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玄幻小说 > 孤刀扶龙 > 第181章 忠肝义胆

第181章 忠肝义胆(2/2)

目录

王承义身子一挺,枯瘦的手掌按在桌沿上,声音顿时沉了下来:“老夫若非顾惜云儿,何惜与你们同归于尽?”

那少女原本躲在齐六身后,双手紧紧攥着披在身上的外衣,身子仍在微微发抖。可王承义话音未落,她忽然从齐六身后走出,脸上惧色已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凄厉恨意。她望向王承义,眼中含泪,咬牙道:“义父,巢倾卵碎,孩儿岂能独生?这些年死在咱们父女手里的清廷鹰犬,纵无千数,也有八百。孩儿先谢义父收养之恩,再谢义父临难还要护我。只是义父一生明白,此刻却糊涂了。便是他们肯留我,也还有人不肯让我活。”

齐六听到此处,心头已然贯通。眼前这老店东,原来便是已故崇祯帝秉笔太监王承恩的胞弟王承义。昔年王承恩兼掌京城防务,身居要职,却并未使胞弟享尽荣华,只给了他一个巡城武官之职。后来京师陷落,崇祯帝自缢煤山,百官星散,宗室逃亡,独王承恩随帝同死。多尔衮最恨这等忠烈之人,又恨贾佛西不肯降清,清兵入关后,暗遣心腹勇士与降将追索旧党,王承义一家老幼,便在那场血火中被屠戮殆尽。

王承义缓缓向王云仙身边靠近,闻言怔了一怔,低声问道:“云儿,你说还有人不肯放过你,是指何人?”

王云仙没有立刻答他。她转过脸去,目光如刀,狠狠盯住灶间那个鹰眼少年。那少年本来袖手站在炉旁,衣衫洁净,神情冷淡,此刻被她一看,眼底忽然掠过惊惧,脸色也随之一变。

王云仙声音发冷,一字一句道:“义父若再想一想,便该明白。倘若无人出卖,满手血腥的清廷爪牙怎会寻到此处?又怎会知道咱们父女藏身之处?”

这句话如一记重锤,击在王承义心上。他霍然回头,望向那鹰眼少年。老人像在一瞬之间苍老了许多,眼角深纹颤动,声音也带了悲凉:“王顺,你与云儿一般,都是我从街头拾回来的孤儿。我养了你整整十一年,教你识字,教你谋生,给你一口饭,给你一个姓。你竟恩将仇报,出卖了我们?”

王顺脸上肌肉微微抽动,眼中怨毒之色愈浓。他望着王承义,声音低而尖,像从齿缝里磨出来一般:“我与云仙并非同胞兄妹。我几番跪在你面前,只求你允我娶她,你这老东西却一再拦阻。你不肯给我路走,我只好自寻一条路。如今你可明白了么?”

王承义初时怔住,像一时不能信他竟能说出这等话来。片刻之后,他忽然仰首长笑,笑声在小小饭馆中回荡,苍凉中带着说不出的悲怒。笑罢,他看着王顺,只缓缓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
他话音未落,王云仙已从齐六身旁一弹而起。她身形轻捷,衣襟尚乱,眼中却满是决绝,袖底寒光一闪,一柄七寸短匕直取灶间王顺小腹。

王承义脸色骤变,脱口叫道:“云儿,不可!”

可王云仙恨虽深,武功终究尚浅。短匕尚未递到,王顺手腕一翻,已叼住她的玉腕。她用力挣扎,腕骨却似被铁钳扣住,半点也挣不开。

王承义须眉俱张,两眼几乎喷出火来。只是这一怒才起,他又强自压下。三名丑汉虎视在旁,王云仙又落入王顺手中,他已无从逞一时之忿。老人向前一步,声音低哑,带着近乎哀求之意:“王顺,你纵然负我,我也养你十余年。看在这一点旧情上,放云儿一条生路。老夫随他们走,任凭处置。”

王顺听了,反倒露出一丝阴毒笑意。他扣着王云仙的手腕,眼神在她脸上游移,慢慢道:“老东西,你想得太便宜了。我惦记云儿已非一日,今日既到手,岂有再放开的道理?”

