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同生共死(1/2)
白无常迟禄所设赌窟之后,另有一处幽僻所在。穿过一扇海棠花形小门,沿着回折廊庑缓缓而行,再跨过一座石桥,便入了一方院落。
这院子不算宽阔,却自有园林清幽之致。假山怪石森立,池水澄明,可数游鱼;数株古松盘根虬结,竹影在风里微微摇曳。寒月斜照,石色、松影、竹声交融一处,衬得四下愈发静寂。
院中只有三间静室,并一座三层竹楼。
竹楼下层一根柱子旁,呼延三霸天之首呼延礼被反绑其上。这个先前锦衣华服、神气凌人的少年,此刻两眼惊惧大睁,脸色惨白如灰。远处坐着齐六与南宫桂,近处则站着胡索。看那情形,南宫桂已将胡索与自己之间的关系,尽数告诉了齐六。
胡索弯腰,从绑腿里拔出一柄短匕,先在掌中掂了掂,才慢慢走向呼延礼。
呼延礼一见匕首寒光,便不由自主闭上眼睛。
胡索伸出左手,轻轻拍了拍他脸颊,语声不高,却带着一股叫人发寒的顽劣:“睁眼,瞧瞧我手里拿的是什么。”
呼延礼竟真听话,颤颤睁开双眼。
胡索将短匕在指间一转,又用指腹轻轻拂过刃口,淡淡说道:“呼延礼,你可知道这东西能剥人皮肉?”
呼延礼浑身一抖,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胡索胸膛一挺,神气十足地说道:“我姓胡名索,师祖钻天鹞子江剑臣,师父缺德十八手李鸣,师兄人人躲秦杰。你怕不怕我?”
齐六坐在远处,听得心头微微一动,暗自想道:如此问供,倒也少见。
可呼延礼从小锦衣玉食,惯于仗势凌人,如今落在胡索手里,早已吓破了胆,哪里还敢不应,只能又点了点头。
胡索见开场威势已足,忽然手腕一甩。只听“嘶”的一声轻响,呼延礼胸前衣襟尽数裂开,皮肉上却只留下一道淡淡白痕,分寸之准,令人心惊。
呼延礼双腿一软,几乎当场失禁。
江湖上凡走动过几日的人,几乎无人不知缺德十八手李鸣乃逼供拷问的绝顶行家。其大徒弟秦杰已是令人闻名避走的人物,小徒弟胡索虽年少,手段想来也绝不寻常。呼延礼念及此处,脸上更无半分血色。
胡索随手一抛,短匕贴着呼延礼头皮飞过,钉入他身后柱中。那匕柄兀自微颤,他的声音却冷得像冰:“我问你几句话。你若敢有半句虚言,我便一丝一寸地把你剐开。”
呼延礼双眼呆滞,惊恐万状,只能连连摇头,示意绝不敢欺瞒。
南宫桂若非及时以纤掌掩住唇角,几乎要笑出声来。她轻轻扯起齐六衣袖,与他相偕登上竹楼最高一层。到了楼上,她才皱眉低声说道:“谁若失手落到索儿手里,只怕是前生欠下大孽,活着也要被他折磨得魂飞魄散。”
齐六听着楼下隐隐传来的问话声,神思却渐渐沉下去。事至如今,他并非不知,自己始终不肯承认与江剑臣一脉的师门关系,实是极不明智。甚至他也隐隐觉得,若亡父泉下有知,未必能安心。
只是叶梦枕对他有养育传艺之恩,这层恩义如山,终难割舍。况且多年纠葛已深,事情走到今日,已非一句认与不认便能了结。白蔷薇所杀之人,又大多与先天无极派有牵连。诸般因果交错,他已似骑在虎背之上,想下也下不得。
南宫桂见他眉目之间思潮起伏,便不再追问。她轻轻按他坐在椅上,自己转身入了内室。
不过片刻,内室中传来她压低的声音:“你难道还要我请第二遍,才肯自己进来?”
