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引狼入室(2/2)
郭霓裳又点头。
江剑臣眸光微亮,缓缓说道:“他眼下多半与郭虹裳在一处。”
郭霓裳听他一口道出姐姐名姓,既觉惊异,又像被触中痛处,脸色顿时扭曲了几分。她哑声道:“你竟连他们在一起,也能想到。”
江剑臣眼中精光一闪,低声说道:“因为郭虹裳,才是真正该在扈府做少夫人的人。”
天边一片乌云遮住弯月,四下忽然暗了下来。风从天妃宫方向吹过,带着将雨未雨的寒意。
江剑臣声音果断:“你若说出郭虹裳藏身之处,我可以考虑放你离去。”
郭霓裳眼中泪光一涌,摇头说道:“我虽怨她,也恨她逼我至此,却终究不忍亲手送她上断头台。我愿以冉公子的囚禁之所,和她与成国公勾结的经过相换,成么?”
江剑臣略一沉思,终于点头。
只过片刻,李鸣与曹玉已押着四名女婢过来。那四人皆披黑衣,面色惨白,显然已尽数落网。
江剑臣正愁分身无术,见四名女婢被一并擒下,心中稍定。如此一来,郭霓裳与郭虹裳之间的传信之路,也被暂时斩断。他当即命曹玉先押四名女婢回朝天宫,又将郭霓裳方才吐露的消息,低声告知李鸣。
李鸣听罢,眼珠微转,立时向江剑臣请示:“师父,弟子以为,郭虹裳或许藏在天妃宫内。”
江剑臣抬目望向不远处巍峨沉黑的天妃宫,眸中掠过赞许之色,微微一点头。
李鸣会意,身形一闪,隐入夜色。
郭霓裳见李鸣离开,才继续说道:“我姐姐为防事败之后没有退路,曾盗出万历皇帝赐给玉屏公主的一幅百寿图,拿它买通了龙宫之王水东流。”
江剑臣脸色骤沉,立时截住她的话:“可是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带回的那幅百寿图?用拇指大小的红、蓝、黑三色宝石,一颗颗串缀而成?”
郭霓裳默默点头。
江剑臣眼中寒意顿起,咬牙道:“郭虹裳真敢偷,水东流也真敢收。”
夜风更冷。郭霓裳单薄身子在风中轻轻发颤,先前逃亡时甩落的黑披风还在三丈外。江剑臣看了她一眼,转身走过去,俯身拾起披风,又回来递给她。
郭霓裳接过披风时,神情一时极为复杂。她裹住肩头,停了片刻,才继续说道:“冉公子是在凤阳被擒,后来被押往龙宫。至于成国公,他好色成性,要拿住他,并不难。只要有一个女人……”
江剑臣追问:“那个女人,也是你姐姐?”
郭霓裳轻轻摇头,低声更正:“不是。那是我的亲姑母,郭紫云。”
此时此刻,许多线索骤然贯通。两位副主考被杀,扈青云失踪,冉公子被囚,成国公卷入其中,郭虹裳、郭紫云、艾紫菊、龙宫之王水东流,一条条暗线终于连成一张网。朱岫霞先前所泄之事,与郭霓裳此刻供词竟处处相合。
江剑臣忍不住轻叹一声,目光望向天妃宫暗影,缓缓说道:“江某十二岁入江湖,二十年来遇过无数黑道枭雄、绿林豪客。你姐姐郭虹裳,算得上其中最狡黠难缠的一人。”
郭霓裳却又摇头,声音很轻,却十分笃定:“不。她奸险有余,智计不足。”
江剑臣一怔,目中露出疑色,缓缓问道:“如此说来,这一切并非郭虹裳一人能为,莫非另有你姑母在后策划?”
郭霓裳轻轻摇头。
夜色压在高墙外,风从天妃宫那边吹来,树影微动。江剑臣只觉眼前迷雾愈深,心中那条将通未通的线,忽然又被一重黑影遮住。他退了半步,目光落在郭霓裳脸上,沉声问道:“那人究竟是谁?”
