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8章 恃才傲物(2/2)
这两个字太过干脆,反使多尔衮微微一怔。殿前众人也都露出讶色。
齐六随即抬眼,望向多尔衮,接着说道:“齐六也有一条。”
多尔衮目光微亮,道:“说来。”
齐六道:“入府之后,除王爷之外,齐六不愿居任何人之下。”
这要求几近狂傲。殿前侍卫神色皆变,祁连双怪更是脸上阴气顿生。旁人或可强忍,这两人素来凶横,岂容一个后生当众压在自己头上。
侏儒段伟虎忽然阴恻恻一笑,抬手掏了掏耳边,慢慢说道:“老夫年岁大了,耳力不佳。方才那句话,你不妨再说一遍。”
殿前气息顿时一紧。谁都听得出,他是在寻衅。
齐六斜睨他一眼,故意放低声音,冷冷道:“你若要死,齐六也可送你一程。”
段伟虎眼中凶光暴起,厉声道:“要死的是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!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也觉失言。方才还自称耳背,此刻却听得清楚,反倒落了笑柄。
齐六仰面大笑,笑声在殿前石阶上远远荡开:“有趣。你既然耳背,怎又听得如此明白?”
段伟虎再也忍耐不住,竟一声不发,腰间蛇头短棒倏然出手。二尺八寸的碧绿怪棒幻起一蓬森冷绿芒,仍是那招孽龙戏浪,却比先前袭击叶梦枕时更急、更狠、更毒。棒影压来,风声沉闷,宛如一条毒蟒自暗处扑出。
这一击与桑元立方才暗剑相似,皆取人毫无防备之时;但段伟虎功力更深,身法更奇,出棒更猛。殿前众人只觉绿芒一闪,棒影已贴近齐六胸前。
谁也未料到,齐六竟能在这等绝境中脱身。他身形像被棒上劲风牵起,又似顺着绿芒空隙化作一道流光,忽然从棒网边缘旋出,飘落在三丈之外。
段伟虎一棒落空,眼中闪过一瞬错愕。
齐六等的正是这一瞬。他脚下一点,身影电闪而回,龙舌剑出鞘时发出一声锐啸,如寒禽裂空。剑光从段伟虎头顶一掠而过,又倏然收回。
满场同时响起低低惊声。
段伟虎整个人向前扑跌三丈有余,脚下马步大乱,强提真气,才勉强稳住身子。众人凝目望去,只见他头上水獭皮风帽已从中裂成两半,头顶也渗出一线鲜血。若齐六剑锋再低半寸,他此刻已非受伤,而是头颅开裂。
段伟虎僵在那里,脸色惨厉,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常敬禄虽与段伟虎并非同胞,却是嫡亲师兄弟。见段伟虎在众目睽睽之下吃此大亏,他那张木然黄脸上也泛起血色,双目像要喷火。只见他身形一弹,已横在齐六面前。
齐六目光一落,便见常敬禄手中所持,也是一根二尺八寸长、粗约一寸八分、通体碧绿、非金非玉的蛇头短棒。棒首雕作吐信蛇头,柄尾翘如蛇尾,寒意森森,与段伟虎兵刃形制一般无二。
齐六心中一动,立时猜到这两根怪棒之中必藏玄机。他握住龙舌剑,身形微侧,眼神却越发沉静。
齐六目光落在常敬禄手中蛇头短棒上,只一瞬,心念已转了数转。
他看出常敬禄与段伟虎不同。段伟虎出手凶狠,恃的是矮身疾进、暴起夺命;常敬禄却把蛇头棒握在左手,手势沉稳,杀气藏而不露。那股冷厉之意,比段伟虎更深,也更难测。若任他先取静势,便如毒蛇盘石,愈久愈险。
齐六故意微微一笑,向常敬禄说道:“方才你师兄以一棒换我一剑,侥幸保住了头颅。你若有兴致,咱们也照此来一次,如何?”
