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1章 阴云密布(1/2)
侯国英能使石城岛诸人心服,并非一朝一夕之功。她用人从不一味以威相压,或以恩结之,或以势摄之,或以大义束之,竟能使那些原本各行其是的江湖人物,皆在她座下听命。石城岛中诸路人物,或以剑名,或以力着,或以机变见长,或以肝胆相许,皆各有来历,各具性情,却都能在她一念之间俯仰进退。潇湘、风流二剑,开碑、裂石两卫,草上飞行孙子羽,秦岭四煞诸人,乃至北地豪雄虎头追魂燕凌霄、陆地神魔辛老独这等素来不肯低眉的人物,到了她座前,也自收敛锋芒,听其号令。
八爪毒龙索梦雄初见侯国英,便已看出此人气度非凡,不是寻常武林首领可比。他一念既定,当即屈膝拜下,口称师叔;侯国英也不作虚让,受了他这一拜,又命他与六怪中的胡眉结为夫妇。
胡眉虽在名分上只是江剑臣身边侍女,江剑臣待她却如亲骨肉一般,侯国英亦素来怜爱有加。夫妻二人平日指点她武功,从不吝惜,虽未列名门墙,情分却早与嫡传弟子无异。
此番诸人同至长沙,秦杰年纪虽小,心思却最灵透。他不待侯国英吩咐,已先一步将众人引入城郊惜春园。那园子藏在花木深处,门庭重叠,院落相连,池石竹树各有疏密,虽为旅栈,却无市井喧声,反有深宅园林之致。
众人入门时,唯有侯国英目光一转,已明白秦杰用意,唇边不见笑意,眼中却微微一暖。夏侯双杰与索梦雄、胡眉等人一时尚未会过意来,只随店中仆役穿廊过户,直入最后一进院中。
那院落四围静密,竹楼居中,左右各有精舍,廊腰回折,松竹掩映,假山临池,荷叶覆水,晚风从竹梢间掠过,吹得檐下灯影微微摇动。单掌开碑夏侯扬威站定之后,忽然瞧见左右布置,心头一亮,再望秦杰那副忍笑神色,已知这是为索梦雄、胡眉二人预备的新房,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。
胡眉何等机敏,听得夏侯扬威笑声不正,又见这院中竹楼、精舍分列,立时明白秦杰是借侯国英之命,把她与索梦雄送入洞房。她心中本因主母亲自作主,得嫁索梦雄这般人物而暗自欢喜,却不料诸事来得如此仓促,羞意一上,脸上红晕直染到耳根。
秦杰见她神色变幻,眼珠一转,躬身向侯国英方向行了一礼,随即笑嘻嘻望向众人。他故意把声音压得恭谨,却遮不住眉眼间的顽皮:“小侄奉奶奶之命,左首那间精舍,便归我同两位夏侯老伯饮酒说话;中间竹楼清静,奶奶带小燕子师妹歇在其中;右首精舍最是幽僻华美,自然该请胡姑姑与索师伯同住。”
胡眉羞恼交集,莲步一错,已飘身上前,素手扬起,作势要打他一记耳光。秦杰早料到她这一着,哈哈一笑,身子一矮,倏地钻到索梦雄背后。胡眉收势不及,反被他这一避牵得向前一扑,正撞入索梦雄怀中。索梦雄不便闪避,只得伸臂轻轻扶住她。
胡眉忙从他臂间挣开,眼波含羞带嗔,横了他一眼,声音里却不见真怒:“你也跟着他们欺我么?”索梦雄见她如此,心中一荡,却不敢造次,只含笑垂手。
侯国英坐在旁边,强把笑意压住,脸上仍作肃然之色。她转目望向夏侯扬威,语声淡淡,却自有一股不容违逆之意:“你去传话,晚膳务须精洁丰厚,分送三处。园中有什么拿手佳肴,尽管呈上。”
