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生死与共(2/2)
左青龙早有防备,紫藤软棒大力一格,硬生生把那一剑荡开。棒剑相交,厅中发出一声清越震响,白蔷薇回头望向齐六,眼中痛色一闪,却仍咬牙不语。
左青龙拦在二人之间,神情肃然,望定齐六说道:“齐六,秦岭四煞别处不敢自夸,唯有忠心二字,对得起天地。今夜只冲你这身骨头,左某宁愿回岛受责,也先放过你们一次。走罢。”
齐六却摇了摇头。他的声音平静,平静得近乎冷硬,说道:“你的好意,齐六心领。借左大当家方才一句话,齐六别处不敢自夸,唯有骨硬如钢四字,自问还担得起。齐六也不能使你陷入不义。”
左青龙凝视他良久,终于长叹一声,紫藤软棒缓缓垂下,说道:“好,我应你的约定。”
齐六伸手将白蔷薇揽近身前,借着衣袖遮掩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落入她一人耳中。他说道:“你同我不同。你一旦落入他们手里,必死,且会死得极惨。正因如此,我才违心骗他们答应这一战。你须记牢,我拼到六十招时,你立刻走。那一刻,是你唯一能脱身的机会。”
白蔷薇眼底凄楚如深水翻涌。她心中自有盘算,也自有不肯独活的决意,可她知道,此时若与齐六争执,必会乱他的心神。她先不点头,只抿紧唇角,任肩头血色一点点洇开。
齐六又逼视她一眼,声音更冷,说道:“答应我。”
白蔷薇仍不出声。
齐六目光如刃,握剑的手微微一紧,再次压低声音说道:“你若不听,我先断了你的生路。”
白蔷薇望着他,终于轻轻点了点头。那一点头极慢,像把心中万般话都硬压了下去。
左青龙见二人已定,忽然一声厉喝:“结阵!”
尤白虎、钱朱雀、侯玄武三人应声而动。三条紫藤软棒齐齐扬起,衣袂同声一振,转瞬之间已欺到齐六两侧与身后。左青龙虎踞正面,四人分列四方,将六指金环困在阵心。
齐六立在阵中,顿觉四面气机皆被锁住。两侧与身后像各钉着一根冷硬毒刺,未曾出手,已使人心神受压。何况这三根毒刺并非寻常之物,而是秦岭四煞中最锋锐的三条紫藤棒。
左青龙首先出手。紫藤软棒在他掌中一抖,接连卷出三道劲势,先如浪头喷珠,继而似老树被风连根拔起,最后竟有卷地翻天之威。棒影一层压一层,向齐六正面覆来。
齐六自秦岭四煞现身之初,便知恶战难免。他心中早反复权衡,不止一次思量该以何法应敌。此时他并未立刻动用乌芒夺命环,而以龙舌剑相迎。剑光连变,切断巫山、怒断绞索、魂断乌江三式相继展开,硬把左青龙第一轮狂攻封在身前三尺之外。
第二轮配合左青龙合击的,并非四煞侯玄武,而是排行第三的钱朱雀。齐六眼神微动,立时弃剑改势,乌芒夺命环已从袖底滑入掌中。
左青龙口中一声断喝,两条四尺八寸紫藤软棒同时攻出。二人合施一招惊龙毙虎,一棒横扫齐六面门,一棒从后直砸脑后玉枕。前后夹击,取的皆是性命要处。
齐六身形在寸许之间一旋,乌芒夺命环随腕而转,一招妙解连环先避开正面横扫,又格偏背后一砸。环光未歇,他已反手旋出阳关三叠。三道墨黑厉芒接连闪现,如夜水中掠过三重冷电,反向尤白虎与侯玄武逼去。
左青龙与钱朱雀一退即进,毫不稍缓。第二招撕豹裂狮紧随而来。一条紫藤软棒带着划空尖啸,疾卷齐六太阳穴;另一条棒影寒芒刺目,直捣小腹丹田。上下两路,一虚一实,皆狠辣至极。
齐六身化浪赶渔舟,脚下似被急流推送,身形忽前忽侧。上面避开卷向太阳穴的一棒,一招日照双影,环光分作两线,分袭左青龙与钱朱雀。
尤白虎性情憨直,见大师兄与三师弟连攻未能得手,心中一急,竟不等二人第三招双龙竞珠完全展开,便猛然扑入。他紫藤软棒高举,口中一声狂吼:“三花聚顶!”
