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惩恶扬善(1/2)
魏银屏奉阐不贯弥留时所托,孤身来到南岳紫盖峰。她不敢惊动山中香客,也不敢露了行藏,便在水帘洞旁择了一处藤萝深密之所,昼伏夜守,等候三眼神煞罗盘古。此人同她义父千里空、干爹阐不贯并列江湖三大煞神,名声之盛,杀气之重,数十年来令人闻之色变。魏银屏心知此来凶吉难测,却更知阐不贯临死前那番叮嘱绝非无因,因而不论风露侵衣、饥寒相逼,仍咬牙等了下去。
四夜三昼过去,洞前泉声依旧,林影依旧,那位三眼神煞却始终不见踪迹。水帘洞本名朱陵洞,离南岳庙约十里,山径幽僻,游人罕至。峰顶泉脉自高处奔流而下,穿石罅,过山涧,汇入洞前石池,池水一满,便从崖口倾泻,白练悬空,直落二三十丈。时值春夏之交,山泉丰沛,水珠溅起如碎玉飞琼,响声在幽谷间回荡,似远雷滚过雪壑,清寒之气扑人眉睫。魏银屏隐在湿冷石壁之后,衣角常被水雾沾透,心中却没有半分退意。
阐不贯曾将罗盘古的相貌说得极详:此人嗜武成癖,一生不近女色,虽已过古稀,面貌身手仍如五旬上下,尤以印堂正中一点异痣最易辨认,望去宛似额生第三目。魏银屏牢牢记在心里,只等那人现身,便立刻上前拜见。
谁知直待第五日正午,水帘洞前仍未见那位担水老者,山道上却先来了另一个人。那人身量颀长,约有八尺,肥瘦匀停,双眉斜飞入鬓,一双丹凤眼神光内蕴,面色皎洁如玉,唇上蓄着整齐短髭。年纪分明已过花甲,满头发色却黑沉沉如鸦羽,高高绾在顶上,以一支玉簪横束。身着灰布长衫,衣料洗得发白,仍整洁无尘;同色高袜束足,脚下镶云布履。最惹人留意的,是他双手十指修长如削,既不似道人,也不类俗客,行止之间自有一种深藏不露的气象。
魏银屏在暗处望见,心头微凛。她记起丈夫武凤楼生前曾说过峨眉现任掌教司徒平的仪容风度,此人与那言下形貌,竟有七八分相合。她凝神再看,只见那人站在瀑声之前,身形凝定如山岳,目光一扫,林石间似有寒芒掠过,心中便更觉无疑。此人多半便是那个常怀吞并各派之志、意在独尊武林的司徒平。
魏银屏正自疑惧,忽听左侧密林中枝叶轻响,一道人影从树阴间转出。那人肩上横着一根五尺铁棍,棍两端各挑一只长瓮,步履稳而不急,瓮中清水随步微漾,却不曾洒出半滴。魏银屏只看这一副担水模样,便知来者正是自己苦候多日的三眼神煞罗盘古。
待那担水老人走近洞前,她才看得分明。罗盘古果与阐不贯所说一般,面目、腰背、举止皆不似七旬老人,反倒比寻常半百之人更见矫健;他肩挑重瓮,气息不乱,脚下落在湿石上,竟无半点滞涩。魏银屏暗暗惊服,知道此老内功已臻极深之境。她等了五六日,本欲独自求见,谁料司徒平偏在此时来到,局面已非她所能预料。
司徒平见罗盘古立在洞前,便依江湖中行客拜座客之礼,双手高拱,面上含笑,缓声道:“久闻罗神煞高卧名山,煮泉烹茗,今日得见,司徒平幸甚。”他身份尊崇,先行执礼,寻常江湖人物受此一拜,已足以引为荣宠。罗盘古却并无受礼之色,反而眉头一沉,将肩上铁棍轻轻卸下,瓮底落在石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冷眼望着司徒平,道:“阁下方才唤我什么?”
