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欺世盗名(1/2)
日色沉尽,月华渐高。荒庭四畔,败叶沿阶而走,被风卷起,又在青石上轻轻一旋。疏星映着寒光,照得众人衣袂微白,连刀鞘上的铜环也隐隐生寒。
胡四小姐立在廊前,眼波不动,望着对面并肩而立的二人。那男子肤色黝黑,肩背阔厚,身形如山岳沉凝,双手虽未按兵刃,周身却自有一股久经搏杀的悍气。站在他身侧的妇人,青裙曳地,鬓影微霜,眉目之间尚留旧日风致,只是那风致之下,又藏着几分历尽江湖后的温厚与锋芒。
那妇人先向前半步,袖口在风里微微一动,目光落在胡四小姐脸上,语声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入众人耳中:“阁下想必便是青藏胡府四小姐?”
胡四小姐唇边泛起一线笑意,既不亲近,也不疏远。她从容还礼,眼中却未曾放松半分:“我名胡玉月。不知二位深夜至此,有何见教?”
妇人神色坦然,似早已料到她必有此问,便微微欠身,道:“我姓胡,单名一个眉字。身旁这位,是我夫君索梦雄。”
胡四小姐听见这两个名姓,眸光在月下轻轻一凝。十五年前,怪狐胡眉已在江湖上声名不浅;八爪毒龙索梦雄更曾横行西南,后来又经女魔王引入六指追魂久子伦门下,武功来历愈发深远。二人如此非同小可,一同趁夜到此,绝不会只为寻常问候。
她心中念头转过,面上仍是一派安静,缓声道:“两位大名,我久已听闻。今日相见,果然不负江湖传言。”
胡眉听她称道,并无自矜之色,只把双手轻轻收在袖中,神情益发平和:“四小姐言重了。我夫妇今夜来得冒昧,只为一事。”
胡四小姐微微侧身,月光照在她鬓旁玉钗上,寒意一闪而过。她含笑道:“请说。”
胡眉望着她,语气仍旧柔和,却已没有回旋之意:“我想接六弟离开此地,让他另觅安静所在,好生将伤养妥。四小姐先前出手相救,又延医照护,这份情意,胡眉铭记于心。我夫妇感激,先天无极一脉也不会忘记。”
胡四小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澜。她没有料到胡眉竟一开口便把齐六所在之事点明,更借先天无极派之名,将情理都摆在她面前。话里没有逼迫,句句皆是谢意,可正因如此,反教人难以回绝。若换作旁人,此刻多半先作推托,或以不知齐六下落搪塞过去。胡四小姐却另有筹算,便没有遮掩,只轻轻一笑,道:“两位耳目之灵,实在令人佩服。”
胡眉瞧着她这般应承,心中反而一沉。承认得越快,后面越未必容易。她袖中的手指微微一收,尚未再言,胡四小姐已抬眼看她,声音较先前清了些:“二位既要带他走,可曾晓得他伤在何处,伤得几分轻重?”
胡眉正欲答话,胡四小姐的目光又从她面上移到索梦雄身上,语气仍旧温雅:“又请问二位,与他究竟有何渊源?”
这一问落下,庭中风声仿佛骤然细了。胡眉先前一口一个六弟,胡四小姐却始终不肯把那名字轻易吐出,似乎只要少说一个字,便少让一步。胡眉知道此时已无含糊余地,便正色道:“我只闻他伤势颇重。至于渊源,他见了我,当以师姐相称。我曾蒙主人收作记名弟子,此话并非攀附。还望四小姐念在同道情分,允我夫妇带他离去。”
胡四小姐听到此处,忽然低低一笑。那笑声在冷月下并不放肆,却有一种锋刃出鞘的轻响。她抬起眸子,慢慢问道:“既是师姐,可知他惯用何物?”
