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 相得益彰(2/2)
他说罢,又向二女拱手,语气真诚:“多谢二位赐饭。”
这一笑一谢,使屋中凝着的忧急之气顿时松了许多。裘巧云脸上也微微有了些暖意。黑里俏姑娘亲手替齐六沏了一盏香茶,递到他面前,含笑说道:“既同是江湖儿女,俗套称呼便免了罢。”
齐六此时心情稍宽,便点头应允。
他心中以为,她是不愿自己称她为帮主。谁知黑里俏姑娘随即望着他,声音轻快而亲近地唤了一声:“齐大哥。”
齐六微微一怔,知道再要改口,反倒显得拘泥。他索性直截了当地说道:“既如此,也请贤妹告知芳名。”
黑里俏姑娘眉眼一亮,似正要坦白身份。就在此时,厨房那边忽有轻微振翅之声。一只雪白鸽子束翅穿出,轻轻落在她腕上。
她收起笑意,动作极为娴熟地从鸽爪上解下一枚小纸卷。白鸽“咕咕”低鸣两声,随即振翅飞去,转眼没入暗廊那端。
黑里俏姑娘没有先看纸卷,反把它递给齐六,神色坦然:“齐大哥先看。”
齐六心头微热。她既以密信相示,便是把极隐秘之事交托于他。他不宜推辞,便接过纸卷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小字:“点子现在天桥。”
齐六看罢,不由愕然一怔。
一缕淡淡幽香从身侧飘来,齐六方看完纸条,黑里俏帮主已将螓首微微探近,也就着他手中纸卷看了一眼。她鬓发乌黑,肌肤虽带浅黧,却在灯影下透着柔润红光,那股幽香便从她发际衣襟间隐隐传出。
她看罢纸上短语,唇边浮起笑意,随即把头缩回,望着齐六说道:“大哥可曾听过瘸郎中化南庭这个人?”
齐六听见她这一声“大哥”,心中倒先转过一个古怪念头。方才还唤“齐大哥”,不过几句话工夫,便少了一个“齐”字。若照这般下去,过不得多久,怕是连“大”字也要省去,只剩一个“哥”字了。
黑里俏帮主不知他心中所想,语声娓娓,将化南庭的来历说了出来:“瘸郎中化南庭,是石窟医隐金怀古的弟子。此人医术极高,传说能起沉疴,续残命,医道上已近出神入化;至于武功,更无人敢轻易试他深浅。”
她说到此处,声音渐渐低了些,神情也收敛了几分:“我早有礼聘此人的心思,只是他性情孤怪,言语又极难入耳,半生像不曾说过一句顺人心的话。也因此,江湖上才借他姓名谐音,称他‘话难听’。他师父金怀古,又与神剑醉仙翁马慕起、八变神偷任平吾、生死牌尚天台、拾手不空郝必醉等人齐名,有这一层渊源在,寻常人更不敢招惹他。”
齐六越听越觉迷惑。他忍不住截住话头,皱眉说道:“贤妹既知人人都不敢招惹他,又知他怪僻难近,为何还要安人搜寻他的行踪?”
