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欺世盗名(2/2)
偏在这最凶险的一刹,齐六动了。他身在伤后,气血本已支离,所处位置也绝无从容出手之理。可他反应快到不可思议,整个人忽然凌空一旋,像被一股看不见的气劲托起。左足先至,重重点在胡眉肩侧,将她踹得横飞出去,在地上连翻数滚,避开了那道夺命金索;右足随即横挑,恰踢在九合金索去势最锐之处,将那条金索硬生生震向半空。
金光一折,刺向夜空。齐六却再也支撑不住,身形从半空坠下,重重摔在青石地上。胸前伤口被这一动彻底撕裂,鲜血顿时染透长衫,顺着衣襟滴落,在月光下黑红分明。
索梦雄脸色大变。他知胡眉性子,一旦缓过这口气,必会不惜一切将齐六擒回,交由江剑臣亲自发落。可真到那一步,今日这场恩怨便会结成更深的死结,后果难以预料。他低吼一声,身形飞扑而出,表面是去扶胡眉,右指却已悄然点上她肋下昏睡穴。
胡眉方才被齐六踹开,正惊怒交加,忽觉肋下一麻,眼前月影一散,身子已软倒在索梦雄怀中。索梦雄一手扶住她,一手收剑,深深看了齐六一眼。那一眼里有惜才,有无奈,也有一层说不出的沉痛。他没有再逼近。
胡四小姐聪明至极,自然看出索梦雄所为。她今夜最要紧的是护住齐六,既然目的已成,便不会再把索梦雄逼到绝路。何况这处秘密栖身之所,她早已有舍弃之意。她只命人扶起齐六,眼中余怒未散,却没有再拦索梦雄去路。
索梦雄抱起昏睡的胡眉,身影一掠,越过院墙。夜风拂过,庭中只剩血腥与残叶相杂的气味。
他一路疾行,直至翻入关林前方一座关帝庙,才停下脚步。庙宇深沉,殿檐在月下投出大片阴影。洛阳关林乃汉寿亭侯埋首之地,冢高如丘,柏木森森,风穿古枝,似有铁马声隐隐相随。明时所建的庙宇巍然坐落在林前,夜色中更显肃穆。索梦雄将胡眉轻轻放在殿侧阴影里,确定四下无人追来,才伸手揉开她肋下穴道。
胡眉悠悠醒转,眼中怒意尚未散尽。她看清索梦雄就在身旁,立时挥拳捶了他两下,气得声音发颤:“咱们此番出来,为的是什么?你竟在那等紧要时候坏我大事!”
索梦雄受了两拳,只苦笑着退了半步,还未来得及解释,殿角阴暗处忽然传来一个稚嫩声音,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:“爹爹又挨打了。”
胡眉正在气头上,听见这话,登时转向阴影处斥道:“小混账,躲在暗处看热闹,越发没了规矩!”
阴影里那稚嫩声音方落,殿角便传来一阵轻轻的衣袂摩擦声。胡索先探出半个身子,见母亲怒目相向,忙把双手一举,满脸惶急地叫道:“娘亲息怒,你要责罚孩儿也罢,可莫把同来的人一并算入账中。”
胡眉冷笑一声,怒气未消,目光在他身后暗处一扫,语声里带着几分讥诮:“能与你这小子混在一处,想来也高明不到哪里去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,只道随在儿子身后的,多半又是哪个轻浮顽皮的小辈。胡索自幼鬼灵精怪,常有出人意表之举,她做母亲的早知他性子,却终究一时被怒意蒙住,忘了这孩子最擅长借旁人身份来戏弄长辈。待那暗处之人随着胡索走到月光下,她看清来人面貌,脸色顿时又是一变,随即狠狠瞪向胡索,咬牙道:“好个孽障,竟连你娘也敢戏弄。今日纵然你能请下满天神佛护身,我也非狠狠教训你一顿不可。”
随胡索出来的不是旁人,正是先天无极派第四代弟子小霸王佟铁。佟铁先向索梦雄恭恭敬敬行过一礼,随即笑嘻嘻转向胡眉,拱手道:“师姐,这便有些冤枉索儿了。他藏在此处看热闹,至多算顽皮,哪至于犯下什么大罪?何况方才师姐动手捶索大哥时,他也不过说了一句实话。”
胡眉听他还敢打趣自己,心头又恼又好笑,横了他一眼,斥道:“佟师弟,你年岁也不小了,至今尚未成家,偏还整日与孩子们厮混嬉闹。你若再如此胡闹下去,岂不教同门笑话?”
