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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9章 赴汤蹈火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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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白朱家三位姑娘,长姊朱欺雪,次女朱赛霜,三妹朱凝脂,皆承其父朱彤弓钟爱,自幼锦衣玉食,又习得长白一脉武功。三人并坐案后,俱是明眸皓齿,姿容出众,朱家上下素来视作掌中明珠。

然而博尔济砚自内室现身之后,满屋光华似乎都被她夺去几分。朱氏三姊妹本已足称艳丽,与她一比,竟显得少了几分天成神韵。她不施脂粉,肌肤自有清莹之色,眉目如画,唇边那一点美人痣更添灵秀。尤其一双纤手,十指修长,晶莹若玉,似连灯影落在其上,也要柔和三分。

齐六凝目望她,心中暗自惊异。若非亲眼所见,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,眼前这位明艳贵女,便是方才在睿亲王府中结巴难言、面貌骇人的丑姑娘。

他身上伤处仍在渗血,气息也不似平日充足。人在深府,四面皆非旧识,他此刻最想弄明白的,便是博尔济砚为何要从多尔衮府中把自己带到此处。

博尔济砚却不急着对他说明。她向外轻轻一招手,先前抬小轿的两名大汉躬身入内。齐六在睿亲王府时便看出这两人气度沉厚,绝非寻常轿夫,此刻见他们对博尔济砚恭敬如此,心中更添几分警觉。

博尔济砚转向左边那大汉,语声清脆而冷定:“阿达义,把我的话传下去。后花园即刻封住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若有违令者,就地处置。倘有半分疏漏,唯你是问。”

阿达义躬身应命,转身便去。

博尔济砚又看向右边大汉,目光微移,吩咐道:“硕朋,你往库房走一趟,把那支龙涎参取来。”

硕朋站在原地,却没有立刻动身。

博尔济砚玉面顿寒,凤目一沉,冷声叱道:“你敢违我的令?”

硕朋挺了挺脖子,脸上却无悖逆之色,反倒带着几分急切。他低头说道:“奴才与阿达义这两条命,是郡主从鬼门关前拉回来的。奴才等早已立誓,愿以死相报,怎敢不从郡主之命?”

博尔济砚神色稍缓,仍盯着他道:“既然还记得,何以不去?”

硕朋迟疑片刻,低声道:“郡主,那两支龙涎参原是先皇赏给肃亲王的旧物。玉妃博尔济锦氏入睿亲王府之前,特命奴才送来交与郡主收存。”

博尔济砚淡淡道:“这些不用你提醒。我现在要你去取。”

硕朋忍不住向齐六望了一眼,眉间忧色更重,低声劝道:“长白龙涎参世间罕有,还请郡主再思。”

这句话终于激起博尔济砚怒意。她霍然起身,斗篷微扬,声音陡冷:“既使唤不动你,我自己去。”

硕朋大惊,扑通跪倒在地,连连叩首:“郡主息怒,奴才这便去取。”

博尔济砚抬足一踢,将他踹得翻滚出去。硕朋却不敢辩解,爬起身来,躬身退下。

博尔济砚收回目光,缓步走至长案之前。她先向朱欺雪敛衽行礼,姿态仍极恭谨,声音也放柔几分:“大师兄之仇,小妹不敢忘,终须讨还。南宫桂既已落在此处,便绝无脱身之机。小妹只求大师姐十日之后再启程。”

齐六听得心中一震,眼前之局反更如雾中看花。博尔济砚口中的“大师兄”,自然是尺半追魂朱言诛;她既称朱欺雪为大师姐,便是曾列长白门下。只是她为何要替自己争这十日,齐六一时仍猜不透。

朱欺雪眉心微蹙,似未料到她会如此开口。她凝视博尔济砚,缓缓道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博尔济砚抬起眼,神色不变,又重复一遍:“小妹恳请大师姐,十日之后再回长白。”

朱欺雪摇了摇头,眼中寒意愈浓:“长白朱氏传至大伯与我父亲两房,男丁只言诛一人。如今他惨死于南宫桂与齐六之手,朱家上下恨不能立刻报仇。十日之期,如何能等?”

