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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4章 相得益彰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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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门提督衙门街对过,有一家山东二荤馆,门脸窄小,若非饭菜香气从灶口飘出来,行人几乎不会多看一眼。店中满算只有四张桌子,其中三张靠墙而放,桌腿各有残缺,或短一截,或少一根,只以砖石木片支着。门外摆着一张卤菜案,案上油光微润;门内左首砌着一溜三眼炉灶,火气虽不甚旺,锅中香味却久散不去。

案后卖卤菜的,是个三旬上下的大胖汉,肚腹高挺,腰背浑圆,一身肥肉堆在粗布衣里,动一动便像浑身都在颤。堂中跑菜的却是一位年轻女子,眉如柳叶,眼似凤尾,唇小而红,容貌清丽动人,来往之间,腰身轻软,裙袂带风。掌灶的是个瘦削青年,淡眉小眼,尖嘴薄腮,身上没几两肉,偏偏手脚伶俐,锅铲一起一落,极有章法。

店堂后头有一条狭窄过道,尽处嵌着一扇小黑门。那门低窄阴暗,须得侧着身子方能进去。白日里看去,也像藏着一截不肯见人的夜色。

齐六已是第三次提前来到这家小馆。他看上此处,一是因它处处透着不寻常;二是酒烈而醇,肉香而浓,饭菜入口极佳;三是价钱不欺,穷富皆可入座,若一时手紧,也可赊欠几日。店中人待客又都笑脸相迎,不似寻常小馆那般看衣帽下碟。

所谓提前,便是在小馆尚未开门之时,先在外头等着。若来得稍晚,四张桌子顷刻坐满,再想寻一席之地便难了。

这家小馆开张不到一月,已颇有名声。卖卤菜的胖汉下刀极准,客人要多少,他只切一刀,称上一称,从无多一两少半钱,众人便暗称他“一刀准”。那女跑堂待人不分贵贱,笑脸迎人,殷勤送客,行走又快,便得了“一溜风”的名号。掌灶的瘦青年下料更奇,菜只抓一把,盐只撮一次,偏偏咸淡正合,便被人唤作“一把抓”。三人合在一处,便使这小小饭馆日日客满。

除了这三人之外,馆外还常有一个提篮卖瓜子、花生、糖果的大姑娘。她约莫二十出头,青布裤褂,头裹青巾,身段苗条,走动时有一种天然婀娜。她肤色微黑,却黑得明净俏丽,笑起来眼波流转,能叫寻常食客忘了手中酒盏;发起性子来,又泼辣得像山林中护崽的雌兽。

齐六久走江湖,深知酒馆饭铺最能聚下九流,也最易听见风声。他要追查叶梦枕究竟被何人掳去,又被带往何处,须先摸清京师形势,探明多尔衮身边有哪些人物,才可设法潜入睿亲王府。

他谨记白蔷薇临别时的叮嘱,今日打扮得与平素判若两人。毡帽歪歪压在头上,里头穿白布短褂、小夹袄、棉背心,外头罩一件黑布大棉袍,衣襟自里到外胡乱一掖,竟无一粒纽扣扣好。两眼眯成细缝,神情懒散,像连着多夜未曾安睡的京城闲汉。

未时刚过,他便到了山东二荤馆门前。

木门才开,齐六仍旧选了东面窗下那张断了两条腿的桌子,撩袍坐下。桌脚垫着砖块,微微晃动,他却像全然不觉,只把身子半斜在墙边,眼皮低垂,似睡非睡。

他要了一只卤鸡、两个酱肘、三个皮蛋、四壶白干。酒菜尚未端齐,余下三张桌子已坐满了人。堂中顿时有了筷声、杯声、低语声,炉灶里火苗一窜,肉香夹着酒气,漫在狭小店中。

那女跑堂脸上挂着一串笑,腰身轻摆,果然似一阵风般把齐六的酒菜送来。她方将酒壶放稳,门外忽又走进两名客人。前面一个三旬左右的矮汉,双眼赤红,像胸中藏着未熄之火;后面一个年轻人低眉垂目,面黄肌瘦,衣衫寻常,步子却稳。

