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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2章 三人成虎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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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门江畔,山麓背阴处,古木森森,枝叶交覆,日光落到林下,已成碎金几点。林深处一带红墙半隐半现,檐角自青枝间挑出,便是真武观。

观中清静,石阶上苔痕新湿,泉声从后崖细细流来。白衣文君薛凤寒立在廊下,一身雪白罗衫被山风轻轻拂动。她年岁早逾花甲,满头银丝,却因眉目清妍,肌理尚润,远远望去,仍似中年女子。只是她守寡多年,性情愈发冷僻,平生少有笑容,观中弟子久侍左右,也极少见她如此亲自料理琐事。

这一日,她却显得心绪颇好。年轻道姑们在厨下采薇剥笋,汲泉煮茶,她竟亲自站在旁边指点,似乎唯恐斋饭不洁,茶火不匀,怠慢了远来之客。

来客共有五人。驼背神龙耿直、六指追魂久子伦、钻天鸱子江剑臣、女魔王侯国英,连同八爪毒龙索梦雄,都在静室中坐定。几人名头,一个比一个沉重。索梦雄在江湖上已算凶名极盛,坐在此间,却反成了晚辈中身份最低的一人。

静室外松影横窗,室内茶烟袅袅。薛凤寒坐在主位,目光在索梦雄脸上一停,眉心微蹙。她声音平静,却自有一股冷意,道:“梦雄,江湖上传言齐六那孩子武功已在你之上,此事可真?”

索梦雄没有即刻答话。他先转眼望向恩师久子伦。久子伦神色淡淡,微微颔首。索梦雄这才起身垂手,向薛凤寒恭声道:“禀姑妈,侄儿确是不如他。”

薛凤寒眼中掠过一丝讶色。她素知索梦雄根基深厚,又得久子伦真传,能使他说出“不如”二字,已非寻常。

坐在薛凤寒身旁的侯国英正替她轻轻捶背。她见室中气氛微沉,便含笑接过话头,语声温软,道:“姑妈若未亲见,只怕难信。便是我那四个盟侄合成四煞棒阵,也未能将齐六拿下。”

江剑臣听她语中似有回护齐六之意,俊美面容顿时一寒,目光向她横了过去。侯国英虽看见,却只作未觉,仍替薛凤寒捶着背。

薛凤寒却瞧得分明。她冷冷看了江剑臣一眼,毫不客气地道:“剑臣,在我面前,你也敢拿眼色压国英。若在背后,还不知要怎样欺她。她为嫁你,昔年受过多少委屈,你心中难道没有数?如今她也已过了不惑之年,你还当她是当初那个任你瞪一眼便忍气吞声的人么?”

江剑臣被她当面责斥,只得欠身赔笑,低声道:“前辈说重了。剑臣不敢。”

侯国英怕薛凤寒再发作,便将身子挨近些,柔声替丈夫分解:“姑妈错怪他了。他待我一向甚好。便是枫儿私自离去,他也未曾把怨气加在我身上。”

薛凤寒听了,鼻中轻轻一哼,脸上寒意更重。她缓缓道:“子不教,父之过。江枫携金潜逃,在外荒唐失检,自是剑臣管束不严,与你这个做娘的何干?至于齐六坏到今日这般地步,剑臣更难辞教导失察之责。”

这几句话正触江剑臣心头旧痛。他本就为江枫与齐六之事压着怒火,此刻被薛凤寒挑明,面上寒霜顿结。他霍然起身,拱手道:“前辈所言,剑臣不敢不受。江枫胡作非为,齐六残暴嗜杀,究其根由,皆是我养不教、教不严。离开石城岛时,我已立意亲自追捕二人,按门规处置,绝不姑息。”

侯国英心头一紧。她虽素有女魔王之名,昔年纵横江湖,连男装都穿了许多年,手下之人也常以小爷相称,可终究已为人母。她恨江枫不争,却仍舍不得这骨肉;她更深知江剑臣性情,一旦亲自出手,江枫与齐六只怕再无生机。她不敢当面阻拦丈夫,只能转眼向久子伦望去,盼师兄替她缓颊。

久子伦却像没有看见她的眼色,反而缓缓站起,神情严厉。他望着江剑臣,沉声道:“三弟,愚兄这话不是添火。先天无极一派名重武林,岂能任由江枫、齐六二人败坏门声?便是江湖上那些不入流的小门小户,也不能容门下弟子如此胡为。此事若不清理门户,何以服众?”