这四字甫一入耳,齐六心神反倒一清。若非身在凶险恶斗之中,他几乎要向尤白虎道一声谢。正因这一声提醒,使他在棒阵真正合围之前,先一步窥破了下一轮杀势。
齐六曾听叶梦枕说过江剑臣的轻功根底。江剑臣昔年与萧剑秋、白剑飞并称五岳三鸟,又独得钻天鹞子之名,并非只因身法迅捷,更因他那一路巧钻十三天轻功,能于绝处寻隙,凌空借势,变化难测。秦岭四煞今日所用“三花聚顶”,正是江剑臣传下的精妙路数。此招并非三人一齐挥棒下砸,也不是三面夹击硬逼,而是全凭丹田一口真气,凌空拔起,居高临下,轮番迭击,使对手上无可避,下无可藏。
齐六心头一凛,牙关微咬,反手一抹,只听“仓”的一声清鸣,龙舌剑已在掌中透出寒光。左手乌芒夺命环横起,右手龙舌剑斜搭,剑环交错,瞬间结成十字守势。
三煞身形几乎同时拔地而起。那三人俱是高大身躯,可一入半空,竟全无笨重之态。前翻后拔,轻捷如鹰;左旋右转,宛若惊禽。火花射旗门轻功在他们脚下施展开来,身影忽高忽低,忽东忽西,每人皆借一口真气凌空下击三次,三人合起,便是三浪九波,棒影一重接一重从头顶倾落。
齐六立在阵心,衣袍被劲风卷得翻飞。他左手乌芒夺命环化成一片墨黑大网,环光层层铺开,锁、勾、圈、扯、拿诸般劲法接连施出,仿佛三轮暗月相互套叠,硬迎三条紫藤软棒。右手龙舌剑则从环影缝隙中探出,剑尖颤若灵蛇,刺、戳、穿、扎,专寻棒势将尽未尽的虚处反攻。
这番恶斗连绵不绝,齐六胸中怒气渐盛,秦岭四煞亦被逼得再难下台。侯玄武本就性烈,先前又在白蔷薇手下吃过暗亏,此刻一口怒火烧得胸膛发紧。他撮唇发出一声尖嘶,声如深山老猿夜啼,紫藤软棒骤然铺开,率先施出那套经江剑臣重新研创的八八六十四式泼风八打。
白蔷薇虽伤势不轻,眼光却仍利。她立在一旁,只瞧见侯玄武起手第一势,心中便如电光掠过。她眉尖微挑,忍着肩头疼痛,低声急呼:“齐郎,收剑环,换步法!”