二人入门后,目光略一扫,便一同向齐六这张桌边走来。

正在此时,门外忽然响起一声暴喝。一个中年差役大步闯入,身上公门衣色甚是刺眼。他一手叉腰,一手指着店中,朝柜前厉声喝道:“堂信,我们总爷今日在此宴客,这小店须得腾出来。立刻把吃饭的人全赶走,再整治荤素席面两桌,若有怠慢,休怪我翻脸。”

齐六眼皮微微一抬,心中反倒生出几分冷笑。这地方,终于要热闹起来了。

店中食客一听是公门差役,又牵着九门提督衙门的名头,哪里还敢多坐。清兵入关未久,扬州、嘉定血事尚在人心,百姓一听官府二字,先自胆寒。几张桌边的人纷纷起身,有的连钱也来不及数清,便争相往外走。

片刻之间,堂中便空了大半。唯有齐六仍坐在原处,那刚进来的赤目矮汉与面黄青年也未挪步。

差役见还有三人不动,脸色顿时阴沉。他冷眼扫过三人,声音里带着威吓说道:“丑话先撂在此处。谁若自寻晦气,偏要赖着不走,待会儿出了事,可别怪我没提醒。”

赤目矮汉双眼一瞪,嘴唇已动,眼看便要破口相骂。门口忽有人影一闪,那卖瓜子花生糖果的黑里俏姑娘提着篮子闯了进来。她脸色大变,额上带汗,像是一路急跑而至。她先看了堂中几人一眼,急声说道:“几位客官,还是避一避罢,为一顿饭把命搭在此处,不值当。”

她喘了几口气,舌尖轻轻一吐,像被那名号吓住,又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:“今日要来的是总爷。总爷是什么人,几位可知?那是九门提督府里的巡捕老爷,比宛平县太爷还威风。”

说着,她眼波一转,把竹篮往地上一放,快步扑到齐六身边,伸手推着他的肩头,语气又急又软:“大哥,你纵是街面上混惯的人,也惹不起这等官爷。听我一句,快走才是正经。”

那差役见她多嘴,脸色一狞,抬腿一脚踢在地上的竹篮上。瓜子、花生、糖果哗啦散了一地。他随即指着她骂道:“不知死活的贱货,谁许你在此处多管闲事?滚出去!”

黑里俏姑娘吓得脸色发白,却舍不得满地货物。她跪伏在地,慌忙去拾散落的瓜子花生,手指乱抓乱拢,眼睛却仍不住向齐六使眼色,催他快走。

齐六见她这般狼狈,心中生出一丝怜意。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十两面额的银票,弯腰塞进她手里,低声说道:“地上的别拾了。拿着银子,提篮走人。”

那姑娘手指一颤,飞快把银票折好,塞入腰间小袋。可她终究舍不得那些散在地上的小本营生,仍旧跪着,一把一把往篮里乱抓,边拾边暗暗向齐六递眼色。

就在此时,门外脚步声又起。一个秃顶马脸、环眼鹰鼻的蓝衣老者陪着三个华服少年走了进来。那三个少年面貌颇为相似,年纪相差也不多,衣料华贵,腰间佩饰精巧,一入门便带着骄矜之气。

秃顶老者在三名少年身旁微微弯着腰,脸上堆满谄笑,像恨不得把每一句话都说到他们心坎里。他扫了一眼店堂,又向那女跑堂身上瞥去,陪笑说道:“三位少爷风流出众,久惯温柔乡。依老朽看,此处虽小,却未必逊于梅龙镇。”

那三个华服少年自进门起,六只眼睛便黏在女跑堂身上。她越是垂首往炉边走,他们越是看得放肆,对秃顶老者的奉承几乎全未入耳。

门外忽又有人接过话来,声音清朗中带着几分轻佻:“纵兄此言,果然不虚。这女子姿色,确与李凤姐不相上下。”