王云仙早把生死置之度外。趁他得意忘形,忽然低头,狠狠咬在王顺手背上。王顺痛得尖叫一声,五官都扭了起来。以他的功力,反手之间便能将她摔成重伤;只是他暗恋义妹多年,眼见所愿将成,终究舍不得下狠手,只忍着痛,左手并指一点,点住了王云仙的软麻穴。

几乎在同一刹那,王承义左肩一沉,身前柜台如被猛力掀起,呼地撞向那肉瘤凶汉;右掌随势翻出,掌风直袭乱发披肩的瘦长丑汉。

瘦长丑汉唇角微牵,似是早等着这一掌。他翻腕相迎,两掌一接,闷响沉沉。王承义身子一震,连退两步,胸中气血翻涌,险些立足不住。

瘦长丑汉冷冷看着他,讥声道:“一条老瘦的丧家犬,也想开口咬人?”

肉瘤凶汉挥开撞来的柜台,咧嘴笑道:“老三,你这脾气总改不了。逮着老鼠不先咬死,总要多玩几下。”

瘦长丑汉摇了摇头,眼神却越发阴冷:“二哥,你错怪我了。大哥有话在先,要王顺亲手送这老东西上路。”

王顺听到这话,脸色不由一变。无论他如何狼心狗肺,王承义终究养了他十余年。真要亲手弑杀义父,心中那一点残存畏惧,仍在一瞬间浮了上来。

瘦长丑汉看透他心思,便阴恻恻道:“王顺,满大人亲口有令。谁杀了王承义,谁才配享用他的义女。你若此刻不动手,等这老东西调过一口真气,再想杀他,可未必容易。到那时,这小美人便只好让旁人受用了。”

王顺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。义父之恩,终究敌不过色念与贪生。他俯身从地上捡起王云仙方才落下的短匕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
王云仙虽被点了软麻穴,神志与言语并未受制。她倒在地上,眼睁睁看着王顺持匕向王承义逼近,胸中悲愤几乎炸裂,忍不住厉声骂道:“王顺,你这畜生,必不得好死!”

肉瘤凶汉在旁怪笑,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王云仙身上:“他若不亲手杀了老家伙,你这小美人便归二爷了。”

王云仙还要再骂,忽然听见一声冷笑。

那笑声出自齐六口中,并不响亮,却阴寒入骨。小馆里灯火轻轻一跳,众人心头都仿佛被寒针刺了一下。

肉瘤凶汉转过脸,怒声喝道:“你笑什么?”

齐六立在桌旁,衣袖垂落,眼神已冷得没有半分笑意。他缓缓道:“死到临头还不知收舌,倒也少见。”

肉瘤凶汉眼中杀机暴涨,盯着他道:“凭你这小辈,也敢拿话唬我?”

齐六语声更冷:“不见棺木,不知丧门将近;不戴孝巾,不知哭声何来。你正是这等人。”

肉瘤凶汉怒不可遏,陡然翻掌,直劈齐六胸前当门要穴。当门又名血海,乃人身重穴,若被他这一掌劈实,立毙无疑。

齐六等的便是此刻。肉瘤凶汉掌势方出,他身形已化作一团卷云飞雪,贴着掌风暴旋到对方身后。

那短小精悍的矮汉眼神骤缩,失声喝道:“老二,当心!”

可这一声终究迟了。齐六左臂一沉,乌芒夺命环挟着沉劲横撞而出,如飞钹撞钟,重重捣在肉瘤凶汉肩后掼心穴上。肉瘤凶汉身躯猛然一挺,口中发不出完整声音,已向前扑倒。齐六旋势未尽,身影又借力一转,直扑王顺。

王顺魂飞魄散,哪里还顾得上地上的王云仙。他手中短匕一抛,转身便撞破灶房墙壁,仓皇窜入后院。

乱发披肩的瘦长丑汉看见肉瘤凶汉倒地,脸色骤变,脱口叫道:“老二完了。大哥,你我并肩上!”