夏侯扬威立时敛容应命,刚要转身,侯国英又将他唤住,眼中掠过一丝温和,缓缓道:“再告诉他们,今夜乃喜筵。赏钱加厚,莫叫人怠慢。”
这几句话入耳,胡眉心头一酸。她素日行走江湖,性子爽利,向不肯在人前露半分软弱,此刻却再也忍不住,眼眶一热,两行清泪顺颊而下。
索梦雄瞧在眼里,亦觉胸中感念难言。他受侯国英引入师门,拜在六指追魂久子伦名下,从此与她师叔徒侄之名已定;如今又蒙她为自己与胡眉主持婚事,恩义一重叠着一重,不可轻负。他牵着胡眉一同跪下,向侯国英深深拜去,神色恭谨,声音沉实:“师叔今日为我二人作主,梦雄与眉妹铭记在心。”
胡眉伏在他身侧,泪痕未干,也随他叩首。秦杰见礼数已成,亦收起玩笑,规规矩矩跪下道喜。夏侯耀武拱手相贺,夏侯扬威亦笑着致意。院中灯色渐明,竹影横斜,众人各自退往住处,喧笑之声渐渐远去,只余新房所在的右首精舍,门窗映着一片柔红。
赏钱既厚,园中仆役自然分外尽心。虽是旅途临时所设,屋内却被布置得极见喜气。锦帐新铺,屏风低设,红烛成对,案上花果酒肴俱全,帘钩、香炉、盥具无一不洁。侯国英亲自看过,见诸事周备,方才点了点头。
灯焰在她眉睫间一映,玉容更显沉静。就在这时,秦杰忽从门外一闪而入,肋下挟着一个布包。他走到胡眉面前,双手递上,难得收起嬉皮笑脸,眼中却有真切亲近之意。他望着胡眉,轻声道:“胡姑姑素来疼我,今夜是姑姑大喜之时,这点东西,算作侄儿一点心意。”
他说罢,不等胡眉细问,已转身抱起小燕子,快步出门而去。
侯国英望着他背影,片刻不语。待屋中只剩索梦雄与胡眉在侧,她才慢慢转身,目光落在索梦雄脸上,神情微肃。索梦雄见她如此,忙垂手肃立。
侯国英声音不高,却字字分明:“梦雄,你方才也看见了。杰儿平日最顽,今日却肯如此敬重胡眉。她在先天无极派中,不是寻常侍婢可比。你日后待她,须把心放低些;若只以男子气概压人,终有一日要自悔。”
索梦雄心中一凛,知她此言半是训诫,半是爱护,忙躬身受教。胡眉在旁听着,泪意未消,心中却暖。夫妻二人并肩将侯国英送出房门,直待她身影隐入竹楼那边的灯影里,方才回转。
屋内红烛高烧,香气微浮。索梦雄见胡眉垂首不语,故意做出惶恐模样,向她长长一揖,眉间含笑。他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郑重、几分调侃:“往后诸事,还望贤妻照拂。若先天无极派哪位人物要难为我,也请贤妻替我挡一挡。”
胡眉本来心绪纷乱,被他这一说,忍不住抬眼看他,羞意里添了笑意。正欲回他一句,门外已有两个俏丽婢女捧着沐浴香汤进来。
胡眉素以大马金刀见称,江湖上亦有人背后称她女煞星、女光棍,平日最不喜儿女情态;此刻却在红烛与香雾之间,忽向索梦雄嫣然一笑。她怀抱秦杰所赠布包,身形轻捷,如燕掠帘,径入内室。
婢女随后进去伺候,不多时便抱出她换下的衣衫,又轻轻掩上小门。外间喜筵铺陈精美,酒香菜热,色味俱佳。索梦雄独坐灯下,却无心举箸。他初时还含笑等待,只道女子新嫁,沐浴梳妆总须片刻。可是内室门扉一闭,声息渐沉,竟似水落深潭,再无动静。
一刻过去,烛泪渐长;两刻过去,窗外竹影移上粉墙;半个时辰之后,席上热气已淡。索梦雄听力极敏,丈许之内,细针落地亦难逃他耳目。他分明听出内室中水声早歇,婢女也已退尽,胡眉却始终不曾出来。