黑里俏帮主闻言,忽然“扑哧”一笑。她眼波一横,似嗔似喜地看了齐六一眼,说道:“大哥,我只说旁人不敢招惹他,可没说我也不敢。正因旁人不敢,我才偏要寻他。”
齐六胸中豪气被她这句话一激,忍不住点头说道:“贤妹果然不凡,齐六佩服。”
黑里俏帮主微微白了他一眼,语气带着娇嗔:“大哥这话,听着倒像把我当外人了。”
她本就生得极俏,此刻黑白分明的眼中似有异彩流动。唇角一展,露出细白如贝的齿光,齐六竟不由多看了片刻。她鹅蛋脸上也因心潮暗动,泛起一层红霞,比先前黑中带俏的颜色更添几分明艳。
齐六觉出自己失态,强自敛住心神,缓缓说道:“愚兄性子愚硬,素来不肯轻服旁人。既然贤妹有意,我倒愿去会会这瘸郎中。”
黑里俏帮主要的正是他这句话。她上下打量齐六一番,看着他那一身歪帽敞袍、衣襟散乱的市井打扮,忍不住又笑了:“不知是谁替大哥置办了这身行头,活脱脱一个街面闲汉,倒正合今日这场戏。”
齐六一听衣裳,心中便想起白蔷薇临别时替他筹划装束的情形。随即又浮现出胡玉月焦急的面容,再想到眼前这位黑里俏帮主对自己越来越亲近,心绪忽然纷乱,如同一团乱丝。
黑里俏帮主虽慧黠过人,却终究看不透他心中所想。她见他神色微变,便立刻换了话头,正色说道:“一个时辰之后,咱们再往天桥。在这点时辰里,还请大哥说说,如何救出裘姐姐的两位兄长。”
九门提督府非寻常府衙可比。闯进去救一刀准裘天理与一把抓裘正义,无异于入虎穴探手取物。齐六心中明白其中艰险,却向来最重一诺。既然已应下此事,便再难退缩。他略一沉吟,说道:“救两位裘兄,须先摸清府内道路与守卫。依我看,今日最好由我先去探一探路。”
裘巧云听得心头一紧,忙上前一步,急声说道:“探路之事,还是让我去。”
黑里俏帮主心中如明镜一般,面上却像浑然不知两人忧急。她看着齐六,语气平静:“我同意大哥去探。”
裘巧云还要再争,黑里俏帮主已截住她的话,声音虽不高,却自有一股不容更易之意:“事情就如此定了。咱们也该往天桥去了。”
明末清初的北京天桥,原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。茶馆、酒楼、戏棚、客栈相挨而立,医者、相士、卜者、卖艺人往来穿梭。明处是热闹市声,暗处却尽是欺诈拐骗、藏垢纳污之流。人在其中,一步踏错,便可能落入旁人圈套。
临走之前,黑里俏帮主又换了一番装束。她脸上那层黑中透红的俏色未改,只把袖子高高挽起,露出一副又粗又重的金镯。她与齐六并肩而行,身子时不时往他肩臂上倚去,看起来便像一对横行街面的混世夫妻。
二人一入天桥,黑里俏帮主便像全然换了个人。她小嘴一刻不停,先缠着齐六买这个,又扯着他要那个。说是买,实则不过伸手便拿。那些摊贩见二人一身市井浑横气象,哪敢认真讨钱,只能赔着笑脸任她挑拣。
走不多时,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齐六身上,口中还不住嚷着累。齐六不敢露出破绽,只得半扶半抱着她,在一个卖元宵的摊前坐下。他大喇喇往长凳上一落,挥手示意摊主送两碗来。
卖元宵的是个老汉,见二人不好招惹,忙不迭盛了两碗元宵送上。白瓷碗里热气腾起,甜香混着街头尘气,倒也有几分暖意。
不多时,又有一个四十上下的生意人走来吃元宵。此人偏偏不识趣,硬挤到黑里俏帮主坐着的长凳上,还用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往她脸上身上细看。
黑里俏帮主似笑非笑,忽然把才入口的半个元宵“噗”地吐在桌上。她斜眼瞧着那生意人,神情轻浮而挑衅,慢悠悠说道:“有胆子,你便把它吃下去。”
那生意人脸色一变,起身便想跑。黑里俏帮主早已飞起一脚,正踢在他身上。那人被踢得在地上连滚数滚,狼狈不堪。她趁这一乱,手腕轻轻一抄,已从他身上摸出一只钱袋。
齐六看得几乎笑出声来,险些把碗中元宵倒进衣领。他心中暗暗佩服,这女子做戏之真、下手之快,实在叫人防不胜防。
黑里俏帮主端起还剩大半碗的元宵,“啪”地一声反扣在桌上,随即一把扯住齐六手腕,腻声说道:“当家的,我肚子又疼了,快回家替我揉一揉。”
