近,气势逼人,竟使她连抽袖取针的空隙也寻不到。
她心中恨意愈盛,偏又隐隐明白,姑母、父亲与杜宏信等人对索梦雄的看重,并非全无缘故。此人不只仪表英挺,声威逼人,软、硬、轻三功也俱臻上乘。她越是看得分明,越觉胸中烦乱,扇势也渐带急躁。
忽然厅门外黑影一闪,有人如鬼魅般掠入。那人只以一招野马分鬃,双掌一分,便将索梦雄与杨紫燕隔开。身影乍合乍散,待众人看清时,索梦雄面前已立着一位清癯老人。
索梦雄目光一凝,心头微震。来者正是昨夜月下拦住他、再三追问叶兰香之事的旧蓝衫老人。更令他惊异的是,杨紫燕一见此人,怒意顿敛,脱口唤道:“爹!”
索梦雄这才知晓,眼前这位身形枯瘦、神情深藏的老人,便是杨紫燕的生身之父,江湖人称杨赶三的杨剔眉。
杨剔眉站定之后,先望了索梦雄一眼,眼中并无敌意,随即转向女儿,面色沉下。他素不护短,又对索梦雄另有评断,此刻见女儿贸然出手,便毫不留情地斥道:“你这点火候,也敢同八爪毒龙争胜?若非索贤侄顾着情面,早教你吃了苦头。满厅皆是明眼之人,你还不嫌丢人?过去向梦雄哥哥赔礼,请他恕你无状。”
杨紫燕本已因索梦雄方才的冷落羞恼难当,此刻又被父亲当众训斥,只觉胸口一阵火起。若杨剔眉早在厅中,亲眼见她被索梦雄晾在当场,未必会如此发话;偏他后来乍至,竟全然向着外人。她自幼骄纵,哪里受得这等委屈,眼中寒芒一闪,竟趁杨剔眉话音未落,袖口微抖。
五点寒星倏然射出,直奔索梦雄胸前血阻、肝俞、幽门、紫宫、玄机五处大穴。她这一发针,已无半分试探,分明要取索梦雄性命。她纤指仍按在袖中机括之上,那梅花弩针尚余最后一枚。只待索梦雄闪避、后退或前扑时,便要补上这追魂一击。
索梦雄眼中冷光一掠,脚下并未大动,只就地一旋,使出乌龙绕柱之法。身形随针势转开,衣袂如环,五枚弩针擦身而过,尽数射入厅中抱柱,入木寸余,尾端颤动不止。他足下只移了半步,神情仍冷定如旧。
杨剔眉对女儿性情最是熟悉,早知她袖中必留后手。若让最后一针发出,无论中与不中,今日这场误会便再难收拾。他不及多言,左手一展,借势施出逐客下堂,将杨紫燕整个人送出厅门之外,他右手向索梦雄微微一礼,语声平和却带歉意道:“小女失礼,请索贤侄莫怪。”
礼数才尽,他身形已追出门外。
杨紫燕被父亲送出厅外,心中委屈翻涌。她见杨剔眉随即出来,眼圈一红,咬唇道:“爹爹不帮女儿,反帮他欺我。这个仇,女儿死也不肯罢休。”
杨剔眉走近几步,俯在她耳畔,低声问道:“你昨夜既改装去了兴隆客栈,难道还看不透索梦雄的秉性?这些年行走江湖,眼力竟只到这一步么?”
杨紫燕一听,更觉气苦,抬头道:“若非爹爹遣我改装暗中察看他,我又怎会亲眼见到他与消魂观音那女子亲昵失度?这一回,不只姑妈与杜总管看错,便是爹爹,也被他蒙蔽了。”
她越说越气,便将昨夜所见之事一一说出。索梦雄如何搂住叶兰香,如何与她同处一室,如何在灯下偎依私语,都说得极为详尽。她本意是要激怒杨剔眉,教父亲替她出头,纵然不能杀了索梦雄,至少也要挫他一挫。
杨剔眉听罢,却并无怒色。他凝望女儿片刻,反而低低笑了一声。杨紫燕一怔,愈发恼怒。杨剔眉收了笑,慢慢道:“说了半日,原来我这女儿是动了妒意,才一心要杀索梦雄。如此看来,为父所盼,倒已成了大半。”
杨紫燕又羞又气,跺足道:“事情到了如此地步,爹爹还取笑女儿!”