司徒平笑意微凝,似未料到他竟先挑此节。罗盘古抬手拂去袖上水雾,声音淡而硬,道:“四海之内,原可称兄道弟。阁下身为一教掌门,肯唤我一声老兄,罗某已觉过分承情。至于‘神煞’二字,罗某担当不起。我多年不曾取人性命,阁下今日这般称呼,莫非要逼我再惹几桩命案?”
司徒平被他一句话堵住,面上神色一时颇不自在,却仍按下心中不快,低眉笑道:“在下言语失当,望罗兄莫要见怪。”魏银屏隐在藤影后,见二人显然旧识,又听司徒平改口称兄,心中不禁一凉。她原以为可借罗盘古之力,如今看来,若这两人真有交情,自己数日守候,便成了无用之举。
罗盘古却忽然仰面一笑,笑声被瀑布声一卷,散入山谷。他望着司徒平,慢慢道:“司徒掌教肯折节与我罗盘古称兄道弟,实在难得。只是罗某年纪已老,这一声兄弟,怕是受不起了。”司徒平眼中微光一闪,心内已生怒意。他分明记得“四海之内皆兄弟”出自罗盘古之口,如今自己依言称呼,对方却一口一个“老夫”、一口一个“受不起”,明里客气,暗里讥刺,竟似当面奚落一般。
魏银屏至此方看清,罗盘古虽不露锋芒,却全无亲近司徒平之意,反倒隐含不齿。她心念一转,正思量当如何现身拜见,忽觉背后寒意骤生,一缕劲风破空而来,直取她灵台死穴。那一击疾若离弦之矢,又狠又准,若换作两年前的魏银屏,必然连转念之机也无,便要死在偷袭者剑下。
只是她自从受千里空苦心指授近两载,又得消魂观音时时喂招点拨,虽谈不上克敌无敌,自保之能却已不可同日而语。危急之间,她不回头,不呼喝,腰肢蓦地一折,身形如风中柳影轻轻横开,手中真武轮回刀随势翻出,使的正是子午分头斩起手一式“拨云夺珠”。只听“当”的一声清响,刀锋斜斜格开刺来的短剑,魏银屏借势旋腕,寒光向外一展,刀影如半轮冷月,反扫偷袭者左肋。
那人也极机敏,一击不中,立刻抽身后跃。两道身影乍合乍分,水帘前的雾气被兵刃劲风搅得乱飞。魏银屏定睛一看,心中不由一震。暗中袭她的,竟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。少年身形尚未长成,眉眼却颇有几分凌厉,手中短剑寒光闪闪,脸上全无惧色。
魏银屏心下方自一凛,忽见司徒平在洞前面色骤变,衣袂微扬,身形已欲掠出,口中厉声喝道:“秀儿,住手!”
那少年闻得父命,却不肯就此收剑,反将短剑一紧,连环递出数招。剑路虽未臻老辣,却招招贴身取隙,锋芒阴狠,逼得魏银屏只得横刀封架,不敢稍有大意。他一面抢攻,一面侧首向司徒平急禀道:“爹爹明鉴,孩儿不曾认错。此女便是武凤楼所娶之妻魏银屏,昔日诈死埋名,潜踪江湖。孩儿奉娘亲之命,特来迎爹爹归去。”
司徒平目光落在魏银屏刀势之上,心下已然明白。方才那一式“拨云夺珠”,变化奇诡,转折处藏着极深杀机,绝非寻常女流偶然学得。他与无情剑冷酷心共育四子,依明、朗、清、秀为名,长子司徒明、次子司徒朗、三子司徒清,皆已死在先天无极派老少三辈手下,如今所余,唯有这未满十四岁的司徒秀。司徒秀虽聪慧好胜,毕竟年幼,如何能同杀人如麻千里空门下的魏银屏硬拼?
