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惩恶扬善(2/2)
老妇接过烤兔,低头撕食。她吃了几口,忽然抬眼看魏银屏,唇角泛出一丝冷意,道:“事已做完,还站在此处作甚?莫非还等着啃我剩下的骨头?”
魏银屏身子微微一颤,脸色顿时变了。她一路吸毒血、敷药、背人越岗,又为她猎兔生火,未求一字谢语,却换来如此刻薄之言。胸中委屈与怒意一齐涌上,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,终究还是没有发作。片刻之后,她俯身拾起铁棍,向老妇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转身下岗而去。
第三日黄昏,魏银屏终于攀上回雁峰。夕阳将尽,峰顶松柏被余晖染成暗金之色,山风自谷底吹来,带着水声与暮寒。雁峰寺果在峰上,寺前古柏八株,枝干苍劲,相对而立,宛如八尊沉默护法。寺宇虽不宏阔,格局却森然有序。山门之后,前殿、后殿层次分明,左右厢房相对,钟楼鼓楼各据一隅。后殿三间见方,重檐九脊,梁架古朴,暮色中更显清寂。
魏银屏行至山门前,抬手叩门。片刻之后,一名小沙弥启门而出,双掌合十,神色温和。魏银屏压下心头焦急,向他道明来意,只说自己远道而来,要求见隐居寺中的日月双环展宏图。
小沙弥上下看了她一眼,见她衣裙带尘,神色疲惫,手中又携着沉重兵器,便合十道:“展施主在本寺清修多年,向来不易见外客。女施主可否留下姓名,小僧好入内通禀。”
魏银屏此来只为传罗盘古死讯,又要交还冷艳锯,心急如焚。她平生又不惯虚言,便直说道:“我名魏银屏,奉罗老前辈遗命而来。烦请小师父速去禀告。”
那小沙弥听见“魏银屏”三字,脸色倏地一变,连肩头也轻轻抖了一下。只是魏银屏满心都系在罗盘古遗命之上,并未察觉这点异状。小沙弥也知自己失态,忙低下头,道:“女施主请稍候。”说罢转身入门,脚步匆匆,直往方丈室而去。
魏银屏一路晦气缠身,此时竟又踏入一重暗局。雁峰寺方丈法号无相,出身峨眉一脉,正是无垢、无尘两僧的空门大师兄。无垢、无尘身死之事,早被冷酷心暗中改换说法,传成死于武凤楼之手。消息传到雁峰寺后,无相早已对先天无极派恨入骨髓。此刻听小沙弥禀称,武凤楼之妻魏银屏来到山门之外,他脸色顿时沉了下去。
无相坐在蒲团上,双目微阖,沉默片刻,才冷冷吩咐道:“将她引至后殿。另传罗汉堂长老,令他亲自挑选八名功力深厚的僧人,查守本寺四周,莫教外人乘隙来犯。”
小沙弥领命而去。无相随即起身,袈裟微动,径往展宏图所居静室而来。
日月双环展宏图,正自静室中缓步而出。他虽多年隐居寺中,眉眼间却无僧家清寂之气,反带几分潇洒不羁。见无相匆匆前来,他先是一笑,语带讥嘲地道:“你法号无相,偏偏处处有相。似你这等酒肉不忌、杀戒常开的和尚,便再修八世,也到不了‘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,本来无一物,何处染尘埃’的地步。依我看来,你这老和尚倒不如早些还俗,娶妻生子,免得误了佛门清净。”
无相听展宏图讥他,脸上并无愧色,反倒阴阴一笑,袈裟袖口轻轻一拂,慢声道:“展施主这话未免说得太满。世间藏垢之人,何必互相揭短?你若不是畏你师兄罗盘古门规森严,又何至于借清修之名,长年屈身在我这雁峰寺中?当年七里香褚云娘那般娇艳的人物,终究嫁作司徒平内亲,岂非也是你自己不敢承当?至于无肠龙女冷凝霜的容貌性情,贫僧瞧来,十之八九倒像是展施主的骨血。凭七步追魂冷铁心那副资质,未必生得出那样的女儿。”
这几句话如细针入骨,果然正刺中展宏图心底最深处。七里香褚云娘四字一入耳,他眼角肌肉微微抽动,脸色也随之一沉。只是他城府极深,平日喜怒不轻易形于外,片刻之间便压住胸中波澜,冷冷叱道:“无相,我不过随口说你两句,你便顺势攀扯旧事。少在此处绕舌,说罢,你来找我究竟为何?”