胡眉心头微凛。她知道这一问极不寻常,却不能不答,便沉声道:“一剑一环。剑名龙舌,环为乌芒夺命环。”
胡四小姐唇边笑意渐深,眼神却冷了下来。她望着胡眉,像是终于握住了足以反击的机括,缓缓道:“胡女侠既入当世高人门下,想必也该知道,那乌芒夺命环本是北荒一毒叶梦枕之物。”
胡眉没有立刻开口。月光落在她脸上,照出一层近乎无声的凝重。乌芒夺命环来历确然如此,她纵有千般言辞,也不能在此事上妄加否认。她终究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胡四小姐见她点头,笑意便如春花忽展,只是花影之下,寒意更深。她往前移了半步,裙角拂过阶边枯叶,声音柔而不软:“胡女侠好意,我自然心领。只是你不该说自己是他的师姐。真与他有同门之分的人,正在此间。”
最后几个字出口时,她目光微垂,已将话锋稳稳按住。庭中众人都听得分明,她所指的不是胡眉,正是自己。
两边言辞至此,再难退让。索梦雄自到此以后,一直沉默如铁,此刻忽然抬起眼来。他的声音并不暴烈,却沉得像从胸臆深处压出:“索某有一言相问。”
胡四小姐看向他,神色不改,袖中手指却已微微屈起:“请讲。”
索梦雄盯着她,眼中没有讥笑,也没有怒意,只有久经江湖的人在争端尽头所持的冷硬:“只凭几句言语,今日之事便能了结么?”
胡四小姐一时没有答话。风从廊下穿过,吹得灯影微摇。索梦雄见她沉默,便向前一步,脚下枯叶碎响。他缓缓道:“你我皆在江湖中行走,谁也不会真以为唇舌能平这一场纷争。”
胡四小姐终于开口,声音低了些:“索大侠意欲如何?”
索梦雄侧目望向胡眉。胡眉眸中有忧色,却没有阻止。索梦雄得了她这一个眼神,神情顿时决然,沉声道:“第一,请四小姐将齐六请出,由他亲口言明去留。”
胡四小姐眉梢轻轻一动:“若不如此?”
索梦雄忽然一笑。那笑声在寒夜里并不响亮,却使四周枯枝都似带了杀意:“若言语不能定夺,江湖人自然以手上功夫见分晓。”
这句话未落,青藏胡府那四名老将已同时散开。蒋大沉身占左,沈二斜步逼右,韩三刀柄一翻,杨四绕向背风之处。四人多年随胡家出入险地,彼此无需眼色,已各取可攻可守之位,将庭前空地围出一片无形杀局。
索梦雄望着四人分列,目中掠过一丝旧日豪气。他负手而立,淡淡道:“若在十二年前相逢,四位只怕已无这般从容。”
他没有明说,四名老将却都听懂了。此人昔年已是西南巨寇般的强横人物,如今又列入久子伦门下,功力较当年深到何处,谁也难以测度。
胡眉心中不愿事态真至刀兵相见。她随江剑臣多年,胸中暴戾早已消磨大半,又知索梦雄今非昔比,一旦出手,青藏胡府这几名老将未必能全身而退。她立时横身挡在丈夫之前,衣袖被夜风吹得贴上臂弯,声音仍然温和,却多了一分急切:“四小姐,请你将六弟请出。只消他亲口一句,我夫妇绝不相强。”
胡四小姐望着胡眉,又望了望索梦雄,眸色深处似有波光沉浮。她今日所争,早已不只是一个受伤的齐六。胡氏家主之位、青藏川陕旧业、昔年西霸天余威,种种沉重念头,全都压在那个仍在养伤的人身上。她不能失他,也不愿失他。到此一步,纵然明知前头是险,她也只能立在原处。
四名老将跟随青藏胡家多年,受过三代恩遇。此刻见小主人被人逼到阶前,哪还能袖手旁观。韩三性子最烈,早已忍到极处。他牙关一咬,长刀猛然出鞘,刀光在月下裂成一道冷白。人尚未至,怒声已随刀风压了出去:“韩某倒要看看,一个妇道人家,凭什么敢在胡府门前如此相逼!”
