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赴汤蹈火(2/2)
敖玉晶身后还站着一名三十余岁的矮壮汉子。那人紫红脸膛,头发粗密蓬乱,披散下来,使头颅显得格外硕大,颈项转动间也带着几分迟钝。
他随敖玉晶进屋之后,齐六才看清,他穿着肥短蓝布棉袄裤,袖口露出一截黑红粗臂,筋肉虬结,显然练有极硬的外门功夫。此人乍看似粗鲁少智,可一双眼却极不寻常,像鹰鹞般阴沉浑浊,偶尔掠过冷僻凶光,藏着狠毒与机警。
齐六心中暗疑,不知敖玉晶为何会与这样一个黑道中人同行。
博尔济砚却已将敖玉晶推到床前,语带嘲意地说道:“你也不必在我面前拘束。你日夜牵挂的人,如今就在此处。我纵然心里不快,也得容你们单独说几句话。”
说罢,她一挥手,带着两个俊俏女婢与那矮壮汉子,一同退出卧房,顺手掩上门。
房中只余齐六与敖玉晶二人。
敖玉晶强忍许久,此刻终于忍不住,泪水滚落,声音哽塞:“你……你叫我找得好苦。我还以为,此生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齐六本以为她会扑入怀中。出乎他意料的是,敖玉晶虽泪如断珠,脚下也有些发虚,走近床前之后,却仍强自停住,没有越过那一步。
他起初只当久别重逢,彼此难免生分。何况二人虽有亲近之名,却未真正结为夫妻。他心里暗松一口气,又不由生出几分怜惜。
齐六伸出手,将她轻轻拉到床沿坐下。
敖玉晶垂着头,压低声音,急急说道:“你千万别怪我。我不是有意把你荐给她。只是我时时想你,话里话外便常提起你。”
齐六看着她泪痕未干的脸,低声接道:“所以她才知道我?”
敖玉晶点点头,声音仍带着颤意:“后来,我同她各有苦处,所求又有相合之处,便暗地派人四下寻你。好在苍天有眼,终于让我寻到了。”
齐六心念一转,忽然问道:“你们派出去寻我的那人,可是……”
他话尚未尽,敖玉晶已轻声接上:“便是方才随我同来的杜宽。”
齐六在心中默念一遍这名字。杜宽二字,于他并不熟悉。叶梦枕昔年谈起江湖人物极多,他却从未听过此人。
敖玉晶见他凝眉沉思,便不再催问,只低下头,轻轻以指腹拂过他的手背。她动作极轻,似怕触痛他,又似怕惊醒这片刻重逢。
齐六忽然想起她方才所说“同病相怜”四字,目光一凝,低声问道:“你说你与博尔济砚郡主同病相怜,难道她也受过多尔衮欺辱?”
敖玉晶摇了摇头:“那倒没有。”
齐六眉心微皱:“既然没有,何来同病相怜?”
敖玉晶眼中恨意骤生,声音也压得更冷:“多尔衮虽是她嫡亲二姑丈,可她恨他,未必比我少。她一心要除掉这个恶人。”
齐六微微一怔:“为何?”
敖玉晶看着紧闭的房门,像是唯恐有人偷听,声音愈发低了:“在郡主心里,多尔衮有三桩罪,桩桩该死。”
齐六道:“哪三桩?”
敖玉晶咬牙说道:“其一,他亲手害死自己的妻子小玉儿。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乳名大玉儿,正是郡主的亲姑母,小玉儿也是博尔济氏一脉之人。”
齐六眼中寒光一闪:“只这一桩,已足够取他性命。”
敖玉晶接着道:“其二,他逼死胞侄肃亲王豪格,又将豪格遗孀收入府中。”
齐六问道:“此事与郡主有何干系?”
敖玉晶恨声道:“豪格之妻博尔济锦氏,是郡主的亲堂姐。”
齐六双目怒睁,沉声道:“此人确该杀。”
敖玉晶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几乎贴着齐六耳畔:“更要命的,还在后头。”
齐六一震:“还有比害妻、逼侄、辱其遗孀更重的事?”