博尔济砚再次敛衽,声音仍沉得住:“报仇之事,不争一朝一夕。南宫桂在国舅府中,纵有天大本领也飞不出去。小妹只求大师姐多留十日。”

朱欺雪强压怒气,冷声道:“既已查明,凶手是南宫桂。我把齐六留给你,南宫桂却须立刻带回长白。”

博尔济砚第三次行礼,眉目间已露急色:“小妹有事相求于齐六。若大师姐此刻带走南宫桂,齐六必不肯为我所用。还望大师姐看在同门情分上,暂缓几日。”

朱欺雪脸上寒霜骤重。她盯着博尔济砚,声音像压在齿间:“我意已决,今日便走。”

博尔济砚心头一急,脱口道:“大师姐当真要强行带走南宫桂?”

朱欺雪霍然扶案而起。长白朱家势压关外,她身为朱彤弓长女,自幼便养成了不肯低头的性子。此刻听博尔济砚语含相阻,哪里还能忍受。她冷笑一声,寒声道:“好,今日才知你已不是当年拜在长白门下的博尔济砚。郡主的架子,竟也摆到我们姊妹面前来了。长白朱家不受国舅府压制,人,我今日定要带走。”

齐六坐在太师椅上,心中已明白朱欺雪所指的“人”,绝非只南宫桂一人。自己既在此处,亦在长白朱家血仇之内。

博尔济砚被她这一番话逼得面色发白,随即又转为冰冷。她忍了片刻,终于冷冷说道:“大师姐若怪小妹言语不敬,小妹也只好直说。那日若非阿达义与硕朋及时带人赶到,单凭南宫桂的血屠十五剑,谁能拦她?更何况还有齐六的乌芒夺命环在旁。”

这句话正刺中朱氏三姊妹痛处。朱欺雪、朱赛霜、朱凝脂面色同时一变,三声轻响几乎连成一线。三柄长剑出鞘,寒光扇面般展开,齐齐向齐六逼来。

博尔济砚身形一闪,已横在齐六身前。她脸色冷得如霜,目光却不退半寸,咬牙说道:“当年得入长白门墙,博尔济砚一直心存敬重,也曾以此为荣。先前见大师兄率众凌人,我还只当他受师伯、师父宠纵太过。如今才知,长白三秀也要倚多为胜,围攻一个重伤在身之人。”

朱欺雪眼中怒意大盛,握剑的手指微微发白。她切齿说道:“只凭你今日这番话,长白派从此再无你这个弟子。国舅府势大,长白朱家也未必放在眼中。”

博尔济砚本想让齐六趁势忍痛退开,至少避过三剑合围。可齐六虽伤势沉重,眼中豪气却半分不减。他从太师椅上缓缓挺起身来,越过博尔济砚望向朱欺雪,声音冷而硬:“朱大姑娘不把国舅府放在眼中,齐六也不把长白三秀放在眼中。”

朱欺雪玉齿一咬,怒火再不可遏。她剑锋一振,寒光直起,出手便是一招独钓金鳌,剑势凌厉,猛然向齐六袭来。

齐六口中虽狂,心里却不敢轻看长白三姊妹半分。长白一脉名震关外,朱彤弓膝下三女又非寻常闺阁女子,若在自己完好之时,尚须凝神应付,何况此刻伤口未敛,真力已虚。

朱欺雪剑光乍起,寒锋直逼而来。齐六借势一闪,身形斜掠,低声向博尔济砚递了一句:“郡主,此事不可插手。”

话音未落,他脚下一弹,身子已从暖阁门口拧身掠出。

三姊妹之中,以朱凝脂轻功最灵。她柳腰微折,后发先至,竟抢在两位姊姊之前,落到齐六左侧。她剑尖斜垂,眸中怒意未消,唇边冷喝:“齐六,你逃不出我们三姊妹的剑。”

齐六缓缓抽出龙舌剑,又摘下乌芒夺命环,神色平稳,声音也不高:“朱三姑娘,话莫说得太满。满招损,谦受益。你以为如何?”