喝声未尽,他身形已扑入庭心。第一刀自上而下,直缠胡眉头颈;第二刀横扫腰腹,如银带卷风;第三刀贴地反挑,劲势阴狠,直取下盘。三刀连成一片,枯叶被刀气卷得四散飞起,月光也仿佛被那一泓寒刃割碎了。
韩三刀势甫起,庭中寒光便连成一线。胡眉立在刀风之前,青裙被劲气压得微微贴身,眉目却无半分惊色。她早年便能以一身艺业压伏群怪,后来又在江剑臣身侧侍奉六载,耳濡目染,所进岂止一筹。韩三这一轮急攻,在旁人眼中也许凌厉,在她看来,不过是性烈力猛,章法尚有空隙。
她腰肢轻轻一折,身形似被夜风托开,第一刀贴着鬓边掠过,第二刀从腰侧斩空,第三刀斜卷下盘,也只削落几片枯叶。她立定时,衣袂仍旧平整,只眼神沉了几分,望着韩三,冷声道:“刀刃出鞘,便不是儿戏。阁下最好先量一量自己有几分斤两,莫等血溅当场,才知悔恨。”
韩三连出三刀皆空,胸中羞怒一齐上涌。他面皮涨赤,牙关一挫,长刀又起,先是当头直劈,继而反臂回扎,再横削而出,三式相连,较先前更见狠辣。刀风卷起阶前碎叶,一片片撞在胡眉裙角,又被她斜身避过。胡眉不还手,只将身形让开半尺,目光越过韩三,落在廊前的胡四小姐身上,声音里已带了警意:“四小姐当真宁教此地血流,也不肯请他出来相见?”
韩三连攻六刀,仍未沾着胡眉衣角,怒火烧得眼角都发红。他横刀踏步,嗓音嘶哑地喝道:“有真本事,便叫韩某今日倒在此处!”
这一声粗横入耳,胡眉眉心终于微微一蹙。她本已不愿轻动杀机,偏偏韩三两番出言无礼,硬将她旧日那一点锋利逼了出来。她右手一探,袖中寒芒乍现,一柄短刀已落在掌中。那刀形制精悍,长短与江剑臣平日所用相仿,刀锋一吐,月色都似被它映冷了几分。
韩三只见眼前青影一晃,胡眉已欺入刀圈。她短刀分刺上中下三处,虚实交错,逼得韩三长刀不知该护何方。只听一声轻响,锋刃已从韩三腕际掠过。韩三闷哼后退,手腕上血线骤然绽开,长刀几乎脱手。
沈二见状,怒气骤发,脚下一蹬,五尺太祖棍横扫而来,棍风沉重,直奔胡眉双膝。他口中同时厉喝,神情狰狞:“你这恶妇,竟敢伤我三弟!”
胡眉听见那句辱骂,眸色顿时冷透。她不退反进,短刀化作一道斜光,取的不是沈二胸腹,也不是面门,却直寻他持棍手腕寸关之处。沈二若只顾扫她双膝,自己手腕必先被削断;若要保住手腕,便非撤招不可。沈二毕竟久历厮杀,知道轻重,太祖棍忽然一吞,劲力回收,随即又猛然吐出,棍头暴起,点向胡眉左太阳穴。
胡眉口中低叱,声音如冰下流泉:“朋友,再往前一步,便是自取其辱。”
她纤腕翻转,短刀刀背正磕在棍身之上。金铁相击,清响震得庭中寒意一颤。沈二那条太祖棍被她荡开,胡眉刀势借力回旋,霍然斩向沈二右肩井。沈二脸色一变,身形尚未来得及完全撤开,右肩已在刀光笼罩之下。
杨四见二哥受制,眉间凶意一闪。他举斧之前,故意先放声招呼,想乱胡眉心神:“恶妇,看斧!”
胡眉唇边浮起一丝冷笑,目光仍锁着沈二右肩,刀势半点不收。她淡淡道:“这等伎俩,也敢在我面前卖弄?”
说话之间,杨四巨斧已从侧面卷来,斧刃映月,寒光厚重。胡眉却似早已料到他的来路,身形只在方寸间一移,那柄短刀仍旧逼向沈二肩井,竟不因杨四插手而稍改本意。
索梦雄在旁看得分明。胡眉武功虽胜,若任这几人轮番纠缠,总要耗费气力;况且齐六仍在府中,迟则生变。他目光转向蒋大,嘴角微露一线淡意,向那位始终未曾出手的老者道:“老朋友,到了这一步,若还爱惜声名,不如早些置身事外。”
蒋大原本凝立一旁,眼中锋芒隐而不发。胡府四老之中,以他功力最深,也最顾惜多年积下的名望。他并非不愿助战,只是不屑与三人合围一名妇人。此刻被索梦雄一句点中,胸口那股傲气登时翻起。他冷哼一声,足尖一点,身形掠入战圈,吴钩剑随手出鞘,弧光如半轮冷月,直逼胡眉外门。
索梦雄目光沉静,并无半分意外。他本就不喜虚言机巧,今夜之所以激蒋大入局,一来不愿妻子久战,二来也怕胡府借乱转移齐六。只有四人逼得更紧,胡眉才会动用近来新练的极快刀法。
十二年夫妻,胡眉与索梦雄早已心意相通。蒋大吴钩剑才入圈,她便明白丈夫用意。她眼底寒光一凝,短刀忽然收至肘下,随即一展。
刹那间,庭中似有六道冷电同时迸出。刀光纵横错落,带着锐啸划破寒风,又似在三人身前身后同时生出。蒋大、沈二、杨四只觉眼前尽是刀影,分不清哪一道是真,哪一道是虚;待他们各自封架之时,肩臂腰肋已同时一凉。三人踉跄后退,血色沿衣襟、袖口、胁下迅速洇开。胡眉终究心肠已非昔年,每人身上两处刀痕皆避开要害,可鲜血涌出,在月光下仍显得触目惊心。
胡府众人一时尽皆变色。张嫂立在阶旁,看见三名老将转眼带伤,急得重重跺脚,脱口道:“四小姐,两位师尊偏在此时不在府中,这可如何是好!”