侯国英听得脸色一白,心中又急又恨,几乎透不过气来。江剑臣原还忧她护子护徒,此刻见久子伦竟先一步赞同,胸中反而一宽,脸色也沉定下来。

索梦雄坐在一旁,已是坐立难安。他素来耿直,既敬江剑臣,也爱护江枫这个小师弟;至于齐六,虽非同门,却令他惺惺相惜。听见江剑臣发怒时,他已惊得背上发凉;再听师父久子伦如此决绝,更是六神无主。他双膝一屈,便欲跪下为二人求情。

久子伦不等他开口,腿影一闪,已将他踢得翻滚出去,直摔到静室门外。索梦雄胸口一闷,却仍不肯罢休,翻身站起,便要再闯进去叩求。

就在此时,静室东侧墙根处忽飞来一粒小石子。那石子来得轻巧,却准得出奇,贴着索梦雄鼻尖擦过,带起一缕凉风。索梦雄一惊,正要低声骂人,墙阴里已弯出一个人来。

那人正是缺德十八手掌门大弟子,外号人人躲的秦杰。他凑近索梦雄,压低声音,唇边带着惯常的嘲意,道:“索老爷子,六指爷爷从来不打勤快,也不打懒,专打那眼睛不长地方的人。方才这一脚,你挨得可真冤。”

索梦雄怒目而视,抬手便想揍他。秦杰却不躲,只以手指竖在唇边,示意他听室内动静。

静室中,久子伦的声音又缓缓传了出来。他向江剑臣道:“三弟,先天无极派当年退出江湖,是你两位师兄所定。如今剑秋、剑飞虽已仙逝,执掌门户的却是武凤楼贤侄。你若重出江湖追捕门下,是不是也该先向他知会一声?”

索梦雄听到此处,心头一震,方才明白久子伦先前话中另有转圜,并非真要立即逼江剑臣取江枫与齐六性命。

秦杰贴在他耳旁,轻声笑道:“瞧见没有?方才那一脚,是不是越想越冤?”

室内江剑臣沉吟片刻,随即道:“老哥哥不提醒,剑臣也会向凤楼说明此事。”

久子伦顺势接道:“我离开石城岛前,孙子羽私下告诉我,银屏旧疾复发。凤楼多半会携她东来上方净土寺,求石窟医隐金怀石诊治。既如此,愚兄便替你走一趟河南巩县,先与凤楼会面。”

江剑臣尚未亲口应允,秦杰已一把拉住索梦雄衣袖,悄悄退下真武观。索梦雄这回不再挣扎,只随他转出观门。未过多久,久子伦与驼背神龙耿直果然并肩从观内出来。

索梦雄望见二老,心中暗暗佩服秦杰料事之准。老少四人会于观外,山风吹过红墙,松声满耳。秦杰一改平日嬉笑模样,忽然敛容整衣,郑重跪在久子伦与耿直身前。

久子伦明知秦杰此举何意,却仍低眉看他,语声淡淡地问道:“秦杰,你这一跪,又是所为何事?”

秦杰收尽平日嬉笑,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。山门外石阶清冷,他额头触地,声音也少见地沉肃:“孙儿叩谢两位老人家庇护深恩。若非二老周旋,师爷盛怒之下,江枫小叔与齐六师叔,只怕都要被正了门规。”

久子伦伸手将他拉起,脸上并无笑意。他望着秦杰,缓缓道:“我与耿老哥一生不愿作伪,今日为你这小辈所请,才破例在剑臣面前绕了一回弯。若江湖传言属实,江枫真个吃喝嫖赌、败坏门风,齐六也确是嗜血残杀之人,到那时,不必你师父与师祖动手,老夫第一个活劈了你。”

秦杰垂手而立,脸色不变,沉声道:“孙儿愿以性命作保,江湖传言绝非实情。”

驼背神龙耿直眉头一沉,冷冷道:“你凭什么保?”