常敬禄脸上仍无半分怒色。他那张黄瘦长脸似木雕一般,双目细小,却有寒光在眼缝中隐隐流动。他不答话,只将蛇头短棒平平端起,缓缓向齐六送来。
这一送,看似平淡至极。
他眼神不厉,肩背也不绷,握棒的左手瘦骨嶙峋,似乎连半分力道也无。那根碧绿怪棒慢慢推进,竟像是要递到齐六手里。
齐六脸上笑意渐敛,双足分开,身形微沉,气归丹田。旁人只见他立在那里,剑不扬,掌不动,似已无从应变;可他周身气机却已暗暗蓄满,外松内紧,如静水之下藏着急流。
常敬禄的蛇头棒越是缓慢,齐六越是凝重。
一刻过去,两刻过去。殿前暮色渐深,汉白玉台阶上的寒光慢慢暗下去。四下无人言语,连侍卫按刀的手都僵在原处。常敬禄人与棒渐似合为一体,只等齐六气息稍乱,便可雷霆一击。
外行人看去,齐六仿佛缩守成团,已失了反抗先机;真正懂武之人却知,他正在把全身空门尽数收起,不给常敬禄半点可乘之隙。
段伟虎最知师弟所用之法,心中暗暗焦躁。此等内家蓄势之术极耗真力,若再拖片刻仍寻不到破绽,常敬禄便等于先输了一半。段伟虎方才受辱,本就恨毒齐六,此刻又怕齐六在多尔衮面前压过祁连双怪,眼中凶光渐盛。
暮霭更浓,殿前杀气如霜。
段伟虎忽然左手拢指,作了一个极隐秘的手势。常敬禄眼角微动,已然会意。段伟虎随即提足真力,碧绿蛇棒贯满内劲,身形骤然扑出,如一道狂飙卷向齐六,与常敬禄前后呼应,双棒齐袭。
起初那一刹,齐六整个人几乎被碧森森的棒芒吞没。
祁连双怪面上同时露出狞笑。两根蛇头棒上下交错,或砸,或挑,或压,或崩,雄浑劲力透棒而出,似两条碧鳞毒蟒盘缠绞杀,要将齐六连人带剑碾碎在棒网之内。
就在此时,殿侧人影一闪。
九幽黑姬阴海棠背着半身受制的叶梦枕,出现在中殿前。她面色苍白,双手却极稳,把叶梦枕背得小心至极。多尔衮一见二人现身,脸色顿沉,右手刚要抬起,身后那红脸青年已低声进言:“王爷,此刻不可失人心。”
多尔衮目光一转,怒意顷刻压下,脸上反露出笑容。他扬声吩咐:“来人,给叶先生设座。”
侍卫急忙入殿,搬出一把椅子。阴海棠俯身将叶梦枕扶坐其上,动作轻柔,神情中满是惶愧。她低下头,贴近叶梦枕身侧,声音轻得几乎只让他听见:“梦枕,是我害了你们师徒。齐六若有差池,我便拿这条命赔他。”
叶梦枕先前对她恨极怨极,这一段时日也已把怒意发泄得差不多。到此刻,他心中已明白,阴海棠虽有私情执念,却终究被多尔衮借情设局。此时见她仍不离不弃,半身受制之后仍这般侍奉自己,他心中那层坚冰,终于微微裂开一道缝。
阴海棠见他没有发怒,眼中顿时生出一点希望。她替他扶正身子,又低低说道:“梦枕,你快想法子救齐六。”
叶梦枕目光始终盯着棒网之中,唇角微动,只答了两个字:“不必。”
这两个字才出口,棒网深处忽然传出齐六粗豪的笑声。
笑声未落,一道剑虹蓦地暴长。只见绿芒织成的密网中,骤然卷起一阵剑气,如狂风撕云,硬生生裂开那一重碧色光幕。齐六身影随剑光怒旋而出,衣袂破碎,血光斑斑,却仍如猛虎脱柙,杀气逼人。
段伟虎脸色大变,厉声喝道:“拦住他!”
