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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1章 阴云密布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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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罢,他与另外两名蓝衣大汉身形一错,各据一方,隐然成品字之势。三柄钢刀同时扬起,寒芒交织,正是江湖中颇常见的三才刀阵。此阵一旦运转,前后相接,左右相救,专以合围困敌见长。

侯国英眼中那点轻佻之色终于淡去。

她已探出几分端倪,不愿再在此处虚耗辰光。手中虽仍是孙三遗下的普通钢刀,招法却在一转之间换了气象。她腕底内力贯入刀身,明明是一柄凡铁,竟被她使得如秋水横空。

她所展开的,正是义父亲传的龙蛇九剑。

刀非剑,法却通神。一招“龙蛇飞舞”出手,林间寒光骤盛,仿佛高天泼下一线银雨。后扑上来的两名蓝衣大汉正撞在这一招里,只觉眼前光影一乱,已分不清哪一道是龙飞,哪一道是蛇走。

下一瞬,二人身形同时僵住。

一个咽喉处绽出细细血线,仰面便倒;另一个胸前衣襟裂开,血花随刀风溅出,踉跄半步,也扑倒在地。三才刀阵尚未真正合拢,便已被侯国英一招破去两角。林中寒气森森,石人石马静立如旧,唯有蒋老大的脸色,在刀光散尽之后,变得比墓前白石更难看。

田姓艳妇见两名蓝衣大汉一招之间俱被斩倒,脸上媚态顿消,眼底惊惧如寒水涌起。她咬牙盯着侯国英,恨声道:“你这人心肠好深,装得也像,险些将我田陶也瞒过去。今日便叫你瞧瞧,旁人为何送我一个‘甜死人’的名号。”

侯国英神色不动,心中却微微一哂。她平日何等自负,对付这等不入上乘的江湖人物,原不屑轻易动用紫电剑。何况此刻手中尚有一口钢刀,已足以取胜。只是田陶那支判官笔太过古怪,方才蒋老大一句“坏了总管大事”,又叫她心头多了一层疑云。再加田陶此刻语气阴狠,似乎仍有未露之技,侯国英便不愿再以寻常刀法试探。

她手腕一振,将掌中钢刀反手掷出。那刀并未落在孙三身侧,寒光一闪,竟直直钉入孙三小腹。孙三本已伤在地上,这一下痛得身躯一抽,却再也叫不出声来。

侯国英随即探手,从腰畔摘下那口紫电软剑。

此剑连鞘不过二尺七八,黑鞘乌沉,剑柄亦如墨玉。它尚未出鞘,田陶与蒋老大已同时变了脸色。二人方才虽未认出侯国英,见了这等短剑,却似忽然想起江湖上一件极可畏的事物,眼中惊色再也遮掩不住。

若侯国英此时拔剑便攻,场中纵再添三五个田陶、蒋老大一流人物,也难逃她剑下。偏偏她见二人神色骤变,心中更觉此事有异,动作反而慢了一分。

她左手握住乌黑剑鞘,右手扣住黑骨剑柄,拇指在哑簧上一按。只听一声轻啸,宛如深海龙吟,紫电剑霍然出鞘。剑光一泻,如秋水横空,未曾挥动,森森寒意已逼得林中雾气似也向两旁散开。

蒋老大忽然厉声大呼,声音中竟有悍然赴死之意:“小姐快走!她是女魔王!”

喝声出口,他整个人已连同钢刀向侯国英撞来。那一撞无半分退路,分明是要以己身争取田陶脱身的一线时机。

侯国英眼神微冷,紫电剑一转,使出一招“毒蛇翻滚”。剑光贴着蒋老大刀势一绕,快得似一缕寒烟。蒋老大虽抱着拼死之心,终究相差太远,只觉右肩一凉,左腿一麻,鲜血已从两处伤口同时迸出。他身子一歪,重重栽倒在地。

