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1章 忠肝义胆(1/2)
齐六受了生死牌尚天台之命,已定下次日入宫朝见皇太后之事。他走出庵后,仰面看了看天色。夜气沉沉,云影压月,四野竹梢被风吹得微微作响,离天明尚有好些时辰。他心中仍惦着江枫之事,原想回身再请尚天台详说来龙去脉,谁知那老人倚在庵后僻处,早已呼息沉沉,酒气混着夜露,睡得如入无人之境。
齐六立在廊阴下片刻,知这等人物若不愿醒来,便是天塌下来也未必理会,只得收住心思,悄然出了白衣大士庵。
庵外竹篱茅舍相接,夜色里灯火寥寥,偶有犬吠从远处传来,又被风声吞没。他穿过一片人家,脚步忽然放缓。右首不远处,有一座旧式高楼,飞檐如翼,兽吻压脊,黑沉沉地立在夜中。楼前停着一辆华贵马车,车身虽隐在暗处,轮毂漆光仍在微光中泛着冷亮。
齐六目光在那车上略一停留,心中便生警觉。那驾辕、拉套的两匹马,筋骨匀称,鬃尾油亮,绝非寻常富户所能蓄养。赶车之人身形短健,虽垂手立在辕侧,肩背之间自有一股弹劲;随车的仆役腰窄背阔,步伐沉稳,呼吸含藏,分明也是练过身手的人。再看楼房四面,树影、墙根、檐角之间,若有若无地伏着不少眼线。
白衣大士庵就在近旁,既是悟因师太清修之所,又关涉江枫及几位前辈的隐秘往来。此处若藏着一股来历不明的势力,稍有疏漏,牵连便大。齐六念头转到此处,身形一收,不再向前,悄悄退入暗处,绕了一段僻路,潜到楼房东北面的树林里。
林中寒气较重,败叶被风卷得沙沙轻响。一名伏桩头目正藏在树后,眼神四下游移。等他觉出背后有异,龙舌剑的寒锋已贴在他左边太阳穴上。剑气透骨,那人膝头一软,险些跌倒。
齐六压着声音,冷冷道:“若还想活到天明,便领我入宅。口中敢迸半个不字,我先卸你几块骨头。”
那头目脸色惨白,两只眼珠直愣愣地瞪着,喉头咯咯作响,连声都不敢出,只顾点头求饶。齐六反手收剑入鞘,五指却已扣住他的脉门。那人受制,半边身子酸麻,哪里还敢挣扎,低头领着齐六出了树林,贴墙行到后宅门外。
他果然识得门路,轻轻叩门,低声报了暗号。门闩响处,有人探身出来。齐六随他一侧身入内,手指微弹,点中开门家丁的昏厥穴。那头目见状,魂都散了,仍强撑着替他掩上后门。
齐六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,塞在那头目手里。那银票原是白蔷薇昔日给他留在身边防急之物,数目不小。齐六盯着那人,低声道:“拿着它走得远远的。今夜之后,别再回这地方。你若贪恋旧巢,明朝未必还有命花。”
那头目捧着银票,惊惧与狂喜交杂,连连俯首,随即猫腰钻入暗处。齐六提起昏厥的家丁,将他塞进一丛长青藤后,整了整衣襟,向正厅方向掩去。
厅中灯火明亮,纸窗上映出几道人影。齐六足尖一点,身子无声拔起,贴到飞檐下的横木之间。他伏在阴影里,透过隔扇上细密的花格往内望去。
第一眼便见孔有德之女孔秀真端坐一侧,郑亲王济尔哈朗之子富尔敦垂手侍立,扈尔汉孙女扈蓉儿也在厅中。齐六心头微震。江枫身边这三名男女跟班,竟齐集于此,必非偶然。
他目光移向居中主位,只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端坐上首,身穿缎袍,外罩马褂,足下粉底皂履,年纪虽轻,眉目之间却有久居尊位的矜肃之气。齐六心念一闪,尚未细想,那少年已向富尔敦开口。
灯影落在少年脸上,他声音尚带稚气,语意却沉沉压人:“王兄,睿亲王权柄太重,耳目遍布内外。贸然从天牢救出苏克萨哈、詹岱、穆济伦三人,岂不是先惊了他?”