常敬禄气息已乱,声音干涩:“拦不住了。”
阴海棠急急望向齐六,只一眼,便几乎眼前发黑。
白蔷薇当日替齐六夺来的乌云豹皮袄,已被两根蛇头棒打得布面碎裂,皮毛翻飞。齐六双肩、后背、右胯皆染血色,几处衣裂处隐见伤痕。阴海棠心头猛沉,竟险些闭过气去。
叶梦枕勉强抬起尚能动的右手,轻轻拍了拍她脸颊,声音低而稳:“看那两个。”
阴海棠这才转眼望向祁连双怪,随即倒吸一口冷气。
常敬禄右手拇指已断,后背裂开两道血口,左腿自胯侧至膝上被剑锋划出一道长痕。他身上狐裘短袄破烂不堪,血迹遍布,张口喘息,真力显然已耗去大半。
段伟虎更惨。右耳被剑削去,伤势波及肩头,鲜血流满半身;左手五指尽断,只余一只光秃秃的掌心;胸前自左肩井斜裂至右腹,伤口虽未深及脏腑,却狰狞可怖,令人不敢久视。
祁连双怪入府已久,早被多尔衮视为心腹。若非他此刻一心要笼络齐六,殿前诸侍卫早已一拥而上,将齐六乱刀分尸。多尔衮强压怒气,沉声命人把双怪扶下去。
叶梦枕最知齐六深浅。他看出齐六虽从棒网中杀出,实则已到强弩之末,再硬撑下去,未必还能从容收拾残局。况且自己受鹿尾针暗算之恨,齐六已替他讨回大半。他微不可察地向齐六递了一个眼色,示意他见好便收。
齐六虽杀意未尽,却不敢违逆师父之意。他顺势收敛锋芒,转身向多尔衮行礼,算是正式叩见。
多尔衮熟读兵书史传,尤喜刘备善收人心之术。此刻见齐六满身是血而仍桀骜不折,心中更生笼络之意。他亲自上前扶起齐六,扬声道:“传令,速请太医前来,为齐少侠妥善包扎。”
话音未落,中殿右侧忽然飘来一道苗条身影。
一缕幽香先到,淡而撩人,令人心神微荡。那女子竟全不理会多尔衮在侧,径直伸手来搀齐六。齐六虽出身北荒一毒门下,性情豁达,又曾几度涉足温柔乡,忽见一个陌生女子这般近身,也不由向后退了半步,眉头一皱,冷冷瞪了她一眼。
待他看清来人形貌,先是一怔,随即心中暗暗一叹。
这女子至多不过二十岁上下。乌黑浓密的长发披落双肩,身段丰盈婀娜,腰肢纤细,双腿修长,行止间自有成熟女子的风致。若只看身形,几乎无可挑剔。
可惜她那张脸,却叫人不忍再看第二眼。
那女子面貌之异,几乎使人一见便难以移目。她脸色焦黄,似久病未愈,又似被烈火熏过;两腮各隆起一个硬疙瘩,把一张脸撑得歪斜不平。嘴唇横扁,像被人以刀背压成一线,原本尚可分辨的五官,都被这两处怪疙瘩挤得变了形。
她一现身,殿前侍卫竟如听到军令一般,同时垂首。方才还怒目按刀的一众人,此刻无不屏气低眉,连多看她一眼也不敢。
那女子走到齐六身前,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,开口时却结结巴巴,语声断续:“方……方才,是你说……说不愿……屈居……任何人之下?”
齐六本不愿与她多言,可当着多尔衮与叶梦枕之面,也不好失了礼数,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。
那女子忽然双手一抬,左右两根大拇指齐齐竖起,眼中竟满是赞许:“好……好样的。”
齐六心中暗叹,只觉今日诸事诡谲,连这等形貌怪异的女子也来称赞自己,真不知是福是祸。他面上却不显,只任她凑近查看伤口。
那女子绕着他细看数处伤势。齐六肩背、右胯皆被蛇头棒所伤,旧伤又数度裂开,血迹浸透豹皮袄,脸色虽仍冷峻,唇边却已少了血色。那女子看罢,眉头微皱,结结巴巴说道:“你……你失血……太多……若无……龙涎参……恐怕……恐怕……”
她一句话说得极艰难,齐六听得心中一动,立时接道:“你是说,我会折损四成功力?”
那女子点了点头,像是省了再说话的气力。
齐六本不甚在意自身伤势。他连经恶战,血流过多,眼前几番发黑,自己心中岂会不知;只是他向来生死看轻,若非听见“龙涎参”三字,早已懒得与这女子周旋。
龙涎参、龙涎果、广西梧山不死草,这三味奇药,乃贾佛西隐疾所系。齐六曾听小妻子说过,贾佛西十二年来殚精竭力,身体早已埋下重患,非此三物难以调治。此刻龙涎参忽然在耳畔出现,他心神不由一震,语气也稍稍缓了些:“姑娘见过龙涎参?”
那女子脸上竟露出几分自得,断续答道:“何……何止……见过。”
齐六目光一凝,随即问道:“如此说来,姑娘府中藏有此物?”
他心思尽落在龙涎参上,一时反未深想。一个丑陋女子能在睿亲王府殿前使众侍卫低头,又敢不理多尔衮,径自来搀自己,岂会只是寻常人物?
那女子似有意引他入局,抬眼望着他,慢慢问道:“你……你可知……龙涎参……何处所产……最为上品?”