司徒平念及三子惨死,又见幼子仍不知凶险地连剑进逼,眼底寒芒一敛,脚下灰影忽动,便欲掠身上前,将司徒秀替下。
司徒平身形才动,水雾中人影微闪,罗盘古已横身挡在他前路。那两只长瓮仍在石上轻颤,瓮口清水荡出细纹,他却连眼角也不看一看,只将一双冷目钉在司徒平脸上,沉声道:“司徒掌教名重一方,今日莫非要同令郎并肩出手,合攻一个女子?这等事,罗某既在此处,便不能由你做成。”
司徒平脚下一顿,袖中寒意暗生,面上却仍不露怒色。罗盘古看他强自按捺,唇边反而浮起一丝冷笑,又道:“二十年前,罗某与令叔司徒贤曾以兄弟相称。如今你一开口便唤我老兄,倒叫罗某不知这江湖辈分,是否也随掌门之位一并改换了。来日若见司徒老三,少不得要问他一句,是他折了辈分,还是你涨了身价。”
瀑声轰然,司徒平眼底寒光倏地一现。魏银屏伏在藤影之后,已知时机稍纵即逝。她此来原为罗盘古,眼下又不知罗盘古是否识得敌我,再加司徒父子近在咫尺,若还迟疑,便是自陷死地。她当即探手入怀,取出阐不贯临终所交竹符,腕力一送,那枚竹符穿过飞溅水珠,径向罗盘古飞去。
罗盘古听得风声,五指一张,已将竹符接在掌中。魏银屏随即自藤阴中现身,向前微微一拜,神色肃然,道:“晚辈奉干爹遗命,特来拜见罗老伯。”
罗盘古垂目一看,掌心那枚旧符虽经岁月磨蚀,纹痕仍在。他面色骤然一变,连呼吸也似停了半拍,抬头逼视魏银屏,声音已不复方才冷硬,道:“此物从何而来?”
魏银屏立在水雾之前,眉间哀意一掠而过。她强自定神,道:“晚辈本不敢直称长辈名讳,只是此事不能含糊。这枚竹符,是我干爹阐不贯亲手交给我。”
罗盘古一步掠至她身前,出手如电,已扣住她手腕。他指力虽重,却并无伤她之意,只是掌心微颤,眼中积了许多年不曾外露的悲怒,哑声问道:“他死了?是病中去的么?”
魏银屏眼眶一热,先缓缓摇头,唇间只吐出一个低而沉的“不”字。片刻之后,她齿关一紧,声音里带出压抑已久的恨意,道:“干爹为救晚辈,被峨眉门下众人围攻,力尽身亡。”
罗盘古掌中的竹符喀然碎裂。那一声脆响,在瀑布雷鸣里仍清晰得令人心寒。他松开魏银屏手腕,右臂已猝然翻起,五指并拢如锥,一式“画龙点睛”,直取司徒平双目。怒意催动之下,这一招再无半分留手,指风未至,司徒平眼前已觉寒芒迫睫。他虽武功深厚,也不敢硬接,灰袍一荡,身形向后飘退八九尺。
罗盘古左掌随即扬起。碎作数片的竹符破空飞出,竟在他内力催逼之下化作七枚短箭,分射司徒平血阻、幽门、肝俞、紫宫、通太、睛明、眉冲诸穴。他出手之际,另一手已顺势抓起地上那根沉重铁棍,铁棍离石而起,带出一缕低沉风声。
司徒平自非寻常人物。七枚竹片尚未近身,他袖中寒光一吐,霜钾宝刃已然出鞘。他腕底轻颤,一招“七星伴月”横空扫开,剑光如银环骤展,七枚竹箭尽被震散。剑势余力不衰,前端微颤,发出嗡嗡清鸣,反向罗盘古咽喉刺来。
罗盘古喉间发出一声怪笑,笑声尖厉,似夜枭掠空。他将撼天震地棍竖在身前,棍身恰贴上剑脊,铁腕一沉,内劲沿棍压落,口中冷喝道:“脱手!”