话落,她身子贴近齐六耳畔,声音压得极低:“快走。”
齐六会意,便顺势扶着她起身。二人倚偎着离开元宵摊,走过两条杂乱街巷,确认身后无人留意,也无人跟踪,黑里俏帮主才取出方才摸来的钱袋。
她从袋中翻出一张小纸条,递给齐六。纸上写着一行字:
“瘸郎中现在天坛门口。”
齐六这才明白,那个被她一脚踢得满地乱滚的生意人,原来正是她安在外头探路传信的小伙计。只是她方才那一脚踢得实在不轻,齐六看着纸条,心中暗叹:这女子心肠硬起来,连自己人也不肯少几分力道。
天坛旧称天地坛,创于永乐年间,至嘉靖时改今名。重墙环绕,内外相隔,南方北圆,以象天地之形。圜丘在南,祈谷在北,二坛同列南北中轴;西墙之内,又有斋宫、神乐署诸处。远望只见坛墙深厚,古木森然,自有一股庄肃气象。
齐六与黑里俏帮主尚未走近天坛大门,便在长街转角处望见一间药铺。药铺门前坐着一个瘦小干枯的中年人,头上戴着水獭皮暖帽,身上裹着玄狐缎面皮袍。那人半截眉,斗鸡眼,酒糟鼻,阔口露着大马牙,一张脸焦黄如病木,颧骨高耸,瘦得只剩皮包骨。
齐六目力甚好,一眼便瞧见那人脚边放着一只药箱。药箱上贴着一条长纸,纸上写着“十治九不活”。箱上还斜放一根乌亮沉重的铁虎撑,表面油光黝黑,显非寻常医者用物。
黑里俏帮主忽然身子一软,皱眉按住腹部,口中大声呻吟起来。她倚着齐六肩臂,故意把声音拖得又苦又娇:“当家的,我疼得受不住了,快扶我到药铺去。”
齐六立刻会意,伸手扶住她,嘴上却带着几分粗鲁埋怨:“娘子,你便不能忍一忍?大街上这般叫喊,也不怕旁人笑话。”
黑里俏帮主眉梢一竖,随即装出泼辣市井妇人的模样,扭头骂道:“人吃五谷,哪个敢说一辈子不害病?谁若敢笑我,看我不撕烂他的嘴,再丢去喂鹰。”
她一面骂,一面被齐六搀到药铺柜前。像是才发现门口坐着郎中,她抬手一指瘸郎中,故意嚷道:“这儿不正有个看病的么?快替我诊一诊。”
瘸郎中眼皮也不抬,只从干瘪嘴里吐出一个字:“不。”
黑里俏帮主像听不懂似的,立刻借题发挥,瞪眼问道:“我花银子来看病,你倒先不个什么?”
瘸郎中隔了好一阵,才慢慢又吐出一个字:“必。”
黑里俏帮主趁他说话迟滞,已一步一步挨近药箱与虎撑。她算准距离,装作恼怒更甚,叉腰叫道:“病人疼成如此,你却说不必,是瞧不起我们没银子,还是觉得我们请不动你?”
她话音落了片刻,瘸郎中才又干巴巴补出一个字:“看。”
三字连在一起,方成“不必看”。黑里俏帮主等的便是这一刻。她像被激怒,口中骂道:“你敢说我不必看?”
话未说完,她纤掌已如闪电般探出,一把抓向药箱上的铁虎撑。那虎撑刚入手,她便觉沉重异常,心头微微一震。
瘸郎中看似干枯迟钝,动作却快得惊人。黑里俏帮主才握住虎撑,他右腕已一翻,五指正扣住虎撑顶端。
黑里俏帮主芳心暗凛,怕自己内力不及他,立刻将虎撑往怀中疾带。谁知“仓”的一声轻响,瘸郎中竟从她紧握的虎撑中抽出一柄短剑。剑身窄仅两指,通体如一泓秋水,西斜日光映在锋上,泛出青莹冷色,一望便知是百炼精钢所铸。
黑里俏帮主知已中计,气得松手丢下那截空虎撑,玉足随即探出,便要挑翻瘸郎中脚前的药箱。
齐六已在这一刹出手。他双手一分,快如电光石火。右手以叶底摘桃之势捞住落下的虎撑,左掌却使推星赶月,将黑里俏帮主轻轻送出七八尺外。与此同时,他右手虎撑一卷,已向瘸郎中攻去。
化南庭虽穿得厚重臃肿,又有一条腿短些,身法却轻灵得近乎不可思议。他先斜斜蹿出,避开虎撑卷势,随即又倒卷而回,手中短剑划出一圈银虹,护住面门。落地之后,他眯着斗鸡眼望向齐六,语声仍旧难听,却带着几分真意:“年轻人,你眼明手快,功夫也不坏。”
黑里俏帮主不肯白吃这一亏,故意扬声激他。她退到齐六身旁,挽着齐六手臂说道:“当家的,既然他还识得好歹,今日便饶他一回。”
化南庭并未被她激怒,反而冷冷看她一眼,嘴角一歪,讥声说道:“一个尚未出阁的大姑娘,什么不好装,偏要装人家成了亲的小妇人,还一口一个当家的。若叫你父亲知道,少不得要好生管教。”
黑里俏帮主神情顿僵,竟被他说得一时无言。
齐六见此人目光毒辣,心中更添几分谨慎。他手腕一振,将虎撑抛还给化南庭,随即拱手说道:“此处人多眼杂,先生可愿借一步说话?”