齐六心知胡索一时半刻审不完口供,眼前事已至此,也不再迟疑,便起身跨入内室。
他方踏进门槛,神色便微微一怔。
南宫桂已去了闹市中那层伪装,立在室中,灯影映着她眉目。她不复先前黑里带俏的卖货女子模样,清丽而不妖,淡雅而有致,仿佛寒池新月,照人无声。齐六一生历经风浪,身边又曾有白蔷薇、胡玉月这等绝色女子,可这一刻仍觉眼前人另有一种出尘之姿,使人不敢轻薄,却又难以移目。
南宫桂望着他,眼中情意已不再遮掩。竹楼外风过修竹,竹叶轻响,楼下审问声渐渐远了,仿佛天地只余这一室灯影。
墙上两道人影缓缓靠近,终于合在一处。
又过了许久,竹楼上寂然无声,楼下胡索审问呼延礼的声音也不知何时停了。
若说这院中还有人语,便只在假山顶上那座飞檐小亭之内。
小亭中,胡索垂手侍立,神色规矩得罕见。便是在他父亲八爪毒龙面前,他也少有这般恭谨。
高踞石上的,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。那人圆脸光润,眉黑如漆,双目寒芒隐现,身材并不高大,却自有一股使人不敢逼视的威势。此人正是缺德十八手门下大弟子,江湖上人人躲避的秦杰。
秦杰望着胡索,神情端肃,声音压得不高,却字字分明:“师父命我传话给你。不论事情日后如何变化,他都是咱们嫡亲师叔,也是唯一能继承师祖衣钵真传的人。这一点,连掌门师伯也如此认为。”
他稍稍停了停,目光移向竹楼方向,又缓缓说道:“掌门师伯还说,齐师叔一家遭难,本就是因帮咱们三位师祖而起。他后来误入歧途,改投北荒一毒叶梦枕门下,也怪咱们师祖迟迟未派人接引,才有今日这番曲折。”
胡索听得眉头微皱,压低声音问道:“师兄依你看,掌门师伯的师父,会不会重出江湖?”
秦杰轻轻叹了一声,神色也沉重了几分:“坏便坏在此处。若二位老人家肯毁誓重出,局面何至于败坏到这一步?也轮不到我亲自赶来走这一遭。”
胡索心中不平,忍不住低声嘟囔:“师伯和师父也真奇怪,何苦立下那样的誓言?”
秦杰抬手把小师弟拉近身旁,语气比方才缓和些许:“索子,你年纪也不小了,该明白些旧事。掌门师伯当年曾与崇祯先帝有过口盟兄弟之义;咱们师父也曾执掌锦衣卫多年。二位老人家平日即便对先帝有过不满,心底那份旧恩旧义,终究不能全忘。”
胡索轻轻“噢”了一声,仰着脸想了片刻,才低声说道:“小弟大约明白了。二位老人家当年去天山探望大太公,未能及时赶回京师营救崇祯先帝,所以才立誓不再踏入江湖。”
秦杰抬手在他头顶轻轻一按,神色稍缓:“你总算看见些内里的缘故。”
胡索眼中仍有疑惑,随即问道:“师兄此番奉命前来,究竟要如何对待齐师叔?”
秦杰望着亭外寒月,语声沉稳:“师父再三嘱我,第一件事,从此刻起,须尽力制止齐师叔再滥杀无辜。”
胡索立时点头,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带着少年人少有的明白:“这是釜底抽薪。若再任他杀下去,只怕罪上添罪,越陷越深。”
秦杰点了点头,又道:“第二件事,尽量引他多做善举,以善功折减前愆。”
胡索皱了皱眉,想了一会儿,才说道:“寻常济困扶危、除暴安良,自然是好事。只是齐师叔先前结下的孽太重,若只做些寻常事,只怕抵不住。最好能有两桩真正动江湖、济苍生的大事。”
秦杰目光一凝,忽然把声音压得更低:“索子,你说话须小心。近来师祖脾气极坏,听说连师父也挨了他老人家几顿重斥。”
胡索吓得吐了吐舌头,脸色也紧了几分:“我的天,想来都是为齐师叔之事。”
秦杰缓缓摇头:“与齐师叔自然有关,可主要还是为了江枫小师叔。”
胡索眼睛顿时睁圆:“师祖发怒,是为江枫小师叔?”
秦杰神色沉沉地点了点头。
胡索却摇了摇头,一副小大人的模样,低声说道:“我不信。”
秦杰微微一怔:“你不信?”
胡索认真说道:“不是小弟不信师兄,是事情本身叫人不敢信。师兄想想,别说江枫小师叔,便是咱们师父,在师祖面前也不敢大声喘气。”
秦杰道:“这话不差。”
胡索接着说道:“既然如此,除非江枫小师叔不怕被师祖打得骨头散架,否则绝不敢招惹师祖生气,更不至连累师父一同受骂。”
秦杰没有立刻回答,只低声问道:“索子,你离开石城岛多久了?”
胡索答道:“已有半年多。”
秦杰轻轻叹息:“这便是了。”
胡索心头一跳:“师兄这话何意?”
