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握手言和?(2/2)
石磊目光中忽然浮出一层旧日悲意,冷冷说道:“我还知道,你这套剑法,是从一位名叫石无求的老人那里学来的。”
这一句话落下,黑里俏帮主如受重击,连退三步。她手中剑尖几乎垂到地面,脸上那层从容机慧尽数散去,只剩震骇与失神。
石磊眼圈已红,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急切:“姑娘,你与一剑吟石无求老人,究竟如何称呼?”
黑里俏帮主一时心神动荡,竟脱口说道:“你连我义父的名号也知道?”
这一句已等于正面回答。
石磊先是满面惊喜,随即神色又转为亲切而渴切。他向前半步,声音都低了许多:“贤妹,快告诉我,我叔父如今可还健在?他老人家现在何处?”
黑里俏帮主终于稳住心神。她退回齐六身旁,与他并肩而立,缓缓说道:“凭你方才说出这些,我本该改口唤你一声大哥。只是此事关系重大,义父也有严命在先。我不能轻易泄露。请你再说得详细些,尤其是义父老人家的一切。”
石磊眼中泪光闪动,语声沉哑:“我二叔本名石无求,自号不贪居士。幼年读书不成,后来改学剑法。因他生性淡泊,虽剑术自成一家,却始终以寒儒塾师的面目漂泊各地。我因追随六阳毒煞战天雷,与他老人家反目疏远,这才多年不曾得见。”
黑里俏帮主虽已信了大半,仍谨慎问道:“他老人家今年高寿?”
石磊不假思索,立刻答道:“愚兄今年六十有二,他老人家长我七岁。”
黑里俏帮主听到此处,已再无疑意。她霍然收剑入鞘,挽起齐六手臂,上前两步,向石磊躬身一礼,柔声说道:“小妹等无知冒犯,还请大哥见谅。”
白无常迟禄见风势陡转,最先哈哈大笑,朗声说道:“若无这一番误会,兄妹又怎能相逢?这也是天意。”
他随即转脸看向李老歪,吩咐道:“老歪,快去备酒席,为两位贵客接风。”
黑里俏帮主抬眼望了望屋外天色。碧空中星斗已明,约莫二更将近。她心中尚记挂裘氏兄弟之事,便忙敛衽推辞:“多谢白场主大度,不再计较我们冒犯。只是今晚尚有要事待办,不敢久留,就此告辞。”
石磊久历江湖,眼光老辣,看出黑里俏帮主并非托词。她此刻急于离去,确有大事在身。于是他一面低声为二人解说赌窝中人事,一面亲自相送,穿过数重门径,将齐六与南宫桂带出赌场。
三人并未立刻分手。石磊引着二人转入一处废宅。宅中荒草没阶,墙垣半塌,冷月从破檐间斜照下来,照得满地碎瓦残砖如霜。直到确认四下无人,石磊才停住脚步,向黑里俏帮主桂抱拳说道:“你我既有叔父一层渊源,情分已同兄妹。贤妹若仍信得过我,便请把来龙去脉明白相告。”
齐六站在旁边,心中暗想:这一下,总该让她露出真面目了。
黑里俏帮主像是看穿他心思,先冲他哧地一笑,眼中带着几分顽皮:“这下可称你的心了。”
笑罢,她纤掌轻轻一平,掌心竟如变法一般,托出两枚形如鸭卵的乌黑铁球。那两枚铁球色泽沉暗,却隐隐透着火气,非寻常暗器可比。
石磊一见,脸色微变,脱口说道:“剑门山南宫世家的雷火珠。”
齐六也随即明白过来,望了黑里俏帮主一眼,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她瞒过的无奈:“石兄眼力果然不差。连我齐六也是到此刻才知道,她竟是新任火焰帮女帮主南宫桂。”
南宫桂听出齐六语气不甚畅快,故意白了他一眼,柔声中带着笑意:“若不是大哥亲口逼问,少说也要让你再糊涂一夜。你已占了便宜,莫再故作委屈。”
今夜最高兴的,莫过于石磊。他不但得知叔父一剑吟石无求尚在人间,又认下南宫桂这个义妹,更结识了近来名动江湖的六指金环齐六。几重喜事一齐涌上心头,他脸上那道旧刀疤都像柔和了几分,忙问道:“你们今晚究竟要办何事?”