佟铁本来嬉皮带笑,挨了她这几句训斥,反而神色一肃。他向前靠近半步,压低声音道:“师姐若还记得,百年大典前夕,掌门师兄武凤楼与李鸣师兄曾出手襄助振宇镖局,那件事后来便生出一条新线。”
胡眉眉梢微动,心中虽仍牵挂齐六,听见“振宇镖局”四字,还是点了点头:“那件事我记得。”
佟铁见她肯听,便接着说道:“当年经掌门师兄扶持,八卦、形意、太极三门联成一气,保定振宇镖局声势大振,十余年来,在北地镖行中可称一方翘楚。”
胡眉此刻满腹烦闷,哪有心思听他铺陈旧事。她不耐地截住他,冷声道:“旧年往事,不必绕来绕去。你既有要紧话,直说便是。”
佟铁忙摆了摆手,解释道:“师姐莫急,我并非拿旧事消遣。振宇镖局如今在洛阳另设分号,事情便从这分号上起。”
胡眉仍未露出多少兴趣,只随口道:“镖局扩张门面,本也平常,不值得你这般神神秘秘。”
胡索在旁听得忍不住,插口埋怨佟铁:“佟师叔,侄儿说句不敬的话,你老人家说事,总像把好酒兑了清水,越说越淡。”
佟铁双眼一瞪,几乎脱口骂出,话到嘴边,忽然想起眼前这小子乃胡眉亲子,硬生生收住,随即抬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一下,苦笑道:“也罢,也罢。索儿这句话虽不中听,却不是全无道理。我这张嘴,的确不善吊人胃口。”
胡索强忍笑意,向胡眉拱手道:“娘亲,此事若换孩儿来说,保管三句话内让你不但肯听,还要催着孩儿往下说。父亲听了,也必然要凑近几步。”
胡眉瞥了他一眼,冷声道:“你倒把自己看得不低。”
索梦雄向来护短,听儿子如此说,反倒笑了笑,替他开口:“孩子既有把握,且让他说。真假轻重,听过自知。”
胡眉先瞪了丈夫一眼,随即将目光移回胡索脸上,语气断然:“我只给你三句话。三句之内说不到要处,回头照样算账。”
胡索立时端正应下,可应下之后,偏又不急着说话,只眨着眼瞧母亲神色。胡眉等了片刻,怒火又起,抬手便在他肩头拍了一记。胡索吃痛,这才忙道:“第一句,洛阳振宇镖局分号,并非旧明年间所设,而是清兵入关之后才开起来的。”
胡眉眉头一皱,冷冷道:“这还不足以教我惊讶。”
胡索不慌不忙,又伸出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句,这处洛阳分号如今当家主事的,是林惊鸿前辈之子林大海。”
索梦雄听到此处,也觉尚无奇处,便暗暗向儿子递眼色,示意他说快些。胡索偏装作不曾看见。胡眉看在眼里,也故意不理丈夫,只催道:“还剩最后一句。若仍是这般平淡,你自己掂量后果。”
胡索清了清嗓子,故作气力不足,慢慢道:“第三句,孩儿得来一条极可靠的消息,林大海新娶的妻子,正是青藏胡家的三小姐。”
这一句话才出口,胡眉整个人霍然站起。先前的漫不经心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,她几步逼到胡索面前,眼中精光大盛,急声道:“你还打听到什么?一并说来。”
索梦雄在旁故作悠然,慢慢说道:“你方才不是只肯听三句话么?”
胡眉一时情急,回头便道:“也只有你如此父亲,才养得出……”
索梦雄哈哈一笑,顺着她的话接下去:“才养得出这般聪明的小子,是也不是?”