富尔敦屈膝跪下,额头贴地,神色既恭谨又急切。他低声奏道:“奴才回皇上的话。多尔衮根基已深,气焰日盛,若再迟疑,恐怕后患难收。今日不趁隙断他羽翼,他日便更无人能制。”
齐六伏在檐下,心中已然明白。主位上那少年,正是福临。
顺治帝袖中五指缓缓收紧,脸色阴郁,过了片刻才道:“朕登基七载,天下名义上归于朕手,实则诏令大权皆出多尔衮。他辱朕至此,连皇太后也敢霸占,使朕受万世羞。朕岂不欲除他?只是此事若一击不中,反受其害;况且太后对他旧情未断,朕每念及此,便如有刀横在心上。”
富尔敦抬起头来,见皇帝并未发怒,胆气稍壮,随即道:“皇上可曾将多尔衮私纳朝鲜二公主之事,禀知皇太后?”
顺治帝眉峰一沉,语声中隐有寒意:“朕早已暗中查报,又亲自说与太后。可太后不信,朕又能如何?”
富尔敦俯身叩了一个头,片刻后才道:“依奴才愚见,不如遣人往喀喇城,暗中将那二位公主带回京中。人到了太后面前,真伪立辨,多尔衮再巧言,也无从遮掩。”
顺治帝垂眼不语,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按,似在权衡其中利害。厅中一时只闻灯花微爆之声。
扈蓉儿原在旁边立着,听到此处,眉间已有忧色。她忍不住上前半步,向顺治帝敛身道:“皇上,喀喇城围场是多尔衮半处巢穴。他一年之中,多半时日在那里盘桓,亲信护卫也常驻其间。若要从那等地方劫出两位公主,只怕未到门前,便已成了灯蛾扑火。”
顺治帝忽然伸手抓起身后案上的茶盏,重重掷在地上。碎瓷四溅,清茶流了一地。他面上怒色与悲凉相杂,声音也失了平日矜持:“朕坐拥天下,反不如寻常人能自主一身。若处处受人钳制,倒不如剃发入空门,落得干净。”
富尔敦见皇帝激愤,心头一横,再拜道:“奴才斗胆,请皇上恕罪。奴才以为,世上并非无人能入喀喇城,将那二位公主带出来。”
他话音未尽,侍立在顺治帝左侧的一名老护卫忽然眼光一偏,望向檐下花格。那人面貌平常,先前几乎不惹人注目,此刻手腕一翻,三点寒芒已破空射出,直取齐六藏身之处。
齐六心头一凛。他自负轻身匿迹之术少有人能窥破,不想厅中竟藏着这等人物。三枚暗器来势又急又准,已穿破花格,逼到眼前。他来不及细想,丹田一沉,身子骤然下坠,足尖未沾实地,便又借势弹起,斜斜掠向正厅后面的假山。
厅内顿时大乱。富尔敦脸色骤变,扈蓉儿也失了镇定。此处所议,句句牵涉皇帝安危与摄政王权柄,若有人暗伏窗外,来意如何,谁也说不清。一旦被扣上行刺窥驾之名,他们纵有父祖庇护,也难免祸及全族。
富尔敦最先冲出厅门,拔声厉喝,声音传遍前后院落:“各处护卫听令!刺客就在园中。谁若放他走脱,一并拿问。能当场诛杀者,赏黄金万两,晋三级!”
喝声未落,院中暗哨纷纷现身,刀光从花木、廊柱、墙角之间映出。齐六刚在假山旁落下,尚未来得及再起身,四面已有八名护卫疾步围拢,兵刃森然,将他困在石影与冷月之间。
富尔敦那一声赏格,立时把院中杀气逼了出来。护卫们既不识齐六,又听得“立毙”二字,哪里还肯留手。刀枪一动,招招皆指胸腹咽喉,竟似不求擒拿,只求顷刻间取了他性命。
齐六本不欲在此多造伤亡。他虽被迫现身,却知厅中坐着的是福临,今夜之事又牵动宫禁隐谋,若一味杀出血路,后患必深。初时他只将身法展开,在假山石影之间游走,想觅隙脱身。可是四名护卫一合围,他心中便微微一沉。
迎面一人使九尺长杆,杆头沉重,点、挑、扫、压,皆有枪棍两家之长;左首一人执浑元铁牌,牌面厚阔,推挡之间如墙横移;另有两名刀手,身形贴地滚进,单刀自石隙草影中翻出,专斩人小腿足踝。四人高低相济,攻守相承,显非寻常府中侍卫。