司徒平深知棍锤重兵,不可与之较拙力。他剑锋甫一受压,身形已如疾风飘开,避过正面锋芒,转瞬欺到罗盘古右肩之侧。霜钾剑一抖,招成“怒海扬波”,上取罗盘古右太阳,下罩右肩井,一剑分落两处,阴狠凌厉。
此剑若临在寻常高手身上,纵不被割裂额角,也要被截断一臂。罗盘古却在剑光压顶之际,半步不退。他头颈微偏,使出一式“月下藏钩”,任那霜钾剑贴着头皮掠过,发丝被剑气激得散起。他身形借势一翻,铁棍却已从下反卷而上,招化“万笏朝天”,五尺长棍在他掌中幻出重重棍影,尽数罩向司徒平后心。
司徒平心头一凛。他原以为罗盘古纵然动怒,也未必真肯以性命相搏;此刻才知阐不贯之死,已使这老煞神尽弃顾忌。两人招招皆取要害,半点差池便是一世英名与性命同坠。司徒平灰袍骤旋,如风卷残云,险险脱出棍影笼罩,霜钾剑随即划出一缕寒芒,剑气森然,一式“弯弓射日”,又改袭罗盘古左太阳穴。
罗盘古明知司徒平功力不在自己之下,仍不避其锋。他这一次比先前更险,身形忽然一矮,使出“锦里藏针”的身法,竟让剑刃从头顶横扫而过。几缕乱发被霜钾剑削落,随水雾飘散,他却趁此一刹,施出宋太祖赵匡胤棍法中“一棍定中原”,棍端直点司徒平背后十节脊骨下的阳关穴。
这一棍若然点实,纵是司徒平也要五脏俱裂。生死一线之间,司徒平再顾不得掌教风仪,身子猝然扑地,以一式“无常倒头”避开棍尖。罗盘古棍影随即压下,他不得不贴地翻滚,借那“懒驴打滚”之势,才从沉沉棍风下脱身而出。
两人乍分,水帘洞前石上已多了数道深痕。罗盘古握棍而立,胸膛微起微伏,目光却愈发明亮。他盯着司徒平,声音沉厉,道:“六十年来,罗某所遇敌手,以你最难缠,也以你功力最高。”
话未落尽,他忽将铁棍移至左手,右掌握住棍头。两手反向一拧,只听棍身之中传出极轻的一声锐响,一口奇形兵刃缓缓抽出。那刃长三尺六寸,宽两寸八分,通体墨黑,寒气逼人;一侧开锋如刀,一侧密齿如锯,形制诡异,甫一离棍,周遭水雾仿佛也被冷意逼开。
司徒平目光骤凝,脱口道:“冷艳锯!”
罗盘古仰首一笑,笑声在山壁间激荡。他将那口墨黑怪刃横在胸前,冷冷道:“你倒识货。此刃已二十余年不曾饮血,若非今日遇见峨眉掌教,它本该永藏棍中。司徒平,你须仔细了。”
最后一字尚未全然落地,冷艳锯已化作一缕乌芒,破雾而出。罗盘古招发“利箭穿珠”,刃尖直刺司徒平右肩井。
两人恶斗半个时辰,罗盘古终于亮出冷艳锯。司徒平心中一半自负,一半警觉,霜钾剑迎风一翻,一式“拨浪寻鲸”先将乌芒磕偏,随即剑势暴涨,施出碧波七剑中的“漫天风雷”。剑气倏忽纵横,似江潮倒卷,又似惊雷入谷,尽向罗盘古周身要害压去。
罗盘古既已取出冷艳锯,周身气象便与先前不同。那口墨黑怪刃在水雾中微微一横,寒光不似寻常刀剑明亮,却有一股阴冷之气,从刃脊与锯齿间层层透出。二十年来,此刃藏于铁棍之中,不闻血腥;今日既然出世,便再无虚招。纵然阐不贯并非死于峨眉之手,罗盘古为昔年名声所系,也绝不会轻易收锋。
他双臂一沉,内力直贯刃身,冷艳锯顿时发出极低的锐响。霜钾剑的银芒尚未收尽,墨黑锯影已连环压上。他一口气使出“风吹残烛”“雨打落花”“火焰毁尸”“暴雨灭迹”“无常锯尸”“判官斩鬼”“回光返照”七式,招招相衔,层层相逼。水帘前仿佛骤起寒潮,千重冷刃、万点齿光,一并卷向司徒平。