他又等了许久,三刻、四刻相继过去,红烛燃短了一截,新娘子仍不见踪影。索梦雄心下渐生疑念。胡眉性情爽朗,不是会故作娇怯之人;她武功既高,更不至于沐浴之后还要人搀扶。若说她有意磨人,依她平日脾气,也不会这般无声无息。
外间越静,他心中越是不安。终于,他再也按捺不住,起身走到内室门前,先停了片刻,侧耳细听。门内寂然,唯有淡淡香气自缝隙间透出。他抬手欲叩,又怕惊着她,便将手放下,俯身低唤,声音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柔意:“眉妹。”
门内许久没有回应。索梦雄眉心微蹙,正要再唤,才听里面传来胡眉极轻的一声:“嗯。”
索梦雄听得门内终于有了声息,心中稍定,却又觉那一声应答低得古怪,似羞似恼,又似含着几分无可奈何。他在门外停了停,隔着薄薄一扇小门,低声问道:“眉妹,你为何只在里间不出?”
门内的胡眉这回答得极快,声音虽低,恼意却分明透了出来:“谁说我不出?”
索梦雄听她还肯回话,反觉越发疑惑。他向来爽直,心中有话藏不住,便又追问道:“既然要出,何以还不痛快开门?”
门内静了片刻,胡眉没有顺着他的话答,只恨恨地轻声道:“我今日被杰儿害苦了。”
索梦雄心头一跳。秦杰虽顽,终究有分寸;胡眉这般说,必不是寻常玩笑。他不再迟疑,先回身把外间两扇门掩好,又将门闩轻轻落下,这才推开内室小门,迈步进去。
他方一入内,胡眉便似受了惊,低低惊呼一声,身子一滑,竟从竹榻边跌了下来。索梦雄忙要上前相扶,却在看清她的一瞬间,整个人也立在当地。
眼前之人,已不是白日里那位劲装短刃、眉目含煞的六怪胡眉。
灯光之下,她长发披肩,脸上犹带浴后潮红,眼波含羞,身上只着一袭绯色寝衣。那衣衫质地轻柔,剪裁又极不合她平日性情,既掩不住身段,也藏不住风姿。她双足小巧,肌肤在灯影中如玉生温,越发衬得她平日的英气尽化为新嫁女子的娇怯。
索梦雄这才明白,她为何在内室迟迟不肯出来。
秦杰送来的,哪里是什么寻常贺礼,分明是一件专为新婚夜备下的衣衫。胡眉素来豪爽刚烈,哪里穿过这等物事;偏又已换上身,进退不得,难怪咬牙说被那小顽童害苦了。
胡眉见他呆望着自己,羞得几欲转身躲开,偏偏衣衫轻薄,更不敢乱动。她又气又急,低声斥道:“你还看!”
索梦雄被这一声唤回神来,心中虽怜她羞窘,却也忍不住微微一笑。他与她名分已定,拜过长辈,受过喜筵,夫妻之实只在今宵。念及此处,他反倒坦然下来,上前一步,伸臂一揽,将胡眉轻轻扶起。
胡眉本要挣扎,身子一动,又觉衣衫不稳,只得咬着唇任他相扶。索梦雄不再多言,将她半抱半托送回榻上。外间红烛犹燃,席上酒菜渐冷,窗外竹影摇曳。至于这一夜究竟是先尽喜筵,还是先入罗帐,便只有灯花与竹影知道了。
次日天色尚未大明,东方只隐隐泛白。胡眉已从熟睡中醒来。她初为人妇,眉目间尚带一层未褪的娇倦,心里却忽然一惊,想起主母侯国英素来起得极早,顿时再不敢贪睡。
她硬下心肠,伸手摇醒索梦雄。索梦雄睡意方浓,被她一推,睁眼见她神色慌急,便含笑坐起。二人匆匆整衣梳洗,携手出了精舍,向中间竹楼赶去。
他们本以为已起得极早,谁知远远望去,竹楼上灯火早明。胡眉心中一窘,抬手便在索梦雄臂上轻轻一拧,压低声音埋怨道:“都怪你,害我竟起在主母之后。片刻后见人,叫我如何抬头?”