南宫桂不再隐瞒,把裘氏兄弟被擒、二人欲探九门提督府营救之事,简要说了。
石磊听罢,神色顿时凝重起来。他沉声说道:“六弟与小妹武功再高,也万万不可轻视九门提督府。此事不只是强龙不压地头势。满守星手下确有一批厉害爪牙,非寻常官府可比。”
南宫桂轻轻点头,显然早知其中凶险。
石磊略一沉吟,又道:“趁眼下时辰尚未太晚,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。或许能对今晚之事有所助益。”
齐六与南宫桂对望一眼,随即一同点头。
三人沿着巷陌曲折而行,绕过几处黑墙窄道,走了好一阵,才转入一条僻静小巷。石磊在倒数第二家的柴门前停住,轻轻推门入内。
门内只有两间低矮茅屋,旁边搭着一座简陋小棚,棚下盘着一口炉灶。院中寒意逼人,冷月斜挂在屋脊上,瓦霜隐隐发白。此时便是贫寒人家,也多裹破絮御寒;稍有家资者,更早已重裘拥火。
偏偏那茅屋木板床上,躺着一个虬髯大汉。此人四仰八叉,鼾声如雷,胸腹裸露在寒气里,竟像全然不知冷暖。
齐六只看这一点,心中便生几分赞意。他伸手解下自己身上棉袍,走近床前,便要替那大汉盖上。
石磊脸色一变,刚要出声阻止,一个“不可”尚未落尽,床上的虬髯大汉已猛然翻身而起。他一个鲤鱼打挺,双脚尚未沾地,右拳已握紧,海碗般大小的拳头直捣齐六面门。
这一拳势大力沉,拳风如闷雷扑面。寻常人若挨上一记,立时便要丧命。
齐六本可避开,眼光微微一转,却不闪不让,也举拳迎了上去。
两拳相撞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震。齐六退了一步,虬髯大汉也退了一步。
石磊正要喝止,南宫桂却抬手拦住他。她目光落在齐六身上,像已猜出他有意试这大汉的膂力与心性。
虬髯大汉眼中精光一亮,大叫一声:“好!”
话音未落,他第二拳已出。这一拳比第一拳更猛,肩背一鼓,拳风压得床板都微微作响。
齐六存心激他,仍照样挥拳硬迎。
又是“砰”的一声大震。二人各退两步,仍是不分上下。
虬髯大汉斗性大起,撮唇怒吼,声如猛虎。他脚下猛蹬,拳上劲风骤起,第三拳挟着全身蛮力,直轰而来。
齐六两脚微分,稳住下盘,五指收拢成拳,四脉相济,内气由丹田烧起,上行肩井,继而贯入臂中。他振臂迎上,拳势不疾,却沉凝如山。
第三次相撞,声响更重。
齐六峙立原地,寸步未移,身躯亦不曾摇晃。
虬髯大汉却“噔、噔、噔”连退三大步,方才勉强拿桩站定。
他怔了一怔,随即须髯俱张,眼中狂喜与怒气一齐迸出,喊道:“好小子,再接我一拳。”
声到人到,他身形猛扑,一拳直捣齐六人中。
齐六这次不再与他硬碰。他身子一拧,使出倒拧萝卜,闪到虬髯大汉身后。上面一掌是逐波赶浪,