十余招一过,那长杆借铁牌遮护,攻势愈急,杆影翻腾,好似黑蛟搅浪。两名地堂刀手则沿着齐六下盘连环进逼,刀芒映着月色,一闪一闪,寒意逼人。
齐六眼中寒光一凝。龙舌剑在右手间四度吞吐,接连震退两口贴地卷来的单刀;左手乌芒夺命环忽然斜斜一搭,扣在浑元铁牌边缘,借那铁牌一推之势,身子凌空旋起。半空中剑光横掠,如一线冷电切断云脊,使长杆之人来不及撤势,左臂已离肩飞出,血洒石径。
那人竟硬得惊人。断臂之后,他脸上肌肉剧跳,口中却不哼一声,只将余下右臂死死握住长杆,反以杆尾倒卷,一式怒摔枪当胸砸来。杆风压得衣襟猎猎作响,若被击中,骨肉立成泥絮。
齐六目光一动,竟脱口赞道:“朋友,好一副硬骨。”
这一赞方出口,他右腕已翻,龙舌剑斜背于肩后,借长杆下压之力腾身折回。乌芒夺命环随身一展,悄无声息地绕到执牌护卫背后。那人正欲挺牌护住同伴,忽觉后背一凉,随即剧痛入骨,惨呼声才冲出口,背上血肉已被环锋撕开大片,整个人向前栽去。
齐六足尖一点,身形未落,龙舌剑已从右侧刀手小腹中透入,又带着一道血光拔出。那刀手踉跄两步,单刀坠地,身子软倒在假山根下。
剩下一名地堂刀手本已滚到近前,见顷刻之间三名同伴一残两毙,脸色惨白,刀尖垂地,竟僵在原处,半步也挪不动。原先在外围候着、准备接续攻袭的四名郑亲王府护卫,也被这等狠辣手段震住,不由自主向后退开。
灯火从厅门斜照出来,院中血色愈发刺目。就在众人迟疑之际,一声阴冷的笑从阶前传来。那老侍卫缓缓走出,目光扫过几名退却的护卫,唇边带着讥诮。他冷声道:“郑亲王府八大护卫,照面便折了三个。凭这等本事,往后还敢在人前抬头么?都让开,叫我这两个伴当会会他。”
齐六循声望去,认出这老侍卫正是先前在厅中发暗器之人。再看左右两旁抢上来的两个汉子,一个是门前所见的赶车把式,一个便是那猿背蜂腰的随车杂役。二人站位一左一右,气息沉稳,眼神皆不浮动,比先前八名护卫高明得多。
齐六心里明白,真正难缠的,是这三人。
那老侍卫似乎对两个同伴极有把握,慢慢伸手按住腰间兵刃,带着几分傲气说道:“咱们弟兄久在宫中当差,倒少有到江湖上试刀的时日。今夜既然撞上了,也算一场缘分。你们下手轻些,皇上还要留活口问话,莫一时兴起,把人弄死了。”
若在数月以前,齐六听见这等轻慢言语,胸中烈气早已压不住,多半立下杀手。只是这些日子与南宫桂相处,见她御众行事,刚柔相济,心性不觉收敛了几分。此刻他非但不怒,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笑意,目注那老侍卫道:“听尊驾这口气,今夜我这条命,已落在诸位掌中了。”
老侍卫微微颔首,神情甚是笃定。
齐六目光在左右二人身上一转,又向前踏了半步,语气仍不急不缓:“只是有一桩事倒有些可惜。若我败在他们二人手里,尊驾岂不是白白少了一番江湖争雄的兴致?”
老侍卫眉头一动,沉声问道:“此话怎讲?”
齐六唇边笑意未敛,脚下却已蓄劲。他低声道:“不如尊驾先赐教,也免得旁人抢了你的风头。”
那老侍卫手刚探向三尖两刃刀,齐六身形已如疾风一旋,竟绕到他斜后方。龙舌剑骤然出鞘,剑光凝成一线,直指他背后灵台要穴。老侍卫脸色大变,顾不得体面,身子往地上一滚,险之又险避过这一剑。
齐六长笑一声,借他这一乱,身子已向外掠去。
老侍卫从地上翻身跃起,灰尘沾了衣袍,怒意上冲,厉声骂道:“小贼,竟使诈!”
齐六右手连攻两剑,逼得赶车把式侧身让步;左手一环横砸,又迫得那随车杂役倒退三尺。他身在两人之间,回首冷笑道:“三人围我,又使车轮之势,尊驾倒嫌旁人使诈,不觉好笑么?”