索梦雄向来持重,此刻听她这般娇嗔,竟少有地露出得意之色。他不答反笑,忽然俯身将她抱起。胡眉一惊,正要低呼,索梦雄已运起潜龙升天之术,身形拔地而起,衣袂轻响,直向竹楼二层掠去。
他足尖方落楼板,胡眉便似被针刺着一般,急急挣出他怀中,脸上红晕未散,神色却已强自端肃。恰在此时,楼门轻响,一道人影闪了出来。
出来之人身法轻灵,眉目沉稳,正是总理石城岛内外事务的草上飞孙子羽。他一见二人,便拱手为礼,语气恭敬而不失亲近:“索兄、胡妹,喜礼未及当面相贺,子羽在此补上。”
胡眉见孙子羽此刻已在楼中,心头顿时一沉。孙子羽素非无故清晨登门之人,他既亲至,必有大事禀告侯国英。她脸上羞意立敛,转身与索梦雄并肩入内。
楼中灯火未歇,夏侯兄弟与秦杰俱在座中。胡眉目光一扫,便知众人已聚了不短时候。她随侍江剑臣夫妻多年,最善从侯国英神色中察知轻重。此刻侯国英端坐灯下,面上虽无惊怒,眼底却有一线沉凝之色。胡眉心中越发不安,暗悔自己来迟,竟未听见孙子羽先前所报。
她不敢再与索梦雄并立,轻轻退开一步,走到侯国英身后,小心侍立。侯国英却似未留意她迟来,目光仍落在孙子羽身上。她一向能临危不乱,纵是山崩于前,也不肯轻露声色;可胡眉贴身多年,仍从她话中听出几分深藏的忧意。
侯国英语声沉稳,向孙子羽问道:“依你推算,凤楼几时可到南京?遣去传讯的人,可有把握见到剑臣?大比科考之期,忽出这等血案,牵连必广,一着不慎,便要动摇全局。此事若非剑臣亲自出面,只怕难以收拾。只是我纵不畏险,不避风波,若无萧、白二位师兄准许,又无剑臣亲命,也是有心无力。”
胡眉听到此处,心下大震。大比科考三年一举,关涉士林与朝廷,倘在此时出了大案,绝非寻常江湖仇杀可比。她来迟一步,不知死者是谁,也不知凶手何人,只觉侯国英口中每一句,都像暗夜中落下的寒霜。
秦杰惯会察言观色,见胡眉立在侯国英身后,虽不敢发问,眼中却满是焦急,便悄悄挪到她身旁。他仰头看了看侯国英,又压低声音向胡眉说道:“胡姑姑,师父这回处境极险,细情一时说不尽。眼下非请师祖出山不可。只是师祖人在西岳华山,上天梯、苍龙岭那一带,已遣大师兄曹玉和马小倩前去。可慈云太师姑与尚太师祖的性情,姑姑也知道。他们二人未必见得着师祖,怕是连苍龙岭都难上去。此处诸人之中,唯有姑姑与文莲祖姑母有些旧缘。为了先天无极派这一场大难,只得求姑姑走一趟。”
胡眉听他说到“处境极险”四字,心中更是凛然。以李鸣的身份、才略、武功与机变,寻常风波自可迎刃而解;若连秦杰也说他陷入险境,可见这桩血案不但重大,而且来势极毒。
她正要出声请命,欲往西岳华山求见天鹤子江剑臣,侯国英却已先一步下令。她神色冷定,目光依次扫过众人,缓缓道:“孙总管与夏侯双杰,即刻动身,往南岳祝融峰一带查访,务必探明魏银屏生死与下落。梦雄、胡眉二人,带小燕子赶赴嵩山黄盖峰。”
胡眉一听,顿时明白侯国英是要亲赴华山。她脸色骤变,身子一软,几乎站立不住,随即扑到侯国英身前。她向来刚强,此刻却顾不得旁人在侧,双膝一屈,便跪倒在地,声音里已带了哀求:“主母,奴婢求你,万不可亲往华山。此中利害,人人皆知。奴婢宁死,也求主母止步。”