虬髯大汉上身被击得向前一探,下盘又遭齐六一绊,庞大身躯竟平平摔飞出去。
石磊见势不妙,刚要抢身救护,齐六已弹地掠出,后发先至,一把抓住虬髯大汉身后腰带,硬生生将他从摔势中扯回。随即反手一掷,又把他抛向屋内。
虬髯大汉也当真凶悍。人在半空,竟仍能提聚丹田一口真气,借身形之势强行翻转,做出一个云里倒翻身,落势未尽,又凌厉无比地扑向齐六。
齐六朗声一笑,身形快如流星。左手扣实虬髯大汉右小臂,右掌抵住他后脊骨。只是这一扣一抵,便将这凶如猛虎的大汉制得动弹不得。
虬髯大汉起先还想挣扎,可不过片刻,脸色便已大变,额角冷汗涔涔而下。
南宫桂看出齐六必已用上断筋手与碎骨肘,生怕他一时用力过甚,忙以眼色示意他停手。
石磊更怕齐六失手伤人,赶紧提高声音说道:“九鼎鲁莽无知,不该冒犯齐六侠。石某代他谢罪,还请快快住手。”
齐六闻言一笑,随即撤手后退。
虬髯大汉站在原地,呆呆望了齐六半晌,才直着脖子问道:“你方才用的是什么神功?险些捏断我的大筋,又像要顶碎我的骨头。”
齐六尚未答话,石磊已忍不住跌足大笑:“言九鼎,咱们相交八九年,今日还是头一遭听你同人说话,不自称老子。”
虬髯大汉言九鼎满脸懊丧,气势顿时泄了不少。他转头看石磊,苦着脸说道:“石老大,你从哪座仙山请来这尊神仙?我闯市操刀今日算是服了,哪里还敢自称老子。”
说罢,他又转向齐六,郑重其事连作三个大揖:“请尊神告诉我,方才那两下究竟叫什么名目。”
齐六只得说道:“一种是断筋手,一种是碎骨肘。”
言九鼎听罢,竟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,抬头恳求:“叩请尊神收我做徒弟。”
齐六忙屈下一膝,将他扶起,正色说道:“言兄快起。小弟实在不敢当。”
言九鼎却仍直眉瞪眼盯着齐六,粗声说道:“你到底是哪一路尊神,总该让我知道。”
石磊抢先替齐六答道:“他便是近来崛起江湖的六指金环。”
言九鼎听得石磊说出“六指金环”四字,脸上那点不服之气顿时散尽。他连连点头,口中反复说道:“摔得不冤,半点不冤。”
几人入了茅屋,木门掩上,寒月仍从窗纸破处斜斜透入。石磊这才替二人引见。齐六与南宫桂方知,这虬髯大汉本名言大川,外号闹市操刀,平日以杀狗宰羊为业,本是京师闹市中一个屠户。只是他为人重诺,极讲义气,凡出口应下之事,从不反悔,众人敬他一言九鼎,久而久之,竟改称他为言九鼎。
众人落座之后,石磊不绕弯子,径直说起齐六与南宫桂今晚欲闯九门提督府,营救裘氏兄弟之事。
若换作旁人,听见“夜闯九门提督府”几字,纵不吓得瘫软,也少不得掩耳不敢多听。那处衙门专掌京师九城治安,缉捕飞贼巨盗,寻常江湖人白日里连门前石狮都不愿多看一眼,更不用说深夜潜入救人。