胡四小姐倏然回眸,眼神冷得似能割肉。她低声喝道:“再敢乱我人心,我先取你性命。去,将我的剑取来。”
张嫂浑身一颤,正要转身,忽听庭外有一人缓缓开口。那声音不重,却使胡四小姐心口猛然一紧:“不必取剑。”
胡四小姐无需回首,已听出那人是谁。她脸色瞬间失了血色,像被暗处毒虫狠狠蜇了一下,声音也骤然尖厉:“是谁惊动了你?若被我查出,我必将他碎尸万段!”
齐六立在月下,身上披着一袭新缝长衫。那长衫针脚细密,衣料虽不华贵,却极合他的身形,正是胡四小姐与两名侍女趁他养伤之时一针一线制成。他脸色尚带病后苍白,神情却冷静得近乎疏淡。他望着胡四小姐,轻轻叹息,语声里没有责备,却比责备更令她难受:“师姐,你若能多留几分沉着,许多事便不至如此。”
胡四小姐这才缓缓转过身去。她先看见那袭长衫,心头翻涌的惊惧竟稍稍安定。她最怕齐六自愿随胡眉、索梦雄离去;只要他还穿着她亲手安排缝就的衣裳,只要他还肯唤她一声师姐,她便觉得这一局尚未全然失去。江剑臣乃当世绝顶人物,天下习武之人,能入其门下者,无不视为莫大机缘;何况此事又曾由江剑臣亲口许给齐家良。可齐六此刻究竟如何抉择,她仍不能断定。
胡眉见齐六现身,眸中顿时有喜色浮起。她与索梦雄携子重入江湖,本就为寻齐六而来。如今人既在眼前,虽伤色未尽,却还能自行出庭,她心中那块久悬之石总算落下几分。
索梦雄却没有妻子这般乐观。他久历风波,已从齐六神情里看出几分冷意。于是他先向前一步,抱拳行礼,语气尽量放得平和:“小兄弟,索梦雄与内子胡眉今夜到此,只为请你同往一处,拜见……”
他本要说出江剑臣名号,齐六却已截住话头。齐六目光扫过受伤的三名胡府老将,脸色冷得似罩了一层霜,沉声道:“索大侠的盛情,齐六不敢承受。只请先说明白,你们为何在此伤人?”
胡眉闻言一怔,面上喜色登时凝住。索梦雄惟恐妻子一时情急说错话,便立刻接过话来,语声仍旧沉稳:“我夫妇至此,数次说明来意,只求与你见上一面。四小姐始终不允,双方言语相迫,才有方才这一场争斗。”
齐六听完,眉宇间寒意不减。他目光落在索梦雄和胡眉身上,一字一顿道:“齐六不明白。索大侠昔年威名震动一方,胡女侠亦是江湖有数人物。齐六与二位旧日无交,近日无约,二位为何屈尊到这偏僻之所来寻我?”
索梦雄正欲将来龙去脉细细说明,胡眉已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。索梦雄心中暗叫不好,知道此时若由胡眉出言,稍一不慎便会坏事。可他平日疼惜妻子已成习惯,临到紧要处,仍不敢拦阻,只低低提醒了三个字:“稳一些。”
胡眉并未动怒。她望着齐六,反而含笑上前半步,声音放得柔软许多:“六弟,你父亲齐大叔在世之时,难道从未同你提过,江湖上还有我这样一位不成器的大姐姐?”