然而这一瞬已足够田陶逃命。

那女人机警狡猾,一听蒋老大叫破侯国英身份,早似惊弓之鸟,身影一闪,便钻入密林荒草深处。林中枝叶密杂,夜色又沉,转眼不见踪迹。

侯国英暗悔自己迟疑。她本欲追入林中,将田陶擒住,逼问那支怪笔来历;可此地乃武关险境,山道盘曲,悬崖深壑交错,草木阴翳,极易藏身。她此刻孤身赴华山,不能在此虚耗太久,只得收住脚步,把希望寄于蒋老大身上。

她转身望去,却见蒋老大浑身是血,面色惨厉,已痛得几近昏厥。纵然如此,他左手仍横握钢刀,刀锋紧贴自己颈侧。只要侯国英稍一逼问,他便可立时自刎。

侯国英看着他,摇头一笑,语气中倒无讥诮,反有几分欣赏:“朋友,你摆出这副架势,是要告诉我,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惧之么?”

蒋老大牙关紧咬,额上冷汗如豆,却一言不发。

侯国英向前缓缓走了两步,紫电剑光仍在她指间流动。她见蒋老大眼中虽有痛楚,却无哀求之色,心中那点杀意渐渐淡了。她停在他身前,平静说道:“你临危不退,又肯为同伴断后,倒也有几分骨气。我替你点穴止血,再给你一粒伤药,你可愿受?”

蒋老大仍未答话,只是刀锋贴得更紧。

侯国英却似全不在意。她明知他手中有刀,仍毫无防备般俯身近前,将紫电剑交到左手,右手纤指连出,迅疾点在他几处要穴上。蒋老大只觉伤口处热血一滞,奔流之势立时止住。

待他血势稍缓,侯国英方将紫电剑归鞘,重新收好。她从怀中取出一粒蜡封丹丸,捏破外皮,亲手送入蒋老大口中。蒋老大喉头一动,将药吞下,眼中神色顿时复杂起来。

侯国英做完这些,转身便欲离去。

她方迈出一步,身后忽然传来蒋老大虚弱而清楚的声音:“江夫人,请暂留贵步。蒋大刚有几句心腹话相告。”

侯国英脚步一停。

她未嫁江剑臣以前,曾握五万铁甲,身任锦衣卫总督,武官正二品,江湖朝野皆知其威。嫁与江剑臣之后,又因据守石城岛,旁人多称她侯岛主。即便她与江剑臣情深义重,世上却还从未有人当面称她一声江夫人。

这一称呼入耳,倒似触着她心底极柔极深的一处。她缓缓回身,重新走到蒋大刚面前。

蒋大刚脸色惨白,气息断续,仍勉力说道:“小人蒙夫人不杀,又赐灵药,此恩此德,纵粉身碎骨,也难报万一。”

侯国英不待他说尽,便爽然一笑。她望着这个方才还欲杀自己的凶汉,目光中竟无轻蔑之意:“我饶你,不是为听这些话。你方才敢挡我剑,又肯舍命护人,骨头总算不软。你且忍一忍,待我唤来坐骑,将你驮到有人烟处,再行离开。”

蒋大刚眼眶一红,似要推辞,却又疼得说不出完整话来。

侯国英已仰首发出一声悠长清哨。哨音穿林而出,片刻之后,林外蹄声骤起。雪压红梅玉狮子果然通晓主人心意,鬃尾飞扬,踏草而来,转眼便停在侯国英身侧。

蒋大刚见那神骏宝马,泪水竟顺着鬓边流下。他勉强侧过脸,颤声道:“小人不过江湖末流,岂敢玷污夫人宝马?万万不可。”

侯国英不容他多说,俯身欲扶。蒋大刚却咬紧牙关,强忍剧痛,以左肘支地,拖着伤躯向旁边滚开。他宁可伤口再裂,也不肯让自己满身血污沾到侯国英手上。

侯国英看了他片刻,长长一叹,终于收回手来:“你既执意如此,我也不勉强。方才给你服下的,乃大内疗伤圣品保元丹,血又止得及时,此伤虽重,尚不至于取你性命。”