化南庭接住虎撑,上下打量齐六片刻,慢慢说道:“你若不怕被我一剂药送了性命,药铺后院倒还清静。话我已说明,敢不敢来,全在你自己。”
齐六闻言反倒朗声一笑。他伸手拉住黑里俏帮主,不作迟疑,竟抢先迈入药铺。
二人跨过大门,穿过店堂,转入东首一座月亮门。门后是一方院落,院中腊梅正开,寒香迎面扑来,清幽而不媚。齐六闻得这一缕香气,心中对化南庭不觉又多了几分好感。一个能在院中养得腊梅如此清雅的人,纵然言语乖戾,胸中也未必全是浊气。
化南庭随后入内,却比二人快出一步。他踏上石阶,推开两扇朱门,率先走进一处暖阁。
暖阁共有三间,气象不俗。三面皆是雕花落地长窗,窗上垂着紫红绒帘。屋中桌椅清一色花梨木,陈设精雅,古意盎然。外头药铺门面寒酸,此处却别有一番清贵。
化南庭自往下首主座坐了,抬手示意齐六与黑里俏帮主往上首落座。
齐六原听江湖传言,都说瘸郎中化南庭言语刺耳,不近人情,不料他对自己竟颇有礼数,心中反觉惭愧。他坐定后,向化南庭一拱手,正色说道:“先生乃石窟医隐金老前辈门下高足,齐六方才多有失礼。”
化南庭神色微微一变,语声也难得温和了些:“原来阁下便是近来名动江湖的六指金环。你寻到我这瘸子门上,想必不是为了闲话。有什么事,不妨直说。”
黑里俏帮主知道这机会难得,未等齐六开口,便先敛了娇态,恭敬说道:“我等此来,是想请先生出山相助,共成一桩义举。还望先生俯允。”
彼此话语已越说越客气。化南庭纵然素以话难听闻名,此刻也不好再冷语伤人。他端起茶盏,眼皮微抬,问道:“姑娘所说义举,究竟是何事?”
黑里俏帮主脸上的笑意顷刻敛尽。她坐直身子,眼中光色沉了下来,停了片刻,才凄然说道:“吴三桂为一女子开关,引得铁骑入中原。此后苦的却是天下百姓。扬州血流十日,嘉定三遭屠戮,谁家没有父母妻儿,谁人没有兄弟骨肉?城中尸积如山,河水尽赤。为此,我……”
她话未说完,化南庭已霍然起身。
这个一向冷硬怪僻、像对世事全无情肠的瘸郎中,此刻脸色竟变得十分难看。他双眼盯住黑里俏帮主,声音也不复先前那般干涩刻薄,急急问道:“你们究竟要做什么?快说。”
黑里俏帮主抬起纤掌,五指并拢如刀。她先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,继而向上一扬,最后猛地向下一切。那动作干净狠决,像要把一段沉积已久的血债劈开。她一字一顿说道:“我们此来,是想请先生相助,把那批屠城杀人的刽子手,一个个除尽。”
化南庭怔怔站了良久,方才像力气忽然散去一般,跌坐回椅中。屋内腊梅香气仍在,三人之间却一时静得只剩帘外风声。
黑里俏帮主见他不语,心中渐沉,忍不住上前半步,急切说道:“先生莫非不愿共襄此举?”
化南庭抬起眼来,神情为难,却并无拒意。他摇头说道:“不是。”
黑里俏帮主眸中微光一动,又试探着说道:“先生莫非觉得我等年少,不足谋此大事?”
