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香消玉碎(2/2)
侯国英左手握鞘,右手按柄,拇指轻触机簧。只听一声细啸,如龙吟初发,那软剑才弹出半截,已是光华逼人。待全剑脱鞘,寒芒流转,如一泓秋水横在庭前。
杨赶三失声道:“紫电剑。”
侯国英眸光淡淡,听他叫破剑名,竟将那口足以切金断玉的紫电软剑重又送回鞘中,反手抛给秦杰。秦杰连忙接住,抱在怀里,不敢多言。侯国英玉腕一伸,向胡眉道:“把天照扇给我。”
胡眉脸色微变,唇间才吐出一个迟疑之声。侯国英已转眸望去,玉面微寒,声音冷下:“还不递来?”
胡眉不敢再劝,只得双手捧出一柄精钢折扇,恭恭敬敬送到侯国英掌中。
那柄天照扇,又名追魂阎王扇,通体精钢打造,长二尺八寸,共三十六股。三十四小股,二大股,内藏三十六枚追魂钉,见血封喉;两根大股又以红毛铁铸成,锋锐无比,可断金玉。江湖中人畏此扇,几如畏虎。
侯国英自拜醉仙翁马慕起为义父之后,已久弃天照扇不用,改习紫电剑与龙蛇八剑、颠倒乾坤大九式。今日面对杨赶三这等强敌,又许下那般沉重之诺,一旦失手,便要亲自偿还毛家一死、一伤、一残。她竟弃剑而用旧扇,满庭行家见了,心头无不凛然。
杨赶三双手捧刀,向她深深一礼,语声郑重:“侯岛主今日弃剑取扇,不论此战胜负,杨某终身敬服。”
侯国英见他不肯先攻,便轻吐二字:“得罪。”玉腕微抖,阎王扇只向杨赶三虚虚一点。
她已让得极尽分寸。杨赶三却身负毛家亲族之义,不敢再存谦退。他手中厚背鬼头刀倏然扫出,刀风沉重,直斩侯国英下盘。
侯国英娇躯轻弹,离地不过两尺,便从刀风之上掠过。她身随扇走,落势一斜,已滑至杨赶三右后方,扇尖轻点,正指他右肩井。
杨赶三右臂一甩,凭鬼头刀分量沉厚,竟将长刀作单鞭使,刀背横起,贯足内力向上崩出,施的正是横架紫金梁。他料定这一震之力,足以将侯国英手中天照扇震偏,甚至脱手。
侯国英樱唇微启,低赞一声:“好招。”扇势却丝毫不乱。她一式吞云吐雾,扇身先撤半寸,随即又送回原处,扇尖仍然不离杨赶三右肩井。
杨赶三老脸微微一红,手中厚背鬼头刀接连翻转。拨草寻蛇、拦腰横斩、裹脑缠头三式连环而出,刀光呼啸,寒气逼人,上下盘旋,连绵袭向侯国英。
侯国英至此方展天照扇威力。扇开如屏,扇合如刃,或点、或拂、或甩、或扫,大开大合之中暗藏细密变化,将杨赶三周身上下尽数笼住。扇影明明轻灵,却有山岳之重;寒芒明明一线,却似千缕银丝,教人难辨虚实。
杨赶三心神一凛,刀路随即一变。他施出多年秘藏的快慢十三刀。快处如电光掣空,令人目不暇接;慢处又似老牛拖车,迟涩之中暗含杀机。快中藏狠,慢里含奇,刀锋忽上忽下,忽左忽右,沉雄诡谲兼而有之,竟与侯国英战成一团。
胡眉在旁看得心惊,手指不觉攥紧衣袖。夏侯扬威也有些按捺不住,转头瞪着秦杰,低声埋怨道:“平日数你鬼主意最多,如今情势紧急,反倒作了哑巴。岛主可是你师奶奶,若有闪失,我先拿你问罪。”
秦杰却全无惧色,撇了撇嘴,道:“胖二爷往日不是最胆大么?今日怎地像见了虎的羊?师奶奶分明是爱惜人才,未肯下重手。若真要取胜,杨赶三早该吃苦了。”