齐六沉默片刻,终于轻轻点头。
胡眉心中一宽,转手推了推索梦雄,眉梢已带笑意,催促道:“你还愣着作甚?快与六弟重新见礼。”
索梦雄依言含笑抱拳,语声也亲近了许多:“六弟,方才多有误会……”
齐六神情仍如寒水,目光仍停在索梦雄面上,出口的称呼依旧冷冷淡淡:“索大侠,误会二字,恐怕还不足以解释方才之事。”
胡眉脸上的笑意先是一凝,随即慢慢敛去。她素来在齐六身上存着几分长姊之情,此刻见他仍以外人之礼称索梦雄,心中不由生出怒意。她向前移了半步,袖口微扬,声音虽仍压着,却已带了锋芒:“六弟,他是我夫君。你既认得我,便该唤他一声姐丈。”
这一声落下,庭中本已绷紧的气机似乎稍稍有了一线转圜。只要齐六顺势改口,方才刀光血影纵未尽释,终究还可归入误会。胡眉盯着他,索梦雄也静静等着,连胡四小姐都在暗中凝神,想看齐六这一念究竟偏向何处。
齐六却没有半分犹疑。他苍白的面上没有笑意,眼神冷得如同霜下寒铁,缓缓道:“齐六身份卑浅,不敢攀附。”
这句话出口,胡眉心头那点欢喜顿时被击得粉碎。她脸色骤变,几乎不敢相信这句话竟从齐六口中说出。索梦雄眉峰也微微一沉,却仍忍住气息,不使怒色外露。他看着齐六,声音低而稳:“你不肯称索某一声姐丈,索某不与你计较。可有一事,你绝不能抹去。江三叔既已许你入门,你便不能不认他为师。”
齐六抬眼望他,眸中寒意更甚,像是早已等着这一句。他轻轻一哂,问得极冷:“凭什么?”
索梦雄眼神不动,答得简短:“凭这是实情。”
齐六唇角那一点冷笑渐渐散开,变成更深的讥诮。他望着月色下的胡眉与索梦雄,胸中积压多年的怨毒似终于寻到缺口,语声虽不高,却一字字刮人心骨:“实情是我父亲为助你们那位江三叔,平白得罪鹰爪门邱、龙两家。自那以后,凶徒一次又一次登门追杀,齐家从此无宁日。”
他说到此处,指节慢慢收紧,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近乎暴戾的血色。寒风吹过,他衣襟轻动,声音也陡然沉厉:“我母亲死了,五位兄长死了,连我父亲也被逼到最后一刻。偌大齐家,只剩我一个孤零零活在人世。”
胡眉面上微微变色。索梦雄知道他怨恨深重,便接过话来,低声道:“人在江湖,恩仇难断。今日并肩驰马,明朝便可能尸横荒野。正因齐家遭此大难,江三叔才更要收你入门,以全旧诺,也护你余生。”
齐六眼中的怒色却更盛。他向前踏出半步,似被这番话触到最痛之处,声音里忽然透出凄厉:“正因他留下那句诺言,我父亲明知祸事逼近,仍不肯举家远避。他守着家门,守着那一点信义,日复一日等你们来接我。”
说到此处,他喉间微哽,那冷硬神情里竟裂出一缕难以掩去的悲凉。他仰头看了一眼淡月,像是极力不让自己露出软弱,随即又低下头,字字沉痛:“可他等了将近两年。等来的不是江三叔,不是先天无极派的人,而是仇人最后一次登门。那一夜之后,齐家最后一个能护我的亲人,也死在我眼前。”
胡眉听到此处,终于不能再沉默。她自随江剑臣之后,心中敬他如敬天上神明,哪里容得旁人将这笔血债全压到江剑臣身上。她横身挡在索梦雄之前,面色严正,沉声道:“六弟,你把这桩事怨到我家主人身上,未免太偏。他当年在赵州桥救下令尊,亲口允你入门之后,便接连遭遇许多大事。先是追索红玫瑰之踪,又夜入黑龙洞、娲皇宫,随后还要筹置先天无极派百年盛典。此中凶险,外人未必尽知。”
她顿了一顿,气息微平,眼中却仍有不平之色:“最惨烈的,还是峨眉那一役。自八水长安与阴阳教诸凶接战起,直到他老人家独持一刀,挫败峨眉掌教与三位太上掌门,旧伤复发,第二次去徐州养病,前前后后几近两载。他虽身在险中、病中,却不止一回提起你,未曾将你忘却。”
齐六听她叙来,神色并无动摇。他并非不知胡眉所说未必是假,可那些年月对他而言,不是江湖大事的交错,也不是高手生死相搏的传闻,而是一盏盏长夜里的等候,是父亲一日比一日沉下去的眼神,是齐家门前随时会来的刀声。他冷冷截住胡眉的话:“说了许多,终究无人去河北。”
胡眉眉目一凛,立刻道:“怎会无人去?后来便遣了秦杰前往。”
齐六忽然仰面笑了起来。那笑声在月下空空荡荡,没有半分欢意,反像破裂的冰沿着石阶滚落。他笑罢,望着胡眉,声音凉得令人心惊:“劳烦他老人家惦念。只可惜那时,我父亲的棺木已冷,他连灵前一炷香,也未曾等到。”
胡眉心中怒火再难压下。她面色一沉,杏眼含威,语声陡然严厉:“六弟,你自幼受齐大叔教诲,难道不知天地君亲师,皆是人伦所系?江三叔既有收你之诺,你岂可如此轻慢师道!”