她说罢,从马鞍上解下一个布袋,放在蒋大刚身旁,又温声道:“此处有些牛肉与白馍,本是我赶路所备。田陶既未死,多半不会抛下你们尸身不理。你留着充饥,等她回来。”

她伸手去牵马缰,蒋大刚却又在身后唤她。那声音比方才更低,却多了一分决绝:“夫人,小人实在不忍再瞒。小人腹中所知,确与夫人有关,只是不能尽数明言。主人曾救过小人性命,表小姐也与小人有过枕席之情。小人两头为难,只能说到此处。”

侯国英没有回头,手指仍搭在缰绳上,却听得极仔细。

蒋大刚喘息数声,继续道:“眼下确有一伙人,要对夫人与江三爷不利。那伙人不但人多,根基也深,势力极厚。更有一些狠辣角色,或藏得极密,或寄身公侯王府,平日从不在江湖露面,所以武林中人多半不知他们来历。小人言尽于此,望夫人千万珍重。”

侯国英沉默片刻,终究没有逼问他的主人是谁,也没有追问田陶的来路。她知道此人已在恩义与旧情之间挤出这一线话来,再逼下去,也未必有用。

她牵着玉狮子,缓缓走出林外。石人石马仍立在古坟之侧,冷冷看着满地血痕。她刚到林边,蒋大刚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,虚弱,却字字落入她耳中:“可惜表小姐没敢同夫人真正交手。”

侯国英眼底寒光一闪。

她自然听得出来,蒋大刚这是在提醒她:田陶那支短粗判官笔之中,必藏着极大的文章。只可惜那女人已趁乱逃去,眼下已非搜捕之时。

经此一番耽搁,夜色更深。玉狮子在林外歇了许久,又啃了不少野草,气力倒已恢复。侯国英心中睡意全无,抬头望了一眼天上星斗,辨明去向,翻身上马。

她轻轻一带丝缰,玉狮子低嘶一声,四蹄踏碎寒露,载着她向西方疾驰而去。

寅正时分,华阴城中尚未大明。街上残灯未灭,寒气伏在青石路面,马蹄声一路踏过,惊得几处犬吠遥遥传来。

侯国英纵马入城,身上虽不见倦态,玉狮子连日急驰,鼻息已微微带重。她心念华山,却也知道人马皆须稍作调息,便在城中寻了一家名作兴隆的客栈住下。

那客栈不算奢华,却收拾得干净。店伙将玉狮子牵去喂水添料,侯国英入了上房,略事漱洗。她刚以清水拭过面颊,正放下衣袖,门外忽传来两下轻轻弹指之声。

她只道是店伙送饭,头也未回,淡淡道:“进来。”

房门推开,走进来的却不是店中小二,而是韩月笙与晏日华。

侯国英微微一怔,随即眉心轻蹙。二人入房之后,先按石城岛属下之礼向她参见。晏日华忍了又忍,终究按不住胸中怒火,抬头说道:“江枫既是岛主亲生,便该由亲母抚育,或随太夫人身边承欢。李文莲凭什么将他带走?慈云师太与此事更隔着几重山水,却硬把孩子从承德带上华山苍龙岭。这般行事,岂不是将石城岛踩在足下?岛主能忍,我们这些人却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
侯国英面色沉静,心中却似被针尖轻轻刺过。

江枫是她骨血,孩子被带上华山,她岂会不痛?只是她嫁入江家之后,处处顾念江剑臣,不肯使丈夫在母亲与妻子之间为难。许多委屈,旁人只见其一,她却早已默默咽下不知多少。

她望着眼前两名忠心部属,语声转冷:“我早吩咐过,不许你们替我多生枝节。此番是谁的主意?说。”

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定,门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浑厚的声音:“是我。”

房门再次推开,进来的竟是与侯国英结拜为同盟的老大,驼背神龙耿直。

侯国英心头一震,立时抢步上前,扶住这位年逾古稀的老哥哥。耿直一路风尘,背脊微驼,目光却仍明亮。他看着侯国英,摇头叹了一声。

“国英,你为了嫁给江剑臣,受的委屈太多了。”他声音苍老,却字字沉重,“过去的事,老哥哥不提。只说枫儿。为他日后根基,也为不辱江剑臣与女魔王的名头,原该由你和剑臣亲自为他打底,再请神剑马老前辈加以磨炼。那孩子天资骨格皆是上上之选,华山派硬把他留在苍龙岭,岂不是误了他的前程?”