话声甫落,一名玄门道人缓步入内。那道人身穿青衲,手执玉柄银拂,步履从容,拂尘银丝在门光里微微一闪,整个人便如从尘外走入这满堂酒肉气中。

齐六目力何等锐利,青衲道人甫一入门,他便看清那柄拂尘并非寻常法器。拂柄温润如白玉,拂丝洁白如霜银,光泽不浮不艳,却寒意内敛。那等物事若落在高手掌中,拂丝可缠喉,玉柄可碎骨,原是杀人于无声处的利器。

道人眼光自入门起,便在女跑堂身上流连不去。那目光里无半分清修气象,只有掩不住的贪色与邪念。齐六半垂着眼皮,心中已生杀意。世间恶事多端,而以淫邪最令人厌恶;何况这道人披着玄门衣冠,行的却是污浊心肠。

江湖之上,向来是本事大者居前。青衲银拂道人一到,秃顶老者立刻舍了三个华服少年,身子微弯,笑容更深,转而围着道人奉承。那副趋炎附势的模样,在齐六眼中只添几分可厌。

青衲道人径自走到中间桌边坐下,银拂搭在膝前,抬手向女跑堂招了招。女跑堂神色不变,嫣然一笑,似全无戒心地走了过去,顺手从肩头取下抹布,俯身便要擦桌。

道人等的正是这一刻。他眼中淫光一闪,忽然伸手扣住女跑堂右臂,顺势往怀中一带。

女跑堂腰身微斜,面上笑意尚未散尽,两只纤手却已疾如电光般探出,分别搭上道人左右肩井。道人方觉不妙,身上真力尚未提起,双肩关节已被她借势一抖,硬生生拉脱。紧接着,她玉足飞起,正踢在道人肋下期门穴上。

青衲道人身躯一震,双臂软垂,面色骤白,竟连一声完整痛呼也发不出来。

秃顶老者大吃一惊,眼角一跳,却因对面便是九门提督官衙,胆气仍未全失。他猛然向前一步,厉声喝道:“大胆贱婢,竟敢冒犯玄净道长!还不快放开他!”

卖卤肉的大胖汉不知何时已堵在门口。他肥大的身躯往门前一横,竟把出路遮得严严实实。那张平日笑呵呵的胖脸,此刻冷意沉沉,望着秃顶老者说道:“姓纵的,你横行关外多年,也算有些眼力,偏偏我在你眼前待了整整一月,你却连我是谁也没认出来。如今落进网里,若还想活命,便乖乖听话。”

秃顶老者眼神一沉,却仍不肯示弱。他扫了一眼门外街面,又把声音放缓几分,冷笑说道:“胖伙计,你倒会挑地方,竟把窝设在九门提督府对面。单凭这份胆色,纵某也愿交你这个朋友。你们放开玄净道长,自行离去,今日之事便当从未发生过。”

女跑堂轻轻一笑,笑声清脆,却无半点畏惧。她斜睨着秃顶老者,缓缓说道:“纵老二,莫拿缓兵之计来哄人。九门提督府上下都知道,今日是你替九门提督宴请新聘来的四位护院。没有满守星亲自开口,谁敢踏进这家小馆半步?”

齐六坐在墙边,仍旧一副醉眼惺忪的模样,心中却已把几人来历暗暗串起。那秃顶老者原来便是关外巨盗秃顶神鸠纵智,如今投在九门提督满守星门下,做了副总巡捕。只是这家山东二荤馆里的胖汉、女跑堂、掌灶青年究竟是什么来头,三个华服少年又藏着何等底细,他仍未看透,便只静观其变。

三个华服少年中,年纪最长的那人终于收回几分看向女跑堂的色眼。他抬着下巴,脸上带着骄矜之色,向女跑堂说道:“美人,你可知道我是何人?”