夏侯扬威将信将疑地转回头去。恰在此时,侯国英玉腕轻翻,阎王扇带起一股凌厉劲风,一式毒蜂螫人,疾点杨赶三人中。杨赶三身形一拧,化为斜挂单鞭,硬向左侧移出五尺。
侯国英扇势未尽,手腕一甩,又化作截江夺斗,反划杨赶三右肋。她变招太快,杨赶三格挡不及,只得向后一仰,施出云里倒翻身,险险让过扇锋。侯国英随即清啸一声,阎王扇划出一溜寒芒,电闪追至。
杨赶三久经大敌,武功精绝,可这一刻仍避不开。那一式正是黑衣魔女邹凤仙昔年传给侯国英的金凤剔翎,寒光贴着刀影穿入,扇锋所指,已逼至杨赶三周身破绽。
杨赶三背后忽有裂帛之声。侯国英那一扇从他背后掠过,将衣襟划开尺许,寒意贴肤而过,却未伤及肌理。杨赶三身形一顿,脊背霎时生凉。以他的身份与武功,斗到这般地步,胜负已明,若依江湖规矩,本该收刀认败,不再强争。
侯国英也无再逼之意。她扇尖一垂,正欲稍稍周旋,借势罢手,杨赶三却沉默片刻,竟又抬起头来。他老脸微红,却仍硬着头皮拱手道:“久闻醉仙翁马老前辈所传龙蛇八剑与颠倒乾坤大九式,为当世武林绝学。杨某今日既已见到侯岛主,便如入宝山,不愿空手而回。杨某厚颜,还请岛主成全。”
侯国英眸中微光一闪,尚未答话,秦杰已从她左侧一跃而出。少年手中惊魂刺一晃,脸上竟有几分一本正经的神色。他挡在杨赶三面前,扬声道:“生死之事,原也不小。你杨赶三若还要以身试险,我师奶奶碍着身份,总不能真下手取你性命。不如由秦杰成全你。”
杨赶三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竟敢当面邀战,脸色顿时发紫。他冷笑一声,盯着秦杰道:“凭你,也敢轻看杨某?”
秦杰咧嘴一笑,惊魂刺横在胸前,道:“人已站在你面前,还问敢与不敢,岂不多余?”
杨赶三怒极反笑,声音阴沉道:“好。说出你的条件。”
秦杰神情一肃,朗声道:“我的条件比师奶奶更干脆。你若能避过我两招,仍照师奶奶方才许你的,一伤、一死、一残。”
此言一出,夏侯双杰脸色皆变。夏侯扬威险些破口喝骂,胡眉也眉尖微蹙。唯有侯国英强忍笑意,向胡眉低声道:“这孩子要布套了。”
杨赶三几乎不信自己所闻,怒声道:“小子,你这是寻死。”
侯国英却忽然开口,语声清清楚楚:“便依杰儿之言。”
毛长安坐在地上,右膝碎痛未止,仍强忍着喊道:“小心这孩子使诈!”
他话音未落,秦杰已一刺递出。那招名为樊哙屠狗,出手却故意放慢了几分。杨赶三侧身避过,心中暗自冷笑:这等乳臭未干的小儿,也想来啃我杨剔眉这把老骨头,倒要看侯国英如何收场。
谁知秦杰第二刺仍是同一招。他不但招式不变,口中还清清楚楚喊道:“樊哙屠狗!”
杨赶三眉头一皱,正欲喝问,秦杰已第三次叫道:“樊哙屠狗!”惊魂刺仍照旧路扎来。招虽慢,刺尖却真,杨赶三不躲,便要被他扎个透心。他只得又向左侧一闪,随手一拦,厉声道:“住手!”
秦杰果然停住,眨了眨眼,却说出一句险些教杨赶三气绝的话:“说好了避我两招才作数。你连第一招都未撑完,怎地便乱叫?”