她这一跪,秦杰立时跪下;索梦雄随之跪倒,夏侯双杰与孙子羽也一齐拜伏在地。楼中灯影微晃,众人无声,唯有窗外晨风拂竹,声声皆冷。
侯国英闭了闭眼,片刻之后又睁开。她没有先扶胡眉,也没有责备秦杰,只俯身把孙子羽扶起。她望着这位总管石城岛内外事务的得力助手,声音微涩,却仍压得极稳:“子羽,他们几个一时情急,尚可说是不明大局。你怎也跟着糊涂?昨夜你所禀之事,件件皆是冲着李鸣而来;再看凶手行事,手法阴狠隐秘,步步相扣。我已隐约明白,他们真正要逼出的,恐怕终究还是剑臣与我二人……”
侯国英说到此处,见孙子羽眉峰微动,似有话要进言,便抬手轻轻一止。她这一举手,孙子羽立时垂首,不敢再言。
楼中烛火微明,晨风从竹帘外透入,吹得火苗一斜。侯国英目光越过众人,望向窗外尚未破晓的天色,语声仍旧平稳,底里却含着一层深深寒意:“此去华山,究竟有多少险阻,我比你们明白。李文莲一向视我如仇,慈云老师太不杀我,誓不甘休。高堂婆母从未认我为媳,尚天台老爷子性情乖僻,又最护短。还有那个忠心耿耿的快刀哑阎罗。剑臣与我虽是夫妻情深,终究不敢违逆母命。我此去,岂是寻常登门说话?”
胡眉听到此处,再也忍耐不住。她膝行向前,双手抱住侯国英双膝,泪水夺眶而出,声音已近哽咽:“主母既知凶险,为何还要去?为何偏要亲自去?你便不替主人想一想么?”
侯国英眼圈微红,却没有低头看她。她将那一丝湿意强压下去,缓缓说道:“若不是为了剑臣与枫儿,天下虽大,我又何曾有须求人之处?”
她顿了顿,终于垂眸看向跪在身前的胡眉,神色一瞬柔和,又很快恢复冷定:“都起来。各依我命,即刻动身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,已无转圜余地。
孙子羽最懂侯国英心意,知她一旦决断,纵有千言万语也劝不回。片刻之后,草上飞孙子羽便与夏侯双杰先行离了长沙,往南岳祝融峰一带探查魏银屏的生死下落。
胡眉仍不肯起,眼中泪意未尽,还要再求。索梦雄在旁看得明白,知再拖下去只会误事,便俯身将她从地上扶起。胡眉身子一颤,仍想回头,索梦雄却已走到侯国英身侧,将小燕子抱了过来。他目光沉定,向侯国英深深一礼,随即半扶半迫地带着胡眉离开竹楼。
楼外天光渐白,竹影清寒。胡眉一步一回首,眼中全是不忍。侯国英却始终站在楼中,神色平静,只在众人背影消失后,才缓缓闭了闭眼。
孙子羽临行前,早已将侯国英的坐骑留在园中。那马本是昔年皇苑御马,名唤雪压红梅玉狮子,通体神骏,鬃尾如雪,四蹄踏地有声。此马身长丈二,高近八尺,骨力非凡,虽由侯国英与秦杰同乘,仍可疾驰如风。
第三日凌晨,玉狮子载着侯国英与秦杰,已驰入中岳嵩山脚下。山色沉沉,晓雾未开,峰影在薄光中连绵如屏。侯国英勒马不下,只微微回身,望着身后的秦杰,声音比平日柔了许多:“秦杰,奶奶此去势不得已,不能亲自上黄盖峰拜见你两位师祖。你替奶奶叩首请罪,请二位老人家莫怪。”