言九鼎却咧嘴一笑,半点惧色也无。他拍了拍胸膛,粗声说道:“干这等事,你们找上我,算是找对了人。我言九鼎敢在闹市操刀剥羊杀狗,真把我惹急了,皇宫大内也敢进去宰活人。一个提督衙门,算得什么。”
有言九鼎同行,南宫桂便可不必亲自露面,仍能继续提篮走街,暗中行事。只是临行之前,她仍把齐六单独拉到院中。冷月照在她脸上,那张经伪装后黑中带俏的脸,此刻也显出几分郑重。
她细细叮嘱了齐六许多话,前后反复,唯恐有一处疏漏。末了,她忽然踮起脚,双臂轻轻搂住齐六,在他唇上一吻。那一吻极轻,却带着无声牵挂。齐六心中微动,只觉这一夜寒气更深,肩头责任也更重。
言九鼎虽只是闹市屠户,身上却带着一口三弯刀。那刀弧光如秋水,显然常经磨洗。看他行走之间前欺后闪,脚步轻捷,齐六便知此人不只膂力惊人,亦是惯走夜路、惯做险事的好手。
有言九鼎这位识途老马引路,二人很快便欺近九门提督府后墙。
远处传来三更鼓声,沉沉几下,在寒夜中传得极远。此时正是夜行人最易下手的时候。二人伏在暗处,静等一队巡逻兵勇松松垮垮地走过。待脚步声远去,言九鼎与齐六同时掠向墙根,身形一弹,越墙而入。
南宫桂临行前几乎把诸般细节都想过一遍,偏偏漏了一桩最要命的事。言九鼎操刀闹市多年,身上自有屠户血腥气,而九门提督府中,恰好养着几条大如牛犊的异种狼狗。
言九鼎身形尚未落稳,暗处已有一条狼狗猛然窜出,獠牙森然,直扑他咽喉。
他毕竟是杀狗多年的人,临危不乱,身在半空便使了个千斤坠,身形陡沉,右手三弯刀随势甩出。刀光一闪,准得令人心寒,竟正插入那狼狗两条前腿之间。那狼狗扑势太猛,自己将自己剖开了胸腹,重重摔在地上,立时横尸。
言九鼎看也不多看,只低声嘀咕:“煮熟了,也有八十斤。”
话声未落,黑暗中已有两人脚步声传来。
言九鼎胆量极大,不但不躲,反而压着嗓子喝了一声:“何人?”
齐六已闪入一株合抱古松之后,见言九鼎这般应变,心中暗暗称许。
那两名巡捕方巡到此处,万万想不到有外人竟敢在九门提督府内喝问官差。他们做了半辈子差役,也从未听说过贼人能如此张狂。二人毫无疑心,齐声答道:“二班的。”
言九鼎已蹲下身去,抓住死狗两条后腿,口中故作惊疑:“何人把狗弄死了?”
两名巡捕一听狼狗死了,非但不疑心他,反而各自凑上前来查看。
待二人靠近,言九鼎双肩一错,右手三弯刀先刺入一名巡捕腹中;左手提起死狗,狠狠砸向另一名巡捕头顶。那人被砸得眼前发黑,身形一晃,言九鼎刀锋已一进一退,洞穿了他的心口。
齐六正欲现身同他会合,言九鼎却抬手指向西北角一片低矮房屋。随即他提起丹田气,放声大喊:“来人哪!二班两名弟兄被刺客杀了,狼狗也叫人开了膛!”