女跑堂抬眸看他,唇边笑意淡淡,语声娇柔,却字字带刺:“我又未糊涂到那等地步,岂会连来历不明的鱼虾也随意收进网里?你们是辽东呼延昌的三个儿子,仗着家中凶名,自号呼延三霸天。”

此言一出,秃顶神鸠纵智心头顿时一沉。对方不仅早知他的身份,连呼延三霸天的来历也摸得清清楚楚;而他们直到此刻,尚不知这小馆三人姓甚名谁。原先那点依仗官衙近在对面的胆气,终于有了裂痕。

呼延三霸天脸色俱冷,三柄利剑同时出鞘。剑光一闪,三人列成扇面,一步一步向女跑堂逼去。

纵智趁众人眼光被三霸天牵住,忽然身形一拧,使出一招倒剪残梅。他不攻女跑堂,反向店堂后那条狭窄过道疾扑,显是要抢先逃入小黑门。

始终站在灶旁、双手互握而不发一言的年轻掌灶,终于动了。他斜跨一步,瘦削身形似没带半点风声,探臂一抓,正扣住纵智腕上寸关尺三脉。那一抓准得骇人,像他平日抓菜抓盐一般,只一把,便再无差错。

掌灶青年反手一甩,竟把纵智整个人掼向过道墙壁。若这一撞落实,纵智纵不当场毙命,也要筋骨尽碎。

电光火石间,意外陡生。自进店后便低眉垂肩、一直站在齐六桌边的面黄青年,双足在地上一点,人已弹起。他半空中伸手一抄,拦腰接住纵智,将那股摔势卸去。身形落地时,他恰好横在过道口,反把通往小黑门的退路截住。

那双目赤红的矮汉也动了。他左手拍向倒在地上的玄净道人,替他解开被制穴道;右手却朝女跑堂身后抓去,出手下流无耻,正取她最羞辱之处。

女跑堂纵然泼辣,又是久走江湖的女子,遇此猥亵之举,玉面仍不禁一红。她横移三尺,避开那只手,眉眼间怒意顿起。

赤目矮汉本意便是乱她心神。目的既成,他狞笑一声,向刚被解穴的玄净道人说道:“玄净道长,替我拿下这俊俏丫头。头一回,先让与你。”

女跑堂眼中寒光一凝。她再如何机敏,也被这等污言秽语激得怒火上涌。她立掌如刀,向赤目矮汉劈去,声音冷得发颤:“今日便拼了这条命,我也要先杀你。”

事起仓促,女跑堂、大胖汉、掌灶青年三人皆未带趁手兵刃。局势也在刹那之间变了。方才玄净倒地、纵智被制,本是三对三之势;面黄青年与赤目矮汉突然反噬,玄净又被解开,呼延三霸天也已拔剑,转眼便成三人对九人。

大胖汉到底久经强敌,临危不乱。他手中那把切卤肉的菜刀一翻,寒光乍起,竟被他使得有刀中大将气象。他一轮急攻,逼得呼延三霸天与玄净道人连退数步,随即右手菜刀划出裂天开日之势,左掌上托,如海蟾擎天,猛然击向屋顶。

木瓦迸裂,屋顶被他一掌一刀破开一片大洞。

女跑堂与大胖汉、掌灶青年乃一母同胞的兄妹。她看见大哥开出这条生路,便知这是要护她先走。她也明白,若同样落入敌手,自己所受之辱必远在两位兄长之上。她牙关一咬,眼中泪光一闪即没,身形化作青鹄穿云,先从破口中掠出。

她人刚脱出屋顶,身后便传来大胖汉一声惨呼。

赤目矮汉见女跑堂走脱,追赶不及,眼中凶光大炽,向呼延三霸天打了个手势。几人顿时合围而上,剑影掌风齐向大胖汉落去。

大胖汉功力虽高,一则为护幼妹脱身,二则方才悬身破顶,身形刚落,气息未匀,右肩与后背已各中一掌,左腿又被两柄利剑先后洞穿。他手中菜刀脱手坠地,口中鲜血狂喷,庞大身躯重重跌坐在地上。