秦杰尚未答话,侯国英右手一送,已将他稳稳推落马背。她左手猛抖丝缰,玉狮子低嘶一声,四蹄一沉,随即如离弦之箭,向西疾驰而去。
以玉狮子的脚力,从中岳至西岳,原不过两日路程;若昼夜兼赶,一日亦未必不能抵达。侯国英心系江剑臣与李鸣,越行越急,几乎不惜损耗这匹爱逾性命的宝马。只是人心越急,路途越易生差。入夜之后,山势渐变,道路转窄,待她发觉不对,已阴差阳错踏入武关地界。
武关在丹凤县城东,地处狭谷。关城依高平而筑,四面山水环逼,城墙黄土夯成,东西二门以砖石包砌。西门额上刻着“三秦要塞”,东门题有“武关”二字。其间道路盘曲,崖深壑险,马行其上,蹄声回荡,如入古战残垒。昔年刘邦入关灭秦,便曾由此而进;侯国英此刻误入其中,心中不由一沉。
若非玉狮子乃大宛良驹,换作寻常坐骑,早已裹足不前。
侯国英勒住丝缰,立在峡道之间,四顾片刻,正自辨认去路,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极闷的呼叫。那声音似被人死死捂住口鼻,仍从喉间挣出一线,既痛且怒,末尾还带着绝望的颤意。
侯国英眉心微蹙。
她此番孤身赴险,心中只想着华山,绝不该旁生枝节。可是那呼声入耳,分明已到生死关头。她迟疑不过一瞬,便一抖丝缰,催动玉狮子,循声向前方密林驰去。
林外不过片刻即至。侯国英翻身下马,左手按了鞍前判官头,身形一掠,如孤鸟入林,悄然欺进。她方入树影,暗处忽有两点寒星破空袭来,来势又疾又狠,直取她上盘。
侯国英目光一冷,双手同时探出,使的正是从江剑臣处学来的分云捉光手法。两枚暗器尚未近身,已被她分别夹在两手食、中二指之间。触指一瞬,她便知那是两支甩手箭。她身形随即下落,双臂一振,将两支箭反手掷回。
林中立时传来一声惨叫,接着便是重物倒地之声。那偷袭之人双膝足三里穴被箭贯入,痛得浑身抽搐,刚骂出半句,侯国英已如鬼魅般欺近,一足点在他胸前血阻大穴之上,将他后半句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她这才看清林内情形。
密林深处,竟是一座官宦人家的大坟。墓域极广,石人、石马、石碑、石桌俱列其间,苔痕斑驳,阴气森然。石桌之上,横躺着一具尸身,已无声息。石桌四周,一名妖艳少妇与三个蓝衣壮汉分占方位,隐成合围之势,显然正待向她出手。
侯国英眼光一扫,已知方才惨呼之人多半已死,自己来得终究晚了一步。她心中微沉,面上却不露痕迹。
那妖艳少妇见她一身易钗而弁的装束,又生得俊秀清华,竟似把她当作文弱书生。三个蓝衣壮汉亦只望了她一眼,便未将她放在心上。方才她接箭、还箭、制敌,明明快如电闪,这几人却因自恃人数占优,竟全未细想其中厉害。
妖艳少妇轻移莲步,腰身微摆,脸上堆出媚笑。她那双桃花眼在侯国英脸上转了两转,娇声说道:“瞧不出这位俊公子生得斯文,手上倒也有些功夫。”
侯国英心念一动,故意作出轻佻神色,目光在她身上放肆一扫,唇边浮起一抹软笑:“若没有几分本事,我又怎敢闯入此处?”