秦杰抬起头来,眼中竟无半分滑稽,答得干脆:“凭孙儿心中所见。”

久子伦长长叹了一声,山风吹动他衣袖,半晌才道:“但愿你这心中所见,不曾看错。”

秦杰见二老语气稍缓,便趁势说道:“新任烈焰帮主南宫桂,为救齐六师叔,曾一剑刺死尺半追魂。”

耿直听到此处,神色陡然一震,低声道:“长白朱家两门同根,这一剑,结下的祸不小。”

秦杰接着道:“更难得的是,南宫帮主怕牵连齐师叔,在京城遭朱彤弓三个女儿围攻,也不肯妄用烈焰帮火器,终至落入敌手。”

耿直目中寒意微敛,点了点头,道:“火神爷南宫烈,倒养出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儿。”

秦杰立即躬身,语气恳切:“耿爷爷与长白朱家有旧,求你老人家走一趟关外。”

耿直沉吟片刻,叹道:“我与朱氏兄弟纵有故交,也不好拦人家报杀子之仇。”

秦杰忙道:“孙儿不是要耿爷爷劝他们罢手。”

耿直目光一转,道:“那你要我如何?”

秦杰道:“只求耿爷爷赶往长白,告知朱家,尺半追魂之死乃齐师叔所为,日后自会给他们一个交代。眼下先保住南宫帮主性命,莫使他们迁怒于她。”

耿直负手望向山下。图门江畔暮色苍茫,林影深处隐有寒云。他沉思良久,终于慨然点头,道:“也罢。此事若迟,便要多添一条冤魂。我即刻动身。”

他说罢,不再多言,转身便下山去,背影虽驼,脚下却稳健如龙行云间,不多时便没入山路尽处。

秦杰目送耿直远去,又转身向索梦雄作礼。他神色恭谨,道:“小侄再三思量,如今唯有请出马太公,或许能劝住我家师祖。还请索老爷子辛苦一趟终南,顺路寻找我那掌门师伯。”

索梦雄心中本正焦急,闻言望向久子伦。久子伦微微颔首。索梦雄便不再迟疑,向久子伦行了一礼,随即转身下山,自往终南方向去了。

方才山门外还是四人相对,转眼之间,已走了一半。秦杰这才面向久子伦,拱手道:“没有师父号令,孙儿就是吃了天胆,也不敢擅自行事。你老人家请自保重,孙儿暂且失陪。”

他说完转身欲走,才迈出两步,又忽然折回,凑近久子伦身侧,压低声音道:“胡索师弟探得明白,江枫小叔白日在赌场盘桓,夜里多半留在花街,中晚两餐必到酒楼。若要寻齐六师叔,可托我干爷爷旧部石磊帮手。孙儿不能再送了。”

久子伦看着秦杰身影消失在真武观山门内,眼中神色微微一动。山风从红墙外掠过,吹得松针细响。他没有再停留,整衣下山,径向京城而去。

久子伦自昔年与六阳毒煞战天雷血战,同坠华山接天台下之后,伤势虽愈,却随秦岭一豹许啸虹去了海外石城岛,隐迹多年。江湖后起之人,少有识得他真面目的;便是中年一辈的武林人物,见过他的也已不多。是以他一路入京,并无多少顾忌。

到得北京九城那一夜,灯火已深,街声渐稀。久子伦寻到索魂手石磊。石磊昔年追缉六阳毒煞三十余载,与久子伦并非只闻其名,自然认得这位前辈。相见之后,他不敢怠慢,先请久子伦上座,又引白无常迟禄前来拜见,随即命人献茶备酒。

酒过数巡,久子伦尚未提起齐六,石磊反先放下酒杯,神色忧急地问道:“久老前辈可知齐六眼下在何处?”

久子伦微微一怔,道:“你也在寻他?”

石磊低叹一声,眉间忧色更重:“属下与六弟已失去联络近两月,如今正有一桩急事,非他相助不可。”

久子伦目光一凝,道:“出了何事?”

石磊道:“为救红毛狮王两个儿子,属下请出京师怪屠闹市操刀言九鼎,由他给齐六带路。事办得极顺,两人已救出。”

久子伦听到此处,神色稍缓,道:“人既救出,便算事了。”

石磊却摇头,急声道:“坏就坏在后头。救人之后,属下曾再三劝言九鼎暂避风头。”

久子伦点头道:“此事本该如此。强龙不压地头蛇,避一避官府锋芒,不算丢人。”

石磊叹道:“他若肯听,倒也罢了。可言九鼎性子倔,偏不肯走。今日午后,九门提督衙署的人忽然上门,将他锁拿而去。”

久子伦手中酒杯微微一顿,目光顿寒。

白无常迟禄在旁低声插道:“闹市操刀言九鼎,确是说一不二的血性人。刀架到脖子上,也绝不会卖友求生,更不会拿朋友去讨好官府。”