无相见他已动真怒,心中暗喜,面上却装作无辜,合掌道:“展施主素来只许自己开口,不许旁人回话,未免太霸道了些。贫僧若非有事,也不会到你静室前扰你清修。今日山门外来了一个女子,自称魏银屏,乃先天无极派现任掌门武凤楼之妻,指名要求见你。此事是吉是凶,展施主总该先有个计较。”
展宏图听见“武凤楼”三字,眼底一缕阴翳掠过。他竟未察觉无相话中用意。无相先以褚云娘旧事挑动他心底隐痛,再把魏银屏与武凤楼相连,分明是要将他多年压住的怨火重新引出。当年展宏图对七里香褚云娘迷恋极深,只因惧怕师兄罗盘古门规峻厉,终究不敢明目张胆与她纠缠。后来褚云娘死在武凤楼手下,他虽知其事,却不敢公然寻仇,只能把这一口气深埋胸中。
无相久历世情,最会察言观色。此刻见展宏图唇角连连抽动,便知火候已足,再说反会露出痕迹。他微微躬身,转过身去,在前领路。展宏图沉着脸随他而行,袖底日月双环轻轻相触,发出极细的一声冷响。
魏银屏在后殿候得心急。待展宏图走入殿中,她见此人气度不凡,料想便是罗盘古临终所指的师弟,当即上前,将水帘洞前所发生之事一一禀明。她先说罗盘古如何被司徒平以五毒白眉针所害,又取出冷艳锯,双手捧上,神色凄然,道:“罗老前辈临终遗命,令晚辈持此刃来寻展老前辈,将凶讯相告。”
展宏图目光落在冷艳锯上,眼中异色一闪而没。那口怪刃乃罗盘古随身至宝,昔年他垂涎已久,却始终不敢多问半句。罗盘古至死也不知自己这师弟心中早藏异念,临终一念,只想让同门师弟替他雪恨,却无意间将魏银屏送入险境,也把冷艳锯送到展宏图面前。
无相在旁静静等着,直到魏银屏交出冷艳锯,说尽罗盘古死讯,才陡然弹身而起。他宽袖一卷,一招“金豹探爪”直抓魏银屏肩颈,五指如钩,来势又急又狠。
变生肘腋,魏银屏一时来不及拔刀,只得娇躯微侧,向展宏图身旁避去。她情急之下,声音已带惊惶,道:“展老前辈,救我!”
展宏图嘴上立刻道:“姑娘莫慌。”话音未落,他右手却已顺势搭上魏银屏玉腕,指力暗吐,竟将她牢牢扣住。
魏银屏江湖阅历虽浅,此刻也知大事不妙。她猛然震臂一挣,却未能脱出展宏图掌握,心中一寒,立刻以左手去探腰间真武轮回刀。就在这一瞬,只听展宏图忽然发出一声惊呼,那只扣住她手腕的右手竟蓦地松开。
魏银屏不敢迟疑,身形一斜,使出“紫燕斜飞”,横掠出七八尺。她立稳之后回头看去,只见展宏图右肩竟被人击穿一个血洞,鲜血正沿衣襟汩汩而下。他双目圆睁,眼神里满是惊骇,直勾勾望向殿门之外。
殿门外站着一名黑衣老妇。她身躯挺直,面容木然,正是昨日在幽谷中被毒蛇咬伤、又对魏银屏百般冷语驱使的那人。此时她静立门边,脸上不见半点感激,也不见半点怒容,仿佛方才穿透展宏图右肩的一击,不过随手拂去一片落叶。
魏银屏这一次不敢再迟钝。她俯身拾起地上的铁棍与冷艳锯,身形轻展,疾掠到黑衣老妇身旁,欲要开口道谢。黑衣老妇却连看也未看她一眼,只将冰冷目光投向殿中二人,缓缓道:“拿贼须见赃,捉奸须成双。你二人在西跨院所说之语,我一字未漏,全听在耳中。无相,你这和尚腥膻不忌,杀戒常开;展宏图,你外借清修之名,内藏奸诈之心,也不是好物。今日天网张开,偏叫我撞见,正该借你二人试笔。”
话音甫落,她袖中寒光一闪,手里已多了一支判官铁笔。那笔长不过一尺八寸,通体乌沉,尖锋处隐有暗红之色,虽短小不起眼,却自有一股森森血气。
无相与展宏图多年未在江湖行走,见识却仍在。二人一看见那支铁笔,脸色同时大变,几乎同声脱口道:“血溅红!”