说罢,他手腕一抖,仍是一式樊哙屠狗刺出。
夏侯扬威这时已看出几分门道,凑近夏侯耀武,低声道:“大哥且看,小缺德这是要活活把杨老儿摆弄死。”
他这话并未说错。秦杰接连二十四刺,竟全是樊哙屠狗,招路不变,喊声不改,仿佛他平生只会这一招。杨赶三初时尚能忍耐,只当少年故作怪态,意在扰他心神。可是同一刺法连番逼来,他既不能硬挨,又不能出手伤这少年,到第二十四次避开时,心头怒火与羞恼已逼得难以自持。
他终于转过脸去,望向侯国英,似要她出言评断。
秦杰等的正是这一瞬。惊魂刺忽然一颤,先前笨拙迟缓的气象全数敛去,刺尖一现,寒芒已至。那一式药到病除,正是抬手不空郝必醉的绝学,刺出形现,形现刺到,刺到难逃。杨赶三纵然艺业精深,心神既被引开,亦避不开这一刺。
秦杰终究记着侯国英不愿害杨赶三性命,手腕微偏,刺锋避开要害,只从杨赶三左肩井穿过。鲜血随刺而出,杨赶三身子一震,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低头看了看肩头伤口,心中却反而生出几分感激。秦杰这一刺若不偏,他此刻已难站在庭中。杨赶三默然片刻,正欲命府中人扶起伤者,收殓死者,再礼送侯国英等人离府,厅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。
原来索梦雄奉侯国英之命,陪叶兰香退入大厅,一面护着小燕子,一面看守杨弯腰与三名黑衣壮妇。他本安坐堂中,静待外间胜负。叶兰香却格外敬服侯国英,听说侯国英弃紫电剑不用,改执天照扇应战杨赶三,心中便一直不安。
她数次催索梦雄到厅外观望。索梦雄起先不允,只低声道:“侯岛主既有安排,必有分寸。你与孩子留在此处,才是要紧。”
叶兰香却执意不肯放过,望着厅外刀风扇影,急声道:“今日在场之人,除侯岛主外,以你功力最高。毛家根深蒂固,便是受挫,也未必没有后手。我们身在虎穴,岂可全然放心?更何况拘魂西施杨紫燕至今未露面,谁知她是否暗中另有布置?”
索梦雄被她逼得无法,终于跨出厅门。才到门外,便见侯国英一扇划开杨赶三背后衣襟,心中稍稍一松。随即秦杰又挺身斗杨赶三,他不知秦杰深浅,心弦不免再度绷紧。直到秦杰一刺取胜,索梦雄才欲回头唤叶兰香出来。
便在此时,厅内那一声惊呼骤然响起。索梦雄心头猛震,身形倏然一旋,以黄龙翻身之势望入厅中。
只见杨紫燕已换回女装,眉目冷艳,手中三尺利剑正抵在叶兰香后心。叶兰香怀中小燕子脸色惨白,不敢作声。三名黑衣壮妇则扶着杨弯腰,正向屏风前裂开的地道口缓缓退去。
厅中局势霎时凝住。杨紫燕剑尖抵在叶兰香后心,只须手腕向前一送,任索梦雄飞龙八抓再如何神妙,也救不回叶兰香的性命。索梦雄身形方动,便硬生生止住,双目沉寒如铁,胸中怒火却被那一寸剑锋死死压住。
杨紫燕望着他,眼中恨意与委屈交织,握剑的手微微发紧。她咬着牙,冷声道:“索梦雄,我杨紫燕清白之身,难道竟不及叶兰香这等声名狼藉之人?毛家同先天无极派的旧怨,我此刻不管;你我之间这笔账,却不能不算。你若自负英雄,尽可用飞龙爪来取我性命,只是我剑尖一送,先死的必是她。”
话声未落,胡眉、秦杰与侯国英已闻声赶至厅外。三人一见厅中情形,神色皆是一变。胡眉手已按在刀柄上,秦杰也敛去了素日嬉笑,侯国英眸光冷定,却未贸然发令。
索梦雄怒极反静,望着杨紫燕,声音低沉,却字字如金石相击:“若非世人自命清高,专以名节二字逼人,叶兰香何至于一步步陷入泥淖,难以自拔?她为求自明,已将自己的脸划伤毁去,你却仍骂她妖媚惑人。你睁眼看清楚,这世间可有布衣荆钗、脸带伤痕的妖狐么?只凭你方才这句话,索梦雄今日便当众认下,叶兰香是我的妻子。”
这几句话掷地有声。胡眉听得心头一震,目光不由落在叶兰香身上。叶兰香被剑锋逼着,脸色苍白,眼中却忽然涌起泪光。她望着索梦雄,心中悲喜交集。自相逢以来,他怜她、护她,为她污名,为她得罪骨肉;此刻又不顾江湖流言,当众承认她为妻。人生至此,尚有何憾?