胡眉被他抢白,脸上微微一热,忍不住骂道:“你们父子,一个老顽皮,一个小滑头,没有一个省心。”
她虽口中责骂,目光却仍催促胡索。胡索见母亲已被自己话头牵住,便收了嬉笑,正色道:“振宇镖局自岳振宇、林惊鸿两位前辈相继故去之后,老一辈人物之中,只剩奇门剑赵正鸿尚在。镖局门庭虽大,真正支撑局面的担子,便落到岳兆山、林大海、赵小鸿三人肩上。”
胡眉向他轻轻一摆手,示意他说得更细些。
胡索会意,便接着道:“岳兆山承八卦一门,游身掌法最为精熟,江湖人称铁掌翻天;林大海得太极枪真传,枪势沉雄圆转,有一枪断魂之名。至于赵小鸿,在三人之中,武功反倒显得最弱。”
胡眉听到此处,忽然问道:“是根骨不佳,还是自己懈怠?”
胡索摇了摇头:“两者皆非。”
胡眉眼中疑色更深,缓缓道:“那便奇了。你继续说。”
胡索道:“据洛阳那边传来的说法,赵小鸿并非不能练,也非不肯练,而是心肠太热,人望太重,反误了武功。”
胡眉面露不解:“心肠好、人望高,怎会反成误事之因?”
索梦雄在旁听到此处,目光微微一动,似已明白其中关窍,便接口道:“这并不难懂。心肠太热,旁人有难,他便不能推开;人缘太广,四方应酬便一件接一件;再加上他在局中威望高,内外杂务自然都要寻到他头上。日久天长,哪还有多少清净时辰用来练武?”
胡眉听后,轻轻点头:“若果真如此,赵小鸿武功落下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
索梦雄却没有就此收住,眼神微沉,语声也低了些:“只怕未必止于这个缘故。”
胡眉秀眉一挑,目光转向丈夫:“你是说,赵小鸿声望太盛,反招人嫉?”
佟铁终于等到这两人想到要处,神情也越发郑重。他望了望殿外沉沉夜色,低声道:“师姐,索大哥,你们总算看出这条线的不寻常了。”
胡眉立刻瞪了佟铁一眼:“少插嘴。先让索儿把林大海与胡三小姐这一层说清楚。”
胡索却把双手一摊,笑嘻嘻道:“耳闻终究隔了一层,不如亲眼去看。”
这话刚落,索梦雄已比他更干脆。他一伸手,抱起胡索,转头向胡眉道:“天色尚未大亮,我带索儿先去探路。”
话音未尽,他足尖点地,抱着儿子越过庙墙,身影转瞬没入苍柏深处。胡眉望着那一老一小消失的方向,心中又急又无奈,只得起身道:“这孩子胆子大,梦雄又处处护着他。我若不去看着,振宇镖局这处洛阳分号,只怕要被他们父子搅得天翻地覆。”
佟铁便随她掠出关帝庙。两人一前一后在林间疾行,月色从柏枝缝隙落下,在青石路上碎成一片冷白。奔出一段,佟铁忽然赔笑道:“大师姐,你有多久没见二师姐了?”
他口中的二师姐,便是驼背神龙耿直的亲生女儿耿月。她早年乳名迷儿,后来认祖归宗,又列在江剑臣门下,身份与胡眉相近。
胡眉听佟铁忽然提起耿月,心中立时明白了几分。她故意放缓声音,道:“人若时运一到,城墙也未必挡得住。耿月妹妹早年的孤苦,与我相差无多。后来被耿大伯认回,身份便大不相同。如今她掌着石城岛内务,谁见了不得敬她三分?”
佟铁听着,方才还活泛的神色渐渐静了下来。
胡眉见他不语,又轻轻咳了一声,像是随口闲谈:“她今年也三十多岁了,却始终不肯嫁人。”
佟铁脚下顿时慢了半拍,嗫嚅道:“大师姐可知她为何不肯?”
胡眉强忍笑意,面上仍作正经:“还能为何?眼界高了,寻常男子自然入不得她眼。”
佟铁的脚步更慢,几乎落在胡眉身后。
胡眉仍不肯放过他,又道:“我还听说,耿大伯近来已放了话。”
佟铁竟不自觉停住,急问:“耿大伯说了什么?”