无相仓皇后退半步,探手抓起香案旁的铁月牙铲。展宏图也顾不得肩上血流,左手一翻,急忙摘下独门兵刃日月双环。两人神色如临大敌,再无方才算计魏银屏时的从容。
魏银屏原还嫌那支判官笔太短太轻,不似能敌铁铲双环的重兵。此刻见无相与展宏图俱都惊惧失色,才知这黑衣老妇来历非同寻常,心中稍稍定了几分。
这老妇之名,魏银屏自是不知。即便武凤楼在此,多半也说不出她的根底。唯有年过四五十的江湖人物,或许还听过她当年一鳞半爪的事迹。她本名花佩云,昔年乃洛阳一带极有名的江洋女盗,专入豪门巨室,劫富济贫,来去无踪。
那时朝中矿监税使遍布诸郡,搜括民财,强夺田亩。宗室王府占地极广,桂王、福王、周王诸藩封田动以千顷万顷计,山陕豫诸地宗室相连,田产更不知凡几。地方官吏倚势横征,豪门仆从草菅人命,百姓苦于赋税徭役,四方盗起,烽烟渐生。
洛阳府中有一总捕,名叫谢世仁。此人虽在公门,却尚存良心。花佩云夜入福王府,盗取金银散济贫民,事败之后,谢世仁不忍将她缉捕送死,暗中放她脱身。洛阳知府金荣祺得知此事,怒不可遏,竟下令将谢世仁杖毙于堂前。
花佩云闻讯之后,一夜之间白刃入府衙。那一夜,洛阳城中风雨如晦,金荣祺一家十六口尽数死于她手,连福王府三名带刀侍卫也未能幸免。她感念谢世仁舍命之恩,亲自收殓其尸,厚土为坟,并改名谢剑鸿,以女儿之礼为他立碑刻铭。从此之后,江湖中便少有人再唤花佩云,更多人只知那支判官铁笔所到之处,必见血痕,因而称她为“血溅红”。
自那一夜之后,花佩云便舍了旧名,改以谢剑鸿行走世间。她一支判官铁笔出没如风,或入王府,或穿侯门,或夜探公廨,凡贪酷之官、横暴之吏、鱼肉百姓的宗室豪门,只要撞在她笔锋之下,便难得全身而退。她杀人太多,笔尖所至,血痕不干,谢剑鸿三字渐渐被江湖人叫成了“血溅红”。
后来徐州范增墓侧有一位泗水公刘广俊,武功名动一时,被万历皇帝强行聘为锦衣卫都指挥。血溅红自知朝廷耳目骤密,风声日紧,便从此止了杀伐,金盆洗手,隐姓埋名,踪迹尽敛。江湖之上,已二十余年无人再见她出手。
后殿之中,无相与展宏图一见那支判官铁笔,心神皆震。无相毕竟久经凶险,惧意方生,杀机已随之而起。他双掌一合,猛然提起那柄重达七十二斤的铁月牙铲,铲锋贴地横扫,一式“金蛟剪尾”,直削血溅红双膝。
血溅红脚下轻轻一错,身形如金蟾戏水,避开月牙铲的沉重来势。她不退反进,竟从铲影边缘穿入,眨眼间欺到展宏图左侧。判官铁笔一点寒芒猝现,招成“判官点卯”,疾取展宏图软腰肋下的笑腰穴。
笑腰穴在腰肋尽处,近于肾脏,乃人身麻穴之一。若被点中,轻则狂笑难禁,筋骨酸软;重则内气失守,半身不遂。展宏图识得厉害,肩伤未愈,仍强提真气,厉声道:“莫要欺人太甚!”