齐六立刻明白,他这是拼着把所有敌人引向自己,好替齐六争出救人的空隙。齐六狠狠盯了他一眼,眼中既有责怪,也有敬意,随即隐身向那片低矮房屋扑去。
他知言九鼎再勇,也难独挡众手,便不敢迟疑。连续三次起落,齐六已贴近那片房舍,先伏身暗处,屏息察看四周动静。
言九鼎这一声果然有用。远处锣声骤然响起,脚步声、呼喝声从几方传来。齐六身前那片低矮屋舍内,也“嗖嗖”连声窜出一二十人。
其中赫然有秃顶神鸠纵智,还有呼延三霸天中的呼延礼与呼延义。
齐六才看清来人,暗角里忽有一点寒芒暴闪,直袭他右边太阳穴。那暗器来得阴毒迅急,寻常人避之已迟。
齐六右腕一翻,已将寒芒攫入掌中。两指轻轻一捻,原来是一支三棱丧门钉。
暗处看守已被惊动,齐六却像全未在意。他要的正是混乱。
正面一扇房门忽然打开。呼延三霸天中的呼延廉连人带剑扑出,剑尖寒光一抖,直刺齐六胸前。
齐六等的便是他这一扑。乌芒夺命环一展,只听“噌”的一声,已格开呼延廉长剑。齐六右手随即一甩,方才接住的那枚三棱丧门钉倒射而出,准确钉入呼延廉右膝下三里穴。
呼延廉痛得一声惨叫,单膝跪倒在地。
齐六左手乌芒夺命环如一片黑云,压在呼延廉头顶。那冷沉环影离他脑门不过数寸,吓得呼延廉裤裆立时湿了一片,口中连连哀求:“少侠饶命,饶我一命。”
齐六一把扣住他腕间寸关尺,声音低寒:“想活命,带我去救两个姓裘的人。”
呼延廉平日仗着父亲呼延昌的势,欺男霸女,横行无忌,此刻一落入齐六手中,早已魂飞胆裂,哪里还敢违拗。他忍着膝下剧痛,一瘸一拐,把齐六领到一处门前。
九门提督衙门虽专掌京师治安,缉捕飞贼巨盗,毕竟不是刑部大狱。捕获人犯,本该移交执掌刑法的官衙发落。因此这寄押之处并不十分正规,只是内外把守甚严。
齐六从门隙中一扫,已认出里头两人。一个正是“一刀准”裘天理,一个正是“一把抓”裘正义。
救人之事,最忌迟疑。齐六见裘氏兄弟已在眼前,便不再顾惜动静。他身形微沉,忽以外门靠山背撞出,只听一声闷响,房门连门闩带半片门框一并震塌。
屋内看守惊得脸色大变,尚未来得及呼喝,齐六已欺身入内。乌芒夺命环压在最前一人喉前,声音冷得如刀:“开镣,去铐。”
几名看守手忙脚乱,哪敢迟疑,忙取钥匙替裘天理、裘正义二人除去脚镣手铐。
裘天理脱困之后,先整了整衣襟,向齐六抱拳一揖,沉声说道:“齐少侠救命大恩,裘天理铭记在心。”
裘正义却早已恨极这批投靠清廷的爪牙。他性子暴烈,才得自由,眼中凶光便起。呼延老三被齐六制住跪在旁边,正满脸惊惶。裘正义一言不发,五指如钢钩般落下,竟先抓塌了呼延老三天灵盖。
齐六眉头微皱,却未多言。他知道此地尚有许多囚犯,一时之间却绝不可能尽数救走。心念一转,他抓过三名看守,每人捏碎一根拇指。三人痛得浑身乱抖,却被他寒声压住:“再敢虐待此处的人犯,下次碎的便不是手指,是你们颈骨。”
三人连声求饶,几乎跪伏在地。
齐六带着裘氏兄弟折回原处,那里已不见言九鼎踪影。府中远近人声杂乱,锣声时断时续,显然言九鼎方才那一声大喊,已把许多追兵引走。
三人闯出九门提督府后,齐六本想让裘氏兄弟先去同裘巧云会合,自己再仗一剑一环,去寻闹市操刀。
裘正义闻言脸色涨红,脖颈青筋都鼓了起来。他上前一步,急声说道:“我们兄弟艺业再不济,也不至于拖累齐少侠。若少侠定要撇下我等,我们兄弟便只好胡乱去闯,死也死在找人路上。”