三个丑汉之中,那矮汉最是奸滑。他口中应了一声:“上!”身子却并未真向齐六扑去。等瘦长丑汉受他一激,先一步攻向齐六时,他忽然往旁一滚,如毒蛇翻身,双手电射而出,竟扣住王承义双肩井。

齐六反应何等迅捷。瘦长丑汉刚扑近,齐六左手五指疾点,一缕厉劲直取其经脉要害,逼得那人不得不横移三步。齐六右掌随即翻起,一招单翅撩云,掌力斜拍,正中瘦长丑汉肘下魂门。那人闷哼一声,半边臂膀立时垂了下去。

矮汉见齐六出手之快、认穴之准,远在料想之外,眼中终于露出惊色。他不敢再恋战,探臂挟起王承义,夹在肋下,当作护身之符,身形一撤,已退向后门。

齐六本欲追击,眼角却见王云仙仍倒在地上。若她再落入旁人之手,局势便更难收拾。他先上前一步,在瘦长丑汉期门穴上补了一脚,使其彻底失去反扑之力,随即晃身到王云仙身边,俯指解开她的软麻穴。

他如此做,乃是认定矮汉既挟持王承义,必会以王承义换回地上两个同伙。只要王承义性命可保,今夜已算不负这场偶遇。至于王顺那叛徒,待来日再除,也未为迟。

谁知矮汉挟着王承义退入院内之后,竟不走,也不说话,只阴沉沉地站在门外暗影中。寒风穿堂而过,吹得灯火摇曳,饭馆内一片狼藉,血腥气混着肉汤热气,令人胸口发闷。

齐六心中一急,反倒先开口。他向院中看去,声音放得平稳:“地上这两人尚未断气。若救得及时,连先倒下的那个,也未必便死。做一桩交易,如何?”

矮汉在暗处阴阴一笑:“年轻人,你是想用他们两人,换我手里的老东西?”

齐六目光沉定,点头道:“正是。”

矮汉冷笑道:“你凭什么认定我一定肯换?”

齐六缓缓道:“他们一个是你老二,一个是你老三。你总不至于眼看他们死在此处。”

矮汉尚未答话,被他挟在肋下的王承义忽然微微一动。老人被扣住要穴,气息已弱得如风中残烛,却仍竭力转过脸来,望向齐六与王云仙。他声音嘶哑,几乎被夜风吹散:“少侠,老朽既落入贼手,死便死了。求你快带云儿走,再迟就来不及了。”

矮汉眼中怒意一闪,伸指在王承义喉下一点,封住他的哑穴。王承义双唇微颤,却再也发不出声,只能以一双悲怆老眼望着王云仙。

王云仙才被解开穴道,身上气血尚未调匀,听得义父如此说,泪水立时涌了出来。她忍痛站稳,向齐六低声催道:“义父说得不错。这些人没有一个顾念旧情。王顺那畜生多半已去唤人,少侠若再耽搁,只怕连你也走不得了。”

齐六岂会不知凶险。九门提督满守星麾下捕役,一旦闻讯赶到,转眼便是重围。可是王承义这老人忠烈之后,隐忍多年,满门血仇未报,今夜若被他眼睁睁舍下,齐六胸中这口气便再难平复。他缓缓举起龙舌剑,剑尖抵在肉瘤凶汉咽喉上,寒声道:“放下王老丈。你若再迟疑,我先取你老二性命。”

矮汉竟不见慌乱。他挟着王承义,站在院中暗影里,冷笑道:“年轻人,人到荒年,父子尚且各顾生死;夫妻遇难,也未必同路同行。我与他们,不过酒桌上结下的盟誓。王承义却是满大人悬赏捉拿的重犯。若换了你,是要一个旧日酒伴,还是要这等大功?”

齐六眼底杀意一沉。若只论武功,他并非不能击毙这矮汉;只是王承义落在对方手中,一着不慎,老人立时便要丧命。投鼠忌器,最是难忍。

就在这时,远处忽传来一阵马蹄声。起初尚远,散乱而急,片刻之间便已逼近小街。矮汉听见蹄声,脸上顿时浮出喜色。齐六心中明白,王顺果然引了人来,且来者不少。

王云仙也听出不妙。她不愿因自己拖累齐六,目光忽然一决,纤腰一折,扑到肉瘤凶汉身旁,伸手握住他肩后刀柄。她拇指一按机簧,只听仓然一声,雁翎刀出鞘,寒光映上她苍白的脸。她提刀便向院中矮汉扑去。

齐六脸色骤变,失声道:“不可!”