郭霓裳披上黑色披风,寒意似减了些。她抬眼望他,神情较先前平静许多,竟伸手轻轻牵住江剑臣衣袖,引他到近旁一块长条石上坐下。她自己也在一侧坐了,低声说道:“此事牵连甚长,要从当今登基周年大典之后说起。江侍卫心思明白,想必知道那时朝局为何骤变。”
江剑臣眼神一沉,缓缓说道:“当今万岁正是在周年大典之后,方才大举清除魏阉余孽。令尊郭云璞乃魏忠贤心腹党羽,手上血债极重,被御笔列为附逆第二名,定罪鞭尸,全家抄斩。”
郭霓裳听得“全家抄斩”四字,眼中泪光一涌。她举袖掩面,借着低泣之势,又向江剑臣靠近了些,声音哽咽道:“我父亲罪孽再重,我们一家也不愿束手就死。那时我与姐姐才二十岁上下,谁甘心伸颈受刃?”
江剑臣接道:“还有你那位身在潞王府为内总管的姑母郭紫云。”
郭霓裳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正是。姑母终身未嫁,按律也在抄斩之列。全家惶惶,逃生无路,就在钦差将到长安之际……”
江剑臣目光一动,追问道:“那位真正出谋划策之人,便在此时出手了?”
郭霓裳抬起眼,眸中竟带着几分佩服,轻轻说道:“江侍卫说得一点不错。那人定下计策。钦命查抄川陕阉党钦差成国公朱纯臣抵达长安的当夜,我姑母便设法以色相缠住他,使他一夜之间再难脱身。”
她说到此处,脸上微微一红,停了片刻,才把声音压得更低:“传言中,姑母使的是房中秘术,叫朱纯臣从此为她死心塌地。”
江剑臣听得眉头一皱,不愿在这等污秽事上多问,只沉声道:“究竟是谁定下此计?”
郭霓裳看着他,一字一句说道:“我姑母的私生女,朱岫霞。”
江剑臣倏然站起。
他眼中惊色一闪,像有许多分散的线忽然在心中缠作一团。片刻后,他低声自语道:“竟然是她。”
他此刻并不知道,自己所认定的朱岫霞,其实正是真正的朱岫烟;更不知道,此时被他护在朝天宫静室之中、被他当作正枝郡主朱岫烟的女子,才是郭霓裳口中的朱岫霞。阴差阳错之间,真伪颠倒,敌友错置,他一身聪明,竟被一层人心之雾隔住。
就在此时,身前风声一动。
李鸣已提着一人掠至,反手一抛,将那人重重摔在江剑臣与郭霓裳脚前。那人衣冠华贵,面色惨白,狼狈不堪,正是金玉其外、败絮其中的扈青云。
江剑臣立时问道:“郭虹裳不在天妃宫?”
扈青云伏在地上,半晌爬不起身,却急急抢着答道:“天黑以前,她已同郭紫云走了。”
江剑臣心头猛然一紧。
郭紫云既与郭虹裳同走,便很可能已奔朝天宫而去。朱岫霞身边有四件异珍,马小倩又被自己留下暗中护卫,若郭紫云此去是为杀人夺宝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趁郭霓裳尚未防备,忽然出指,封住她穴道。郭霓裳身子一软,便倒在石旁。江剑臣只来得及向李鸣低声交代:“先把他们另寻安全之处囚住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转身疾掠,直奔存马之处。
江剑臣翻身上马,纵马狂驰。马蹄敲在青石街上,声声急促,几乎贴地飞行。夜深街静,行人稀少,他一路不曾稍缓。转过前方街角,朝天宫已在望中,他紧绷的心方稍稍一松。
偏在此时,拐角暗影里忽然闪出一道人影,身法轻灵,正是一气凌波的路数。
江剑臣心头又是一沉。
只看这身法,他便知来者是小神童曹玉。曹玉既在此时迎来,朝天宫必已生变。再想到郭紫云、郭虹裳天黑前失踪,他心中寒意骤起。
曹玉迎面奔至,未等江剑臣勒马,便借势弹起。人在半空一翻,正落在江剑臣身后,拿捏得分毫不差。江剑臣不等他坐稳,已急声问道:“朝天宫出事了?”