齐六几乎不假思索,脱口而出:“长白。”
这回那女子不再答话,只伸手将齐六轻轻扯近多尔衮,又指了指自己,似要多尔衮替她作证。
齐六转脸望向多尔衮。多尔衮倒也不隐瞒,含笑说道:“齐六,她府上的确有长白龙涎参,且是同根双支,世间罕见。”
这句话落入齐六耳中,分量非同小可。若能得此参,不但自己伤势可救,日后贾佛西也有一线调养之望。他一时沉吟未决。
那女子抬手一招,台阶下立时有人抬上一副二人小轿。轿身不大,却用料精致,帘幕低垂,显然早已备好。
齐六望了一眼后罩楼方向,心中迟疑顿生。好容易入得王府,寻到师父所在,师父又遭暗算半身受制,他怎能一句话不说便随人离去?更何况这女子来历未明,行止诡秘,自己随她而去,未必没有凶险。
阴海棠忽然在旁开口,声音柔而不高,却正好传入齐六耳中:“齐六,你福缘不浅。长白龙涎参于练武之人,大有裨益。”
齐六听出她话中深意。阴海棠是在示意他前去,也许这龙涎参不但能救他自身,对叶梦枕受创之躯也有用处。事已至此,是福是祸,已由不得他退缩。他既踏入王府,便如过河之卒,只能向前。
想到此处,齐六不再犹豫,弯身钻入小轿。那女子带着四名容貌俊俏的婢女,各自上马,随轿而行。
不到半个时辰,小轿自一座极大官邸的后门进入,穿过幽深夹道,来到一处花园。轿帘掀开,齐六下轿立定,方看清此地景致。
这花园坐北朝南,雕花长廊环绕厅堂,廊外湖水沉沉,与假山相映。山上有小亭翼然,楼阁四周苍松翠柏森然挺立。湖畔另辟花圃一方,时值寒冬,诸花凋谢,唯有几枝腊梅迎寒吐蕊,淡香浮动,反使这深府园林添了几分清冷雅致。
那女子走近齐六,脸上笑意已不似方才殿前那般拘涩,语声竟也顺畅了许多:“我把你安置在此处养伤,不知可还合你心意?”
齐六心中微微一动,面上却只淡淡说道:“齐六一介武夫,承蒙姑娘照拂,只怕扰了这园中清雅。”
那女子横了他一眼,嗔意中竟带着几分俏皮:“你少拿这些话搪塞我。你幼承白马金鞭家训,后入北荒一毒门下,不但武功惊人,也曾读过诸子百家,岂是寻常粗汉?”
齐六谦逊一笑:“传言未必可信,在下不过识得几个字罢了。”
两人说话之间,已并肩向长廊尽头行去。那女子趁势伸手搀住齐六手臂,动作自然,仿佛本该如此。齐六身上伤势沉重,又有意探她来历,便未立时挣开。
走入长廊尽头一处暖阁,炉火暖意扑面而来。齐六方踏进门,便见一张长方桌案后,并排坐着三个大姑娘。三人皆衣饰明艳,容貌娇美,花枝招展,各有风致。只是她们此刻俱都紧抿樱唇,凤目圆睁,冷冷瞪着齐六,眼中怒意毫不遮掩。
那女子扶着齐六,在正中一张太师椅上坐下。
直到此时,齐六心中忽然一醒。自从入了这座花园,她说话已不再结巴,举止也全无殿前笨拙之态。难道她那张怪脸,也并非本来面目?
那女子似能看穿他心中所想,回眸向他一笑,笑声清脆。随即她裙裾轻扬,翩然转入内室,只留下那三个娇艳少女仍坐在案后,目光如刀般盯着齐六。
桌案之后,三名少女并肩而坐,衣饰明丽,容色各有风姿。中间那一位尤其出众,眉目精致,肌肤莹润,端坐不动时,便自有一股逼人的艳色。只是她那双眼睛太冷,冷得像藏着雪刃,齐六才与她目光一触,心头便微微一凛。
玄净先前说过,掳走南宫桂的是三个年轻貌美的少女。赵小贞也曾提醒,南宫桂若落入长白帮手中,祸患最重。长白朱家珍珠滚玉盘朱彤弓膝下,正有三个女儿。眼前这三人年貌、气度、神色,无一不与那条线索暗合。
齐六心中杀机微动,面上却仍如静水。
中间那少女凝视着他,眼中怒意似要穿透他的胸膛。她终于开口,声音清冷:“齐六,你可知我们是何人?”