他话音未落,久子伦已仰首饮尽杯中酒,缓缓站起。屋中灯火照在他脸上,那张苍老面容并无怒色,却令人心头生寒。他一句话也未说,转身便向赌场外走去。

石磊也立刻起身,向迟禄沉声道:“久老前辈性烈,仍似当年。今夜若无人照应,九门提督府只怕要血流成渠。迟二弟,你带老歪先避一避。我跟去替前辈把风。”

此时二更方过,街上尚有稀疏行人。久子伦虽急于救人,也不便在闹市中展开轻功,惊动满城耳目。石磊脚程不慢,很快便跟了上来。

九门提督衙署在京城中声势赫赫,掌九门治安,缉捕盗贼,镇压不法。寻常百姓远远望见衙门灯火,已要绕路而行;便是江湖盗魁、绿林强人,也不愿轻易招惹。正因威势太盛,外间守卫反不如想象森严。

久子伦与石磊借着夜色,轻而易举翻入衙署。入内之后,二人反而愈发谨慎。外墙疏懈,只因无人敢犯;衙内却有巡捕往来,又有提督府豢养的护卫高手,若稍露形迹,便难免打草惊蛇。

二人一前一后,借廊影树阴潜行,渐渐逼近二堂。堂前灯火通明,檐下阴影却极深。久子伦贴在飞檐之下,石磊随即隐到另一侧,两人透过隔扇上端的花格向内望去。

花格之后,二堂陈设肃冷。灯焰不动,案上刑具齐列,堂中人影森然,一股压人的杀气,早已布满其间。

二堂之内灯火森明,一张宽大公案横陈上首。案后端坐着九门提督满守星,面上油光如敷粉,粗眉环眼,鼻梁塌阔,口如狮吻。亮银顶子与三眼花翎映着堂中烛光,官服纹绣分明,更显得威势逼人。

久子伦与石磊伏在檐影之下,隔着花格往里望去。堂中差役巡捕分列两旁,棍棒刀索俱全,杀气隐隐。最惹二人留意的,却是差役丛中几道怪异身影。

久子伦微微侧首,声音压得极低:“石磊,那六人你可识得?”

石磊凝神辨认片刻,低声答道:“属下只能认出其中三个。那个浓眉大眼、虬发如猬、身形骠悍的人,名叫厉师;面色瓦灰、鸱目虎吻、嘴角含着阴笑的,是他二弟厉吼;站在二人之后,脸黄如蜡、瘦如枯柴、眼神闪烁的,是他们老三厉啸。这三人祖居大西北,继贺兰双鹰之后崛起江湖,人称贺兰三魅。不想今日竟也投到满守星麾下。”

久子伦目光移向另一侧。那边与贺兰三魅低声交谈的三人,也各有狰狞之态。其中一个豹眼鹰鼻,颏下隆着大肉瘤,形貌尤为可怖。久子伦正要再问,堂上惊堂木忽然一响。

满守星两眼一瞪,厉声喝道:“带劫牢杀官、谋逆犯上之正凶!”

石磊心头一紧。满守星恶名满京,罗织罪名也果然狠辣。劫牢、杀官、谋逆,哪一条都足以砍头,如今三罪并下,分明是要将言九鼎往死里逼。他转眼看向久子伦,只见这位老人嘴角旁肌肉微微抽动,虽不发一言,胸中怒意已然压不住。

左侧月亮门外,随即传来铁镣相击之声。声音由远及近,在夜色与灯火间格外刺耳。片刻后,闹市操刀言九鼎被押了进来。

月光从门外斜照,映着他那身油腻破旧的衣衫。衣衫更破,虬须更乱,他却裸腹露胸,昂首阔步,手脚虽有镣铐,神气却如赴宴一般,从容不迫,半分惧色也无。

久子伦看在眼里,低声赞道:“有骨气。”

石磊心中一震。他深知久子伦眼界极高,平生不轻易赞人。言九鼎能得他这一句,已算难得。

言九鼎站到堂中,抬眼看着公案后的满守星,又扫了一圈两旁差役,唇角一撇,竟笑了起来。他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气,粗声道:“深更半夜把我请来,满大人是要请我吃酒,还是要叫我替你杀猪宰羊?”

满守星脸色一沉,又拍惊堂木,厉声道:“堂下可是屠户言九鼎?”