朱凝脂哪里肯听他闲言,娇叱一声,剑光连颤,先后使出激流涤垢、洒雪喷珠两式。剑势清灵之中带着冷厉,似水花飞溅,又似雪珠横空,直取齐六左肋与肩前。

她剑势方起,朱赛霜已从右侧合攻而来。她一口气挥出金蟾戏水、蛟龙得云、鲤跃龙门三剑,剑影连绵,右路尽被寒光封住。

齐六左手乌芒环化作一团暗云,右手龙舌剑吐出细长寒芒。环迎朱凝脂,剑格朱赛霜,一退一进之间,虽落在夹攻之中,步法却仍不乱。

最险的却是朱欺雪。

她见齐六分力左右,胸前似露一线空门,立时聚起全身功力,长剑如虹,倏然刺向齐六咽喉下的天突穴。此穴一中,气机立断,纵有神功也难保性命。

齐六早料她必会出手。

他自知重伤之后不可久战,唯有以险制险,诱朱欺雪入局。方才左右遮拦之际,他故意把胸前空门露出半寸,等的正是朱欺雪这一剑。

朱欺雪江湖阅历终究不及他深。眼见破绽出现,怒意又盛,果然直取中宫。

齐六身躯陡然一旋,竟硬受朱凝脂一剑擦过肩背,血光随衣裂而出。朱凝脂一惊,尚未来得及变招,齐六左手乌芒环已贴着朱欺雪剑锋一扣,环口如铁钳般锁住她长剑。下一瞬,龙舌剑反手横出,冷森森架在朱欺雪颈侧。

朱欺雪身子一僵,眼中怒光骤然凝住。

博尔济砚在一旁看得心中翻涌。她十岁投入长白朱彤弓门下,苦练十年,自问在同辈中并不弱于朱氏三姊妹。可齐六此刻重伤至此,仍能在三剑夹攻里设险取胜,这等胆识与手段,已非她所能并论。形势逼到眼前,她若还顾惜师门情面,便再难留住齐六。

她沉声唤道:“阿达义。”

阿达义应声而入,躬身听命。

博尔济砚目光冷定,像是终于下了决心:“传两百名弓弩手入园,再备马车一辆。”

齐六听见,眉头一皱,仍以剑制住朱欺雪,转眼道:“郡主,此法不妥。”

博尔济砚眼圈微红,却强自忍住。她望着齐六,语声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:“我虽为旗人,也知一日拜师,终身敬若父母。我请你来此,确有事相求。方才三次相请,大师姐皆不肯留步,我已别无他法。”

朱欺雪虽被剑压颈侧,凶性却半分不减。她咬牙怒视二人,嘶声道:“你们若为自己打算,最好此刻便杀了我。只要我今日不死,必倾尽长白全帮之力,将你二人一寸一寸讨还。”

齐六忽然低笑一声,剑锋仍贴着她颈侧,语气却闲散起来:“朱大小姐何必动这么大肝火?怒气太盛,伤身。”

朱欺雪恨声道:“你这恶徒,真以为长白帮奈何不了你?”

齐六趁她怒骂之际,悄然把乌芒夺命环挂回腰间,随即以剑柄轻点,封住她软麻穴。做完这些,他才笑了一笑:“你既说我师父是北荒一毒,我自然也不是什么端方君子。既知如此,朱大小姐还是少骂两句为好。”

朱欺雪虽被封住穴道,口舌仍能动。她平日骄横惯了,此时更觉受辱,破口骂道:“你师父非正道中人,你也一样下作。只要你落入长白手里,我定叫你悔恨终身。”

齐六神色忽然一变,嘴角浮起几分故意装出的轻薄笑意。他不再称她朱大小姐,只冷冷道:“朱大姑娘,你既明知我不是善类,还敢这般相激?若逼得我舍了性命也要毁你清名,到那时你再后悔,便迟了。”

他说罢收剑,俯身便作势去抱朱欺雪。

朱欺雪素来凶横,此刻却被点住穴道,动弹不得。见齐六神情邪异,竟不知他是真是假,脸色顿时发白,声音也颤了:“你……你敢无礼?”

齐六俯近些许,笑意愈发阴冷:“男女之间,自有世人最忌之事。你若不信,大可试试。”

博尔济砚惊得失声道:“不可!”