妖艳少妇红唇一撇,似笑非笑地望着她,语气里满是挑逗与讥诮:“才夸你一句,便把尾巴翘起来了。方才不过是你运气好,碰巧踩着孙三这个不中用的东西罢了。”
侯国英听她吐出“孙三”二字,心中暗暗记下。那石桌上横卧之人已无生机,此刻再救也迟;倒是眼前这几人行迹诡秘,未可轻易放过。她便索性顺着这女子的轻慢之意,将那副少年公子的狂态装得更像。
她扬刀在手,眉梢一挑,故意冷笑道:“若无几分胆色,我也不会走到这里。你们夜半荒坟,杀人灭迹,难道还想全身而退?识相的,便放下兵刃,随我去见官。”
她说话之际,足尖一挑,将孙三落在地上的单刀挑起,伸手接住。刀光在林间微微一晃,她摆出六合刀法起手一式,架势倒也中规中矩,仿佛真要凭一柄单刀,与眼前四人分个高下。
妖艳少妇看清她亮出的不过是寻常六合刀法,又听她满口半生不熟的江湖话,非但没有动怒,眼中反倒越发灼热。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紧紧盯着侯国英易装后的俊俏面容,似已把眼前这位“公子”当成了送上门来的猎物。
侯国英心中一笑,面上却仍作少年公子那副恃才逞强的神气。她腕子一翻,单刀带起一道冷光,斜斜劈向那妖艳少妇左肩。刀势并不迟缓,风声贴着林间湿气一掠而过,倒也颇有几分凌厉。
她并非真要立时伤人。眼下既要装作初涉江湖的俊俏书生,借机探这伙人的底细,便不能装得太笨。若一味怯懦虚浮,反叫人一眼瞧破;若一出手便露真力,也会惊动对方。此时用一招寻常刀法,进得有力,落处却避开死穴,正合分寸。
那妖艳少妇直等刀锋将近肩头,才轻轻一扭腰肢。她身法不弱,避得极巧,衣袖随风一拂,竟像不是在生死相搏,倒似借这一避,把满身风情都送到侯国英眼前。
侯国英自幼长在江湖冷煞之中,直到二十四岁遇见江剑臣以前,从未以寻常女子装束见人。她少年时便厌弃男子俗态,后来虽为江剑臣倾心至深,婚后与他并肩而行,也多是一袭青衫,眉目间自有儒雅风流。她这副易钗而弁的姿容,昔年连冷酷心那等蛇蝎美人也曾看得心神迷离;如今眼前这个田姓艳妇,见色动心,原也不奇。
侯国英连出七八刀,刀法规矩,劲道也足,偏偏每一刀都只取肩臂腰胁一带,绝不落在咽喉心口诸处。那艳妇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位俊公子不过胆大气盛,手上虽有根底,终究不是老江湖,便越发起了戏弄之心,只把步法走得轻盈曼妙,眉眼间媚态横生。
左边那蓝衣大汉却已看得满腹妒火。他与那艳妇平日情分甚密,早把她视作自己掌中之物。如今见她对一个俊俏少年这般眉来眼去,哪里还忍得住?他忽然暴喝一声,身形抢出,钢刀霍霍卷起寒芒,径向侯国英罩落。
那大汉刀势方起,那艳妇袖中忽然闪出一物。那是一支短而粗的判官笔。她手腕一扬,一招“单翅震天”斜斜点出,只听“当”的一声,金铁相交,竟不是攻向侯国英,反替侯国英将当头一刀震开。
蓝衣大汉脸色顿变,怒意从眉梢压到嘴角,冷冷道:“你……”
艳妇粉面一寒,眼波里的媚意骤然收尽,横目截住他的话:“我怎样?蒋老大,你莫把自己看得太重。我的事,轮得到你插手么?站到一旁去,别惹我翻脸。”
蒋老大被她当众斥退,胸口起伏,却一时不敢发作。
那艳妇转过脸来,望向侯国英时,面上寒霜又化作媚笑。她收了判官笔,轻轻扬眉,柔声问道:“俊公子,你姓甚名谁,不妨说来听听。”
侯国英故意把眉头一竖,单刀横在胸前,作出不受诱哄的狂傲模样:“少来攀扯交情。要问姓名,先问过我手中这口刀。”
那艳妇不怒反笑,桃花眼轻轻一转,先送来一个勾人的眼神,又款步近前两步。她身上香气在林间冷雾里一缕缕散开,几乎要贴到侯国英衣襟上。她软声道:“瞧你生得这般斯文,火气倒不小。依我看,你还是留些气力为好。似你这等没见过多少阵仗的少年,也敢在我田大小姐面前逞强么?”