他话音未落,马蹄已如惊雷卷至。门外人影翻落,先跃下马的是一个浓眉大眼的壮汉,虬发如猬,身形骠悍雄伟,倒提一杆五尺点钢枪,气势凶猛如狮。第二人面色瓦灰,鸱目虎吻,两手空空,唇边却噙着阴笑。第三人脸色蜡黄,瘦得只剩骨架,一双眼频频四顾,如狼如鹰,阴疑狡诈之气逼人。

矮汉眼珠一转,忽然一掌拍落,正中王承义头顶百会。王承义身子轻轻一震,眼中光彩顷刻散去。

齐六低低叹了一声。那一叹极轻,却沉得像压在胸口的铁。事已至此,再无可挽。他当机立断,探臂一招龙宫取宝,扣住王云仙右肩,顺势夺下她手中雁翎刀,反手掷出。刀光破空,直射那虬发壮汉面门。

壮汉横枪一拦,雁翎刀铮然弹开。就在这刹那,齐六足下重重一点,挟起王云仙,身子拔地而起,撞破屋顶,瓦片木屑四散飞坠。他从破洞穿出,掠向西侧屋面,几起几落,已如流星电驰,远远逸入屋脊夜色之中。

他怕身后有人追踪,不敢稍停,一路借檐越瓦,穿巷过墙,身法快得只留一缕淡影。王云仙被他挟在肋下,初时悲怒交加,后来见天色渐明,街市渐有行人,羞急之下连声央求:“少侠,放我下来。如此在白日里奔走,叫人看见,云儿还有何面目?”

齐六也知此举惊世骇俗,只是险境未远,哪里敢松手。他不答她话,仍提气疾行。直到出了京城,奔入一处偏僻山林,见四周古木蔽空,松风过谷,涛声沉沉,再无人迹,方才停下脚步,将她轻轻放在地上。

他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,压在一块石上,转身便要离去。

王云仙一怔,急唤道:“少侠!”

她话只出口,人已贴地滚近,双臂紧紧抱住齐六左腿,像溺水之人抱住浮木,再也不肯松开。

齐六心中焦急。他急着赶赴喀喇城,劫掳多尔衮从朝鲜带回的两位公主,好借此逼孝庄太后决断。此事牵涉天下大势,片刻也耽搁不得。可王云仙抱得极紧,哭声凄切,他又不能以内力震伤她,只得放缓语气道:“姑娘请起。不是我心硬不顾,实有三层缘故。王老丈已遭毒手,眼下难以回天;我另有大事,非即刻去办不可;姑娘身负武功,报仇虽嫌不足,逃命却已够用。这些银票有五千两,足可远走安身。你莫再耽搁,速速离开京畿。”

王云仙伏在地上,额头连连触土,泪水打湿了泥尘。她哽咽道:“义父惨死,云儿才更不能让少侠走。十年养育之恩,云儿无以为报。王顺不死,云儿纵然活着,也不过一具行尸走肉。求少侠替义父报仇,替云儿诛那畜生。”

她说罢,仍以额抵地,肩头颤动,悲声几乎断绝。齐六立在原地,眉头紧锁,一时委决不下。

王云仙忽然抬起脸来。她眼中含泪,却定定望着齐六,似已将世间羞惧一并抛开。她一字一句道:“小妹眼睛不盲,看得出大哥武功盖世,胸怀又非寻常人可比。若大哥肯为义父报仇,云仙愿以此身相报,终身为奴为婢,也绝无怨言。”

齐六听得心头一震,像被毒针刺中,脸色立时沉了下来。他正声斥道:“住口!这等话,岂可轻易出口?”