那随车杂役素来自负膂力,竟被齐六一环逼退,顿时怒发冲冠。他怪吼一声,从腰后拔出一柄月牙开山斧,斧刃阔而寒,沉沉如半轮冷月。此人一步踏出,地面似也微微一震,连发三斧,一斧开山,一斧裂土,一斧横斫如伐桂,皆是刚猛绝伦的路数。
齐六此刻一心求脱身,哪里肯与这等天生神力之人久斗。乌芒夺命环在左手间连翻三转,三环如月,先挑斧锋,再卸斧柄,末后一带,化去对方三记猛劈。随即他身随剑走,斜掠向假山后方,欲从石径窄处穿出。
那杂役见他退走,只当他力怯,双眼一瞪,提斧疾追,口中喝道:“往哪里走!”
电光火石间,老侍卫已抢先一步拦在假山口,三尖两刃刀寒光横陈。赶车把式手腕一抖,一条九合银丝索如白蛇出洞,绕过花树,斜斜封住齐六后路。
齐六心念电转。三人进退之间毫无滞涩,显然早练熟合击之法。三尖两刃刀可长可短,月牙开山斧势重力沉,银丝索变化诡异,软硬轻重兼具,若真被三人合成围势,便是他也要费一番手脚。与其被他们逼入死角,不如反其道而行。
念头一成,他脚下骤停,非但不向假山缺口钻去,反而旋身倒扑,迎向身后追来的杂役。
那杂役正趁势猛赶,万不料齐六会在此时回身自投重围。开山斧方举到胸前,眼前人影已虚虚一晃。龙舌剑快如寒星,两入两出,分别刺在他两腿根侧。那杂役身躯雄壮,气力虽大,双腿骤失支撑,也只得闷哼一声,跌坐在地,斧柄砸在石上,震出一串火星。
齐六这一剑并未取他性命。他早看出三人情谊深厚,若一味屠戮,必激得另外两人舍命相拼;伤其行动,反可乱其心神。
老侍卫见同伴受创,眼角顿时抽紧,胸中杀意再难遮掩。他握紧三尖两刃刀,咬牙骂道:“小贼,你该死!”
齐六见老侍卫怒火已起,便不退反进,脚下步步逼近,口中却故意添上一把火。他目光冷冷掠过那受伤倒地的杂役,向老侍卫道:“该死的未必是我。若非我手下尚留三分情面,你那位好伙伴此刻已在阴司听判,哪里还容你在此处叫骂。”
末后一字尚未完全出口,他身形忽然一折,像被夜风卷开的柳叶,旋向封住退路的车把式右侧。
那车把式果非先前杂役可比。他见齐六身形一动,眼神已先一步追到,手中九合银丝索骤然抖开,厉声喝道:“着!”
银丝索在月下泛出冷白光芒,一式翻卷,如玉龙出水,径缠齐六双膝。他这一招拿得极准,只要齐六身子下坠,双腿便难逃索圈。齐六却是有意诱他出手,早在半空中提住一口真气,将下坠之势缓了半分。银索尚未合拢,他已腰身一折,在空中倒翻而下,竟稳稳落在车把式面前。
车把式招势已老,想要回索自救,终究慢了一线。他虽急忙缩腹收胸,脚下连退,龙舌剑却如影随形,寒光两点,先后刺入他两腿根侧。剑入剑出,分寸竟与方才伤那杂役时一般无二。
退路既开,齐六不肯错过这一瞬。他没有从后宅遁走,也没有借屋脊高跃离院,反而双足连点,身形如箭,直射正厅。
这一着大出众人意料。那老侍卫脸色陡变,顾不得追击,嘶声喝令:“莫追!先护驾,守住厅门!”