呼延老大上前一步,长剑一颤,剑尖已抵住大胖汉咽喉。他斜眼望向仍在拼死搏斗的掌灶青年,厉声道:“还不住手?你再动一下,我先一剑刺穿他的喉咙,再慢慢把他零碎割开。”

大胖汉张口欲喊,分明要催二弟快走。呼延老大却手腕微送,剑尖刺入皮肉,殷红鲜血立刻细细淌出。

掌灶青年脸色惨变,喉中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呼喊:“大哥!”

他双臂终于垂了下去。

齐六坐在东窗下,几次几乎出手。可他始终未弄清这小馆三人的真实来历,更不知他们与满守星、多尔衮之间究竟牵连到何处,便一再压下杀机。

直到女跑堂破顶逃出,他已看定纵智等人必会追索口供,一时不会杀死大胖汉与掌灶青年。甚至这些人多半还要盘问店中旁人。他索性把心一横,仍旧靠墙坐着,眼中醉意不退,静静等着局势再变。

事情果然如齐六所料。那赤目矮汉先把脸一沉,双眼如火,逼近半步,盯着齐六问道:“你是什么人?”

齐六仍斜倚在东窗下,像未听出话中凶意。他低头咬了一口酱肘,慢吞吞咽下,才懒懒说道:“我来喝酒。”

赤目矮汉怒色一涨,脚下又踏近一步。桌上酒壶被他带起的劲风一震,微微晃动。他指着齐六,厉声说道:“小子,装糊涂救不了你的命。你若想在此处拖泥带水,混水摸鱼,可找错了人。我不吃软,也不怕硬。”

齐六既已横下心来,便不再更改主意。他仍像一个不知死活的闲汉,拿着酱肘又要去啃,神情间甚至带着几分浑不在意。

纵智方才险些被掌灶青年掼死在墙上,一口恶气本就憋在胸中。见齐六这般怠慢,眼底凶光一闪,怒声说道:“你这是自己讨死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已出手如电,五指直扣齐六拿着酱肘的那只手腕。

他这一抓果然抓住了东西,却不是齐六的手腕,而是一根已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酱肘骨。齐六手腕不知何时微微一让,骨头便恰好塞进他掌心。

屋中那卖瓜子花生糖果的黑里俏姑娘原本吓得蜷在一旁,见此情状,终究忍不住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这一笑倒惹出祸来。赤目矮汉听见笑声,非但不怒,反而转过脸去,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那双赤红眼睛里浮出淫邪笑意,他咧嘴说道:“这小妞儿笑得倒好听,人也生得俏。我改了主意,要收你做第三房。”

黑里俏姑娘脸色一白,眼眶里几乎滚出泪来。她双手紧抓衣角,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不……不成。”

赤目矮汉眼睛一瞪,恶声问道:“怎么不成?”

黑里俏姑娘身子抖了半晌,才低着头,颤声说道:“我……我已有婆家。”

赤目矮汉满脸兴头顿时泄了大半,嘴角一撇,嫌恶地说道:“原来已是旁人沾过的破货。”

这句话一出,黑里俏姑娘反倒不结巴了。她猛地抬起头,像被冤枉得急了,声音也清楚起来:“不是。”

赤目矮汉眼中又有了光,身子往前一探,追问道:“既然没有,那你方才为何说不成?”

屋中众人都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。只要她还是清白女儿身,便不管有无婚约,也不管她愿不愿意,他都要强收为妾。

黑里俏姑娘又开始发抖。赤目矮汉连声逼问,声音一次比一次重:“你说,怎么不成?你倒说,怎么不成?”

黑里俏姑娘被他逼得腿脚一软,跌坐在地,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她带着哭腔说道:“我说不成,就是不成。”

赤目矮汉见她这般惊惶,反而缓了几分神色。他皱着眉说道:“你总得说个缘故。到底为什么不成?”