王云仙却不肯罢休。她自知姿容不俗,往日京中公子王孙、豪门少年,多少人想近她一步而不能。她不信齐六真能毫不动心,更不信此刻除了自己这条命和这副身子,还能拿什么求他回头。她含泪道:“小妹年方二八,自知尚有几分颜色。今日愿以身酬恩,只求大哥一报父仇,二杀王顺。云仙生死之间,都感大哥大德。”

齐六双眉越蹙越紧。王云仙心切父仇,不惜以身相许,本是悲愤至极下的无路之举;可他此刻急事压心,又连番杀戮奔波,心神已躁,竟把这番哀求错看成不知自重。左腿不自觉一抬,劲力微吐,王云仙毫无防备,被震得跌出三四步,摔在松根旁。

她撑起半身,脸色惨白,眼中先是惊愕,继而化作无边羞愤。齐六心中若在此刻生出一分怜惜,过去扶她起来,好言抚慰,也许一切尚可挽回。偏偏他神色一冷,竟决然转身,迈步欲走。

身后忽然传来王云仙凄厉的哭喊:“义父在九泉之下,恕云儿不孝!”

齐六后背骤寒,像有冰水从顶心浇下。他猛地回身扑去,只见王云仙双手握着那柄短匕,匕锋已深深没入前胸。鲜血从她指缝间涌出,染红了衣襟,也染红了松下枯草。

齐六眼前一黑,右膝几乎软倒。他强提一口真气,扑到她身旁,将她抱入怀中。王云仙贴在他胸前,脸色迅速转为灰白,唇瓣颤动,面上肌肉不时因痛楚而轻轻扭曲。她极力睁开眼,看了齐六一眼,声音细弱如丝:“小妹……有眼不识泰山。大哥不但武功盖世……也是顶天立地的人。方才……方才是云儿错了……我好悔……”

齐六只觉五内俱焚,额上汗水滚滚而下。他右掌抵住她命门,真气源源渡入,想护住她最后一线生机。可匕首已中心脉,血气败散,任他功力再深,也只能延得片刻。

王云仙又缓缓睁眼,见他双目赤红,脸上竟浮出一丝极淡的苦笑。她断断续续道:“能得大哥……这般垂怜,云儿不算白活。以血为盟……求大哥……代报父仇……来生……再报大哥恩情……”

最后几个字散入风中。她眼中光芒一点点暗下,双眸终究阖上,身子也在齐六怀中轻轻软了下去。松涛自远处涌来,满林苍寒,仿佛天地之间,只余那一片新血,寂寂红在枯草之上。

齐六抱着王云仙,眼见这少女一身孤苦,临危不屈,为义父之仇甘舍性命,心中悲悔交攻。她这一死,虽非他亲手所杀,却也因他一念偏差而成。怀中人气息渐微,芳华如被霜风摧折的花枝,血色一点点从面上退去。齐六低下头,两行热泪终于落在她冰凉的衣襟上。

过了片刻,王云仙竟又缓缓睁开眼来。那双眸子已失神采,却仍竭力望着齐六。她唇瓣轻轻开合,似有未尽之言。齐六心头一紧,忙俯身把耳朵贴近她唇边。

王云仙的声音细得如将断之丝,每吐一字,都像耗去一分残命。齐六凝神倾听,竟从那断续气息里听出她最后的意思。她说:“早知大哥心中怜我,云儿便不肯死了。如今悔也迟了……请大哥看我左腕……再……再吻我一次……”

最后几字未尽,她喉间轻轻一息,双眸便彻底暗了下去。

齐六身子微微一震,连她胸前短匕也顾不得拔,先托起她左腕来看。月光从松枝间漏下,照在那截纤细手腕上。腕上偏上之处,赫然有一点殷红,圆润如珠,鲜明如血。

齐六只觉周身寒意骤起,像一步踏入冰窟。那一点守宫砂,江湖中人皆知其意,乃未嫁女子守身之记。王云仙方才以身相许,并非轻薄放荡,而是将清白性命一并押上,只求他替义父雪恨。她在羞辱、悲愤、绝望之中,仍保全一身贞洁。他却误会了她。