曹玉向来胆大,此刻声音却带了哭意:“禀三师祖,小倩师姑遭人暗算。”
江剑臣身形一晃,几乎从马上跌下。
这打击来得太重。神剑醉仙翁马慕起与终南樵隐马慕岱兄弟膝下,只马小倩这一根骨血。马家原指望曹玉入赘,延续后嗣香火。马小倩若遭毒手,不只是江湖一条性命,更是马家一脉几乎断绝。
骏马冲到朝天宫前,江剑臣飞身下马,直入宫门。
他没有先去查看马小倩死伤之因,而是径直扑向那处偏僻静室。并非他轻马小倩而重朱岫霞,而是此刻朱岫霞若已遭毒手,便另是一种凶局;若她安然无恙,却又无充足理由自明清白,她便立刻成了最大的嫌疑。
此时乌云已散,一弯冷月重新挂在碧空。江剑臣掠至静室前,刚踏上石阶,外间忽然亮起烛火。
他推门而入,看见点灯之人竟是古今同。古今同衣衫未整,显然困倦已极,打着哈欠埋怨道:“江老弟,我古今同虽官小职微,也不至于专替人守夜。若不是看你是贾老西的盟兄弟,我何苦伺候你们夫妻二人?你倒好,一去便是半夜。你那位小夫人有伤在身,又说胆小,不敢独自在屋里……”
江剑臣此刻心乱如麻,哪里顾得他絮叨。他一把取过烛台,闪入内室。
烛光照入帐前。
朱岫霞正倚在榻上,双目灼灼,唇瓣紧抿。见江剑臣闯入,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,随即又敛住,仍作虚弱之态。
屋中平静如常。她身上有伤,外间又有古今同一夜相守,面色虽白,气息却平稳,室中更无搏斗痕迹。种种迹象,似乎都在替她洗清嫌疑。
饶是如此,江剑臣仍不敢全信。他将烛台安放妥当,走到榻前,借着安慰之名,伸手握住朱岫霞纤腕。
他如今内功已入极深境地,真气潜运,无须外露。指腹才贴上她腕脉,便能察知脉息平和,毫无方才剧烈奔走、动武、惊惧之后应有的浮乱。她确似一直安卧在此,未曾离榻半步。
江剑臣心中疑意一松,随即涌上一层愧意。他方才竟在心底疑她,想到她伤重孤弱,又屡以自己为倚靠,胸中不觉软了几分。
他俯下身,竟主动在她唇上轻轻一吻。朱岫霞闭着眼,似受惊又似羞怯,指尖却在被中微微一收,那一线得意,终究被她深深藏住。
朱岫霞双臂仍环着江剑臣的颈项,脸藏在他肩侧,唇角无声地弯了一弯。那一点暗笑,被垂落的发丝与他的衣襟遮住,江剑臣自然看不见。
江剑臣心系马小倩,已无暇多留。他轻轻挣开她那两条柔若灵蛇的手臂,转身疾出静室,直奔出事之处。
待他赶到时,月色照着廊下石阶,四围灯火凌乱,人影惊惶。马小倩倒在地上,气息已绝。与她同遭暗算的,竟还有成国公府那名贴身侍卫海东青。
江剑臣望见海东青尸身的一瞬,心中方才对朱岫霞生出的那点疑意,便又淡了几分。若只马小倩遇害,他尚不能不疑到静室中那女子;可海东青也死在一处,便更像是郭紫云、郭虹裳失踪之后,为灭口而下的狠手。
然而更奇的是,马小倩与海东青身上竟无半点伤痕,也无中毒征象。二人面色如常,衣衫未乱,唯独气息已断。江剑臣俯身细察良久,仍辨不出死因,心中不由一阵茫然。
不多时,武凤楼、李鸣、秦杰相继闻讯赶来。