敖玉晶缓缓点头:“有。你可知道,多尔衮已同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拜堂成亲?听说此事,还是皇上下旨。”
齐六怔了片刻,忽然冷笑出声:“一家之内,伦常倒置,污浊至此,还要借天子之名遮掩。此等人纵不能流芳百世,也必遗臭万年。”
门外忽然有人淡淡接了一句:“最该杀的一桩罪,只怕连皇上也不知情。”
房门微启,博尔济砚翩然入内。
敖玉晶立时松开齐六的手,退到一旁。齐六见她如此,才明白她先前为何始终不敢近身。原来她并非生分,而是顾忌博尔济砚。
博尔济砚却似毫不避讳。她径自在榻边斜身坐下,伸手握住齐六一只手腕,望着他道:“说到底,我大姑母肯委身于多尔衮,也不过是怕他夺了龙位。”
齐六目光炯然,直视着她:“郡主既说到此处,便请明言。救苏克萨哈、詹岱、穆济伦,以及杀金之俊、吴拜、苏拜,真正缘故究竟是什么?”
博尔济砚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先向敖玉晶看了一眼,吩咐道:“你到外头替我守着。”
敖玉晶点头,悄然退出卧房。门扇合上之后,室内更显静密。
博尔济砚这才贴近齐六肩侧,低声说道:“早在顺治五年,多尔衮羽翼已成,暗中已有自立之心。到了顺治六年春,他密令心腹苏克萨哈、詹岱、穆济伦三人私制帝服,准备发难。幸而郑亲王有所察觉,寻了个名目,将三人先行拿下。”
齐六听到此处,眉头微皱:“既然三人已入狱,多尔衮谋逆之事便不难牵出。为何他至今仍稳居高位?”
博尔济砚苦笑:“朝堂之事,终究不同江湖厮杀。江湖上拔刀便可见血,朝堂上却要凭证据。那三人一字不招,多尔衮便仍能置身事外。”
齐六接道:“郑亲王苦无实证,只好将三人长久关在狱中?”
博尔济砚轻轻点头:“正是。”
齐六沉吟道:“以多尔衮麾下势力,要从刑部天牢救人,未必难如登天。即便救不出来,遣死士潜入牢中灭口,也非做不到。他为何迟迟未动?”
博尔济砚道:“他不是不想,而是不敢轻动。他顾忌太深,一动反易露痕。”
齐六问道:“他顾忌谁?”
博尔济砚目色微沉:“郑亲王济尔哈朗。”
齐六点头道:“我听师父说过此人。早年追随努尔哈赤征战,功劳甚重。皇太极御驾亲征之时,曾被明将袁崇焕射落马下,听说正是济尔哈朗救驾。”
博尔济砚接过话头:“确有此事。自那以后,皇太极便视他为心腹,论功封王。顺治即位后,他又受封信义辅政叔王。满朝之中,敢同多尔衮相抗者,唯此一人。多尔衮虽横,也不能轻易动他。”
她稍稍一顿,又怕齐六未尽明白,继续说道:“若只有济尔哈朗一人,多尔衮未必没有法子。偏偏济尔哈朗还有一位亲舅舅,便是努尔哈赤麾下第一虎将扈尔汉。此人官拜大将军,曾最早统率八旗劲旅,虽久不问政事,可他长子扈尔巴都,如今正是刑部尚书。刑部天牢在其掌下,多尔衮才一直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齐六听到“扈尔汉”“扈尔巴都”数名,脑中顿时浮起腊月初八醉仙居酒楼上的情景。
那日,他与南宫桂曾亲眼见过扈尔汉的孙女、刑部尚书扈尔巴都之女扈蓉儿,也见过孔有德之女孔秀真。南宫桂当时本想杀孔秀真,再掳扈蓉儿,以逼扈尔汉现身。
只是人算终不如天算。后来相继登楼的,一个是郑亲王济尔哈朗的独子富尔敦,另一个则是美得几近女子的神秘少年。那少年不但是富尔敦的授业师父,更是扈蓉儿心中所系之人。
更令齐六暗惊的是,万事通曾说过,那神秘少年眉目之间极像江剑臣与侯国英夫妇,只差一点证据,不能断定他便是江枫。
齐六思绪一时飘远,直到博尔济砚抬起纤手,轻轻拂过他的面颊,他才从旧日画面中醒转过来。
博尔济砚见齐六神色已定,便把声音放低了些:“敖玉晶曾告诉我,若要从刑部天牢中把苏克萨哈三人弄出来,又要逼他们吐露真情,天下间只有齐哥哥或可办到。小妹这才冒险从多尔衮府中把你请来。”
齐六望着她,嘴角泛起一丝苦笑:“郡主这番照拂,齐六真是受宠若惊。”
博尔济砚横了他一眼,随即神色转冷,缓缓道:“顺治六年冬,礼部尚书金之俊三次上疏,请皇上为母后与叔父主婚。自那以后,我大姑母便入了我二姑丈府中。”
齐六终究忍不住笑出声来。他笑意中带着讥冷,摇头道:“这等奇闻,古今少见。叔娶嫂,子为母作媒,金之俊这主意,当真出得惊世骇俗。”
博尔济砚面色沉沉:“那道疏一上,满朝谁不知他该死?可到头来,他反倒得了太后信重。”
齐六笑意渐敛,目光微动,问道:“多尔衮的野心,便因此息了?”