朱赛霜与朱凝脂早已蓄势在旁,见朱欺雪受制,又听齐六言语轻薄,二人怒不可遏。两柄长剑几乎同时递出。上路一剑白虹绕日,斜削齐六太阳穴;下路一剑扫穴犁庭,贴地卷向他双腿。

齐六陡然仰面长笑,身形骤转,如旋风绕柱。两剑一上一下,俱贴着他身侧掠过。他借旋身之势反击,左脚尖扫中朱赛霜身侧,使她脚下一乱;右手两指疾出,点上朱凝脂期门穴。

两女身形先后一滞,剑势顿消。

齐六却似全不理会她们,眼中仍故意带着邪光,又向朱欺雪扑去。朱欺雪方才还凶如怒狮,此时被他连番威吓,眸中惊色乱成一片,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。

齐六此举本为压住长白三姊妹的气焰,并非真要越礼。见朱欺雪已被吓破胆气,目的已达,他便向博尔济砚递去一个眼色,同时伸手作势去抓朱欺雪。

博尔济砚这才明白他的用意。她身形倏然掠出,指风连点,分别封住朱欺雪、朱赛霜、朱凝脂三人的昏睡穴。三姊妹眼帘一垂,先后软倒。

博尔济砚亲自将三人安置入马车,又向阿达义吩咐:“一路护送三位姑娘回辽东长白山。途中不得怠慢,也不得有失。”

阿达义躬身领命。

马车尚未起行,齐六强撑的一口气终于散尽。他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,随即昏倒在地。

待他重新睁开眼时,已不在园中。

眼前是锦帐绣帷,灯火温暖,香气淡淡。他躺在一间陈设华贵的卧房之内,身上伤处似已敷药包扎,四肢却仍沉得如灌了铅。

齐六静静望着帐顶,心中纷乱渐起。他知道挂名师父江剑臣迟早会来寻自己,也忽然深悔这些日子行事太过胆大妄为。自己三番两次卷入脂粉恩怨,又两度更易夫妻名分,若落在不知内情之人眼中,哪里还分得清被势所迫还是放荡轻狂?

他暗暗苦笑,胸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重。知情者或知他身不由己,不知情者只怕要把六指金环看作处处惹情、见色忘义之徒。人在江湖,许多事不是刀剑能分明;可名声一污,再洗便难。

他闭上眼,只觉心口伤处与这些杂念一并发痛。

齐六正自沉思,胸中愁绪未解,卧室侧门忽然轻响,门扇被人推开一线。

他心头一凛,立时转眼望去。只见博尔济砚缓步入内,身上换了一袭石青布面、驼绒为里的紧身旗袍,下着蔷薇色夹裤。她似刚沐浴过,满头青丝尚未全干,黑得沉润,披落肩后,更衬得面庞莹白如玉。

她入门之后,目光落在齐六身上,竟一时没有说话。

齐六重伤之后,脸色虽少血色,身形仍挺拔如松。八尺躯干,腰窄肩阔,长方面孔端正沉毅,两臂骨肉匀称,眉宇间一股粗豪威凛之气,因病中静卧,反少了几分锋芒,多了几分沉厚。博尔济砚望着他,眸光渐深,似连呼吸也轻了下来。

室中一时寂然,炉火轻响,落针可闻。

最先觉出气氛不对的,仍是齐六。他不愿再卷入儿女情网,便轻咳一声,开口打破沉默:“齐六一介粗人,蒙郡主如此相救,实在受之有愧。”

博尔济砚回过神来,唇边忽然漾出笑意。她似乳燕归巢般快步近前,红唇微翘,眼波明亮:“你这般客套,倒不像江湖上传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六指金环。”

齐六苦笑道:“郡主救我性命,又安置在此养伤,齐六若连一声谢也没有,岂非不知好歹?”

博尔济砚抬手将披散肩头的长发一拢,十指灵巧,三两下便挽成一束,垂在肩后。她斜坐在榻边,侧脸望他,声音柔了几分:“齐六,你这话是真心的么?”

齐六虽觉她语意有异,却也不能说自己不过敷衍,只得沉声道:“齐六平生不爱虚言。”

博尔济砚先是一喜,随即神色又郑重起来。她凝视着他,问道:“既是真心,你打算如何还我这份情?”