秦杰望着他,缓缓说道:“江枫小师叔私自离岛,也快半年了。”
胡索知道秦杰胆子再大,也绝不敢拿江枫偷逃这等大事胡言乱语。他脸上血色一下褪去,声音也有些发颤:“小……小师叔当真敢偷跑?”
秦杰长叹一声:“胆大的事还在后头。”
胡索忙把身子凑近些,压着嗓子说道:“师兄快说。”
秦杰道:“小师叔虽已十八岁,可真正见过他、认得他的人并不多。他离岛之时,又带走大批珠宝金叶。出岛以后,吃喝嫖赌,竟样样都沾。”
胡索小脸上的肌肉不住抽动,怔了半晌才道:“这话说给谁听,谁也不敢信。”
秦杰苦笑:“起初谁都不敢信。”
胡索急问:“后来如何?”
秦杰道:“后来,派我亲自查访。”
胡索听到此处,已知事情坐实,脸色愈发苦了:“师兄该把小师叔押回去才是。”
秦杰神情中透出几分无力:“凭我这点功力,莫说押他回来,便是追他的影子也追不上。小师叔是五位老祖宗共同培育出来的人,神剑醉仙翁马慕起、八变神偷任平吾、生死牌尚天台、抬手不空郝必醉、天山胖公沈公达,哪一位不是奇绝人物?这些你又不是不知。”
胡索心思比寻常孩子细密得多,立刻问道:“这件事如今有多少人知道?”
秦杰道:“此事自然严密遮掩。到眼下为止,除本派嫡传弟子外,尚无外人知晓。索大叔和胡姑姑也还不知道。只是时日一久,终究难瞒。”
胡索又问:“难道打算一直不告诉旁人?”
秦杰道:“掌门师伯与师父本意,是能瞒便瞒。可是六指追魂久子伦、驼背神龙耿直两位老爷子,还有二姨奶奶,总不能永远瞒着。”
说到此处,秦杰脸色更沉,声音也低了许多:“二姨奶奶一听此事,当场便哭了,死也不肯相信。小师叔是她一手带大的,在她心里,与亲生儿子无异。当天夜里,她便与驼背爷爷悄悄离开石城岛。”
胡索眼中立刻浮起希望:“有驼背爷爷陪着,想来总能找到小师叔吧?”
秦杰道:“找是找到了,可情形更坏。”
胡索忙道:“怎会更坏?”
秦杰看了他一眼,缓缓说道:“小师叔不但不肯回去,还出手伤了二姨奶奶。”
胡索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,嘴唇动了动,才艰难问道:“难道连驼背爷爷也留不住他?”
秦杰沉声道:“据驼背爷爷后来私下对师父所言,小师叔在一气凌波、移形换位、踏虚如实诸般轻功上,已赶上甚至超过掌门师伯。任太公的鱼龙十八变、赶浪十三飘,也被他练到九成火候。”
胡索喃喃道:“怪不得驼背爷爷留不住他。只怕连掌门……”
他下半句话尚未出口,假山下忽有极轻的衣袂声传来。
秦杰目光微动。胡索也立刻闭口。
片刻之后,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掩上假山。前面一人正是总揽石城岛诸般事务的大总管孙子羽,后面一人则是出身青城三豹门下的风流剑客晏日华。
胡索毕竟年纪未满十二,纵然机灵过人,终究还是孩子。一见草上飞孙子羽与风流剑客晏日华二人脸色不善,他心头先怯,脸色也随之变了。
秦杰却像什么也未察觉,仍旧坐得沉稳。他看着二人,故作不知地问道:“二位午夜到此,是奉命传谕,还是另有公干?”
向来沉稳宽厚的孙子羽,此刻竟面色铁青。他望着秦杰,声音压得很沉:“秦杰贤契,咱们父子般相处十余年,本不该走到这一步。可齐六出手太狠。孙某再无能,也得替九泉之下的燕大哥讨个交代,让他死后瞑目。”
秦杰神色不动,脸上既无惊怒,也无慌乱。他缓缓说道:“大总管这话未免见外。师祖当年亲口答应收下齐六不假,可他自始至终未曾正式入门。如此说来,还算不得我们兄弟二人的嫡亲师叔。”
孙子羽脸色稍缓,向秦杰微微颔首,语气也不似方才那般沉重:“贤契这话,说得过了。”
秦杰仍坐在亭中,神色平静,顺势问道:“不知大总管准备如何处置他?”