侯国英心里何尝不知耿直是为她鸣不平,也不愿顶撞这位老哥哥。只是此地已近华山,墙外一丝风声若传进慈云师太耳中,不但她与江剑臣难以周全,便连萧剑秋、白剑飞也要受牵累。

她只得收起心头酸楚,含笑劝道:“老哥哥疼爱枫儿,我同剑臣都明白。只是把枫儿交与文莲照看,乃是我亲口提出来的。文莲为救婆婆与剑臣,曾身坠火窟,几乎丧命,连容貌也毁了。老哥哥若真疼我,便带他们到长安走一走,随后早些回石城岛。”

她怕耿直余怒不息,说完之后,又向他深深施了一礼。

耿直看她这般,纵有满腹不平,也不能再逼,只得沉着脸,将韩月笙与晏日华一并带走。临出门时,他停了停,回头留下一句:“小神童曹玉与马小倩,至今仍被挡在华山之下。”

侯国英听得此言,哪里还敢歇息。

她随手将一锭银子掷给店伙,便亲自出去牵马。出了客栈,她一手挽缰,一手轻轻抚着玉狮子的马头,眼中难得露出怜惜之色。她低声道:“大白,又要辛苦你了。到了华山,我再好生喂你。”

玉狮子似通人言,不待她抖缰,已昂首一嘶,鬃毛飞扬,四蹄踏开晨雾,直向城外驰去。

侯国英到了华山之后,当务之急便是寻找曹玉与马小倩。耿直那句话压在她心头,她惟恐两个孩子在华山受了委屈。曹玉虽年纪尚小,却得了缺德十八手不少机巧,纵然遇事,多半也能周旋。真正叫她牵挂的,还是马小倩。

马小倩是她心尖上的侄女,性子烈,胆气足,平日笑语盈盈,一旦真被逼急,却是敢拼性命的人。华山派上有慈云师太坐镇,李文莲承继门户,下有快刀哑阎罗郭天柱等人,本已不是容易说话之地。可若马小倩闹起性子来,未必肯顾这些名头。偏偏她身后又有神剑醉仙翁马慕起、终南樵隐马慕岱这等长辈,华山派纵怒,也未必真能对她下重手。她越是知道这一点,越容易借势胡闹。

若真闹到不可收拾,最后左右为难的,仍是侯国英与江剑臣。

侯国英一生遇过无数险境,却少有这般心焦。她在山下四处寻了许久,仍不见曹玉与马小倩踪迹,心中更觉不宁。无奈之下,只得先将玉狮子寄妥,独自徒步往华山北麓玉泉院寻去。

玉泉院绿荫蔽日,泉石清幽,殿阁亭台错落其间,回廊曲折,雕梁画栋,虽在山麓,却已有一派仙家气象。相传五代时陈抟先生曾在此筑院,后来又有以华山为局,与宋祖对弈之说,故此院名远播,往来香客游人不绝。

侯国英入院之后,沿着廊下与泉畔仔细搜寻。正行之间,忽听清泉流淌处传来一个女子声音:“郡主,听人说陈抟老祖之所以取名玉泉院,是因这股泉水与山顶镇岳宫玉井暗中相通,不知此言是真是假?”