齐六对她虽有怒意,此刻却信她眼力。他身形一侧,乌芒夺命环已挂回腰间,龙舌剑也反手归鞘。剑环一收,他全身气机随之改变,不再以兵刃硬接,而专从棒影空隙间游走。
四条紫藤软棒同时铺开,厅中劲风如潮。齐六身在其中,仿佛一叶孤舟被卷入惊涛骇浪,四面皆是翻腾白沫,随时可能被拍碎吞没。可他脚下步法一变,整个人竟变得滑不留手,忽前忽后,忽左忽右,贴着棒风游行,像一尾金鳝在乱石急流间穿梭,任凭棒影如何卷扫,总差着半寸一线。
秦岭四煞毕竟是久经风浪的人物,方才数棒一落,已看出齐六所使乃边疆异叟沙里金的独门轻功——金鳝十八滑。泼风八打若继续强展,非但未必能伤他,反可能被他借势脱出。左青龙目光一沉,紫藤软棒先收,另外三煞也随之止势。那套八八六十四式尚未展开到一半,竟齐齐停住。
白蔷薇等的便是这一线空隙。她眼波一闪,倏然贴近齐六身侧,唇间低低吐出一个字:“走。”
话音未散,她已先腾身而起,身法疾如鹰隼穿林,向外飞掠而去。
今夜诸般杀孽,大半出自白蔷薇之手。此刻她一走,正如狡兔从鹰爪下挣开,眨眼便要遁入暗处。秦岭四煞原本对齐六便存几分好感,更不愿把这口恶气全撒在他身上。四人立在原地,紫藤软棒虽未离手,却并未再向齐六逼来。
齐六骨头虽硬,却也不是自寻死路之人。他略停一瞬,见四煞果然不再出手,便向左青龙等人抱剑一礼,神色肃然,真心说道:“谢了。”
这一字落地,他身形一拧,亦向外疾掠而去。
齐六出了洞山,总算寻到来时那艘梭船。只是船旁空寂,水声轻拍岸石,并不见先一步脱身的白蔷薇。他眉头一蹙,心里隐隐生出不安,却仍先压住急意。
船上两名水手乃滕州分堂所属,若燕山派迁怒于他们,必是无妄之灾。齐六沉声吩咐二人说道:“立刻划船到对岸。到了岸上,各自藏身,不许露面。三日之后,再悄悄回徐州。”
两名水手见他神色严厉,不敢多问,连忙解缆撑篙。齐六亲眼看着梭船离岸,见船身滑入湖心,方才转身,准备循着白蔷薇去路接应。
他刚一回身,近处草丛忽然一动。一道娇小身影从草间蹿出,如飞鸟投林般直扑入他怀中。齐六不用低头,也知来的是白蔷薇。
他张臂将白蔷薇搂住,手才触到她肩背,便摸到一只沉甸甸的包袱。齐六脸色顿时一沉,胸中那口怒气几乎又烧了起来。他盯着她,恨不得当真狠狠踹她几脚,方能泄去这又惊又怒的一口气。
白蔷薇却像早料到他会发作。她抿着小嘴一笑,将肩上包袱递到他手中。此时梭船刚离岸不远,她拉着齐六手臂,二人身形联袂拔起,轻飘飘落入船舱。
白蔷薇衣襟破了数处,肩头又挨过重重一扫,血痕尚未干,却仍偎在齐六怀中,把方才所为一一说与他听。她声音柔软,神色却有几分得意,像刚从死地里夺回一场胜局。
原来她早看出秦岭四煞虽会困住齐六,却不会真正向他下毒手;又吃准齐六决不肯任由四煞追赶自己。她脱身之后,并未径直奔船,而是贴着墙根折回大厅,破窗潜入,将长案上那几样奇珍尽数收入包袱,才从暗处绕出。
齐六听罢,哭笑不得,心中又气又无奈。东西既已到手,断无再送回去之理。他想狠狠责罚她几下,好叫她知晓轻重,可白蔷薇早已软软贴在他怀里,眉眼含笑,又是轻蹭又是低语,满身狡黠都化作小意温柔。齐六百炼成钢的一颗心,被她这般一缠,终究又软了下来。
梭船抵达对岸。白蔷薇方才还在齐六怀里软语相求,一登岸,神色便又恢复平日的清冷威仪。她召来滕州分堂两名属下,目光从二人脸上一掠,沉声说道:“阮四为本门殉身,他留下的位置,由我身边白鸾接任。”
那两名属下,一名柳干,一名梁健,齐齐躬身,应道:“属下遵命。”
白蔷薇微微点头,命二人先行回住处。柳干、梁健不敢迟疑,转身去了。
待众人回到落脚之处,白蔷薇才解开包袱,从中取出一束不死草,又取出那只以金丝银丝编成的小巧虫篮。篮中金铃子伏着,黄光隐隐。她将这两样东西郑重交到彭五手中,语气比先前更为凝重,说道:“五哥,这两样东西价值极重,万不可轻看。不死草产自广西梧山,金铃子更只有云贵苗疆才有机缘捕得。你务必亲自带回,交给文士东,让他精心炼制、细细驯养。”
彭五见少主神情如此郑重,不敢有半分轻忽。他双手接过,躬身说道:“少主放心。若有闪失,彭五以命相抵。”
白蔷薇目送彭五带着俏丫头清音飞快离去,直到二人身影没入远处夜色,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她忽然转身,双臂环住齐六脖颈,整个人又柔柔偎近。方才那股冷厉威仪尽数褪去,只余满眼柔情。她低声说道:“大哥哥,莫怪你的小妻子贪心。我冒险去取那些东西,并非只为财物。那几样东西对咱们夫妻太要紧,我才不得不如此。”
齐六望着她,没有说话。
二人离了燕塞湖,转入一条僻静小径。夜风自林间穿过,枝叶轻响,身后再无追兵声息。直到确信无人跟来,白蔷薇才又旧话重提。她侧脸望向齐六,声音放得很轻,说道:“我夺这些东西,归根到底,还是为了大哥哥。”
齐六脚步一停,眉头微蹙,显然未曾料到她会这样说。他低声问道:“为了我?”