喝声中,他左手日环向外一翻,使出“阳光普照”,银环斜套血溅红的判官笔;右手月环随即自上劈落,招成“冷月斜挂”,砸向血溅红太阳要害。日月双环一明一暗,左右交侵,配合得极为狠辣。
血溅红一支判官笔在掌中浸淫四十年,所取便是短兵入险、寸锋夺命。展宏图双环齐下,她身子反向前欺,几乎贴入环光之内。铁笔一抖,使出“吞云吐雾”,先从日环虚处穿过,震开“阳光普照”,随即笔尾一压,又将月环的下坠之势卸偏。她手腕未停,余势倏然化作“一笔勾魂”,笔尖直穿展宏图喉下天突穴。
无相原先只知血溅红凶名久远,却未料她武功竟到这等地步。她撤招如云散雾消,进招似电掣雷惊,毫无衰迈迟滞之态。无相心知他与展宏图此时若不能互为犄角,左右夹攻,转眼便要被各个击破。他不敢稍缓,月牙铲高高举起,一式“野狼扒尸”,挟着沉重劲风,直劈血溅红头顶。
此时血溅红若执意取展宏图性命,自己头顶便要受铲锋重击。她眼中寒意一盛,齿间迸出冷声道:“贼秃自寻死路!”
她话音未落,身形陡化“云起匝地”,黑衣一旋,已从展宏图身前抽出。判官铁笔恰好敲在月牙铲杆之上,只听“当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后殿梁尘簌簌而落。血溅红借力反弹,身影如离弦之矢,再度扑向展宏图,仍是那一式“一笔勾魂”。
展宏图再欲闪避,已不及从容。他到底身经百战,生死关头勉强偏开咽喉要害。铁笔未中天突,却重重砸在他左肩琵琶骨上。骨碎之声沉闷短促,展宏图脸色惨变,冷汗立时滚落。
这一击使他胆气尽丧。他不敢再与血溅红纠缠,贴地一滚,使出“狡兔翻沙”,从后殿门边翻出,连日月双环也险些拿捏不稳,竟独自逃入暮色深处。
无相见展宏图弃他而去,面上血色尽褪。他握着铁月牙铲,双目僵滞,死死盯住血溅红。殿中香烟未散,佛像仍然低眉,唯有地上点点鲜血,映得灯火阴冷。
血溅红看了他片刻,唇边泛起冷笑,道:“无相和尚,论起天性,你比展宏图尚略好半分。今日我可饶你一命。不过有一件事……”
她本意是要他从此持戒清修,戒腥膻,断杀念,守寺规,听暮鼓晨钟,诵经礼佛;若再借佛门为恶,便随时取他性命。无相却早已心虚,听见“有一件事”四字,只道她要追问雁峰寺与峨眉一派暗中勾连,立时放下月牙铲,合掌低头,急急分辩。
他声音发涩,道:“谢女侠明鉴,贫僧起初并不愿招惹先天无极派。是峨眉掌教司徒平数次遣人游说,展宏图又在旁煽动,恰逢无垢、无尘两个师弟惨死,贫僧一时恨意难平,才点头应下。今日贫僧拼命助展宏图,那老贼却弃我独逃。只求谢女侠留我一命,贫僧自此再不与司徒平同流。”
血溅红听他自行吐露,目光微微一沉,顺势问道:“你既肯回头,倒也算雁峰寺尚未尽绝福分。司徒平在湘、鄂、赣诸地,究竟还藏了多少根脚?”