博尔济砚眼中恨色陡浓:“多尔衮觊觎我大姑母多年。我大姑母又最会笼络男人。二人日夜相守,耳鬓厮磨,他那篡位之心,自然暂且压下。”
齐六听到此处,心中隐隐明白了几分。
博尔济砚又道:“此外,吴拜、苏拜二人暗中撮合最力。齐哥哥,这三个人,无论如何都要替我除去。”
齐六看着她,故意又淡淡说了一句:“郡主这份关照,齐六记下了。”
博尔济砚听出他语中调侃,面上微红,随即低下头,声音竟软了许多:“齐哥哥,小妹也是无路可走。”
齐六神色平静,像已把此事当作寻常江湖拼杀:“齐六本是刀头舔血之人,生死场上走惯了,多闯一回,也算不得什么。郡主不必挂怀。”
他不愿再被博尔济砚言语纠缠,索性闭上双眼,似要养神。博尔济砚看了他片刻,终究没有再说,轻轻起身退了出去。
千年龙涎参药力果然非凡。未足十日,齐六伤势已去了大半。双肩、后背、右胯诸处虽尚有隐痛,气血却已渐渐充盈,行走之间也不再虚浮。
第十日夜,二更方过,齐六悄然离开国舅府,自后园暗处掠出,转入京师街巷。
寒风正紧。天上积云沉沉,遮得星月无光。风势并不算大,却冷得锐利,刮在脸上,如薄刃贴肤。街旁树木只剩枯枝,黑影横斜,满目萧索。偶有行人,也是缩肩低首,匆匆而过,不肯在街上多停一刻。
齐六按博尔济砚暗中写给他的地址,绕过几条街巷,转入一处胡同口。刚要往里走,身后忽传来车轮碾地之声与马蹄轻响,在这冷寂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他身形一侧,立时隐入一处门洞暗影之中。
片刻后,一辆双骡拉着的华贵马车缓缓驶来。车把式缩着脖子坐在车辕上,将长鞭往旁边一插,两手不住搓揉,又呵出几口白气,似要把冻僵的手掌暖上一暖。
齐六目光锐利,隔着暗影已把车马形制看得清楚。他待马车行近,悄无声息地贴墙而出,沿着墙根缓缓跟上。
马车越行越慢,最后停在一座巨宅门前。
车把式跳下车辕,弯腰打千,恭恭敬敬道:“帅府到了,请将军下车。”
齐六听见“将军”二字,心中一动,身形如壁虎贴壁,借着门前阴影又靠近几分。
车帘掀开,从车中走下一名高大男子。那人头戴水獭皮遮耳风帽,身披纯黑狐裘大氅,身形雄伟,举步间自有一股昂然之气。他下车之后,先从大氅中伸出双手,把风帽两侧护耳拉下,将大半张脸遮在毛茸茸的帽檐之中,只露出两寸宽的一线面目。
那人整好风帽,回头吩咐车把式:“在此候着,我片刻便回。”
说罢,他踏上高阶,抬手扣住朱漆大门上的铜环,重重敲了几下。
巨宅门前,两只石狮蹲踞左右,檐下两盏风灯随风晃动。灯光忽明忽暗,映得朱门阴沉如血。
门扇呀然开启。应门的是一名黑衣大汉,下打绑腿,肋下悬刀,形貌甚是剽悍。他看清来人,立刻打千侧身让路。那披狐裘之人昂首入内,黑衣大汉随后跟进,又把朱门掩上。
齐六向胡同两端扫了一眼。夜寒至此,街上连个挑担行商也无,四下寂静,正合行事。
他从墙根下现身,步子不疾不徐,径直向那辆马车走去。
车把式见他逼近,仗着自家主人权势,脸色顿沉,低声喝道:“什么人?也不看看这是何处。”
齐六冷笑一声,语气比他更硬:“不必睁眼,我也知道此处是扈尔汉府门。你倒把这地方看得像阎王殿一般。”
车把式平日作威作福惯了,又仗着自己会些拳脚,听他出言无礼,甩手便是一鞭。长鞭带着风声,直卷齐六面门。
齐六右手一抬,五指已扣住鞭梢。他顺势一带,车把式立足不稳,整个人被扯到近前。
那车把式这才知遇上硬手,脸色骤变,撒手弃鞭便想逃。齐六左手快如电闪,已一把扣住他粗短的脖颈。
车把式喉间一紧,连半声叫喊也发不出。
齐六抬起右手食、中二指,在他眼前轻轻一晃,声音冷得如夜风:“你若敢出一声,我先取你双目。老实说,你主人是谁?”