白蔷薇伸出一只玉臂,递到他手中,让他挽住自己一同疾行。待两人身影重新掠起,她才娓娓说道:“妾身的启蒙恩师段常仁,人称八极怪叟。他老人家传我武功,也传过不少医理、卜筮、星象之学。前些时日在东都洛阳周公庙,我偶然瞧出贾佛西学士积劳成疾……”
白蔷薇并非有意藏着话头,不肯往下说。她才提到贾佛西积劳成疾,齐六脚步便猛然一停,脸色也随之一变。
齐六虽不拘泥于儒门古训,却向来敬重孤忠节烈之人。贾佛西在他心中的分量,甚至超过生父齐家良。骤然听见这等噩耗,他胸口如被重锤击中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白蔷薇瞧见丈夫神色震动,却故作未见,只把语声放得更柔些,像故意吊住他心绪一般,说道:“若要医贾学士这场痼疾,包袱里那枚龙涎果便是要紧之物。”
齐六眼中顿时一亮。先前对白蔷薇冒险夺宝所生的恼怒,至此消了大半。他一把将她搂紧,胸中喜意翻涌,仿佛贾佛西那条性命已因这枚龙涎果多了几分转机。
白蔷薇平日最爱依偎在他怀中,此刻却偏偏身子一滑,巧妙避开了他这一抱。她眉眼含嗔,唇边却藏着笑意,轻声说道:“你比我大了六七岁,怎么连这点避忌也不懂?”
齐六一怔,旋即想起红梅阁主阚姨娘曾说过,白蔷薇已有身孕。他心头猛地一热,又想到齐家一门八口、兄弟六人,如今只余他一线血脉。父亲临终之时,仍以香火后嗣殷殷相嘱。念头转到此处,他望向白蔷薇的眼光,已同方才大不相同。
她那些狠辣手段,先前在齐六心中像一重阴影,此刻却渐渐被另一层情意遮住。她腹中怀着齐家骨血,便是替齐家延续血脉之人。心意一变,眼前之人也似全然换了一番模样。
齐六看着她,只觉她温柔处不逊敖玉晶,娇媚处胜过姚叶,端雅处又有胡家四小姐的影子;便是清丽身段,也似把南宫桂的风姿压了下去。他心中情潮一涌,再顾不得许多,伸臂将她小心拥住,低头吻了下去。
白蔷薇这次没有再避。她偎在他怀中,肩头有伤,却仍闭目承受那一阵久违温存。许久之后,二人气息方才渐渐平稳。齐六心底那道因她杀戮而生出的裂痕,也在这一刻悄然弥合,仿佛又回到新婚最初几日那般缠绵亲密。
白蔷薇眼眶微红,喜意与酸楚交缠,一时竟低低哭了出来。她不等齐六再问,便接着先前话头往下说:“单靠这枚龙涎果,还不能根除贾学士旧疾。若要稳妥,须另配一支龙涎参,最好是长白山所出。”
齐六脸上的喜色顿时敛去,眉间罩上一层忧色。长白龙涎参何等难得,他心知肚明,一时不由沉默。
白蔷薇瞧着他这般模样,伸出粉团似的小拳头,在他胸前轻轻捶了两下,半嗔半笑地说道:“亏你还是北荒一毒叶前辈的弟子,竟把这条路忘了。”