她心念一定,眼底反而平静下来。她知道自己若活着,只会牵住索梦雄手脚;若让他顾忌自己,今日众人皆难脱身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燕子,忽然用尽余力,将孩子向索梦雄抛去。
索梦雄心中大震,双臂本能地接住小燕子。就在这一瞬,叶兰香身子猛然向后一靠,竟以自己的血肉之躯迎向杨紫燕剑锋。利剑透背而入,自前心穿出,血色顷刻染红衣襟。
杨紫燕万万料不到她会自撞剑锋,惊得脸色惨白,想收剑时已然不及。她怔怔望着叶兰香倒下,手指发颤,声音也变了:“不是我……人不是我杀的。”
她随即看明白,叶兰香先将小燕子抛给索梦雄,正是要使索梦雄一时不能出手杀她。可这一剑虽非她主动刺入,叶兰香终究死在她剑下。从此她与索梦雄之间,已结成无可解的血仇。杨紫燕心神大乱,竟连剑也不拔,转身钻入屏风前裂开的地道,随杨弯腰等人退去。
胡眉身形一动,便要追入地道。侯国英眸光一寒,沉声道:“穷寇莫追。”
她一面止住胡眉,一面从索梦雄手中接过小燕子。索梦雄双目血红,如受伤怒狮,弯身欲抱叶兰香时,几滴热泪已落在叶兰香苍白的脸上。
胡眉见此,也红了眼眶。她急忙从怀中取出一颗龙眼大小的药丸,左手托住叶兰香下颌,右手捏破蜡衣。药丸一破,清香立时满室。胡眉不敢迟疑,将药送入叶兰香口中。
索梦雄闻到那股清香,便知此药非凡,必是宫中罕见灵药。他深深看了胡眉一眼,声音低哑:“胡姑娘,此恩索梦雄记下了。”
侯国英将小燕子交到胡眉怀中,转身望向院中杨赶三,语声冷淡:“为剑臣声名,侯国英不杀已失抵抗之人。请杨大侠转告令媛,她确非亲手杀叶兰香,但此事我绝不会就此放过。”
说罢,她回身入厅,俯看叶兰香伤势。
胡眉喂下的那颗药,正是侯国英自圣泉宫带出的保和丸,乃大内药中极品。只是灵药虽贵,终究难夺已去之命。叶兰香自撞剑尖,肺腑已被贯穿,伤势之重,绝非寻常药石所能回天。
索梦雄却不肯放手。他将叶兰香扶坐起来,掌心贴住她背心,真气源源不断送入她体内。半个时辰过去,叶兰香仍无醒意。索梦雄额上热气蒸腾,衣衫尽湿,却仍咬牙催动真元,半分也不肯停歇。
厅中无人出声。小燕子伏在胡眉怀中,似也被这死寂惊住,只睁着泪眼望向叶兰香。侯国英静立一旁,神色沉凝。胡眉双手紧紧合在胸前,眼中满是焦急。
又过片刻,叶兰香眼睫终于轻轻一颤。她失神的双眼缓缓睁开,眸中尚无光彩,却到底从死关前挣回了一线气息。
胡眉见状,心头一松,双手合十,低低念道:“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……”
叶兰香醒来之后,已知残灯将尽。她先望了胡眉一眼,那一眼极轻,却含着异样深意。胡眉心头微震,尚未明白其中所托,叶兰香已将目光转向索梦雄。
索梦雄仍以掌抵住她命门,真气源源送入她体内。他额上汗气蒸腾,双目血红,见她终于醒转,胸中悲喜交迸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叶兰香唇边微动,声音断续而低弱:“蒙君如此相待,兰香虽死,也无怨了。只求君应我两件事,若能成全,我在九泉之下,也可含笑。”