说罢,他左手微微松开些许,让对方能吐出话来。
车把式终于知道眼前人绝非寻常路人,眼中惊恐大盛,结结巴巴道:“我……我家主人,是正黄旗苏拜。”
齐六眼神一寒,左手骤然收紧。车把式喉骨一响,身子立时软了下去。
齐六动作极快,片刻之间便剥下车把式外衣,套在自己身上,又将那顶遮耳风帽压低,盖住眉眼。随后拖起尸身,塞入近旁一处阴沟深处,抹去地上痕迹,这才转身回到车旁,重新立在车辕边。
未过多久,朱漆大门复又开启。正黄旗副帅苏拜果然自门内走出。
他哪里料得到,门前车辕上候着的,已不是方才那个车把式。寒风掠过门檐,灯笼摇得忽明忽暗,苏拜却连看也未曾细看,只昂首阔步下了台阶,行至车前,撩帘钻入车厢。
齐六压低风帽,跨坐车辕,怀中抱鞭,故意一语不发。
车厢内传来苏拜略带不耐的声音:“马大肚子,鞭子勤些,快把老将军口信送到主帅府上,咱们也好早些回去烤火。”
齐六怕一开口便露了声音,只将长鞭一甩,赶动骡车。车轮辘辘,蹄声踏破寒夜,沿着空冷街巷疾驰而去。
他手中早有博尔济砚密写的几处府邸所在,心中认准路径,长鞭连挥。寒风迎面割来,车帘在身后微微抖动,苏拜坐在厢中浑然不觉,仍以为前头驾车的是自家旧仆。
赶到正黄旗主帅吴拜府前时,齐六抬眼一望。此处宅第也算富丽森严,门前石阶宽阔,檐下灯火整肃,只是较之扈尔汉府邸,气派终究逊了一层。由此也可见,扈尔汉三朝元勋之威,非寻常旗中将帅可比。
马车停稳,苏拜从车中跳下,仍是那句旧话:“你在此处候着,我去去便回。”
齐六垂首抱鞭,仍不作声。
待苏拜敲门入内,门扇重新合上,齐六立时从车辕上掠下。他身形一晃,闪入东侧马道,手指在墙沿一搭,提气翻入府中。
府内夜色深沉,廊下灯影寥落。齐六不作停留,循着屋脊阴影与廊柱暗处,直奔大厅后的签押房而去。
那处乃府中机要所在,平日闲人不得近前。此刻夜寒更深,四下肃静。齐六闪身隐入一片冬青树丛,气息敛得极低。
不多时,脚步声由远而近。
一名腹围轻裘、身材矮胖的中年人,与苏拜并肩而来。那人面皮白嫩,举止中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富贵气,却目光游移,神色远比苏拜机警。齐六一眼便知,此人当是正黄旗主帅吴拜。
二人身后只跟着两个佩刀亲随,并无旁的护卫。
齐六胆气素来极盛,又已看清四周形势,竟未等他们入屋坐定,便悄无声息地缀在四人身后。两个亲随尚未察觉异样,齐六已如暗影贴近,掌指连出,两人身子一软,先后倒地,连惊呼也未及发出。
吴拜最先惊觉,脸色一变,立时向苏拜身后闪去。
苏拜起初还以为身后跟来的,是自己那车把式。直到齐六一出手便击倒两名亲随,他才猛然回过味来,霍地转身,厉声喝道:“你是什么人?胆敢夜入此地!我的车夫在何处?”
齐六双手抱肩,站在灯影与暗影交界处,唇边带着一丝冷笑:“苏拜将军也是久经沙场之人,难道不懂杀人须灭口的道理?你那车夫去了何处,还用我明说么?只凭我送这两个亲随上路的手法,他自然也不会多受苦楚。”
苏拜脸色骤变,张口便要呼喊。
齐六仍带着笑意,声音却忽然冷了下去:“苏拜将军,最好别喊。”
苏拜怒声道:“我不信你敢在此处放肆!”