小神童曹玉将经过禀明。李鸣听完,脸色骤然灰败,整个人颓然跌坐在身后椅中。曹玉心思灵敏,一见师叔如此,脸色也随之变了。
江剑臣轻轻叹了一声,低声说道:“来不及了。”
曹玉押回的那四名扈府女婢,也在他离开之后被人灭了口,死状与马小倩、海东青全然相同。
武凤楼看着江剑臣苍白如纸的脸,心中一沉。他既是江剑臣徒侄,又是先天无极派掌门,此时众人心神震动,他不能不先担起局面。他转身吩咐秦杰,沉声道:“立刻带人去置办棺木,须用好木,不可草率。”
秦杰领命而去。
武凤楼又向江剑臣请准,当即派曹玉赶往辽东石城岛,去请女魔王侯国英。南五台那边,马家两位老人若闻噩耗,必是天崩地裂。此信非侯国英不可转达,旁人不敢去,江剑臣也不敢去。
诸事安排之后,武凤楼才拉着李鸣,一同跪在江剑臣面前。武凤楼仰望江剑臣,声音沉稳,却含着深深忧意:“师叔,五毒神砂郭云璞的余孽纵然狠辣狡诈,终究逃不过我等追缉。死者已矣,悲伤无益。请师叔暂且宽怀,此后诸事,便交由李鸣师弟主持。”
李鸣也跪在一旁,低首不语。
江剑臣强自牵了牵唇角,像要笑,却终究只成一抹苦意。他缓缓说道:“身在武林,刀头舔血,本是寻常。死人之事,我并非看不开。只是我江剑臣自入江湖以来,未曾栽过这等跟头,如今竟栽在郭氏几个女子手里。”
他说得平静,眼底却有一层难掩的寒意。
瓦罐常碎于井栏,大将也难免折于阵前。江剑臣、武凤楼、李鸣,谁也不能保一生不失手。只是江剑臣此刻并不知道,使他连连失算、步步落空的那只手,正在离他不远的静室之中,且已渐渐得了他的信任。
江剑臣扶起武凤楼、李鸣,先令李鸣即刻加强看守扈青云与郭霓裳二人,绝不可再出差错。随后,他将冉伯常被囚之处告知武凤楼。
武凤楼听罢,目光微凝,立刻明白江剑臣的意思。
整个先天无极派中,受冉老驸马恩德最深的,实以武凤楼为最。如今冉老驸马独子冉伯常落在郭虹裳手中,被她当作讨价还价的筹码,武凤楼纵是拼死,也不能让冉伯常遭害。只是眼下江剑臣连受打击,武凤楼实在放心不下。
江剑臣见他迟疑,便不再暗示,语声一沉,直截了当地命道:“楼儿,救人如救火。何况所救之人,乃我先天无极派的大恩人之后。我要你现在便动身。”
武凤楼不敢违命,只得再次跪下,叩首道:“孩儿遵命。师叔也须保重心神,莫为悲怒所伤。”
江剑臣没有再答,只目送武凤楼离去。
朝天宫中灯火渐疏,冷月照着重重殿脊。江剑臣心力交瘁,步履也似比先前沉了几分。他回到自己所居跨院,方才踏进院门,便听见静室中传来朱岫霞刁蛮的吵嚷声。
他怕古今同又来抱怨,只得快步入屋。
这一回,古今同倒未再诉苦,只是满脸愁容地迎上来,苦笑说道:“江老弟,我手下满共一个厨子、两个差役,你夫人偏要我喊四个人来抬她。你说这可叫我往哪里寻人?”
朱岫霞见进门的是江剑臣,立刻瞪了古今同一眼,语气不容分说:“你不必再诉苦,也不必再去喊人。你只管老老实实回去睡觉。快去睡,听明白了没有?”
古今同听见“睡觉”二字,如蒙大赦,连忙向江剑臣拱了拱手,转身便走,竟像怕她反悔一般。
江剑臣送走古今同,回身走到床前,眉头紧蹙,低声说道:“你能不能让我少操些心?”