化南庭忙摆了摆手,语气比先前缓和许多:“姑娘此言过重了。”
黑里俏帮主眼波连转,心中一时难辨他所顾虑何在。她迟疑片刻,终于启唇问道:“先生莫非是想要……”
“代价”二字终究不好出口,她话到半途便停住。
化南庭脸色却已骤变,眉间怒意顿起。他冷冷看着她,语声又恢复几分刺耳:“姑娘也太小看我化南庭了。话到此处,便不必再说。”
他话一落,抬手便作送客之势。
齐六忽然站了起来。他性子本直,最不耐这等曲折试探,此时望着化南庭,开口便问:“先生莫非想先掂一掂,我们有没有资格同你联手?”
化南庭闻言一怔,随即放声大笑。笑声在暖阁中回荡,竟带着几分痛快。他看向齐六,目中多了一层锋芒,说道:“可惜小兄弟只说中一半。”
齐六问道:“还有一半是什么?”
化南庭缓缓说道:“我离师门时曾立下誓言。凡有所求于我者,须先胜我。”
齐六听罢,反而笑得比他更为朗阔。他抬手按住剑柄,语声从容:“先生既有此誓,那还等什么?”
化南庭两手互相揉搓数下,像多年未遇可意之事。他盯着齐六,慢慢说道:“小兄弟,当真要同我这瘸子试一试?”
这句话里傲气甚重。
齐六眉间也露出一线狂意,回道:“不只是试。我还想试到先生出山为止。”
此言比化南庭方才更狂。
化南庭手中虎撑往地上一顿,沉声说道:“小兄弟方才已见过,我有两件兵刃。”
齐六眼中笑意不减,问道:“先生可用暗器?”
化南庭道:“不用。”
齐六笑出声来:“那正好。我比先生多一样。”
化南庭终于被他激起凌人豪气。那双斗鸡眼中精光乍现,声音也沉了下去:“我的剑利,虎撑凶。”
齐六身形一晃,如乳燕穿帘,已掠出暖阁之外。他右手拔出龙舌剑,左手摘下乌芒夺命环,剑光与环影一明一暗,在院中腊梅清香里各自生寒。
化南庭左腿虽跛,却不肯脱去厚重皮袍。他只取一根带子拦腰束紧,又将皮袍大襟撩起一掖,随即以虎撑点地,身形蓦然旋开,使出寒鸦争巢之势,扑出暖阁。
齐六不敢轻视石窟医隐门下高足,却故意开口说道:“先生还是宽衣再战。”
化南庭近十年来虽少出手,心中却自信此战必胜。他脸色顿寒,傲然说道:“江湖人称我话难听,正因我从不说顺耳之言。今日对你已算破例。小兄弟也须知足,最好慎言慎行,莫要真惹怒了我这瘸子。”
齐六见他果然动了火,心中反倒一定。他暗暗凝聚功力,眼观其肩、肘、腕、膝诸处势路,口中仍坚持道:“小可再请先生宽衣。”
化南庭怒意终于被挑起。他冷冷吐出一句:“世间本无事,庸人自扰之。”
话声甫落,他脚下倏然后退半步,身形一弯,横握虎撑,整个人犹如强弓满引。随即撮唇长啸,身子猛然虎跃而起,撑先人后,迅若电光,从半空向齐六压落。
齐六周身一紧,立时觉出那一击非同小可。虎撑尚未临身,已有无数锐芒般的劲气从撑头泛开,笼罩方圆两丈。若换作寻常高手,便是看清来势,也难从这凌空一击下全身而退。
齐六仰望下击的化南庭,只见空中似有七八根虎撑同时分落,裹着呼啸劲风,分别点向自己百会、玉枕、眉尖诸处要穴。每一路都像真,每一路又都似虚,虚实交错,令人难辨。
他却不动。
龙舌剑斜斜指地,乌芒夺命环沉在左手,齐六身形沉稳如石,竟不为漫天撑影所扰。
就在虎撑将落未落的一刹,藏在虎撑之内的短剑忽然“噌”地电射而出。寒光骤起,满空剑花如雨纷纷。七点、八滴,皆化作当头洒下的冷芒,直罩齐六上身。