齐六心头暗叫不妙,面上仍强作镇定:“郡主若有所命,齐六听凭吩咐。”

博尔济砚闻言,几乎笑弯了眉眼。她俯身望着他,带着几分促狭:“只是把你扶回屋中,替你清洗伤口,敷药包扎,又喂了几口汤水,你便肯听我的话?”

齐六已被她话赶到此处,只好点了点头。

博尔济砚立时扬声唤道:“来人。”

门外应声进来一名十六七岁的女婢,容貌清秀,双手小心捧着一只晶莹玉碗。碗中汤色温润,尚有淡淡清香浮出。

博尔济砚不等齐六开口,玉指疾出,先点他中庭、鸠尾、左乳根三处,又封了左右曲池与双膝下环跳数穴。待他身子一僵,她才解开前三处,使他气息可行,却难以挣动。

齐六眉头一皱,尚未说话,博尔济砚已探臂将他扶入怀中。她一手托住他肩背,一手轻轻卸开他下颔,先以唇边试了汤水寒温,方把玉碗中的汤汁一滴不剩地喂入他腹内。

那女婢站在一旁,看着郡主忙得手脚并用,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:“郡主何苦这样费事?”

博尔济砚回头横了她一眼,语气虽凶,眉目间却仍带着娇嗔:“我闲着无事,偏要如此。你若再多嘴,仔细我撕了你的嘴。”

女婢吓得忙垂下头,不敢再笑。

博尔济砚替齐六合上下颔,又拍解诸穴。齐六气息稍顺,长长吐出一口气,低声叹道:“郡主,这等奇物用在齐六身上,未免可惜。”

博尔济砚双眸骤然睁大,伸手扶住他双肩,与他面对面望着,急声道:“你猜到我给你服的是长白龙涎参?”

齐六神色疲惫,语气却十分笃定:“不是猜,是断定。”

博尔济砚怔了一瞬,随即俯身凑近,竟趁他不备,在他左颊轻轻亲了一下。她退开时,笑得明艳:“齐六,我偏喜欢你这份聪明。”

齐六眉头一皱,正色道:“郡主这份胆大,齐六却不敢领受。”

博尔济砚出身关外贵族,自幼又读汉人书礼,虽性子骄纵率直,终究知晓男女之防。她心中虽似有一团火烧着,听齐六这样一说,还是强自压下,稍稍退开了些。

齐六并非木石之人,眼前女子肌肤如玉,年华正盛,容光照人,举止间又有一种天真与骄矜交杂的风致,他岂能全无所动?只是念头才起,便想起自己出道以来,两年之中三度被迫牵入婚姻纠葛,心口顿似被冷水浇过。

他沉默片刻,方低声问道:“齐六若未听错,郡主方才曾说有事相求?”

博尔济砚点头:“不错。”

齐六撑起几分精神,语气郑重:“在下不敢说平生从不欠人情,可有恩必报四字,还能勉力做到。郡主若真有差遣,齐六纵死也不推辞。”

博尔济砚神色变得极快。方才还带笑的玉面,转眼罩上一层寒霜。她咬了咬牙,声音从齿间迸出:“我要你去救苏克萨哈、詹岱、穆济伦三人。”

齐六目光一动,随口问道:“他们被囚在何处?”

博尔济砚压低声音:“刑部天牢。”

齐六神情顿时一震。

博尔济砚看着他,唇角露出一点冷意:“你怕了?”

齐六肩头微耸,淡淡道:“若齐六这般胆小,郡主那支长白龙涎参岂非白费?”