这一句点醒了齐六。他神色一黯,声音也低沉下来,说道:“师父昔年行事确是阴狠,所以才有北荒一毒之名。可他待我,却胜似亲生。我纵知天下人都道他可杀,也不能忘他对我的深恩。走,随我去看他老人家。”
叶梦枕昔日阴鸷多谋,收齐六为徒之初,并非全然出于惜才。他原本想借齐六这块天生异质,去牵制江剑臣,去撼动先天无极派。只是日子一久,齐六血性赤诚、铁骨铮铮,又兼根骨奇异,竟渐渐打动了这个半生狠毒的老人。
师徒相处之间,叶梦枕的初意不知从何时起变了。他不再只把齐六当成一枚可用之棋,而真将他视作平生难得的衣钵传人,甚至有了父子一般的情分。他要把这块天成美质,磨成继江剑臣之后又一位足以独步武林的人物。
为了使齐六练功不受尘事牵绊,叶梦枕不惜重操旧日手段,暗取大批财物,供给爱徒衣食所需,又几度迁居,只求避开江湖风波。清兵入关之后,多尔衮定鼎中原,曾几次派出心腹四处寻觅他们师徒,甚至动用官府军伍,意欲请叶梦枕出山相辅。
以叶梦枕旧日贪欲与野心,若在早年遇上这等机缘,必定求之不得。可他那时已将齐六看得极重,深恐这个心性尚洁的少年一旦入了权势污浊之地,日久便不觉其秽。于是他宁可避而不见,连昔年对江剑臣的深仇也渐渐淡了几分。
为躲开多尔衮耳目,叶梦枕反其道而行,选了京城近郊黑龙潭隐居。此地虽近帝畿,却因地势幽僻,反不易惹人疑心。他在那里将亡师沙里金留下的神功绝技尽数传授给齐六,连自己终生未能练成的几门绝学,也一并交给了他,只盼这些武学在齐六身上重新发扬。
白蔷薇机警灵巧,远过寻常。齐六有她相伴,二人避过沿途耳目,几乎无声无息便潜回黑龙潭下。远处山石苍黑,暮色斜压下来,齐六望着那片熟悉山影,心中忽生归意,指着山上黑石对她说道:“这山石质细,辽金之时曾采来供宫女画眉,因而得了画眉山之名。”
白蔷薇顺着他所指望去,只见山石在晚照中泛着沉沉墨色,林木间寒气渐浓。二人携手登山,到半腰处,便见一泓潭水嵌在山腹之间,宽阔约有三丈余。潭水从山峡石隙中潺潺流入,清寒幽深。旧传潭底藏有黑龙,故此唤作黑龙潭。
二人沿着潭畔回廊缓步而行。水声在石壁间回荡,暮色里更显幽静。穿过回廊,便到了潭后不远处那座黑龙王庙。庙宇不大,瓦色黯沉,檐下积着旧叶,像久无人打扫。
齐六心中归意更切,竟似离家多年的游子重回故土。他遥指密林深处一幢茅舍,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热,说道:“去年离开此地时,半山枫叶才染秋色;如今再归来,朔风已冷入骨。师父想必日日盼我……”
话未说完,白蔷薇忽然伸手握住他手臂。她眉心微蹙,目光越过林影,落向那幢茅舍方向,声音低了几分,说道:“不对。以叶前辈那身功力,十丈之内落叶可闻。我们到了此处,他怎会毫无动静?”