黑里俏帮主原以为化南庭只是医术通神、武功深不可测,却未料他出手竟高到这等境地。此时她便想出声提醒,也已迟了。她娇躯微微一颤,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袖,心头陡然悬起。
剑光如雨,罩顶而落。齐六眼中寒芒一闪,忽然低喝一声:“七月在野。”
龙舌剑自下而上斜挑,乌芒夺命环随腕翻起。只听“叮叮叮”七声清响,七点剑花尽被他硬生生截住。化南庭凌空下击之势为之一滞,整个人被那股反震之力托得向上一腾。
他人在半空,气息却未乱。身形甫起,旋即又沉,虎撑与短剑交错一卷,比方才更疾更狠,重又向齐六压来。
齐六脚下不退,胸中真气一提,暴喝道:“八月在宇。”
剑环再度交击。八声清越脆响在院中连珠般炸开,化南庭借虎撑甩荡之力,身子才被震开,立时倒卷而回。短剑在他掌中化作九点寒星,分别指向齐六人中、天突诸处大穴。
齐六眸色陡冷,厉声道:“九月在户。”
他右手龙舌剑迎着化南庭卷身下击之势斜斩而上,左手乌芒夺命环却如一头暗夜黑豹,贴着剑光边缘疾刮而出,直取化南庭右肋。
化南庭这一轮连环凌击,本凭一口真气支撑。三番急攻之后,劲势已有衰竭之象。此时他身形下落,纵能勉强避开剑锋,也已难再续方才那般凌空连袭之威。
齐六收势未尽,唇边露出一线似笑非笑的神情。他望着化南庭,缓缓说道:“先生还是除去这身玄狐皮衣为好。”
话声未落,他右臂微震,袖中忽有一串金光闪闪的小指环飞出,如抛珠掷玉般在空中划过一线弧光,随即一枚接一枚落入他左边衣袖之中。
化南庭看得明白。若方才齐六有意伤他,这串金环早可趁他气竭下落之际破入要害。眼前这一招,分明是留手,也是留颜面。他脸上的傲气与戾气一并散去,沉默片刻,才拱手说道:“小兄弟给足了瘸子体面,化某自愿罢手。”
齐六并不倨傲。他插回龙舌剑,收起乌芒夺命环,又解开外袍,向化南庭坦然示意。只见他里头小褂与夹袄早已湿透,汗水浸入衣缝,足见方才这一战胜得何等艰险。
化南庭先是顿足,随即以虎撑在地上重重一划。青石上迸出细碎火星,他肃声说道:“化南庭今日划地为誓,从此不再叫人喊我话难听。”
黑里俏帮主第一个拍掌,眼中喜色明亮。她向化南庭敛衽说道:“我们也立誓,从今往后,敬先生为长辈。”
化南庭眼角一斜,忽然露出一抹诡异笑意。他看着黑里俏帮主,慢慢说道:“姑娘口中的‘我们’,可也包括姓齐的这小子?”
黑里俏帮主知道自己若显出羞窘,正中他调笑之意,索性把脸一扬,反口说道:“先生方才这一笑,比昔日那些难听话更叫人防不胜防。”
化南庭一怔,继而笑了。他将短剑重新插回虎撑之中,向黑里俏帮主竖起拇指,说道:“姑娘心思愈发灵透,瘸子佩服。”
齐六抬眼看了看天色,见日影渐斜,便说道:“时辰已不早。今日暂且告辞,入夜之后再来与先生细议。”
化南庭却不肯就这样放二人离去。他把虎撑往身侧一横,似笑非笑地说道:“既要我相助,总该先派我一件差使。否则瘸子空坐在此处,岂不白受你们一声长辈?”
黑里俏帮主反应极快,几乎不曾迟疑。她平伸一只纤掌,在空中翻了两翻,随即说道:“那便请大叔在十日之内,淬制一大批毒针,交给我们备用。”
这一声“大叔”叫得化南庭眉眼俱开,脸上竟现出几分欢喜。他轻轻咳了一声,掩去笑意,却仍难免声音和缓:“大叔受你们这一声称呼,倒有些惭愧。只是你们须先告诉我,要毒针何用?又为何一开口便要一大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