无相苦笑一声,脸上尽是惶恐与无奈,道:“此事说来,谢女侠未必肯信。司徒平夫妇在湘、鄂、赣等地究竟设了多少暗窟,立了多少眼线,贫僧实不知情。莫说贫僧,便是无垢、无尘两个师弟在世,恐怕也未必知晓一个字。”
血溅红盯着他看了良久,见他神色不像作伪,便不再逼问。她转身向魏银屏微一偏首,道:“走。”
魏银屏抱紧冷艳锯,随她出了后殿。寺外暮色已深,八株古柏立在山门前,枝影横斜,如几道沉默的黑影。两人一路下了回雁峰,又登上相邻一处山峦。待行至一块平阔青石前,魏银屏忽然停步,伸手扶住血溅红,硬将她按坐在石上。
血溅红眉头一皱,似要开口斥责。魏银屏已盈盈跪下,向她拜倒,泪光在眼中微微颤动,道:“银屏今日若非蒙老人家垂怜,早已死在雁峰寺后殿。大恩不敢轻言报答,只以一拜,略尽寸心。”
血溅红低头看她,冷硬的面容终有一线松动。她伸手将魏银屏扶起,拉她在自己身旁坐下。山风自岭外吹来,拂过二人衣角,远处雁峰寺的钟声隐隐传至,听来苍凉。
血溅红叹了一声,道:“人生谁有百年期,穷通寿夭最难知。龟因壳灵,难得永存;鹤因顶红,寿亦不高;花因色艳,常遭蝶恋;鸟因声好,反被笼牢。老身虽久不在江湖行走,可你与武凤楼、江三侠、侯岛主诸事,也听得不少。你们诈死埋名那一着,实在错了。”
魏银屏垂首不语。血溅红看着山下暗云,声音比先前缓了几分,却仍冷峻如铁,道:“自古伴君如伴虎。你当日该力劝武凤楼急流勇退,纵不能远走天涯,也该寻一处绝谷隐迹,从此少问世事,尚可得半生安稳。偏偏你们还在局中盘桓,便难免越陷越深。”
魏银屏泪水终于落下。她双手紧握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低声道:“师长责我,句句都对,只是如今已晚。为我这一条微贱性命,先累义父千里空遭难,又累干爹阐不贯惨死,如今连罗老伯也命丧暗器。三位老人家皆因我而亡,银屏纵然流尽最后一滴血,也要替他们讨还血债。”
她说到末了,声音虽颤,却字字坚硬。血溅红侧目看她,似从这柔弱女子身上看见了一缕久违的烈气。那一瞬间,她眼中沉埋多年的锋芒忽然又亮了起来。
她霍然坐直,抬手指向脚下青石,肃声道:“跪下,叩头,叫师父。”
魏银屏怔了一怔,随即悲喜交迸。她此生认过义父,认过干爹,也拜过罗盘古为伯,却从未有过一个名正言顺传艺授业的师父。此刻听血溅红开口收她,心中酸楚、感激、惊喜一齐涌上,泪水顿时满面。
她不再迟疑,扑地跪倒,在青石之上连磕八个头。山风吹过,她额前发丝微乱,声音哽咽而清楚,郑重唤道:“师父。”
血溅红却没有立刻叫她起身。
她仰起脸,闭上双目,山风吹过鬓边白发,泪珠便从眼角一滴一滴滚落下来。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面容,此刻竟显出深藏多年的悲凉。魏银屏跪在青石前,不敢动,也不敢劝,只觉师父的泪,比方才雁峰寺中那支判官笔更令人心惊。
许久之后,血溅红才勉强止住泪水。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远处幽暗群山之间,声音低沉而哀切,道:“师父幼年家贫,父母相继饿死。我那时年少,眼见富户朱门酒肉腐臭,穷人却连一碗稀粥也求不得,心中便恨透了这个世道。后来习得几分本领,便走上劫富济贫之路,自以为手中一支笔,可替穷苦人讨几分公道。”
魏银屏仍旧跪着,泪水沾湿了衣襟。血溅红似已不再看她,只在回望自己那段血与火交织的旧日岁月。
她缓缓道:“我最不该的,是太过自负。那一夜,我独持判官笔,趁午夜潜入福王府。府中珍宝堆积如山,我盗出不少,也杀了几个爪牙帮凶,可自己亦中了数处刀剑之伤。以谢世仁老人家当时洛阳总捕的本领,若要乘我伤重之际擒拿归案,原是举手之劳。”
说到谢世仁三字,血溅红声音忽然哽住。她闭了闭眼,方才接着道:“可他老人家见我年纪尚轻,又知我所盗财物十之八九都散给饥民,非但没有拿我,反而暗中护我脱身。临别之际,他还传了我五招追魂绝技,千叮万嘱,说不到性命交关之时,万不可轻易施展;尤其在洛阳地界,更不可让人看出这五招的来历。”
魏银屏心中一震,抬起泪眼。她隐约已知后事不祥,却仍忍不住轻声问道:“师父后来,可是用了那五招?”