胡眉一本正经,道:“他说今年无论如何,也要把女儿嫁出去。”
佟铁脸色顿时变了。这个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,竟像当头挨了一记闷雷,呆立在林影之间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便在此时,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,带着怒意,又带着几分羞恼:“胡眉,你这狐狸一样的女子,背地里编排人,便不怕舌头生疮?也不怕欺负老实人,要遭报应?”
胡眉回头一望,见耿月已从柏影后现身,便故意笑道:“我说不过你,自然躲得起你。”
她话未说完,人已往前纵出,衣影飘飘,转眼便掠远了。
佟铁见方才那些私语全被耿月听去,顿时慌了手脚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黑红的面孔涨得更红,竟如染了一层朱砂。
耿月冷着脸向他走近,淡淡道:“两个人背后议论我,胡眉跑得快,你倒有胆子留下。是料定我不敢打你,还是吓得腿软?”
佟铁张口结舌,好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二师姐……”
耿月柳眉一竖:“别这般叫我。”
佟铁更慌,低头道:“那……那我该叫你什么?”
远处林间忽然传来胡眉清脆笑声:“傻小子,叫她娘子便是。”
耿月口中骂道:“看我不追上去撕她的嘴。”可她脚下却没有动,只仍站在佟铁面前,眼中寒意也不似方才那般重了。
佟铁这时反而急切起来,连忙道:“天地可鉴,我绝没有在背后说二师姐坏话。”
耿月绷着脸,道:“那你们方才说了什么?一个字也不许漏。”
佟铁不敢隐瞒,只得如实道:“起初,是我问大师姐有多久没见二师姐。”
耿月道:“往下说。”
佟铁道:“大师姐说,二师姐时运到了,城墙都挡不住。又说你如今做了石城岛内总管,眼界高了。”
耿月目光一闪:“还有?”
佟铁低声道:“她又说,耿大伯已经放话,今年定要把女儿嫁出去。”
耿月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,随即又忙敛住,道:“那都是胡眉故意哄你。”
佟铁长出一口气,竟合掌念了一声:“阿弥陀佛。”
胡眉的声音又从不远处飘来,带着笑意:“光念佛有什么用?还不跪下,叫她一声救苦救难的观世音。”
佟铁心眼实诚,竟当真双膝一屈,扑地跪在耿月面前。耿月原本还想板着脸,见他这般,眼圈忽然一红。她连忙弯腰扶他,声音也软了许多:“你的心意,我并非不知。”
佟铁被她扶起,头却垂得更低,半晌没有言语。
远处胡眉最后一声笑语传来:“我先去振宇镖局分号等你们。”
那声音渐远,人已在二十余丈外。柏林之间只剩月光、寒风与两人的呼吸声。耿月慢慢靠近佟铁,抬手轻轻拂了拂他劲装襟前的盘扣,低声道:“佟铁,你还记得从前惹我生气,被我连打三记耳光之事么?”
佟铁声音很低:“记得。”
耿月看着他:“还记得是在何时何地?”
佟铁道:“五凤朝阳刀被盗之后第七日,泗水刘公府中。”
耿月眼神微微一黯,幽幽道:“难为你竟等了我十四年。五千多个日夜,也亏你这样憨直的人守得住。”
佟铁抬了抬头,喉中似有千言万语,却只迟疑地唤道:“二师姐,你……”
耿月伸指按住他的话,又缓缓抚过自己颊边那道刀痕。月光照在那痕迹上,淡淡一线,却像隔着多年风霜。她轻声问:“你不嫌我脸上留着这道伤?”
佟铁急忙摇头。
耿月又望着他,眼底苦意更深:“也不嫌我曾遭大难,身世蒙尘?”
佟铁又重重摇头,目光诚恳得近乎笨拙。
耿月咬住唇,将眼底湿意强压下去,再问:“也不在意我比你年长四岁?”