侯国英循声望去。

泉池之前,立着一行女子。为首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华贵美妇,身穿孔雀蓝衣裙,仪态矜持,身后跟着四名聪慧伶俐的俊俏女婢。几人簇拥着一名宫装少女。那少女眉目如画,衣饰贵重,神情之间自有养尊处优的气度。

侯国英目光落在那华贵美妇身上,心中忽然闪过一线疑云。

昨夜武关密林中所见,一幕幕骤然在脑际浮起。田陶身上的颜色、蒋大刚等人所穿劲装的蓝色、那支古怪判官笔,还有蒋大刚临别时未尽之言,一齐在她心底牵成一线。

她不动声色,又仔细看了那美妇一眼。

果然没有看错。那美妇身上的孔雀蓝衣色,竟与田陶所穿极为相近,几乎像是同一匹料子裁成。田陶身边那些供驱使的凶汉,也全着蓝衣,只是深浅品级不同。一个寻常蓝,一个孔雀蓝,看似细微,实则大有分别。这绝非偶然。

侯国英眼底寒意一闪,心中已隐隐明白:这些人多半自有一套尊卑等第,连衣色也分得清楚。田陶与蒋大刚不过昨夜偶遇的一角暗影,而眼前这位华贵美妇,或许正与那股藏在暗处的势力相连。

侯国英既已瞧出端倪,便不肯轻轻放过。她心里明白,若昨夜武关所遇,与眼前这孔雀蓝衣美妇果真同出一路,这股势力便绝非三五个江湖凶徒可比。他们人数必众,又多半借公侯王府为屏障,外面罩着一层富贵体面,内里却暗藏杀机,叫人纵知其恶,也不能轻易伸手去揭。

她第三次向那华贵美妇望去,心中疑云越聚越厚。那美妇容色端庄,衣饰雍贵,周身无一处不显富丽,若在寻常人眼中,不过是王府贵眷一流的人物。可侯国英这一望,目光却忽然落在她右手所执竹杖之上,心头不由一震。

那杖看似寻常,实则大异。

侯国英行走江湖多年,眼力何等锐利。她一眼便认出,那竹杖乃天山实心竹所制。此竹举世难寻,沉重逾铁,坚韧胜钢,若以内力贯注,轻轻一点,便可碎人筋骨,外表无锋无刃,杀人却不见血。更可疑的是,杖首形制奇诡,圆润之中暗藏机括之象,十有八九内蓄针弩,能在谈笑之间取人性命。

侯国英芳心一跳,几乎失了平日镇定。昨夜田陶那支短粗判官笔,今日这根天山实心竹杖,皆是外形不循常理、内里暗含杀招之物。两者虽非一类,气味却同出一门。

恰在此时,那宫装少女正立在泉池前,听身旁人问及玉泉与镇岳宫玉井相通之说。她眉梢一扬,似嗔似笑,声音清脆而不失贵气:“既说是传闻,又说潜通,你来问我,我又去问谁?”

话虽是对美妇而发,她一双清澈眼眸却忽然转向侯国英。那目光大胆得很,毫不避忌地在侯国英易装后的俊俏面容上流连,仿佛要把这个青衫“公子”看个分明。

侯国英暗觉不妙,正要抽身退开,院中廊角忽然快步走来一个中年道士。那道士肩背微弓,身形枯瘦,满脸陪笑,来到宫装少女面前,便跪下禀道:“郡主,素斋已备妥,请郡主移步。”

宫装少女神情不波,眸光一收,淡淡道:“有劳道长引路。”

那华贵美妇随即扶杖转身,四名美婢簇拥在旁,一行人穿过月亮门,渐渐没入院后深处。侯国英目送他们背影消失,心中绷紧的一线方稍稍松开,忍不住低声吐出两个字:“好险。”

她话音方落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:“岂止好险,简直是侥天之幸。”

那声音入耳,侯国英心神一颤,喜意猝然涌上心头。她一时竟忘了身在游人往来的玉泉院中,双眸轻闭,整个人便向后偎去。

一双有力手臂及时环住她纤腰。那人低声在她耳边笑叹,语气里有责备,更有疼惜:“稳些。你我此刻皆是男子打扮,两个大男人在院里这般亲近,成什么样子?”