朱岫霞一把握住他的手腕,仰脸望他,唇边浮起一缕笑意。她声音放得极柔:“剑臣,方才听古老头一口一个‘你夫人’,再看你这般对我,我忽然觉得,我竟真像成了你的小妻子。”
江剑臣被她这一句说得又恼又窘,猛地抽回手。
朱岫霞却不生气,反而垂下眼睫,语气更柔,像真怕惹他烦恼:“剑臣,你莫发火,好不好?我如今也想明白了。只要你在气头上,我便乖些,乖得像只小猫,不再同你顶嘴。”
江剑臣听她说得可怜,满腔怒意终究又被压了下去。他缓了缓,低声说道:“我怎会那样待你?方才也不是有意凶你,只是心绪实在不好。”
朱岫霞轻轻招手,示意他靠近些。她脸色仍白,眼神却怯怯的,低声说道:“我听古老头说,朝天宫里方才死了六个人。我心里害怕,也想去看看。”
江剑臣唇角微微一动,声音低沉:“没有什么可看。你最好藏得严些。”
朱岫霞却忽然咬牙撑起身来。她伤处牵动,脸色立刻变得极难看,贝齿紧扣,额上细汗隐现。可她仍抬起眼,目光冰冷地说道:“既然死得这样蹊跷,我更不能不看。我跟吸血郎中学过医,也许能看出旁人看不出的东西。”
江剑臣凝视她片刻,终究俯身将她轻轻抱起。
朱岫霞顺势伸出手,指尖抚过他的脸颊,眼中浮起怜惜之色,低声说道:“快近丑正了,你将近一日一夜没有片刻安宁。验完尸,你须好好睡一觉。”
这话说得温柔婉转,像是出自至诚关怀。她明明是卧底在侧、伺机而动的人,偏能在此时说出这样缠绵体贴的话来。江剑臣抱着她往外走,心中疲惫沉重,竟未能再起疑心。
江剑臣不愿再翻动马小倩遗体。她生前虽骄纵任性,终究是马家唯一血脉,如今横遭暗算,已令人痛心,他更不忍使她死后仍受裸露检视之辱。幸而那四名女婢死状与她全然相同,若要查明死因,验看女婢尸身已足。
他抱着朱岫霞来到停尸之处,方才将她轻轻放下。夜气森寒,廊下灯火照着四具女尸,白布半掩,四周锦衣堤骑皆敛声屏息,不敢多言。
江剑臣命随李鸣来南京的堤骑褪去一具女尸衣物,抬到朱岫霞身前。朱岫霞面色苍白,伤处尚未痊愈,可她神情却极专注,指尖一寸寸抚过死者肌肤,又沿着骨节、筋络、脉门细细查验。她每俯身一次,肩下伤口便被牵动一次,额上冷汗很快沁出,顺着鬓边流下。
江剑臣几次见她唇色发青,便伸手要阻止。朱岫霞却咬着牙,摇头低声说道:“还差一点。你莫拦我。”
四具女尸一一验过,几乎耗去一个时辰。朱岫霞衣襟已被冷汗湿透,樱唇也被咬破,渗出细细血色。直到最后一具女尸翻到肋下,她指尖忽然一停,眸光骤然亮起。
她强撑着身子,指着一处极细微的痕迹,哑声说道:“在此处。”
江剑臣俯身细看,只见那处肌肤上有一点极浅极窄的裂痕,若非朱岫霞指出,几乎难以察觉。朱岫霞喘息着说道:“凶器极薄,似纸片小刀,刺入要害,不使外血大出,却令血流内腑。故而外表无伤,亦无中毒迹象,人却立毙。”
江剑臣眼神一沉,心中那团迷雾终于裂开一道缝。
他见朱岫霞已支撑不住,便不再让她多看。随即吩咐绕骑勇士去抬棺木,将四名女婢连同马小倩一并入殓。之后,他指定两名勇士,以座椅抬起朱岫霞,跟随自己回到静室,并命人送热水、开水来。
朱岫霞这一次确已疲惫至极,不必再作姿态,也足以令江剑臣心生怜惜。她为查死因强忍伤痛,几乎耗尽气力,这一幕落在江剑臣眼中,便将他先前最后一点疑意也冲淡了。
朱岫霞最懂进退。她察觉江剑臣心意已有变化,反倒不再纠缠,只静静倚在榻上,任他安排。
两名勇士按吩咐送来热水与开水。江剑臣一反先前冷淡,亲手泡茶,又替她重新解开旧布,清理伤口,换药包扎。他手势轻稳,神情沉默,再触及她凝霜般的肌肤时,已不似初时那般局促生硬。
朱岫霞看在眼里,心中自知火候将到。
江剑臣喂她饮了几口茶。她却不急着躺下,只将脸轻轻贴在他手背上,声音低柔,似含愧意:“剑臣,你原谅我得失之心太重。我太知道你是什么人。你心硬肠软,不近女色,一诺千金,又不畏权势。我这样一个私离王府、携带国宝、处处遭人追杀的小女子,除了死皮赖脸贴着你,还能靠谁?世上又有谁敢收留我?”