司徒平久负盛名,岂肯在罗盘古面前退避到底。他被这等狂猛攻势逼得心头怒火陡盛,长啸一声,啸音冲入山谷,震得松枝乱颤。霜钾剑随他腕力一振,剑光由低而高,先以碧波七剑中的“日出东海”“碧波万顷”“海市蜃楼”“滔天狂浪”四招迎上,继而又掺入达摩一百单八剑里最凌厉的三式“古刹钟鸣”“金鼎三足”“佛光普照”。
两人这七招相接,皆是平生所学精要。冷艳锯的锯齿咬上霜钾剑脊,剑锋又从锯影缝隙里刺出,或挑或压,或削或斩,每一下都挟着深厚内劲。石壁上的水雾被劲风震散,洞前乱珠四溅。七招一过,二人身形骤然分开,罗盘古白发边已有热气蒸腾,司徒平鬓旁也渗出细汗。
罗盘古虽号三眼神煞,胸中凶性却并非全无节制。七招硬拼之后,他并未乘隙暗袭,只将冷艳锯微微下垂,重聚内息,待要与司徒平再分高下。司徒平立在丈外,面上仍似温雅从容,左袖却轻轻一收。就在二人身形分开的瞬息,他已将一筒阴毒暗器藏入袖中。那暗器名为五毒白眉针,向来为江湖正道人物所不齿,连旁门下流之辈也多避而不用。
罗盘古不知他袖中已有暗伏。下一刹那,他脚下一弹,整个人如铁鹰扑空,冷艳锯随身而进。出招之前,他仍按江湖旧礼,先沉声喝道:“当心!”喝声未尽,人已到,锯已到。冷艳锯连发三式,正是“电穿孤峰”“冷电伐木”“电闪土崩”。三道乌光快得几乎不容人眨眼,刃势直逼司徒平周身要害。
司徒平内力精深,剑法又极渊博,可在这追魂夺命的三煞手之下,也只能勉力招架。他先以达摩剑中的“达摩面壁”封住第一锯,又用“折苇渡江”横截第二锯。第三锯来得太快,乌芒一闪,已从他防守空隙中切入。司徒平右侧软肋被冷艳锯划开,血色顿时浸出灰袍,他身子一晃,终于跌坐在湿石之上。
魏银屏在旁看得心弦骤紧。此时无论罗盘古再递一招,还是她趁势上前,司徒平皆难逃一死。司徒平却在重创之下猛地抬头,脸色惨白,眼中神光仍未散去。他向罗盘古急声道:“罗兄且慢,容我说一句话。”
罗盘古锯锋已起,闻言身形微微一滞。便是这半分停顿,已足够司徒平出手。他左袖忽扬,袖中机括轻响,二十五根五毒白眉针化作一蓬惨白寒芒,近在咫尺,尽数没入罗盘古前胸。
罗盘古身躯一震。冷艳锯在他掌中仍未坠地,眼中却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寒意。司徒平发出暗器之后,右胁剧痛反噬,神智也随之涣散,身子向后一仰,昏倒在奔上前来的司徒秀臂弯里。
司徒秀年纪尚幼,虽有几分狠劲,却无司徒平那般眼力胆魄。他看见父亲血染衣襟,又见罗盘古胸前白针森然,魏银屏持刀立在一旁,心中早已乱了。少年咬牙扶起昏迷不醒的司徒平,踉跄数步,转身没入林间。魏银屏虽恨不得立刻追上去取司徒父子性命,可罗盘古身中剧毒,生死只在顷刻,她又怎能弃他而去。
罗盘古年过古稀,仍不失铮铮硬骨。他中了二十五根五毒白眉针,竟未立时倒下,只以右手撑住铁棍,左手按在胸前,勉力站了片刻。瀑声依旧震耳,他望着司徒平逃去的方向,忽而低低叹道:“贾学士昔年所言,终究不差。口中咬碎苦辛,腹里自吞酸楚;旁人眼前拭泪,又有谁肯相怜?头顶虽有青天,自古以来,又几曾睁眼?”