言九鼎把唇撇得更高,仰头道:“言九鼎是我。只是满大人少说了一样。”

满守星眉头一皱,冷冷看他。

言九鼎大笑,镣铐随笑声轻轻震响。他挺起胸膛,朗声道:“江湖上还叫我闹市操刀。这个名号可不是白来的。我不只杀猪剥羊,哪个不开眼惹到我头上,活人我也照宰。”

旁边一名差役想在满守星面前卖弄威风,将手中鸭嘴棍重重一顿,喝道:“大胆犯人,堂上不准自称老子!”

言九鼎歪头看他,怪笑一声,声音越发粗豪:“我在九门提督衙门自称老子,到了金銮殿上也一样自称老子。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管我口里的称呼?”

满守星生性凶戾,平日杀人如屠鸡犬,何曾受过这等当堂辱骂。他面色狰狞,伸手抽出一根竹签,啪地掷落案前,咬牙道:“先打八十。”

四名差役立时从左右逼近。满守星眼中凶光一闪,又冷冷加了一句:“掌刑的人听清。三棍之内不见血,本官先剥了你们的皮。”

这令一出,堂中气息顿时一紧。石磊在檐下听得心头发寒。若真照满守星这话行刑,言九鼎便是不死,也要被打成废人。他急得眼角发热,却见久子伦仍伏着不动,只得强忍。

两名差役扑上去,伸手要将言九鼎按倒。言九鼎却嘿然一笑,双肩一抖,竟把两人震得连退数步。他自己反而慢慢伏到地上,像是懒得让人再费手脚。

两名掌刑差役各执鸭嘴棍,棍头一红一绿,在灯下晃出冷光。两棍齐齐举起,眼看便要落下。

左侧月亮门外忽然冲进一个差役。那人脚步踉跄,脸色惊惶,尚未入堂便连声道:“大人,且慢动刑!”

满守星眉头一竖,冷眼望去。

那差役奔到堂中,单膝跪下,急急禀道:“扈府来人,索要言九鼎。”

此言一出,堂内众人俱是一怔。满守星眼中疑色顿起,檐下久子伦也微感不解。唯有石磊胸口一松,长长吐出一口气,抬手抹去鬓边冷汗。

满守星沉声问道:“哪一座扈府?”

差役喘息稍定,忙答:“前八旗主将扈尔汉大将军府。”

满守星脸色倏然一变,立刻追问:“糊涂东西,扈府来的是什么人?”

那差役这才知自己回禀不全,连忙道:“是扈府小姐亲自到了。”

满守星听见扈蓉儿亲临,眼中恼怒一闪,骂道:“办差办成这副模样,回头再与你算账。”

他话音刚落,二堂阶下已传来一串清脆娇笑。那笑声如银铃落玉,却带着不容人轻慢的意味。扈蓉儿的声音随即从堂外传来:“满大人这是先骂给我听,好叫我进门便知你的威风么?”

满守星忙站起身,抖了抖官袍,又整了整顶戴,快步迎出二堂。到了门外,他脸上凶气尽敛,连声道:“下官岂敢。都怪手下回话不明,竟使下官失于远迎,还请小姐恕罪。”

扈蓉儿缓步入内,衣香轻浮,神情似笑非笑。她看也不看两旁差役,只将目光落在满守星脸上,慢声道:“旁的官儿慢待扈家,也还罢了。满大人总不该如此。你当年由把总越级升参将,是我爷爷提拔;后来由参将升副将,也是我爷爷荐举。满大人这点旧情,总还没有忘得太快。”

满守星虽早已转投睿亲王多尔衮门下,成为其心腹鹰犬,可扈尔汉乃努尔哈赤旧日爱将,威望根基极深。他纵然凶横,也不敢在扈蓉儿面前翻脸,只得连连称是,面上笑意僵硬。

扈蓉儿莲步轻移,跨入二堂。堂中差役纷纷低头避目。她走到堂前,抬起玉腕,指向仍伏在地上的言九鼎,淡淡道:“此人是我扈府厨下用的人,杀猪剥羊甚是得力。满大人将他锁来,不知所为何事?”

满守星听得扈蓉儿竟把言九鼎指作扈府厨下之人,脸上笑意微僵,忙低声道:“小姐只怕认错了。此人名叫言九鼎,江湖上称闹市操刀。两月之前,他夜闯提督衙署,劫走两名重犯,又杀了呼延三霸天与本衙副总捕头秃顶神鸠纵智。此案牵涉甚重,证据俱在,并非下官敢妄言。”

扈蓉儿眼波一转,已抓住他话中关窍。她不待满守星说完,便轻轻一笑,截口道:“既然证据俱在,那便好办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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