博尔济砚没有立刻答他,又向外唤了一声:“来人。”

这回进来的仍是一名十六七岁的俊俏女婢,手中却不再捧玉碗,而是捧着一只长方红木匣。匣盖未开,已有一股清醇异香透出,幽幽入鼻,令人胸肺为之一畅。

博尔济砚双手接过木匣,递到齐六面前:“此物也归你。”

齐六望着那只木匣,心头一跳,却没有立刻伸手。他已闻出这香气绝非寻常药材,几百年灵物也未必有这等清芬。片刻之后,他才低声道:“这是……”

博尔济砚打开匣盖。匣中静卧一支龙涎参,形如虬根,色泽沉润,香气更浓。她指着匣中之物,缓缓说道:“这匣中原有同根双生的两支千年龙涎参。一支已入你腹中,剩下这一支,也给你。”

齐六仍未接匣,反而抬眼逼视她:“郡主既下如此重礼,必定还有别的吩咐。”

博尔济砚将红木匣轻轻合上,亲手放在齐六枕边。她指尖在匣面上停了一瞬,随即抬眼望他,声音忽然低沉下来:“还有一事,我要你替我杀三个人。”

齐六目光一凝,只问:“何人?”

博尔济砚咬了咬牙,字字清楚:“礼部尚书金之俊,正黄旗吴拜、苏拜。”

齐六望着她,半晌没有作声。卧房中灯火静静照着,红木匣中的异香仍从缝隙里丝丝透出。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吐出一句:“郡主真是会差遣人。”

博尔济砚眸中闪过一丝紧张,连声音也不由微微发颤:“齐……齐兄,你都应了么?”

齐六看她一眼,反问道:“郡主以为如何?”

博尔济砚喜出望外,竟忘了他身上重伤,猛然俯身,将额头埋入他怀中。她双肩轻颤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:“齐哥哥,我知道这是逼你闯死关。可这两件事,旁人办不了,也不敢办,我只能求你。只要你能平安归来,宫中府中凡我所能取者,任你开口;便是我自己,也由你处置。若你因此送命,我绝不独活。”

齐六听得头皮微麻,反手本想将她推开。可他一生不惧刀锋血雨,此刻真正令他心慌的,却不是刑部天牢,也不是礼部尚书与旗中重臣,而是怀中这位明艳而大胆的郡主。

博尔济砚双臂紧紧环着他,柔软脸颊贴在他腮边。她似察觉他要推拒,便放轻声音道:“齐哥哥放心,我只想这样靠一会儿。门外或许还有眼睛盯着。”

齐六心中忽然一动。

他出道将近两年,从未踏入京师九城。博尔济砚身为皇亲贵胄,按说不该对一个江湖人如此熟悉。她知他来历,知他性情,甚至知他幼承白马金鞭家训,又晓得他与北荒一毒的渊源。若无人暗中禀告,绝无可能。

博尔济砚心思极灵,仿佛一眼看出他胸中疑惑。她虽恋恋不舍,终究还是离开他怀中,坐直身子,眸中带笑:“齐哥哥是想问,我为何知道你这么多事?”

齐六深深点头。

博尔济砚拢了拢鬓边湿发,笑道:“这不难。有人把你的情形仔细告诉过我。”

齐六立刻问:“是谁?”

博尔济砚眼中掠过一丝狡黠:“与你极亲近的人,而且是个女子。”

齐六眉头微皱,心中几道人影一闪而过。白蔷薇、胡四小姐、南宫桂,能称得上亲近的女子,似乎只这三人。白蔷薇刚刚南返,南宫桂又落在长白帮手里,离自己最久的,便是胡四小姐。

他又想到沙师姑死于多尔衮爪牙之手,博尔济砚此刻所求,分明也在暗中对付多尔衮一系。若胡四小姐另有机缘,同她接上了线,倒也并非全无可能。

念及此处,齐六脱口道:“是胡玉月?”

他话音方落,卧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低低哭声。那哭声压得极轻,却仍掩不住其中的凄楚。

博尔济砚身形一闪,已掠至门前,抬手推开两扇小门。

齐六向门外望去,只一眼,几乎惊得坐起。

门外忍泣而立的少女,并非胡玉月,而是镶黄旗统帅鳌拜之女昌莹。后来她改名敖玉晶,也正是齐六在江湖上结识的第一个女子。

敖玉晶眼中含泪,面色苍白,像是忍了许久。她望着齐六,唇瓣颤动,想开口却又发不出声。齐六见她如此伤心,心中自是明白。她曾把一片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;当初自己阴差阳错,险些落入鬼吹灯手中,她还曾不惜抛头露面,凭着多尔衮一件信物,调动微山岛清兵前去营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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