这一回,佟铁没有再摇头,只急急道:“我不在意,半点也不在意。”
耿月望着他许久,似终于下定了决心。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道:“好,我答应嫁你。”
佟铁先是一呆,随即欢喜得双手都不知往何处放。他搓了几下掌,又忽然露出愁色:“只怕耿大伯看不上我。”
耿月见他这般患得患失,眼中柔意更深。她伸手揉了揉他颌下硬如短针的胡茬,轻声道:“我爹的脾气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若非他老人家先松了口,我怎敢自己应下?”
佟铁听见耿月亲口应允,胸中像有一股热气猛然冲上来,连眼前的月光都似亮了几分。他素来胆大,方才在她面前却谨慎得近乎笨拙,此刻喜极忘形,忽然伸出双臂,将耿月纤腰紧紧抱住。耿月一惊,还未及斥他,他已抱着她在柏影间连转了数圈,衣袂与落叶一同旋起,寒夜里竟生出几分春意。
耿月被他转得鬓发微乱,待他停下,才横了他一眼。她脸上虽有嗔意,眸底却藏着笑:“原来你先前那副缩手缩脚的样子,全是装出来的。”
佟铁将她抱得更紧,朗声笑道:“我若没有几分真本事,怎敢来求你点头?”
耿月又羞又恼,伸指在他胸口轻轻一戳:“少胡言。胡眉早已走远,还不随我追上去。”
佟铁这才不敢再胡闹,恋恋不舍地松开手。耿月见他那副欢喜难收的神情,心中一软,抬手指了指自己脸颊,声音低了几分:“只许在此处亲一下。”
佟铁双目一亮,脱口道:“当真?”
耿月脸上红意顿生,狠狠拧了他一把,压低声音道:“你便不能小声些么?”
佟铁痛得龇牙,却仍笑得合不拢口。他俯身在她颊边轻轻亲了又亲,像怕这片刻一纵即逝,直到耿月耳根也泛起红晕,他才低声道:“往后我都听你的。”
两人随后并肩疾行。柏林渐远,洛阳城西的屋脊在淡月下起伏如兽脊。耿月这才慢慢体会到佟铁方才那句话的深意。他并非单凭一腔痴心前来,也不是全无自知之明。十四年来,他始终以为自己武功尚未到一流之境,配不上她这位在江湖中历过大难、又得名师传授的师姐。正因如此,他把嬉笑藏在脸上,把苦功压在骨里,昼夜锤炼软功、硬功、轻功。到今日,他三功俱已登堂入室,方才敢站在她面前,说出多年未出口的话。
有佟铁领路,两人不多时便赶到洛阳西城的振宇镖局分号。远处更鼓沉沉,正敲到三更三点。街巷寂寥,夜雾贴着墙根流动,镖局门前两盏灯笼在风里微微摇晃,光色昏黄,照不透院内深暗。
二人方一靠近,便觉不对。镖局大厅里灯烛仍明,窗纸上映出人影,时而静坐,时而抬手争执。深夜未眠,本已非常;再听厅中语气急迫,更知此处并非寻常商议。
耿月与佟铁相视一眼,悄然绕到西窗之外。窗前有一丛石榴树,枝叶茂密,虽是寒时,仍足以遮住两人身形。二人伏在枝影下,肩臂相贴,屏息向厅内望去。
厅中老少五人,分据数处。正中端坐的老者年近六旬,眉目方正,虽须发已染霜色,腰背仍直,正是北派太极门老一辈人物奇门剑赵正鸿。东侧坐着一名身形宽厚的汉子,掌背筋骨隆起,便是已故形意门掌门岳振宇之子,铁掌翻天岳兆山。岳兆山下首那人神情温和,眉宇间却有一层掩不住的疲色,正是赵正鸿之子赵小鸿。
西侧一男一女并坐。男子身材修长,气息沉稳,双手虎口厚茧分明,想来便是一枪断魂林大海。坐在他身畔的少妇,衣饰明丽,眉目娇艳,笑时眼波流转,明艳之中却隐着一种冷滑锋芒。
佟铁凑近耿月耳边,声音压得极细:“那个女子,便是胡三小姐。”