黑里俏姑娘被这一番折腾吓过之后,胆子倒比先前大了些。她垂着头,声音仍轻,却不似方才那般断续:“我怕我男人知道了,会气得砸死我。”

赤目矮汉不怒反笑,语气竟变得和缓些许。他俯身看着她,像在哄一只落入掌中的雀鸟,说道:“小美人,你只管说出那没过门的男人是谁。我叫他从此再也不能打你。”

黑里俏姑娘忽然明白过来,脸色陡变。她一跃而起,泪水尚挂在脸上,口中却已大哭大骂:“你是想杀我男人!你这恶狗,恶狼,毒蛇,你该遭雷劈!”

那个一直低眉垂目的面黄青年脸色骤沉,怒气从眉眼间翻起。他一步跨出,一脚踹去,正是一式扁踩卧牛,将黑里俏姑娘踹得扑倒在地。随即他俯视着她,声音阴狠说道:“再骂一句,我便剥光你,叫你死也不得干净。”

黑里俏姑娘这一回是真被吓住了。她滚身爬起,恰好面对齐六。慌乱之中,她像忽然看见了救命之人,竟不管不顾扑进齐六怀中,双手紧攥他的衣襟,哭喊道:“快带我回家!”

这等情势之下,齐六纵有一百张口,也无从分辩。

赤目矮汉第一个怒吼扑上。他眼中火色更盛,像被人当面夺了猎物。紧随其后的,是那面黄青年。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月牙斧,斧刃森寒,直取齐六身侧。

齐六身在京师重地,又是白日,本不愿轻易杀人。可赤目矮汉忽从怀中取出一面金牌,高高举起。牌上九龙盘绕,金光耀目。他嘶声喝道:“九千岁金牌在此。谁敢放走这对男女,我便去找你们顶头上司满守星问罪!”

喝声未落,赤目矮汉也拔出一柄月牙板斧。两柄月牙斧一左一右,随即泼风般向齐六夹攻而来。

纵智久在官场厮混,眼力不差。起初他只当这赤目矮汉与面黄青年不过是睿亲王府寻常侍卫,直到看清那面金牌上的九条盘龙,心头才猛然一震。那是多尔衮当年赐给贴身侍卫统领铁阁达的第一面金牌。

铁阁达久随多尔衮,忠心悍勇,后因断腕伤筋、郁愤成疾而死。多尔衮念其旧功,又将此牌转赐给他的两个儿子,并手谕调二人来京听用。这二人便是辽东双斧,赤目矮汉铁谷斗,面黄青年铁新常。

纵智想到此处,立刻向玄净道人与呼延三霸天喝道:“持金牌的是铁阁达两位公子。道长,三位呼延兄弟,快助他们一臂之力,活捉这对男女。”

齐六此刻正接战辽东双斧,无暇旁顾。那黑里俏姑娘一见九龙金牌时,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神色,可齐六并未瞧见。若他看见,凭他的机警敏锐,定会从中窥出些端倪。

纵智一声令下,玄净道人与呼延三霸天先后出手。斧影、剑光、拂丝交错压来,狭小店堂顷刻被劲风塞满。齐六一手护着怀中女子,一手招架众敌,脚下连退,交手之处由前堂逼入后头过道,又从过道打入院中。

直到退近那扇小黑门,齐六忽觉衣襟有些异样。方才他那身混混打扮,里外衣扣皆未扣上,只是胡乱一掖;此刻低头一瞥,却发现衣襟竟已齐齐整整扣好。原来那黑里俏姑娘伏在他怀中之时,已不知不觉替他把纽扣一粒粒扣上了。

齐六心中刚动,那姑娘已先抬脚,一脚踹开小黑门。她抓住齐六手腕,身子一闪,便拉着他闯入门内。

门外那帮人追到门前,反而迟疑起来。一来齐六武功实在惊人,方才几人合攻尚未占到便宜;二来这小黑门内情形莫测,谁也不知里面另有何等埋伏。一时之间,竟没人敢立刻破门追入,反给二人争得一线空隙。