这一念如利刃刺心,齐六胸口闷痛,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他低下头,以滚热的唇轻轻吻在王云仙失了血色的唇上。只是这时,她唇间温意已散,最后一线气息也归于寂灭。山风拂过,松声幽咽,像替这苦命少女低低悲鸣。

齐六默默拔出她胸前短匕,血随刃出,又很快被寒气凝住。他见她身上仍披着自己那件外衣,便伸手欲解。可她原先衣衫已被那肉瘤凶汉撕裂,若脱去此衣,尸身便无以遮蔽。他手指停在衣襟上,半晌未动。

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劲声音:“年轻人,难道到此时此刻,你还舍不得一件衣裳?”

那声音并不高,却如金石相击,穿过松涛,直入耳际。齐六心头一凛,抱着王云仙猛然回身。只见数步之外,不知何时立着一位老人。那老人身材高大,头发斑白,面色红润,年纪看去近花甲,实则眉宇气象远非寻常老人可比。

老人望着他怀中少女,神情温和,声音也放缓了些:“不必再自苦。她临去之时,心中并无怨你。”

齐六怔了一怔,哑声问道:“方才之事,前辈都看见了?”

老人点头道:“不但看见,也知这王氏父女的来龙去脉。老夫此来,本也是为他们父女。”

齐六听见“为他们父女”四字,眼神顿时一变。此地尚非安稳之所,敌友未明,他不敢大意。足尖微点,抱着王云仙倒退出八尺,气机暗聚,目光紧紧罩住那老人。

他这一退已经极快,可老人更快。

齐六尚未站稳,只觉眼前影子一晃,右肩忽轻,左胯亦轻。他心中大惊,急忙拧身回望,才发觉老人已到了他身后,手中竟拿着他的龙舌剑与乌芒夺命环。

这两件兵器,一在肩后,一在胯侧,向来与他性命相连。此刻被人轻轻巧巧取去,他竟毫无知觉。齐六平生自负,此时羞惭惊骇交并,几乎无地自容。

老人看了他一眼,随手将一剑一环抛还给他,语气转冷:“天下没有到顶的山,也没有无人能破的武功。从今以后,你须把‘满招损,谦受益’六字刻在心上。”

齐六接住兵器,心中反倒一震。这老人言语间分明不是寻常江湖敌手,倒像是近亲长辈训诫晚辈。他绞尽心思,却仍想不起自己何时见过这样一位人物。

老人负手而立,微微叹道:“世人常说,眼见未必真,耳闻更未必实。江湖上传你青出于蓝,胜过前辈,今日看来,也未必尽然。”

若是旁人说出这等话,齐六早已冷笑相争。可从这老人嘴里说出,他竟没有半分不服,只觉字字皆像落在自己心上。尤其方才兵器被取,他已亲身领教对方神通,哪里还敢争强?

他先将王云仙轻轻放在松根旁,为她整好衣襟,又把外衣替她掩严。随后退开一步,双足并立,垂手肃立,神情恭谨如晚辈受训。

老人看了他片刻,见他始终不动,不由露出一丝笑意,缓缓道:“如此看来,老夫倒更不信那些传言了。”

齐六躬身道:“晚辈愚钝,请前辈明示。”

老人望着他,语声沉凝:“有人说你性子孤傲,目中无人;有人说你杀心太重,动辄取人性命;也有人说你贪恋女色,情意不专,见一个爱一个。”

齐六身子一颤,背上冷汗顿生。他抬起头,声音也有些发涩:“前辈也信这些话么?”

老人神色一寒,道:“未见你之前,老夫信。江剑臣也信,侯国英也信。你杀人太多,这是实情;你数次易妻,也是实情。凭这些事,旁人怎能不信?”

齐六初听之下,心神大震。可他毕竟机敏过人,惊惧过后,反而渐渐冷静下来。眼前老人能直呼江剑臣、侯国英姓名,语气间毫无顾忌;又有方才那等来去无踪、取兵如探囊的身法。天下能有这般身份、这般功力、又敢如此训斥他的人,寥寥可数。

一个久已震动武林的名字,忽然从他心底浮了上来。

目录
返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