齐六倚在太师椅中,虽失血甚多,神色仍平:“知道。”
那少女唇角微微一挑,冷声道:“既然知道,便说来听听。”
齐六望了望她,又望了望左右两名少女,淡淡道:“有这个必要么?”
那少女眼光一沉,语气不容回避:“有。”
齐六缓缓说道:“三位姑娘出自关外长白朱家,乃珍珠滚玉盘朱二当家的掌上明珠。”
那少女目中寒意不减,却露出一点讥诮:“北荒一毒门下,果然不全是蛮勇之辈,还能从只言片语里推得出人来历。”
齐六微微颔首:“姑娘过奖。”
那少女身子稍稍前倾,盯着他的脸,又问:“可知今日为何请你到此?”
齐六答得仍极平静:“知道。”
少女道:“再说。”
齐六眉峰轻动:“不说也罢。”
少女语声更冷:“我偏要听你亲口说。”
齐六沉默片刻,才道:“齐六杀了尺半追魂朱言诛。”
他说到此处,轻轻咳了一声,继而补上一句:“也因此断了长白朱家一脉后嗣。”
暖阁中气息顿时一寒。
中间那少女眸光骤厉,似两点寒星逼到齐六眼前。她一字一字问道:“齐六,你把话说实。我弟弟究竟死在何人手里?”
齐六坐直些许,语气没有半分迟疑:“死在我手里。”
少女忽然冷笑,笑意里满是锋芒:“齐六,我不妨明白告诉你,南宫桂已在我们手中。”
齐六心口像被无形之手猛然攥紧,脸上却没有波澜。他垂下眼,道:“我知道。”
少女紧逼一句:“既然知道,为何还要替她担下这条命债?”
齐六抬眼望她,缓声道:“因为事实如此。”
少女冷冷道:“你骗不了我们。南宫桂已经亲口承认,朱言诛是她杀的。”
齐六不答,反而问道:“三位姑娘真信南宫桂杀得了朱言诛?”
少女眸光微闪,尚未开口,齐六已接着说道:“令弟手持断肠刃,又得长白一尊真传,江湖人称尺半追魂,并非虚名。南宫桂武功虽高,却未必能在那等局面下取他性命。信与不信,三位自可思量。”
中间少女唇角一弯,讥意更深:“你漏说了一条更有力的凭据。”
齐六心中暗悔,知道自己为护南宫桂,话已说得稍露痕迹。只是此时已无退路,他仍强自镇定,淡淡道:“朱言诛身上剑伤环痕俱在,明眼人一看便知,何须齐六多费口舌?”
那少女没有继续追问,忽然话锋一转:“齐六,你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?”
齐六摇头。
少女又问:“你可知方才请你来的那位姑娘,姓甚名谁?”
齐六仍摇头。
少女笑了笑,那笑容诡异而冷淡:“想不想知道?”
齐六凝视着她,慢慢说道:“本愿一闻,只是不敢妄问。”
左右两名少女似欲出声阻拦,中间少女却已轻轻开口:“此处是内阁重臣、钦封冀亲王博尔惠的官邸。”
齐六心神一震。
博尔惠这个名字,他方才从赵小贞口中听过。多尔衮的大舅子,权势深重,又曾招揽祁连双怪、大漠三金。此处若真是他的府邸,自己便等于刚出虎穴,又入狼巢。
中间少女抬起纤手,指向内室门,接着说道:“方才那位姑娘,芳名博尔济砚。”
齐六心中疑云顿时散开几分。难怪那丑女在睿亲王府殿前敢不理多尔衮,难怪诸侍卫见她便垂首。她既姓博尔济,又出入博尔惠府中,多半是孝庄文皇后娘家骨血,当今皇帝顺治的表姊,也与睿亲王妃一脉相连。这样的身份,在摄政王府中自然可以横行无忌。
正思量间,内室门轻轻开启。
人尚未出,先有一阵幽香随暖气浮来,清柔而浓,令人心神微醉。紧接着纱影一动,一名少女从门内走出。
她内穿紫色劲装,外罩黑缎面玄狐斗篷,足下是鹿皮深勒蛮靴,手中握着一柄细长马鞭。蛾眉入鬓,凤目含光,玉面微红,唇边一颗美人痣点得恰到好处。她身量细高,步履轻盈,方才那张焦黄怪脸、两腮疙瘩、结巴拙态,竟如从未存在过一般。
她笑吟吟立在齐六面前,眸光流转,既带贵女骄矜,又有少女顽皮之意。齐六望着她,心中终于明白,方才那副丑态,果然全是乔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