齐六原本沉郁的面容忽然变得更加冷硬。他迎着胡眉的目光,毫不退让,一字一句道:“我的师父,名叫叶梦枕。”
胡眉只觉一股寒意从掌心直透臂弯,气得连指尖都微微发凉。她杏眼圆睁,短刀在手中一横,忽然厉声道:“梦雄,把他拿下!”
索梦雄在江湖上何等威名,昔年西南半壁皆闻八爪毒龙之号。可在胡眉面前,他一向柔顺得近乎失了锋芒。胡眉话音未落,他口中已应了一声,身形随之欺上。众人只觉眼前黑影一晃,索梦雄的手已探向齐六前襟,五指如铁钩,迅疾而沉猛。
胡四小姐却在这一瞬间动了。她方才屡屡示弱,似忌惮胡眉夫妇声威,此刻出手却快得惊人。她口中一声娇叱,左手骤然甩出,一道九合金索自袖底飞起,如毒蛇出穴,倏地缠向索梦雄手腕;右手同时扬起一柄软剑,剑身不过尺余,柔若秋水,却在月光下一挺,直指索梦雄胁下软肋。
索梦雄手势未及触到齐六衣襟,便觉腕前金风已至,肋下寒意逼人。他目光骤凝,身形硬生生一顿。胡眉也在这一刻变了脸色。连齐六自己,也不禁微露惊愕。他此前虽知胡四小姐心机极深,却未曾想到她一再避让之下,竟藏着这等骇人身手。若她如此,授她艺业之人又该到了何等境地?
庭中血腥气尚未散尽,寒月之下,九合金索与软剑一左一右,将索梦雄逼在半步之外。索梦雄盯着那条金索看了许久,眼底的惊异渐渐化成凝重。他缓缓吐出几个字:“地狱缚鬼索。”
胡眉的目光则落在胡四小姐右手那柄软剑上。她脸色冷了下来,声音中已不复先前的长姊温意:“阴曹斩鬼剑。”
齐六听见这两件兵刃之名,心中亦是一震。他转头看向胡四小姐,似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子背后还藏着另一重来历。
胡眉短刀横在胸前,怒意之中又多了几分戒备。她盯着胡四小姐,冷冷道:“胡眉今日才知自己眼拙。四小姐不只是青藏胡家后人,竟还是金满贵、巫山云二人的亲传弟子。”
胡四小姐唇角微微一挑,眼神幽深,带着几分阴冷的笑意:“知道了,又能如何?”
胡眉眸中寒光微闪,短刀锋尖缓缓下沉,声音却更沉:“若只是青藏胡府旧怨,尚可另论。可牵出那二人,便再非同一回事。”
胡四小姐轻轻扬眉,似笑非笑地望着她:“愿闻其详。”
胡眉凝视她片刻,缓缓道:“起先,我只将你看作青藏胡氏遗脉。”
胡四小姐袖中金索轻轻一颤,发出细微金声,她问道:“此刻又如何?”