侯国英这才睁眼,转身望去。

站在她面前的,正是江剑臣。

他发色仍黑,只是略显散乱;面容仍如美玉,却遮不住憔悴。两道剑眉微蹙,星目深处有久未安眠的疲色。唯有那修长身形,依旧飘然挺拔,像山间清风,纵经尘霜,仍不失潇洒。

侯国英眼眶一热,视线在他身上细细流转,仿佛要把这些日子未见的憔悴全都看进心里。

江剑臣轻轻松开她,忽然问道:“国英,你还记得,咱们的枫儿几岁了?”

侯国英不知他为何问起,仍即刻答道:“六岁。”

山中天气多变,玉泉院上空不知何时飘下细雨。雨丝轻若游烟,落在泉面,微微荡开。江剑臣握住她的腕,望着泉水与雨丝,唇边牵出一抹苦笑,低声吟道:“泉影似梦,雨丝如愁。”

侯国英猛然抬首,双眸灼灼望着他略瘦的脸。她声音虽低,却一字一字皆出肺腑:“六年前我便说过,得你为夫,又生下枫儿,我侯国英纵坠轮回,也无怨言。剑臣,为讨婆母欢心,什么委屈我都能忍。”

江剑臣听得心头一酸,没有在人前多言,只牵着她的手,从玉泉院后角门缓步出去。雨丝沾在二人衣上,山径清冷,四下渐无人声。

他低声说道:“母亲对你,早已不像从前。她心里其实已认了你这个儿媳。只是她老人家当年亲口许过文莲,要把文莲嫁与我。文莲又为救母亲与我,身陷火窟,险些丧命,连容貌也毁了。慈云师姑又最疼她、护她。咱们总要替母亲想一想。”

侯国英默默听着,指尖微微收紧。

江剑臣停了片刻,又道:“母亲无可奈何,才将枫儿留在文莲身边,想以孩子慰她心伤,也平一平慈云师姑心中怨气。她老人家身子本已虚弱,却仍亲自住进了碧云庵。”

侯国英脸色骤变,足下连顿,急声道:“这怎生了得?这怎生了得?”

她连说两遍,声音忽然慢了下来。心念一转之间,她似乎想通了什么,眼底惊色渐收,反倒露出一抹恍然,低低自语:“我明白了,原来如此。”

此时二人已走入一片密林。雨丝被枝叶挡住,只余细细水声自叶端滴落。江剑臣见她神色忽变,右手轻轻一扯,左臂顺势揽住她,将她带入怀中,低声问道:“瞧你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,你又明白了什么?”

侯国英踮起足尖,凑到丈夫耳畔,将声音压得极低,细细说了几句。

江剑臣听罢,脸色一变,竟抬手将她推开两步。两道剑眉微扬,语气里已有恼意:“上回便是你出的馊主意,硬逼我与文莲同入洞房,结果文莲点了我的昏睡穴,自己险些削发出家。你今日还敢再提这等荒唐话?”

侯国英不待他说完,便伸手掩住他的唇。她一手勾住他脖颈,眼中带嗔,又带几分不服,低声道:“那是你钻天鸥子江剑臣没本事。文莲也不过是在我这真菩萨面前烧假香。我当年嫁你,尚且敢豁出一身胆气;你为何不能照着旧方,再抓一帖药?”

江剑臣又气又无奈,正要斥她胡言,侯国英目光忽然一凝,手也从他唇上缓缓放下。

林隙之外,方才那宫装少女、孔雀蓝衣美妇与四名美婢,已各乘竹轿而出。六顶竹轿排列不乱,由十二名蓝衣劲装大汉抬着,沿山道向五里关、毛女洞、青柯坪一带而去。那条路再往上,便渐近华山禁登之处,寻常香客绝不敢轻易深入。

侯国英神色顿冷。她不再与江剑臣多言,左手微提青衫下摆,右手一把扯住他的袖腕,低声道:“走。”

话音未落,她已拉着江剑臣,重新折回玉泉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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