他说到末了,气息已乱,再也支撑不住,终于扑地坐下。魏银屏急忙上前扶住他,眼中泪意涌起,却不敢失声。罗盘古喘息片刻,苦笑道:“若论真本事,我已胜过司徒平;冷艳锯也已破了他的软肋。偏偏一念迟疑,中了他的缓兵之计,不但让他拾回一命,反教我死在五毒白眉针下。此非人力可问,莫非真是时也,命也,天也?”
魏银屏听他言语如此沉重,面色顿时失了血色。她想开口安慰,却知此毒厉害,二十五根毒针尽入前胸,纵有灵丹妙药,怕也难回天命。罗盘古强提胸中残余真气,暂将毒力逼在心脉之外,可他已不能再开口。片刻之后,他伸手拾起一截枯枝,在潮湿地面上一笔一划写下遗命。
魏银屏俯身看去,只见地上字迹虽因手力渐弱而有些歪斜,意思却清清楚楚:“我命将尽。你速持冷艳锯,往回雁峰雁峰寺,寻我师弟展宏图,嘱他为我雪仇。”
最后一字写罢,罗盘古指间枯枝无声落下。他胸中那口强撑的真气一散,毒气顷刻攻入心脉。老人双目仍向前睁着,似仍望着司徒平逃去之路,竟是死不瞑目。
魏银屏跪在水帘洞前,四下山风穿林,瀑声如旧。她只觉天地空寂,举目无亲。原以为来紫盖峰可寻得一线倚靠,谁知罗盘古尚未能助她脱困,便又因她而死。她心头悲苦积压至极,反而哭不出声,只将冷艳锯与铁棍收在一旁,默默寻了石旁松土,替罗盘古掩埋遗体。
一抔黄土覆上,洞前水珠仍溅如碎雪。魏银屏立在新坟旁,反复想着罗盘古临终低吟的那几句话,越想越觉凄凉。她自念出身本已不祥,生于奸阉门第,后来又牵累丈夫武凤楼;义父千里空为她而先逝,干爹阐不贯也因救她惨死。如今她奉命来寻罗盘古,求助不成,反令这位老伯遭人暗算。若再去寻展宏图,岂不是又将祸水引到旁人身上?
她在坟前立了许久,山风吹干泪痕,心意却仍摇摆不定。待到日影西斜,她终于轻轻摇头。罗盘古临终所托,她不能视若无闻;受人重托,便该尽力传达。何况展宏图乃罗盘古同门师弟,师兄死讯,岂可瞒而不告。她可以不求展宏图替自己报仇,却不能不让他知道罗盘古已亡于司徒平暗器之下。
念头一定,魏银屏向罗盘古坟前拜了三拜,取起冷艳锯,又将那根铁棍妥善安置,随即离开水帘洞,往南岳七十二峰中的回雁峰而去。
回雁峰自唐以来,便有北雁南飞不越衡阳之说,故以此得名。峰上有雁峰寺,传为天宝年间所建。此处群岭环抱,涧水夹流,山径回折,松风与水声时时相和。寺院不大,砖木相间,藏在峰腰林色深处,远望宛如一方古旧玉印,静压在青翠之间。
魏银屏自幼长于青阳宫,虽名为郡主,除却被当今天子幽禁那段岁月,平生并未真正尝过江湖风霜。诈死埋名之后,外有千里空护持,内有叶兰香照应,纵然心中忧惧,到底还有可倚之人。如今却只剩她孤身一影,怀中藏着罗盘古遗刃,在崎岖山径间昼夜奔走。
鸟道盘空,羊肠绕石。白日里,她穿林越岭,衣裙被荆棘划破;夜深时,她独宿空山,听猿啼自远峰传来,狼嗥从深谷回应。风吹草木,处处似有伏兵;枯枝折响,时时惊得她按刀回顾。南岳山色本极清幽,可在魏银屏眼中,却只剩重重险影与茫茫前路。
魏银屏携着冷艳锯,离开水帘洞后,一路向回雁峰赶去。她轻功虽较昔日大有长进,到底未至踏雪无痕、凌虚飞渡的境地。南岳诸峰绵亘相连,山径或隐或现,石磴湿滑,林深处更有藤蔓横拦,欲从紫盖峰畔赶至回雁峰,绝非一日之功。