杨剔眉这才伸手将她拉近,神情认真了几分,低声道:“此事也不能全怪你。一则索梦雄把那场假戏做得极真,二则你眼力尚浅,没看出他至今仍守着童子功。”
杨紫燕身子猛然一颤,几乎疑心自己听错。她抬眼望着父亲,声音轻得发虚:“爹爹是说,他至今仍是……”
话到唇边,她终究是未嫁之女,纵然平素胆大,也说不出后半句。杨剔眉却神色笃定,缓缓道:“为父这双眼还未昏花。索梦雄确是童身未破,童子功仍在。”
杨紫燕眼底骤然一亮,心头狂喜,却又强自按下。她偏过脸,仍装作不依,低声道:“不管他练的是什么功夫,爹爹与姑妈都得替女儿讨回这个颜面。”
说罢,她身形一闪,如惊鸿掠水,转眼离去。杨剔眉目送女儿远去,向一丛冬青树后微微打了个手势,随即整了整衣袖,复又回入大厅。
时近午初,庭中日影渐高。索梦雄暗自推算,叶兰香背着小燕子离城已久,即便毛府此刻遣人追赶,一时也未必追得上。他此来本为牵制毛家,如今时机已成,便不愿再与众人虚与委蛇。
他霍然起身,向毛长久、毛长生、毛长安三人拱手一礼,朗声道:“晚辈今日承三位长者款待,又得一睹杨老伯风采,已不虚此行。来日若有缘,再登门请益。今日便先告辞。”
话音方落,他尚未举步,杜宏信已横身拦在厅前。草上青蛇自知绝非索梦雄敌手,却身为毛府总管,又受主母之命接待贵客,若任索梦雄这样拂袖而去,实难交代。他勉强含笑,拱手道:“索少侠远来是客,杜某奉主母之命相候。你若就此离去,杜某回去实在难以复命。还请少侠再留片刻。”
索梦雄眼中冷意一闪。他心知再多说一句,便多耗一分时辰,而叶兰香尚须自己暗中照应,哪里还有耐性与毛府诸人周旋。他身形一晃,踏中宫,走洪门,径直欺近杜宏信身前,沉声道:“主人尚未开口,你凭何相拦?”话随掌出,右掌竖起如刀,一式一刀斩劈向杜宏信肩颈。
杜宏信能居毛府总管之位,手底下自非庸手。他身子一侧,避过索梦雄掌锋,左手虚晃,掌影如云雾迷岭,扰人目光;右手却疾探而出,如巨灵伸爪,直扣索梦雄右肋。两手一虚一实,变招极快,若换了寻常高手,未必不被他占去先机。
偏偏他遇上的是索梦雄。索梦雄本有意借他立威,震慑毛府群豪,竟连直进之势也不收。右手一翻,一式单翅翻天,格开杜宏信虚晃之手;左手后发先至,如黄龙舒爪,倏然扣向杜宏信右腕。那一抓来得太快,杜宏信只觉腕间寒意一逼,若再迟半瞬,筋骨必为其所制。他顾不得体面,身子猛向左侧一斜,顺势贴地翻滚,才险险脱出爪风之外。
厅中毛府爪牙见索梦雄只一招便逼得杜宏信狼狈退避,皆面色骤变,竟无一人敢上前相拦。
索梦雄却并未因而轻松。毛长久、毛长生、毛长安三人仍高坐堂上,茶盏在手,神情淡淡,似乎厅前这一场交手与他们毫不相干。三人越是沉得住气,索梦雄心中越觉不妥。毛家既布下这般局面,却任他出手、任他闯出大厅,其中必另有深意。
他不能久立不动,身形一展,使出分波逐蛟之势。此式既可防左右两侧突袭,又能借势纵出堂前。转瞬之间,他已掠出大厅,落在院中。
庭院开阔,日光照在青石地上,四下反而静得异常。索梦雄一时竟猜不透毛长久葫芦里究竟藏着什么。他既已离座出厅,便如离弦之箭,再无回头之理。纵然毛府别府之内果真布下罗网,也只得硬闯一场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双足一点,身子正欲冲天而起。就在这一刹,西厢房檐影中忽有一道瘦小枯干的身影射出。那人来势无声无息,轻得像一团飞絮,却快得出奇,直向索梦雄欺来。
索梦雄心头微凛,正要使出金索缚龙迎敌,招式尚未展开,鼻端忽然嗅到一缕异香。那香气来得极淡,却一入肺腑,便如寒雾封神。索梦雄眼前一黑,真气骤散,挺立如山的身躯终于支撑不住,砰然倒在院中青石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