门内是一条盘曲小径,两侧树影幽深,隔绝了前堂喧嚣。黑里俏姑娘拉着齐六急行,绕过几重树丛,直抵一处土丘。丘顶立着几株老松,枝干苍劲,松下有一座六角小亭。亭中置一张石桌、四只石凳,像是供游人歇足之处。

土丘南面是一片草地。寒霜与残雪压过之后,草色尽成枯黄,风一吹,伏草轻轻起伏,如同一层暗淡波纹。

二人再向前行,便见一扇木门横在去路上。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,锁身黄锈斑驳,似已许久无人开启。齐六望见这把锁,脚步不由停了下来。

黑里俏姑娘却没有半分迟疑。她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,对准铁锁连砸两下。锈锁应声断开,落在门下。

齐六仍略有犹豫。她回头看他,急得眼中又浮出泪光,低声说道:“他们人多势众,我又拖累着你,千万莫同他们硬拼。先进去避一避。”

她不给齐六再作迟疑的余地,说罢又紧紧抓住他的手腕,推门而入。直到把他拉进门内,那只手仍不肯松开。

小黑门后,竟别有洞天。

齐六随黑里俏姑娘踏入门内,眼前豁然开朗,只见一座花园铺展在内,地势甚广,亭台错落,楼阁隐约,虽在京师闹市近旁,却幽静得近乎隔世。外头杀机逼人,门内却只有风过疏枝、苔痕上阶,仿佛方才那一场刀剑喧腾,尽被厚墙旧木隔在尘外。

二人穿过一座曲折石桥。桥栏低矮,石面经年磨得温润,桥下虽无流水,草木深处却有湿意。过桥之后,迎面立着一座叠石假山,玲珑峭拔,石缝间生着十余株苍松。松枝虬曲迎风,时而响起阵阵松涛,使那假山更添几分深雄气象。

黑里俏姑娘对这园中路径似极熟稔。她并未四顾,也未稍作迟疑,拉着齐六便向假山半腰一处洞口奔去。那洞口掩在松影与怪石之间,若非有人领路,极难一眼看出。

齐六心中虽觉她行迹愈发诡异,却并未挣开。她看去毕竟只是一个不会上乘武功的女子,纵有机巧,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。况且门外强敌环伺,他倒要看这女子究竟把自己引向何处。

洞口甚窄甚低,须俯身而入。二人弯腰前行片刻,里头渐渐宽敞,竟化出一条可容两人并肩而过的暗廊。廊中空气并不闷滞,反有细细风息流转。中途又有一道门户,门边木痕光滑,显是常有人出入居住。

黑里俏姑娘推开两扇小门,里面分作前后两间。前间放着一张卧榻,两排木椅,一张八仙桌。后间窄些,灶具俱全,既可作厨房,又似另有暗道通向别处。

床上铺着被褥,枕头也摆得齐整。桌上有几样小摆设,虽非富贵华丽,却洁净雅致。屋子不大,却处处妥帖,倒真有室雅不在广阔之意。

齐六心中疑云一层层泛起。他轻咳一声,正欲开口询问,黑里俏姑娘已嫣然一笑,转向后间厨房,扬声说道:“裘大姐,你当真要抢我的事做么?”

话声刚落,厨房中走出一名女子。

齐六一眼看清来人,目光不由一凝。那女子竟正是山东二荤馆中那位女跑堂。她先前一身市井伶俐,此刻眉间却带着未散的忧色。齐六忍不住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随即站起身来,神情间颇有惊异。

黑里俏姑娘瞧见他这副模样,抿唇一笑。

女跑堂上前敛衽,向齐六深深一礼。她眼中有感激,也有焦急,声音低而凄切:“若非齐少侠与帮主仗义相助,小女子兄妹三人今日必陷虎口。只是我那两位兄长,此刻不知还能否保住性命。”