索梦雄只觉心如刀割。他素来铁骨铮铮,此刻却不敢有半分迟疑,连连点头,另一只手仍按在她命门之上,竭力护住她最后一线生机。
叶兰香喘息许久,才勉强续道:“第一件事,请君认我为妻。”
索梦雄听罢,毫无迟疑,俯身望着她,重重点头。叶兰香早已苍白如纸的脸上,竟浮起一丝淡淡红晕,仿佛这一句话,已偿尽她半生屈辱。她缓了两口气,眼神渐渐涣散,却仍强撑着道:“第二件事,索家三代单传,香火所系,皆在君身。冷姑娘与杨姑娘虽皆有情于君,依我看来,终非良配……”
话到此处,她声音已细不可闻。她说不下去,只以一双失神的眼,久久望向侯国英,又望向胡眉。
侯国英何等心思,立时明白叶兰香未尽之意。她俯身贴近叶兰香耳畔,语声清晰而沉稳:“你安心去吧。你心中所愿,我一定替你办到。”
说罢,她伸出手,轻轻替叶兰香阖上了眼。
索梦雄怀中一空,似有万钧巨石压上心口。叶兰香所以以身撞剑,并非只为求死,而是以最后一腔热血洗去尘世强加于她的污名,也逼得他当众承认她为妻。临终之前,她还不忘索家后嗣,竟将自己未说尽的话,托给侯国英,要成全他与胡眉。索梦雄想到此处,再也忍不住,泪水如雨,落在叶兰香冰冷的脸上。
他亲手抱起叶兰香,出城寻了一处清静地势。众人随行而至,无人多言。索梦雄亲自掘土成穴,将叶兰香安放其中,又一捧一捧覆上黄土。侯国英将紫电剑借与他,他便削石为碑,在碑上刻下“已故发妻叶兰香之墓,八爪毒龙索梦雄泣立”诸字。
石碑立定,众人肃然垂首。风过荒草,微声萧瑟。胡眉抱着小燕子,眼中泪光不止;侯国英神色沉凝,也久久未语。索梦雄立在墓前,身形挺直,却仿佛一夜之间沉重了许多。
良久之后,侯国英忽然转向索梦雄,肃声道:“梦雄,你可愿拜我为师叔?”
这句话入耳,索梦雄心头大震。江湖中人皆知,若能拜侯国英为师叔,便等于列入六指追魂久子伦门下,亦即醉仙翁马慕起一脉的掌门徒孙。此事对他而言,不独是辈分归属,更是石城岛一门正式接纳。
索梦雄不敢怠慢,当即屈膝跪下,先遥向终南山方向大拜八拜,算是参见师祖马慕起;继而又转向东北,口称“恩师”,再拜八拜,算是向久子伦行了拜师之礼;最后,他来到侯国英面前,恭恭敬敬磕了八个头。
侯国英受了他的礼,神色方才一整,低声问道:“梦儿,你可知叶兰香为何宁死也要走这一步?”
索梦雄望着新坟,眼中又是一痛,哑声道:“弟子知道。”
侯国英眼圈微红,望向墓碑,缓缓道:“她这一片苦心,不能白费。你与胡眉都非拘泥世俗之人,也不必再讲那些繁礼。今日我作主,便将胡眉许配于你。”
索梦雄心中悲意未尽,却也明白叶兰香临终所托。何况侯国英既以师叔之尊亲自作主,胡眉又清白自守,虽历江湖风尘,却如莲生浊水而不染。他向侯国英俯身再拜,沉声道:“弟子谨遵师叔之命。”
胡眉听得此言,心中又喜又羞。她素日虽豪爽泼辣,此刻终究是女儿家终身大事,臻首不觉低垂到胸前,连耳根也红了。
侯国英看在眼中,心下了然,便沉声唤道:“胡眉,还不过来谢我?”
胡眉得此台阶,方缓步趋至索梦雄身畔,傍其肩侧跪下,向侯国英敛容深拜。新冢之前,风声低徊;叶兰香碑上新镌字痕,锋棱犹带剑意,仿佛英魂未远,仍在寂然凝望这场迟至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