孙子羽目光沉沉,似有一缕旧恨从胸臆间翻起。他缓缓说道:“贤契自是知道,孙某与虎头追魂乃八拜之交。若依孙某本意,恨不得亲手碎其尸骨。只是江三爷当年有言在先,孙某不能越过他老人家。此番只将齐六擒下,交由江三爷发落。”
秦杰等的正是这一句。他神色一肃,欠身说道:“如此,我们兄弟先谢过大总管。只是此处乃一处秘舵,尚望大总管移步,免得一场动手,毁了此处的布置。”
孙子羽沉吟片刻,终是点头应允。
胡索在旁听得分明,立刻插口说道:“请二位先往法源寺。我保管六指金环随后便到。”
孙子羽看了胡索一眼,又望向秦杰。秦杰神色不动。孙子羽这才与晏日华一同离开假山,身影没入院中竹影之下。
待二人去远,秦杰方才转向胡索,低声吩咐:“我眼下不宜露面。你去转告齐师叔,出手务必要留分寸。”
胡索心中早把齐六当作嫡亲师叔,又恼孙子羽与晏日华来势太盛。秦杰原话之中“务必”二字,他到了传话之时,便有意无意地略去了。
法源寺乃京城古刹,始建于大唐贞观年间,旧名悯忠寺,历经朝代更替,寺名屡改,殿宇虽经风雨,仍存沉厚气象。夜深之后,寺中香火寂寥,古木寒影压着石阶,山门外风声掠过,像远处隐隐潮声。
胡索在前引路,齐六与南宫桂随后。三人纵入山门,越过钟鼓楼,自天王殿西侧登上大雄宝殿前高阶,却未见孙子羽踪影。
南宫桂素有女秀才之称,眼波在寺中殿宇间一转,已猜出几分。她靠近齐六耳畔,轻声说道:“此寺历史深远,当年宋钦宗被金人掳来,曾幽囚此处;辽金时又曾以此地策试进士;南宋遗臣谢枋得亦被拘在寺中,绝食而终。以草上飞那等心性,此刻多半在悯忠台。”
齐六微微点头。三人循径而去,果然在悯忠台畔见到了孙子羽。
残月斜照,石台清冷。孙子羽负手立在月光下,身形清癯,衣袂被寒风轻轻掀起。初见齐六之时,他眼底也不免掠过一丝异色。齐六身躯凛然,仪表堂堂,自有一股锋芒内敛的气度。孙子羽素来识人极准,心中一动,然而虎头追魂之死横亘其间,那一线赞赏立时被仇意压下。
齐六自与八爪毒龙、秦岭四煞等人交过手后,已不敢轻视石城岛群雄。何况眼前这位,乃石城岛总揽诸务的大总管草上飞孙子羽。
他抬眼望去,只见孙子羽面白如玉,黑须如墨,举止斯文,神态潇洒,竟似一位半百儒生。此时寒气逼人,他仍只着一袭蓝衫,足踏粉底逍遥履,肋下不悬剑,肩后不背刀,空手而立,身上看不出半件兵刃。
双方才一照面,最先逼向齐六的却不是孙子羽,而是风流剑客晏日华。晏日华一声不发,长剑仓然出鞘,身形抢占侧前方,剑锋已指向齐六。
齐六比他更干脆。右手反握龙舌剑柄,拇指一顶机簧,剑光骤然一闪,宛如寒夜里劈开一道电芒。龙舌剑出鞘之时,正是一招抽剑断水。
晏日华原本只想以剑身一格,将齐六震退,再借势嘲弄几句。谁知两剑相交,“噌”的一声,他竟被震得连退两三步。
更令他心痛的是,手中这口随身二十年的百炼精钢长剑,剑身上竟现出一道细裂。
晏日华脸色骤变,把长剑往地上一拄,咬牙说道:“此剑随我二十年,今日我须替它讨个公道。”
他正要拢指成爪,舍剑近扑,孙子羽已一步抢到他前面,声音寒冷:“原来赫赫有名的六指金环,便是这般在江湖上崛起的。”
南宫桂方与齐六有了夫妻之实,此刻听孙子羽话中含讥,未语先笑,笑声轻而媚,却锋利如针:“赫赫有名的草上飞,堂堂正正的大总管,难道连手下留情也瞧不出来?”
这一句话,比掌掴更甚。若非孙子羽涵养极深,只怕当场便要出手。他面色微微发黄,冷声说道:“姑娘可知,世上许多祸端,皆因强自出头而起?”