齐六听她称黑里俏姑娘为帮主,心头顿时一震。他这才明白,自己今日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。眼前这卖瓜子花生、时而娇怯、时而泼辣的黑里俏姑娘,绝非寻常街头女子。

黑里俏姑娘眼中慧光一闪,先向齐六报以温柔一笑,随即指着女跑堂,郑重说道:“这位裘姐姐,名唤裘巧云,是浙江红毛狮王裘元烈之女。一个月前,她与大哥裘天理、二哥裘正义潜入京师,藏身那家二荤馆,所图之事,便是刺杀摄政亲王多尔衮与九门提督满守星。”

裘巧云怕齐六不明其中因由,便接过话头,低声说道:“此事牵连甚深。家父裘元烈与佟师叔佟元超,昔年为助杭州西湖灵隐寺僧人看守五凤朝阳宝刀,遭多尔衮爪牙紫竹居士暗害。那背后牵线之人,正是如今的九门提督满守星。”

说到满守星三字,她眼中恨意一闪,双手不自觉握紧。

黑里俏姑娘脸上也敛去笑意,神色转肃。她望着齐六,语声虽轻,却带着恳切:“裘姐姐为报父叔之仇,不惜抛头露面,乔装为女跑堂,藏身闹市。还请齐少侠出手,救出她两位兄长。”

齐六尚未来得及答话,裘巧云已屈膝跪了下去。她膝头落地,声音发颤:“齐少侠若肯相救,裘巧云来生也不敢忘。”

齐六顿时急了,双手互搓,连忙说道:“姑娘快快起来。齐六受不起这般大礼。”

黑里俏姑娘已弯腰扶起裘巧云。裘巧云起身时,仍满眼尊敬地望向她,低声说道:“愚兄妹不过为一家私仇奔走,算得了什么?真正叫人敬服的,是帮主降尊屈身,提篮串街,暗中查访那些亲手制造扬州十日、嘉定三屠的刽子手。凡被查实者,从不留到隔夜,便取其首级,以慰冤魂。”

齐六听到此处,神情终于肃然。

他原以为这黑里俏姑娘不过机巧过人,藏有身份。直到此刻方知,她潜伏京师,竟为追查并诛除那些屠城凶徒。齐六想起扬州、嘉定惨事,心中一震,再看眼前女子,已与方才大不相同。白蔷薇机智狠辣,胡四小姐雍容高贵,晶莹亦曾与他有深重牵连,可眼前这女子所行之事,却另有一股悲悯苍生的凛然气象。

齐六缓缓起身,向黑里俏姑娘深深一揖。他低声说道:“齐六空有八尺之躯,苦练二十年,平生不过怒来拔剑杀人,何曾真正为黎民百姓想过一分?今日见贤妹所行,齐六惭愧。”

黑里俏姑娘早看出裘巧云似有说出自己姓名来历之意,忙以眼色止住。她随即向齐六敛衽还礼,神情谦和:“除暴扶弱,本是江湖中人当做之事,齐大哥不必如此。”

齐六听她语声清朗,姿态从容,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之感。他觉得这女子似曾相识,可仔细追想,却又无从想起在何处见过。那感觉像隔着一层薄雾,明明近在眼前,伸手却抓不住。

黑里俏姑娘请齐六到榻上稍歇,随即携着裘巧云的手,闪身入了后间厨房。

不到一个时辰,二女已将饭菜端出。一碗清蒸鸡,一碗红烧鱼,一碗回锅肉,一碗虎皮蛋,又有一碟醋炝韭菜绿豆芽,一碟切得细如发丝的咸菜。酒是陈年绍酒与女儿红,饭食则有葱花酥油饼,又有一小盆熬得稀烂绵软的糯米粥。

齐六原本心事沉重,腹中却早已空了。酒菜入口之后,他不知不觉吃得畅快。待吃饱喝足,他竟破例拍了拍肚腹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说道:“今日倒不曾亏待了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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