齐六被她一言提醒,心头也沉了下去。他抬眼望向西边,落日将要衔山,暮光正一点点从林梢退去。往常这个时辰,正是他们师徒生火做饭之际,庙后茅舍总该有人影,有炊烟,或至少有一点声息。
此刻四下却静得太过分。
齐六眼神渐冷,握住剑柄,低声说道:“果然有异。这个时辰,师父绝不会这般寂静。”
白蔷薇一来艺高胆壮,二来从未在北地走动,纵有人暗中窥伺,也难识出她的来历。趁齐六凝神察看茅舍四周之际,她身形一闪,已从树后飘出,毫无避忌地直欺到茅舍门前。
四下仍无半点声息。
齐六藏在树影之后,眼见她已近门前而屋中仍无动静,心里那根弦再也绷不住。他身形一晃,从树后疾掠而出,低声唤道:“师父!”
茅舍中寂然无答。
白蔷薇比他还急,右掌横在胸前护身,左掌已轻轻推开木门。门轴发出一声干涩轻响,灰尘随风微扬。
齐六跟着她入门,尚未跨进屋内,目光已扫见满地鼠粪蝠秽,桌榻皆蒙尘灰。他胸口猛地一沉,不必细看,也知叶梦枕离此已非一日两日。
夫妻二人不再说话,立刻分头搜查。灶间、卧榻、壁缝、箱匣、窗台,一处不落。可屋中除了久无人居的冷清与尘秽,竟连一片纸、一行字都没有留下。
二人又退到屋外,从茅舍前后、林边石隙、墙根草丛一路查去。没有断枝,没有血迹,没有兵刃交击留下的划痕,也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。越是干净,越显得诡异。
齐六急得喉间发燥,眉目间寒意愈重。他宁愿看见一场恶斗留下的狼藉,也不愿面对这等无声无迹的空屋。
白蔷薇仍能守住一分旁观者的清明。她走近齐六,声音放柔,说道:“齐郎,以叶前辈的功力与机警,十二年来日日如此守在此处,寻常人物绝难近他身侧。”
齐六默然,良久才点了点头。
白蔷薇见他还能听得进话,便接着说道:“依我看,也不像先天无极派所为。”
齐六又点了点头。
白蔷薇略作沉吟,低声续道:“先天无极派那些真正要紧的人物,至今未曾在江湖上露面。余下功力稍浅者,便是想动叶前辈,也没有如此本事。”
齐六喉音发涩,望着那座空茅舍,缓缓说道:“正因如此,我才更怕。怕他老人家遭了旁人想不到的祸事。”
他说到此处,稍稍停了停,眉间痛色更深,又道:“十二年来,师父行止我最清楚。他绝不会无故离开此处;纵然真有要事外出,也不会去得这般久,更不会连片纸只字都不留。这事太怪。”
白蔷薇贴近他身侧,眼中微光一闪,说道:“齐郎,你越说得肯定,越证实我方才的发现没有错。”
齐六猛然转眼看她。此刻他急于知道叶梦枕下落,胸中什么傲气都压了下去,脱口说道:“贤妻,你若能替我拨开这层迷雾,看出真山真水,齐六纵然男儿膝下有黄金,也绝不吝惜。”
白蔷薇身子一震,随即扑入他怀中。她双臂紧紧环住他,声音里竟带了难以掩住的酸甜之意,说道:“齐郎,咱们结为夫妻已足三月,腹中的孩子也有八十七日。便是在最亲密的时候,我也未曾听你这样唤我一声‘贤妻’。今日你终于叫了出来。大哥哥,再唤我一声孩子的娘,好不好?”
齐六被她这般柔情一缠,心中焦灼虽未散尽,却也不由软了几分。他低头望着她,果真依着她的心意,一连唤了三声。
白蔷薇眼中水光轻动,却又很快把那点柔软收了回去。她抬手拢了拢乌云般的鬓发,忽然竖起左手食指,像变戏法一般伸到齐六眼前。
落日余辉斜照过来,齐六看见她那根莹白如玉的纤指上,竟缠着三五根极长的发丝。他先是一怔,随即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她一眼,只当她到了此刻仍有心思调皮。
白蔷薇却收尽嬉笑之态,神情一肃,压低声音说道:“齐郎,你错怪我了。这五根女子发丝,是我在叶前辈榻上发现的。”
齐六如遭雷击,身形不由一震。他死死望住白蔷薇,声音沉得发紧:“当真?”