南宫桂神色不变,反而正色更正:“请孙总管莫以姑娘相称。我是齐六的妻子。”
孙子羽一怔,目光随即移向齐六:“据孙某所知,齐六早已娶了白连正之女白蔷薇。”
南宫桂微微一笑,语气平静:“孙总管的消息稍旧了。在我之前,他还娶过青藏胡家的四小姐。此事若不信,自可去查。”
孙子羽上下打量她片刻,神色多了几分慎重:“夫人可愿说出姓名出身?”
南宫桂玉容一整,淡淡说道:“我姓南宫,单名一个桂字。”
孙子羽眼中震色一闪,竟脱口说道:“夫人当真便是南宫桂?”
南宫桂道:“不错。”
孙子羽凝视她良久,语声放缓:“孙某素闻夫人幼有才名,又遇异人传艺,近来更接任火焰帮主。以夫人这般身分,真肯如此委屈自己?”
南宫桂脸色忽然冷了下来,寒意几乎压过夜风。她凝声说道:“孙总管饱读诗书,当知‘非礼勿言’四字。我南宫桂是千方百计,强行嫁给齐六的。再告诉你,白蔷薇与胡家四小姐,同我也大体相似。信与不信,都由孙总管自便。”
她言中之意,齐六娶她们,并非齐六轻薄贪色,而是处处被势所迫,情义所逼。
孙子羽听到此处,已不便再问。再问下去,便是失了身份。
齐六心知今日一战已不可免,龙舌剑始终未曾归鞘。他左手微抬,使一招点手唤罗成,算作招呼;右手龙舌剑则斜斜指向孙子羽左肩。
孙子羽二十岁成名,至今已过三十余年。江湖上风浪险恶,什么样的人物未曾见过,什么样的恶战未曾经历。更因他平生谨慎,多谋善断,才被女魔王侯国英委以总管重任。齐六面对他,心中亦知这是生平少见的劲敌。
最令齐六心惊的是,他一连施出凌空断肠十三剑中的抽剑断水、横断六岭、怒断绞索、切断巫山、王佐断臂、魂断乌江六剑,又在剑势之间夹用消魂十五指中的樵夫指路、笑指天南、指点江山、厉指绝脉、指点迷津五指,剑指相错,虚实互生,竟仍未能逼得孙子羽真正出招。
孙子羽立在残月清辉之下,蓝衫微动,身形似退似进,脚步每每只移半寸,却恰好避过锋芒。齐六剑气掠肩,他肩不动而身已偏;指风点穴,他袖影轻翻,人已换了方位。寒夜里,两人之间不过丈余之地,却像隔着一重无形深水,剑光指影皆落不到实处。
齐六久攻不下,心中渐知眼前这个孙子羽,委实不是寻常人物。他剑指并用,仍逼不出对方真正锋芒,便不再犹豫,左腕陡然一翻,反手摘下背后的乌芒夺命环。
黑环入手,夜色似也沉了一沉。
孙子羽见状,终于不再空手相待。他缓缓脱去身上蓝衫,随手一抖,长衫在掌中垂落如水;另一只手探入衣底,取出一件不足二尺的怪兵刃。那兵刃形如铲,通体墨黑,寒光不露,却有一股阴沉杀气。
齐六目光一凝,已知此刃非同小可,绝非凡品。
两人再度交手,齐六立刻尝到厉害。孙子羽手中那柄怪刃,乃按僧门月牙掩骨铲之形特制而成,长仅一尺八寸,因与他十八追魂手相配,故名尺八追魂铲。铲身虽短,吞吐却极诡奇,稍一递进,便可锁人咽喉、肋下、腕脉诸处要害。
更可怕的是孙子羽那袭长衫。
他在石城岛十余年,曾得六指追魂久子伦悉心指点,不但轻功超绝,且练成卷衣为刃的奇功。长衫在他手中,时而紧束如棍,打出太祖三十六棒的刚猛;时而舒展开来,化作一重乌云,罩落便是乌云十三罩的柔密。尺八追魂铲在衫影间忽隐忽现,若毒蛇出洞,若寒月破云,招招皆有追魂夺命之势。
十招不到,齐六已觉四面皆敌。长衫缠卷,追魂铲吞吐,孙子羽身形飘忽如烟,竟把他一剑一环迫得难以畅展。
南宫桂立在旁边,关切太甚,脸上血色渐失。她回头望向胡索,忍不住低声埋怨:“平日人人都说你鬼灵精,你也自认聪明,事前竟半点端倪也没看出来。”
胡索急得两只小手直搓,眉眼间满是懊恼:“我真没想到,孙总管藏得如此深。”
顿了顿,他又恨恨补了一句:“连我师兄都没料到。这个老小子,也太不够朋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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