次日午后,她翻过一重高岭,沿着乱石斜径驰入一处幽谷。谷中树影阴密,涧水在石间细细流过,秋风卷着枯叶,在脚下旋了又散。魏银屏正欲辨路前行,忽听不远处有人低声呻吟。她循声望去,只见一名黑衣老妇斜倚树干,身子半蜷,似已支持不住。
魏银屏此时自身处境已极艰难,前路凶险未卜,追兵又不知是否在后。她原该避开是非,免得再生枝节。只是她心性本柔,见人受苦,终究不能漠然。她将冷艳锯藏稳,提着铁棍奔到近前,俯身察看。
那老妇年岁已高,白发覆鬓,面色却仍带红润,眉目间残留几分旧日风姿。只是两道秀眉煞气甚重,一双凤目虽因疼痛半闭,仍隐含威棱。魏银屏只看一眼,便知此人性情必极刚厉,未必容易相与。
她尚未开口相问,黑衣老妇已抬起手,指向膝下伤处,声音冷得如刃,道:“替我把毒血吸出。”
这般无理之辞,既无相求之意,亦无半分谢意,换了旁人,多半拂袖而去。魏银屏却只低头看去,见她膝下乌紫一片,伤口旁有细小齿痕,果是毒蛇所伤。她心知拖延不得,便默然放下铁棍,俯下身去,将唇贴近伤处,一口一口用力吮出毒血。
黑血腥苦,入口令人欲呕。魏银屏却强忍着,将吸出的污血吐在一旁,又继续俯身去吸。如此反复二十余次,直到流出的血色渐由乌黑转为鲜红,她才缓缓抬头,脸色已微微发白。
老妇从怀中取出一丸药,随手掷到她面前,仍旧冷声吩咐道:“嚼碎,替我裹好。”
魏银屏没有分辩。她拾起药丸送入口中嚼碎,又从贴身内衣撕下一条细布,将药渣吐在布上,敷在老妇伤处,动作极轻,恐多一分力便牵动她疼痛。待包扎妥当,她退后一步,心想蛇毒既已吸出,药也敷好,自己尚须赶往回雁峰,便该告辞上路。
不料她身子才一转,老妇又在背后冷冷道:“背我过前面那道山岗。”
魏银屏脚步微停。她抬头望去,只见远处山岗苍翠重叠,看似不远,实则隔着曲折山径,不知还有多少险坡乱石。她急于送信,本不该再耽搁,可念及老妇蛇伤未愈,若留她一人在幽谷之中,夜间毒气复发,或遇野兽,便难保性命。她终究没有说一个“不”字,只走回去,在老妇身前蹲下,背起她向山岗行去。
山路看着近,走来却远。魏银屏背上负人,手中还要提棍,脚下石径又窄又陡。秋阳斜照,林间闷热未散,她行到半途,额上汗珠已顺颊而下,衣背也湿了一片。老妇伏在她背上,既不道谢,也不催促,只偶尔因伤处疼痛,喉间发出一两声低哼。魏银屏不愿与她计较,咬牙一步步攀登。直至筋力将竭,才终于爬上那道山岗。
她将老妇轻轻放在一株松下,正想倚石喘息片刻,老妇却又抬眼看她,语气仍如发令,道:“去捉一只野兔,剥净洗好,烤熟了给我。”
魏银屏胸口起伏,几乎说不出话。她心中也曾一闪念,若此时转身而去,谁也不能责怪她。可那老妇伤势未愈,又在荒山之中,腹中若无食物支撑,未必熬得过去。魏银屏沉默片刻,仍提棍入林。时值秋末,草丛间野兔甚多,她寻了片刻,便以石击毙一只,带到山涧旁剥皮洗净,又拾来枯柴,在避风处生火,用温火慢慢烤透。
肉香渐起,山风吹动火舌,照得魏银屏脸上忽明忽暗。她将烤熟的野兔捧到老妇面前,心中已打定主意,既然救人,便救到底,等老妇吃过之后,若她有去处,便背她送到地头;若无去处,至少也要将她送到有人烟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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