四周护卫顿时乱了阵脚,纷纷回身往正厅收拢。齐六要的正是这一乱。他身子离地拔起,如孤鹤冲霄,在半空中回首一笑,朗声道:“今夜意犹未尽,改日再领诸位高招。”
笑声拖入风里,人已越过墙头,掠进外面那片竹篱茅舍之间。
他一连闯过重围,伤了郑亲王府护卫,又挫退三名大内高手,胸中豪气正盛。谁知才落入竹影深处,后颈衣领忽地一紧,一根拇指已按在他脑后玉枕穴上。那一下来得无声无息,偏又稳如铁锁,齐六全身真气顿时一滞。
他心头一震。以他的轻功耳目,竟被人贴到身后而不知;以他的内力身法,竟连转念反击也不能。来人只手一拎,已将他制得动弹不得。
身后传来一声冷哼,苍老而散漫,却自有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味。那人道:“齐治国一生忠厚谨慎,怎会生出你这等不敬师门的小孽障?幸而你学来的只是半桶水工夫,否则今日还真要多费我老人家一番手脚。”
话声才落,那人随手一掷,齐六便像断线风筝似的翻了出去,在地上连滚数匝。齐六暗中运起千斤坠,想要强行定住身子,竟仍被那股柔中带刚的力道拖得立足不稳。
他从地上翻身而起,没有立刻发作。此人既能无声无息制住他,又能随手把他摔得气机散乱,功力之深,实非寻常。再听他直呼祖父齐治国名讳,口口声声骂他小孽障,似与齐家旧年颇有渊源。齐六心思转得极快,怒气便先压了下去。
他定睛望去。淡淡月色下,立着一个暮年老叟。那老叟衣裳本非寻常质地,只是破败肮脏到了不成样子。头上不戴冠帽,蓬乱白发用一截枯枝草草挽住;身披一件酱色旧氅,千孔百洞,污泥尘垢层层结在上面。初春夜寒未退,他下身却只穿一条白布单裤,脚上那双紫缎福寿履本该华贵,镶着葱绿边纹,此时也被泥土糊得辨不出本色,鞋尖还露着脚趾。
齐六素知江湖中奇人异士,多不可以衣冠相貌衡量。可这老叟一双眼睛浑浊泛泪,眼皮低垂,怎么看也不像身怀绝顶神通之人。他心中一时迟疑,未曾立刻下拜。
那老叟见他迟疑,顿时跺脚大骂:“好个不知长幼的小孽障,见了我老人家,连头也不磕一个。今日若不赏你三记耳光,倒显得世间没了规矩!”
齐六心念一动。他既明说只打三记,自己已有提防,岂会连避三次都不能?当下暗提真气,眼神凝住老叟肩肘腕掌,准备闪避。
老叟果然探身挥手。那一掌看去慢吞吞的,似乎连孩童也能躲开。可掌影才起,齐六便觉四下退路一齐被封,身形虽已动了,却仍听得啪的一声,脸颊火辣辣地一热。第二掌仍是那般缓慢,却又结结实实落在另一边脸上。到了第三掌,齐六明明已先一步侧避,偏偏像自己把脸送上去一般,又被打了个正着。
这三掌打得并不重,却把齐六心头那一点骄气打得霎时冷了。他脸上火热,背上却出了一层寒汗,知道自己今夜所遇,实是生平罕见的绝顶人物。当下双膝跪倒,俯身叩首,恭声道:“孙儿齐六眼拙心狂,冒犯尊长,求老人家恕罪。还请老人家示下尊姓大名,也好叫孙儿日后铭记。”
他连叩数下,四周却静得只余竹叶摇风。齐六初时不敢抬头,等了半晌,仍不闻那老叟开口,才缓缓举目。月影空空,方才那人已不知去向。
齐六跪在原地,心中非但不恼,反而灵光一闪。武林中与神剑马慕起齐名、并称宇内二神者,惟有八变神偷、妙手摘星任平吾。那等古怪衣履,那等不可思议的轻功手法,除任平吾外,天下又有几人配得上?
他想到自己竟与这样一位前辈当面错过,不由暗自叹息。正要起身离去,目光忽在老叟方才立足处停住。地上压着一张芙蓉色字笺,边角被夜风微微掀动。
齐六知道郑亲王府那班人此刻必忙于护驾,不敢轻易穷追;可他仍不愿久留,更不愿再回白衣大士庵,以免把祸水引到悟因师太处。他俯身拾起字笺,先收入怀中,并不展开,随即绕过僻巷,急奔东城。
这一夜奔走厮杀,至此已是饥疲交迫。他绕东城而行,是防有人暗中缀踪。几番折转之后,确信身后再无尾巴,方才入城。眼下最要紧的,便是寻个僻静地方,先看那张字笺,再吃些热食,养回一口气。
离迟禄所开赌场不远,有条清冷小街。街旁一间二荤馆门面不大,灯火昏黄,倒还干净。齐六掀帘入内,见店主是个年近花甲的瘦弱老人,灶间掌勺的却是一个鹰眼少年,衣袖整洁,身上竟无半点油腻气。堂前另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,手脚轻快,在桌椅间端盘收碗。