胡眉的语声冷而清晰:“此刻才知道,你还是那对恶名昭彰之人的嫡传。”
索梦雄立在一旁,目光已从齐六身上移到胡四小姐身上。他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,语气较胡眉更为沉厚:“四小姐不必隐瞒。十二年前南岳衡山、岳麓山那场血雨,索某恰在局中。你父叔三人虽未与索某正面拼到生死,索某却知他们是受无情剑、冷酷心蛊动而去。人既已亡,旧怨本可随土而埋。”
他微微一顿,眼中杀机却在这一停之间渐渐生出:“可如今不同。”
胡四小姐望着他,笑意仍未散去:“何处不同?”
索梦雄声音低沉,字字压着怒气:“金满贵贪狠成性,巫山云嗜杀无度。他二人近十年来趁先天无极派退隐江湖,四处横行,残害良善。今夜既让索某夫妇撞见你这一脉,便不能装作未见。”
胡四小姐嘴角轻轻一动,似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:“索大侠想要如何?”
索梦雄双目如电,盯着她,一字字道:“把那二人交出来。”
胡四小姐眼波一转,狡黠之色自眉梢浮起。她将九合金索缓缓收回半寸,软剑却仍指着索梦雄胁下,轻声道:“若我不肯?”
索梦雄面色不改,声音冷硬:“只怕由不得你。”
胡四小姐又笑了笑,笑意在月光里薄如刀锋:“若他们不在府中?”
索梦雄向前逼了半步,衣袂随风一震,语声沉得如铁:“那便由四小姐领路,带我夫妇去寻。”
胡四小姐听了索梦雄那一句,眼中笑影微微一冷。她将软剑垂下半寸,九合金索却在左手间轻轻盘动,像一条伏在草里的金蛇。她望着索梦雄,语声柔缓,却暗藏讥诮:“索大侠说得这样笃定,莫非胡玉月当真只能任凭摆布?”
索梦雄面上没有怒色。他久历大风大浪,越到紧要时刻,越显得沉静。只是他肩背微沉,整个人如一座横在庭前的黑石,缓缓道:“四小姐见谅。话仍是方才那一句,此事只怕不由你一人作主。”
胡四小姐眉梢一挑,左腕正欲扬起,金索已有破风之势。谁知她身旁忽起一阵衣袂急响。齐六两臂骤然一振,原本搀扶他的两名妙龄侍女吃不住那股劲力,各自向后踉跄数步,花容失色,险些跌倒在阶下。
胡四小姐心胆俱震,尖声唤道:“你身上伤势未愈,怎可妄动!”
齐六已越过她身前,抢在索梦雄对面站定。他右臂垂在袖中,脸色比月光更白,额角却有冷汗隐隐沁出。那一身新缝长衫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,愈显出他病骨未复。他看也不看胡四小姐,只盯住索梦雄,冷声道:“一时片刻,还不至于死。”
胡眉瞧见这一幕,心中反倒一阵为难。她恼齐六不肯认江剑臣为师,更恼他言语中屡有悖逆之意;可一想到齐家满门惨死,只剩眼前这个少年孤身承受血仇,那股怒气又被怜惜压下去几分。她望向丈夫,忍不住低低唤了一声:“梦雄。”
索梦雄听见这一唤,便知妻子用意。十二年夫妻,许多话早已不必说尽。他原也无意对齐六下重手,此刻更不可能真以杀招相加。只是如此一来,胡四小姐固然得了可乘之机,齐六也仿佛看透了他心中顾忌,神色愈发冷定。
索梦雄右手缓缓按上剑柄,目光沉沉落在齐六面上:“六弟,此时回头,还来得及。”
齐六右臂伤口未合,龙舌剑自然不能使。他左手握紧乌芒夺命环的柄端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,唇边却浮出一线冷笑:“齐六从未沉入迷梦,何须回头。”
索梦雄眉心微蹙,仍耐着性子道:“悬崖就在足下。你若肯勒马,尚不算迟。”
齐六知道索梦雄不会先向自己动手。这个认知一落定,他心中那股冷硬便更无转圜。他忽然低喝一声:“得罪了。”
话声甫落,乌芒夺命环已从他左手飞旋而出。第一环如渔人撒网,寒光铺开,罩住索梦雄上身;第二环丝丝相扣,环影收束,逼向肩颈之间;第三环月中套月,虚实重叠,转瞬便封住索梦雄进退之路。齐六伤势虽重,出手却仍怪异凌厉,环光旋舞之际,似有边塞黄沙、荒风冷月一齐卷来。