血溅红面上痛悔之色愈浓,泪水再度夺眶而出。她双手紧紧按在膝上,指骨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颤声道:“正是我害了他。伤好之后,我怒气难平,又潜入福王府,火焚一库、两厅、三抱厦,笔穿三将、两卫、一王妃。事情闹得太大,福王府侍卫与家将倾巢而出,拼死围攻。我那时只顾自己脱身,竟忘了谢老人家的嘱咐,骤然使出那五招追魂绝技,连毙五名高手。”
她说到此处,胸口起伏,像是那一夜的刀光火影仍在眼前。半晌,她才哑声道:“我借此杀出重围,逃得一命。可福王府的人由那五招上追到根由,谢老人家便因此被牵连。他那样一个好人,竟被活活毙于杖下。”
魏银屏听得心头酸楚,眼泪簌簌而下。她伸手抹去脸上泪痕,急切问道:“谢老爷子家中,可还有亲眷?”
血溅红面色一沉,眼中悲愤交并,冷冷道:“世间最叫人气不过的,便是如此。他那样的人,竟无儿无女,孑然一身。师父后来才改名谢剑鸿,以女儿之礼替他收殓尸身,筑坟立碑,又悄悄将他老母带离中州,奉养在身边,直到老人家病逝。”
说完这段往事,血溅红久久不语。山顶暮色渐深,远处峰影如墨,草木间有虫声细碎响起。魏银屏仍跪在青石前,只觉自己与师父的命数竟有许多相似之处:一个因逃命连累恩人,一个因求援连累三位长辈。世上最苦之事,莫过于活着的人独自承受这等亏欠。
一个多时辰之后,血溅红的气息才慢慢平复。她伸手扶起魏银屏,握住她冰凉的手,将她牵到身旁坐下。她掌心粗糙而有力,声音也恢复了几分冷峻,道:“师父说了这些旧事,倒叫你陪着伤心。江湖之上,昨日郊外马如龙,今晚棺中眠死尸,本就是寻常。哭也无益,恨也无益。要紧的是活下去,把该讨的血债一笔一笔讨回来。”
魏银屏抬头望她,眼中泪光未干,却已有一线坚决。血溅红看了她片刻,缓缓点头,道:“你随我回盘蛇谷。师父要在最短时日内,将谢世仁老人家传下的追魂五煞手尽数授你。你本有千里空钻研半生的子午分头斩为根基,如今又得罗盘古遗下冷艳锯。若能将这两路功夫揉为一炉,未必不能另辟凶锋。”
她说到此处,眼中精芒渐盛,声音也陡然沉了几分:“待你火候一到,便可亲手去寻峨眉掌教司徒平与无情剑冷酷心。你义父、干爹、罗大伯的血仇,不必再假手旁人,由你自己去讨。”
魏银屏听得心潮翻涌,起身又欲跪拜。血溅红却一把托住她,冷声道:“从今日起,你是我门下弟子。哭可以,跪也可以,但不可软。仇人尚在,路漫漫其修远兮。”
魏银屏含泪点头,将冷艳锯抱在怀中。山风吹过,刃上乌光一闪,像是水帘洞前未干的血影,又像是一条刚从沉夜中睁开的冷眼。她随血溅红转身下岭,向盘蛇谷行去。前路仍深,群山仍暗,可她心中那一点孤苦无依的寒意,终于不再无处安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