齐六拣了靠壁一张桌坐下,向那少女道:“先来一斤油饼,再下一大碗肉丝面,汤要热些。”
少女应了一声,转身往灶下传话。
齐六不动声色地扫过店中。整间二荤馆连他在内,也不过三名食客。即便如此,他仍侧过半边身子,借墙影遮住手势,才从怀中取出那张芙蓉字笺。
笺上笔势飞动,十二个狂草几乎破纸而出:
“暂勿入宫见太后,速往喀喇城掳二公主。”
齐六看罢字笺,眼中神光微微一动,许多隐晦之处,忽然如云开月出。江枫救出苏克萨哈、詹岱、穆济伦三人,并非倚仗孔秀真,也非由富尔敦出面,真正冒险入天牢者,竟是扈尔汉的孙女扈蓉儿。江枫若非与她渊源极深,岂能随意出入她闺阁,又取用她自备的芙蓉笺传信?更不必说天牢救人,乃抄家灭族之祸,扈蓉儿肯为他担下这等干系,心意已无须再问。
他将火折子一晃,纸笺边角立时燃起青黄火光。十二个狂草在火里卷曲,顷刻化作灰烬。齐六指尖轻轻一弹,那点余灰便落入桌下暗处。
那端菜少女正好捧着油饼和肉丝面走来。她把一斤油饼、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桌上,动作轻快,眼角仍带几分好奇。齐六腹中饥火如焚,也顾不得许多,提起筷子便吃。油饼入腹,热面香气扑面,他正要伸手去端那碗肉丝面,馆门外忽然卷进一阵冷风。
帘子被掀开,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入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个四旬上下的矮汉,身材短小,筋骨却紧结如铁。灰白头发贴在额角,脸色黑黄,穿一身灰棉袄裤,脚下黑布棉鞋,看去极似乡间粗汉;只是眼皮偶然一掀,眸中冷光便如刀锋从鞘中露出。
第二人高出他许多,面目狰狞,豹眼鹰鼻,颏下鼓起一个碗口大的肉瘤,随步而动,令人望之生厌。
最后一人身形瘦长,乱发披肩,脸盘小得不相称,五官挤在一处,丑怪中又带阴鸷。两眼细成一线,眼缝里却射出森冷寒芒。
那少女见三人入内,脸色先是一白。她似从未见过这等丑恶凶横之人,身子不由往齐六这边一侧,故意不看三人,低声问道:“客官,可还添些什么?”
齐六本已打算会账离去,立刻赶赴喀喇城,设法掳来那两位朝鲜公主,以激孝庄太后心头醋恨,逼她下定除去多尔衮之念。此刻听出少女声音里暗藏惧意,知她不愿上前招呼那三人,心中顿生怜惜,便顺势道:“再下一碗肉丝面。”
少女眼中掠过一丝感激,伸手去收他面前空盘,正欲转身离开,那颏下长着肉瘤的凶汉忽然横臂拦住她。那人豹眼一翻,声音阴冷得像铁片刮骨:“盘碗放下,人留下。”
少女吓得手腕一颤,瓷盘落地,碎声清脆,在小馆中显得格外刺耳。她花容失色,转身便想奔到齐六身旁。
肉瘤凶汉脸色一沉,探手便抓向她后领。只听裂帛一声,少女外襟内襟竟被他一把撕开,露出里面贴身小衣。少女惊叫未出口,已羞惧得泪光盈眶。
齐六目光骤寒。右掌横出,掌势如斧,迫得肉瘤凶汉退了两步;左手随即一带,将少女扯到自己身后。他肩头微沉,外衣已滑入掌中,反手披在少女身上,将她破裂衣襟遮住。
肉瘤凶汉先是一怔,随即狞笑起来,盯着齐六道:“好个不知死活的小辈,竟敢替人抗捕。”
齐六眉梢微动,目光落在三人身上,声音不高:“尊驾奉的是哪一路差令?我又替谁抗捕?”
肉瘤凶汉尚未答话,那个乱发披肩的瘦长丑汉已抢到右侧,占住最利攻袭的位置。他阴恻恻一笑,向肉瘤凶汉道:“二哥,何妨把话说开,也叫这多管闲事的小子知道,自己撞进了哪座鬼门关。”
柜边那年近花甲的店东自三人入门起,便静静站着。此时他见那矮汉已不动声色地封住通往灶间与后院的道路,面色虽仍沉着,眼底却涌上一层深切悲愤。他长长一叹,缓声道:“三位今日为何而来,王承义心中明白。十二年前,老夫满门已被你们杀尽。云儿不过是老夫从街头拾来的孤女,与旧案无干。三位若肯留她一命,老夫便随你们走。”
那短小精悍的矮汉守在后路,嘴角一咧,露出一丝奸笑。他慢慢道:“若我们偏不肯又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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