这套九连环,本有八十一式,又称乌龙夺命九九式,乃沙里金穷尽心血所创,路数奇诡狠绝,连叶梦枕也未尽得其传。齐六此刻气力未复,招中仍有伤后滞涩,可那份险恶与变化,却已足以令索梦雄不敢轻忽。
索梦雄长剑出鞘,剑光沉雄,一上手便以龙蛇八剑相迎。剑势或盘或走,或昂首如龙,或伏地如蛇,转折间沉猛而灵动。只是齐六偏偏不按常理相斗,每一环都像把自己性命一并掷出。索梦雄若直取中宫,环锋便反噬咽喉;索梦雄若横削手臂,齐六便挺身撞入剑尖,以命换命。几招之间,索梦雄反倒数次被迫回剑自守。
他剑路一变,随即使出颠倒乾坤大九式。剑光忽上忽下,忽正忽斜,明明一剑刺向左肩,临到中途却翻作右肋之势,变化诡谲,气象大开。齐六却仍不退。他胸前伤势牵动,衣襟渐有血色洇开,乌芒夺命环却越转越急。每逢索梦雄招法将成,他便以近乎同归于尽的凶险路数横插进去,逼得索梦雄不得不收住三分锋芒。
到后来,索梦雄左手也施展开飞龙大八抓。五指如钩,忽探忽收,配着右手长剑,几乎将齐六整个人罩在剑影爪风之间。可齐六身形虽摇,心志却狠,竟处处从死地里求活。索梦雄顾着他是江剑臣旧诺所系,又念胡眉方才那一声嘱托,始终不能放手。越不能放手,越受齐六所制。数十招后,索梦雄长剑一收,身形向后飘退三尺。
庭中霎时静了下来。齐六胸口起伏,唇色苍白,左手仍握环不放。索梦雄立在月下,目光复杂,既有赞叹,也有隐忧。胡眉却在一旁暗暗松了口气,甚至生出一分欣慰。她早把齐六看作自己幼弟,见他小小年纪便有这等功力,心中只想,若能带回师门,由江剑臣亲自调教,将来未必不能成为又一个震动武林的人物。
她正欲开口,再以情理相劝,胡四小姐却已抢在前头。她最会拿捏火候,此刻见索梦雄收招后退,眼中立时掠过一丝狡黠。她向索梦雄微微一礼,语气极恭,字字却都像细针:“以索大侠昔年威震西南的声名,应不至于将自己亲口说过的话,转眼便置诸脑后。”
索梦雄尚未觉出她话中机锋,只微微点头。
胡四小姐便顺势追问:“若我记得不错,索大侠方才曾说,江湖中人不会只凭口舌了结争端。”
索梦雄眼神一动,道:“不错。”
胡四小姐笑意更浅,声音更稳:“索大侠也说过,请齐六当面说明。”
索梦雄到此时,已隐隐察觉她用心不善。胡四小姐却不给他细想余地,又紧跟一句:“你还说过,既是江湖争端,终须以手上功夫定夺。如今人已出来,功夫也已较过,索大侠莫非还要另作说法?”
话逼到此处,胡眉哪里还能忍得住。她与索梦雄情意深厚,丈夫因顾念齐六而处处受制,她看在眼里,早已心疼。此刻又见胡四小姐拿话步步相逼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她上前一步,短刀横在身侧,冷声道:“四小姐说得好。梦雄这一关,算你们侥幸走过。只是这庭中还有我胡眉在,未必便由你一句话了结。”
胡四小姐像是早盼着她这一句,眼波微微一转,淡淡道:“胡女侠若要再生枝节,可不是胡玉月有意相逼。”
胡眉眼中寒意一凝,事到此处,退让已无意义。她把短刀一抬,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温度:“便当作是我胡眉今夜上门欺你,也无不可。”
胡四小姐要的正是这句话。她低垂在地的九合金索忽然一颤,金光自下而上暴起,快得如一道破云电芒,直罩胡眉胸前两处要穴。那两处穴道一左一右,皆是人身至险之地。此招不是制敌,分明是要在猝不及防间取人性命。
胡眉没有料到她会在言语方落之际骤下毒手。索梦雄也没料到。连齐六也在这一瞬间瞳孔微缩。胡四小姐先前种种柔婉、示弱、退让,此刻尽化为狠辣一击,半分余地也不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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