齐六目光沉沉,语气更厉:“你若敢出声,死得只会更快,也更难看。”
就在这一瞬,躲在苏拜身后的吴拜忽然伸手猛推,把苏拜整个人推向齐六,自己转身便往后院扑去。
齐六早防着他。只见他身影一弹,疾如劲弩离弦,顷刻追至吴拜身后,起手一掌,正拍在吴拜后心。
吴拜虽为正黄旗主帅,却哪里禁得住齐六掌力。只听他闷哼一声,身子向前抢出六七步,一口鲜血喷成赤线,随即委顿倒地,再也撑不起身来。
苏拜见状,魂胆俱裂,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方才的威风顷刻散尽,只剩一双眼睛死死瞪大,口中连声求饶。
齐六一步跨到他身前,双手一探,扣住苏拜两腕,双臂轻轻一抖。苏拜肩头骨节一阵剧痛,双肩井立时被震开,整个人如被抽去筋骨,瘫软在地。
他张口还想喊“饶命”,齐六右手已顺势托住他的下颔,轻轻一摘。苏拜嘴巴大张,却再发不出一个完整字音,只能喉间咯咯作响,眼中惊惧几乎溢出。
齐六不再停留,挟起苏拜便退出签押房。出门之后,他又顺手点了苏拜双膝下环跳,使其纵想挣扎也难以动弹,随后将人丢入车厢,翻身跃上车辕。长鞭一响,马车便沿着夜色疾驰而去。
此行尚有一人未除,礼部尚书金之俊。
连经两番出入,夜色已近四更。齐六不敢再误时辰。待马车将近金府所在,他便一勒缰绳,令车停在暗处,随即挟起苏拜,借着墙影一跃而入。
他心中另有一事要验明,便先替苏拜合上下颔,冷声道:“带我去见金之俊。”
苏拜早已胆裂,哪里还敢违拗,只颤着点头,拖着软麻的双腿,在前引路。两人沿石板小径而行,折入一座月洞门,又穿过曲折回廊,来到一处雕梁画栋的阁楼之下。
苏拜脸色灰白,喉中发颤,低声道:“金大人住在楼……”
他话尚未尽,齐六指风已至,正点在他背后灵台穴上。苏拜身躯一僵,双目圆睁,随即倒地不动。灵台乃人身要害,既中此穴,生机立断。
齐六连杀吴拜、苏拜二人,心中并无半分怜悯。只在此刻,他才察觉阁楼上隐隐透出灯光。
他足尖微点,身形轻飘而起,落在二楼侧窗之下。抬手在窗纸上轻轻一戳,破出小孔。他只向内看了一眼,便立刻偏过脸去。
窗内乃一间卧房。红木床榻雕工精美,床前置着一大盆香汤,水气氤氲,旁边炭火烧得正旺。榻上斜倚着一名美貌妇人,似新浴方罢,披一袭绯色浴巾,云发湿润,垂落肩后。灯影水气相映,使那一身肌肤更显莹白,姿态慵懒,令人不敢久视。
齐六本欲退开,忽听那妇人懒声问道:“大人几时回房?”
一名少女声音在旁答道:“奴婢才问过大人身边亲随。说大人晚饭后进了签押房,便未再出来,也不曾传人送茶点。夫人,这事也怪。”
齐六心头一动,身形已从窗下掠起,转落到对面厢房檐角,又顺势滑入夹道,朝签押房方向扑去。
金府签押房在后院深处,窗棂紧闭,灯火微弱。齐六绕至后窗,指尖轻按窗闩,悄然入内。
他一落地,便见地上躺着一名五旬上下的官员。那人头戴暖帽,身着轻裘,足踏毡靴,双臂被倒剪捆在背后,双脚也缚得极紧,口中塞着一条面巾,只能发出含混闷声。
齐六目光一沉,立时猜出这人多半便是礼部尚书金之俊。只是金之俊竟先一步被人制住,此事显然另有蹊跷。可此刻不容细想,楼上妇人已起疑,若再遣人来寻,必生枝节。
齐六弯腰将那官员挟在肋下,仍从后窗掠出。几个起落之间,他已离开金府,没入夜色深处。
仰头望天,四更已过许久。寒云压城,街巷愈发沉寂。齐六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提足真气,挟着金之俊疾行如风,直往国舅府而回。
待他潜入国舅府花园,远远望向自己养伤的卧房时,心中忽然一凛。
那间屋内,竟仍亮着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