齐六见他说得决绝,知再劝无益,只得点头。三人沿着沿途打斗痕迹追去,循着血滴、碎布、乱脚印,一直寻到琉璃厂一带。
琉璃厂旧为辽金海王村,后世设窑烧造琉璃,故成此名。此刻夜色深沉,窑影重重,冷风从废窑与墙隙间穿过,带着土腥与血气。
三人刚近前,便见言九鼎赤着上身,手挥三弯刀,正力战秃顶神鸠纵智与呼延礼、呼延义三人。
齐六见此情形,心中也不由暗暗一紧。以言九鼎一人一刀,绝非这三人联手之敌。他能把三人一直牵到此处,分明是一路拼血拼命,边斗边退,又故意撕衣留痕,借双方伤口滴落之血,把追踪线索清清楚楚留给后来之人。
言九鼎看似粗豪,实则粗中有细。他知道自己逃不脱秃顶神鸠等三人的围杀,也知道这三人绝不会轻易放过他,更知道齐六一定会来救。于是索性拿出滚刀肉般的泼命打法,一面抵挡,一面把敌人往远处拖。
仇人相见,裘正义眼中顿时血色翻涌。他不等旁人开口,身形已扑出,直取呼延义。
裘天理从不惯徒手搏杀,见弟弟出手,便转向齐六,伸手说道:“请少侠借剑一用。”
齐六一笑,抽出龙舌剑,抬手递给他。
裘天理剑在手中,整个人气势顿变。他不奔呼延三霸天老大呼延礼,反而横剑劈向秃顶神鸠纵智。
如此一来,言九鼎面前只剩呼延礼一人。他咧开大嘴,赤膊上血痕纵横,却笑得格外凶悍。他望着呼延礼说道:“呼延礼,咱们打个商量如何?”
呼延礼本就担心自己敌不住这闹市操刀,闻言握剑微退,警惕问道:“商量什么?”
言九鼎眼中闪过一丝诡笑,三弯刀在掌中轻轻一转:“商量你是想痛快走,还是慢慢走。”
呼延礼再不聪明,也听得出这绝非好话。他脸色一狞,持剑逼近:“你倒说说看。”
言九鼎挺起胸膛,满脸杀气:“我外号闹市操刀,杀狗、剥羊、宰活人,哪一样都熟。”
呼延礼怒极,长剑一展,剑光如带,恶狠狠扫向言九鼎腰际。
言九鼎竖起三弯刀,“当”的一声格开剑势,刀光随即缠头裹脑反袭而出。呼延礼心知若再恋战,必死此地,身形往下一矮,翻腕便想扎言九鼎软肋。
言九鼎忽发怪笑,声如怒枭。三弯刀原本走到半途,骤然下切,正剁在呼延礼握剑右腕之上。
呼延礼惨叫一声,右腕齐断,长剑落地,人也跌坐在地,痛得几乎昏厥。
言九鼎倒也真算一言九鼎。方才既问过他想快走还是慢走,此刻竟未趁机一刀取命,只收刀退开半步。
另一边,裘正义怒气如焚,五指爪爪带风,恨不得将呼延义撕裂。只是呼延三霸天之中,以呼延义天资最好,剑法也最高。裘正义虽恨极,却一时未能立取其命。
裘天理正以一招卞庄刺虎,以剑代刀,猛攻秃顶神鸠。谁也想不到,他那肥胖似拙的身躯,一动起来竟快如飓风。眼见弟弟受阻,他忽然借势一旋,舍了纵智,转至呼延义身后,竟是去助裘正义。
呼延义背后陡然多了这一颗钉子,顿时亡魂大冒,急向左侧横移。裘正义早已明白大哥用心,身形猝进,一招饿鹰觅食,五指直插呼延义小腹。
呼延义惨叫未尽,已栽倒下去。
秃顶神鸠纵智见呼延兄弟接连败亡,早已斗志尽失。他趁裘天理转身相助之际,抢得一线空隙,旋身钻入身后窑群,转眼没入阴影。
裘天理望着他逃窜的方向,低声骂道:“九门提督府的巡捕,竟是这等没胆货色。”
裘正义连杀呼延两霸,仍未解恨。他旋身扑到言九鼎身侧,指向断腕跌坐的呼延礼,沉声说道:“此人也交给我。”
话音落下,他五指暴拢,如怒爪下击,狠狠抓向呼延礼。
正在此时,夜风里忽然传来一个童稚声音,清清脆脆,却极有分量:“留下活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