侯国英目光似在她脸上流连,心神却已落在那支判官笔上。
那笔实在古怪。她方才只一瞥,便已看得清楚:笔身最多一尺上下,却粗近两寸。判官笔本以轻灵诡谲见长,讲究寸许变化、点拿缠挑;若铸得这般粗重,已失其本来妙处。既如此,何不索性加长,改作铁笔重器,或近五郎棍一类?江湖兵刃各有门道,断无无故违背其理之物。
她心头微动,却未能立时把这怪笔同南京血案连在一处。若此刻她能循着这点异处深想一层,或许便可早些触到那桩大案背后的关键人物。只是武关密林,深夜古坟,眼前杀机迫近,她纵然机敏,也难在一瞬之间推尽所有隐情。
蒋老大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与田姓艳妇相好已久,被她一颦一笑迷得神魂颠倒,平日虽知她性情轻薄,却从未亲眼见她这般勾引别的男子。偏偏眼前这“男子”又俊秀得少见,越看越叫他妒意如焚。
他猛地一抖钢刀,刀尖斜指侯国英,又向另两个蓝衣大汉喝道:“今夜之事由我作主,别听表小姐胡闹。先把这小子拿下,或许还能领一笔厚赏。”
话声未落,他已抢先出刀。钢刀如疾风卷叶,一连劈出十余刀,刀刀逼向侯国英身前空隙。
田姓艳妇见他竟敢号令旁人不听自己,脸上媚色尽散,怒声道:“好你个蒋老大,竟敢反我的话!我若真动了心思,今日便教你知道厉害。”
她话声未尽,袖底忽然寒光一闪,那支短粗判官笔已滑入掌心。她手腕微沉,一招“舟穿激浪”斜斜递出,笔尖破风,直点蒋老大肋下。那一笔虽快,却不见高明变化;若只论招式,蒋老大未必便避不开。
哪知蒋老大一见她出笔,脸色竟陡然变了,身形霍地斜移三步,仿佛那笔尖所藏的不是一招寻常点穴手法,而是触之即死的毒蛇,硬生生避开。他苦笑一声,语气已不复方才蛮横:“表小姐,我不是有意冲撞你。看在从前情分上,我才真心劝你一句。今夜幸亏撞上的是个半通不通的嫩雏,若换了道上有眼力的人,看破了不该看的东西,坏了总管的大事,你我谁担得起?听我一句,把这小子杀了灭口。”
侯国英心中一动。
这几句话里,“总管”二字最重。能让田姓艳妇这等放浪刁蛮之人忽然变色,又能叫蒋老大不惜当面相争,可见他们今夜所为,绝非单纯劫杀。那支怪异判官笔,也必牵连着某桩不愿外泄的机密。
果然,田姓艳妇被蒋老大一番话说得娇躯微颤。她再看侯国英时,眼中的迷恋已被惊惧压下,脸色也白了几分。片刻后,她咬了咬唇,低声道:“我听你的。”
她话音方落,身形一晃,竟率先向侯国英攻来。
蒋老大却忽然横刀一拦,止住她前势,沉声道:“表小姐且退。这小子武功虽不算弱,有我们三人足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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