厅中此时,赵正鸿正沉着脸开口。他虽年老,声音仍有金石之气:“振宇镖局最初由岳大哥创下,此事无人能忘。可它能有今日声望,得先天无极派武凤楼相助,也是明明白白的旧事实情。”
他话未说完,林大海已皱眉插进来,语气虽称恭敬,却有几分不耐:“师叔,今夜咱们商量的是如何答复长安威武镖局,并非坐在此处追念旧功。”
赵正鸿老脸一寒,目光落在林大海身上:“这有什么可商量?天下道路本宽,各走各的便是。洛阳既非一家之地,威武镖局能走镖,振宇镖局自然也能立足。”
胡三小姐在旁轻轻一笑,声音柔媚,却将话锋接得极稳:“老爷子这话太直了。振宇镖局若真要在东都站稳脚跟,我看总该先向威武镖局递个话,免得日后误会丛生。”
赵正鸿听得火起。只是他年长,又顾惜身份,不愿与一个晚辈妇人当面争辩,便转向林大海,压着怒意道:“大海,夜已深了。让你妻子先回房安歇,有些事由我们几个商议便可。”
这话虽说得平缓,逐客之意已十分分明。胡三小姐却并不动怒,反倒笑得更娇。她微微欠身,望着赵正鸿,道:“侄媳有一事请教。振宇镖局的总镖头,当初是怎样推举出来的?还请老爷子当众说明。”
赵正鸿性子忠厚耿直,一时未察其意,只道:“本局诸人共同推举武功最高者,出任总镖头。”
胡三小姐眸中笑意更深,语声轻轻:“那么侄媳既嫁入林家,算不算振宇镖局的人?”
赵正鸿脱口道:“自然算。”
这两个字刚落,胡三小姐已缓缓起身。她衣裙轻动,姿态婀娜,步步向赵小鸿逼近,脸上仍含着笑:“既如此,侄媳便想同赵兄弟请教两招。”
赵正鸿脸色骤变,手已扶住椅臂:“你……”
胡三小姐偏头一笑,像是全然不知他为何变色:“老爷子方才亲口说过,侄媳也是本局中人。既是局中人,依规矩请教总镖头武功,又有何不可?”
赵正鸿行走江湖大半生,目光何等老辣。胡三小姐这一起身,他已看出此女步法轻灵,气息深藏,绝非寻常闺阁少妇。赵小鸿若与她动手,胜算极少。他心中又急又怒,却终究顾念儿子性命,只长叹一声,强忍屈辱道:“不必比了。我叫鸿儿把总镖头之位让给你。”
这句话从赵正鸿口中说出,已是极重的忍让。胡三小姐脸上笑容却忽然一冷,道:“老爷子这份情,侄媳不敢领。若不明不白坐上去,旁人岂能服气?”
赵小鸿本来坐在父亲下首,听到此处,再也不能让父亲被逼得难堪。他脸上仍有温和之色,眼中却已露出决然。只听“仓”的一声,三尺青锋出鞘,他横剑在胸,向胡三小姐一礼,沉声道:“嫂夫人既要赐教,小弟便领受。胜败生死,各凭本事。”
大厅宽阔,中央空地足够二人施展,连桌椅也不必移动。胡三小姐见赵小鸿出剑,笑意又回到唇边。她双腕一翻,兵刃已现。
窗外的耿月与佟铁同时看清。她左手是一条乌黑长带,宽约三寸,长近七尺,带身布满锯齿狼牙,暗沉无光,森然如一段从冥河中捞出的铁鳞;右手是一口厚背薄刃的翘尖刀,刀柄粗实,刀身微弯,锋口在灯下泛着冷白。
赵正鸿看见这两件兵刃,脸色顿时惨变。他再也顾不得颜面,身形一闪,已从座中掠出,横在赵小鸿之前,急声道:“鸿儿,退下。总镖头之位让出便是。”
他本意只是拦住儿子,不让他以性命相搏。胡三小姐却正等这个机会。她眸中寒芒一闪,娇声道:“老爷子果然不愧老江湖,还是你来得快些。”
话音未落,她左腕已骤然一抖。那条七尺轮回带如毒蛇暴起,锯齿狼牙贴着灯影翻卷而出,倏地缠上赵正鸿右臂。赵正鸿只觉臂上一紧,黑带齿锋已咬入衣袖,寒意直透皮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