白蔷薇一圈圈将缠在指上的发丝取下,动作极轻,语声也跟着低了下来:“起初我也未去搜床榻,只想从屋中鼠粪蝠秽上,推断叶前辈大约离开了多久。后来连半句留言都寻不到,我才觉出此事不同寻常。”
她缓了口气,又道:“那时我便疑心,叶前辈多半不是自行离去,而是被人带走。并且带走他的人,十有八九与他极熟,甚至极亲近。就在那一刻,我才细看他的卧榻,果然在枕边发现了这几根发丝。”
齐六顺着她的话,飞快看向叶梦枕床头。直到此时他才猛然看出异样:自己旧日在此所用的枕头,不知何时竟被移到了叶梦枕榻上,还与叶梦枕的枕头并排放着。
这一个细处,比任何兵刃血迹更惊心。
齐六心中霎时如云开见日,又像寒水入骨。他明白白蔷薇所言不虚,也明白自己方才险些漏过最要紧的线索。他转身望向她,声音郑重至极:“多谢贤妻。”
话音一落,他竟当真要屈膝下拜,履行方才之言。
白蔷薇急忙扑上去,将他紧紧抱住。她不肯让他跪下,只把脸贴在他胸前,低声说道:“你真要谢我,便好好留着自己这身骨头。”
齐六终究没有跪下。他在屋中坐了下来,整个人像忽然被抽去一截力气,神色呆然,目中黯淡。叶梦枕失踪之事压在他心头,比刀剑临身更沉。
白蔷薇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知强劝无用,便悄悄出了茅舍。她入林猎了几样野味,又亲自拾柴生火,洗剥烹煮。待天色沉尽,她又从屋中角落寻出一小坛烧酒,硬拉着齐六陪她吃喝。
齐六酒入愁肠,本该更添困意,可当他低头看见白蔷薇偎在自己怀中,火光映着她清艳脸庞,竟觉她像隔着薄雾绽开的奇花,近在怀里,又美得令人心神摇荡。他胸中愁苦未消,睡意却反倒远去。
白蔷薇并非只会情浓贪欢。她心思深沉,越在安稳处越不忘危机,越在温柔中越能记住来日凶险。她陪着齐六度过这一夜,却并未让自己沉溺得忘了正事。
次日清晨,二人用过早饭。白蔷薇收拾停当,抬眼看向齐六,神色已比昨夜平静许多。她轻声说道:“齐郎,有什么话,趁此刻说罢。”
齐六目光炽热地望着她,许久才低声说道:“直到此时,我才真正懂得什么叫英雄气短,儿女情长。我也才知道,我竟这般舍不得离开你。”
白蔷薇心中一酸,几乎便要投入他怀里。可她终究强忍住了,只把双手慢慢收在袖中,低声说道:“齐郎,我不怪你狠心离我而去。你要独自返回徐州寻师,怕我随在身边反成累赘,我都明白。只是有一件事,你须记在心上。”
齐六没有开口,只看着她。
白蔷薇神色渐渐凝重,语声也低了下去:“多尔衮乃一世枭雄,如今位居摄政,权焰正盛,声势几可压主。他久有不臣之心,帐下豢养鹰犬无数。此次他遣九幽黑姬阴海棠出手谋劫令师,看似为叶前辈而来,实则多半是冲着你。”
她稍稍停顿,见齐六眼神已沉,便继续说道:“阴海棠与叶前辈十二年前情分极深,正因如此,才最容易使叶前辈失防。多尔衮若知道你可为他所用,莫说重金厚位,便是把亲生女儿许配给你,也未必舍不得。若你不肯为他所用,他必会立刻置你于死地。”
齐六脸上的温情一点点褪去,眉目间阴沉之色逐渐凝成冷厉。那双握惯剑环的手,慢慢收紧,像已有杀机从骨缝中透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