江剑臣本欲抽手,可听她如此说,心中竟微微一动。
她这一番话,既像自伤,又像称许,将江剑臣的性情说得分毫不差。江剑臣素来不喜人奉承,可她说得恰在情理之中,又带着无处可去的孤弱之意,反使他不忍斥责。
朱岫霞见他神色软下,便及时松开他的手,不再多求。她反倒强迫江剑臣到榻的另一头睡下,又替他把被衾拉好。她自己则转过身去,面朝墙壁,安安静静躺下。
江剑臣确已困乏。他自汉口上船以来,几乎未曾安稳睡足。此刻朱岫霞既已把话说开,又似不再缠扰,他心头一松,不知不觉沉沉睡去。
醒来时,已近午时。
江剑臣睁眼看去,朱岫霞仍贴着墙而卧。只是她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,正静静看着他。一见他醒来,她唇角微动,露出一抹苦涩笑意。
江剑臣怔了一下,旋即明白她为何笑得这般苦。
她伤在右胁下,而这间卧房又在东头。按理她只宜面朝外侧,便是仰卧也不容易。昨夜她为了不惊扰他安睡,竟强忍伤痛,面壁而卧。此刻虽已转身回来,那份一夜强忍的辛苦,仍从她脸色与笑意里透了出来。
江剑臣心中不免更添愧意。
差役敲门,送来午餐。朱岫霞这一顿吃得最为舒心,眉眼间也少了许多戒备。江剑臣见她气色略有回转,心中亦稍宽。
偏偏安宁不过片刻。
李文莲伤愈之后,随李鸣赶到朝天宫。她性情素来凶横泼辣,江湖上称她女屠户,旁人见之无不畏惧。可当她听江剑臣说,榻上养伤之人便是冒死偷药救她性命、又曾在濡桥救过江剑臣的朱郡主时,神色立刻变得郑重。
李文莲走到榻前,向朱岫霞盈盈一拜,低声说道:“郡主救我性命,又救我三哥哥,此恩文莲铭记在心。”
朱岫霞伸手扶她起身。
按她原先所列的第一批刺杀名单,李文莲本是首要之人。另两名之中,一个马小倩已死,一个则是李鸣之父李精文。可是此刻,她看着眼前的李文莲,心中那股杀意竟悄然淡去。
李文莲被火烧之后,容颜已毁,昔日艳色不存。朱岫霞本性极妒,最不能容人同她争辉。如今见李文莲已丑陋不堪,无法与自己争妍夺宠,那份非除不可的恶念,便立时消了许多。
晚间那一餐,是李鸣亲自替李文莲安排的。
他为弥补从前偏重侯国英、轻忽李文莲之过,特意从江南按察使衙门中挑来厨师掌勺。席上每一道菜,他都亲口向李文莲说明来历,又亲手替她斟酒布菜,态度殷勤周到,几乎不像平日那个油滑狡黠的李鸣。
李文莲虽口中不说,眼中却有几分感动。
朱岫霞坐在旁边,面上含笑,心底却有妒火暗生。她最不能容旁人受宠受重,哪怕李文莲容貌已毁,她仍见不得李鸣这般围着她转。
江剑臣早已看出朱岫霞心中不悦。本来他打定主意,宁可同朱岫霞翻脸,也要与李文莲同室而住。哪怕此举会令朱岫霞妒意更盛,他也不愿再让妻子受委屈。
只是李文莲并不知其中深浅。
她一心感激朱岫霞偷药救命,又念朱岫霞濡桥救夫。更知朱岫霞如今遭人追杀,身边又怀重宝,马小倩刚刚被害,朝天宫中人心不稳。她便执意劝江剑臣,不如三间静室分住两头。她在一侧,朱岫霞在另一侧,江剑臣居中照应。如此既能保护恩人,又不至失信于朱岫霞。
江剑臣劝了几句,李文莲却极少见地坚持起来。她望着江剑臣,低声说道:“三哥哥,郡主救过我,也救过你。她如今孤身在外,处处有人要她性命。我若只顾自己,岂不是忘恩?你放心,我心里明白。”
她这一坚持,终究占了上风。
可也正是这一场看似出于恩义的安排,使一片新的杀机,在静室深处悄然生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