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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6章 波澜不惊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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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六此言,原是先以礼数相探,若白午阳稍露推拒之意,后手便随之而至。他心中已将进退计较了数遍,却未料白午阳竟一口应承。那一瞬间,齐六眉心微敛,反觉此事太顺,顺得不合情理。

朱凝玉却不迟疑。她裙袂微动,先一步跨入正红门,神色如常,仿佛入的是自家庭院。齐六不愿与她并肩争先,亦不愿将后路尽露人前,便故意慢了半步,落在她身后。

石碑坊在夜色中沉沉立着,甬路宽阔而幽长,两旁石像一列列排开,马、狮、骆驼诸形,皆被月光照得轮廓森然。风从石兽之间穿过,寒意贴着衣襟潜入。齐六行在其中,只觉这座陵寝气象深重,虽无刀光剑影,却处处有压人心魄之势。

越向北去,地势越高。一百零八级石磴层层而上,石面经年受风霜磨洗,冷光如水。朱凝玉登至尽处,忽然停步。她停得极稳,仿佛早已算准此处不可再前。

白午阳望着她的背影,眼中阴翳一闪,口中却叹了一声。他声音压得平缓,道:“朱四小姐果然好眼力,连此间门户界限也分得清楚。”

朱凝玉转过脸来,唇边含着一点淡淡笑意。她抬眸望向前方,语气不急不徐,道:“石桥那边便是养牲亭。多尔衮送来的八匹名马,便在亭旁圈养。再往前去,已近月牙城。朱凝玉胆子纵然不小,也无意闯犯陵寝重地。”

齐六听得此语,已知她所谓月牙城,便是努尔哈赤与叶赫那拉皇后安寝之所。他眼角微动,心中对这女子又添三分警觉。她一路轻灵妩媚,言笑之间似不经意,实则步步皆有分寸,连该止于何处,也早在胸中画定。

白午阳不再多言,只向赫珍珠使了一个眼色。赫珍珠走到马圈前,伸手启开栅栏。栅门吱呀一声,在夜风里响得分外清楚。金蛇手白午阳却立在栅外,并不随入。

齐六一入栅内,目光扫过,不由心头一震。圈中果然拴着八匹高头大马,身骨俱极雄骏。白者如雪,赤者如火,黄者如金,黑者似墨,又有骅骝、菊花、胭脂、枣红诸色,各具神采,蹄下轻轻踏地,便有龙驹不羁之气。

朱凝玉站在他身侧,忽以肩头轻轻一碰,动作细微得几不可觉。她唇角朝那匹骅骝一偏,未待齐六会意,身形已如轻燕回旋,落上那匹黑炭马的背脊。那马无鞍无勒,她却坐得极稳,似与马身本为一体。

齐六心中微有不快,只道她既已得白午阳允诺借马,何须如此急切,失了世家女子的气度。念头方起,栅外白午阳骤然厉喝,声如裂帛:“丫头,你竟敢如此!”

喝声未落,齐六已醒悟其中有诈。他足尖一点,身子掠起,翻上骅骝,手中缰绳一抖,催马便向栅门冲去。

同一刹那,赫珍珠袖底乌光一扬,九阴毒砂如一阵阴雨,迎面罩向朱凝玉。朱凝玉胯下黑马猛然前窜,她身子却陡然后仰,腰肢柔韧如柳,几乎贴上马背。毒砂擦着她面门飞过,她双臂已同时挥出。

寒星四散,破风声细而急。

圈中余下六匹名驹几乎同时扬颈悲嘶,马身剧震,前蹄乱踏,刹那间血色溅上木栏。朱凝玉五毒钉既发,竟无一落空。齐六在马上看得分明,心底一寒,也不禁暗暗惊叹。她不但心思狠准,骑术之高,亦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。

黑炭与骅骝并肩冲出,真似平地卷起两道黑白相间的疾风。朱凝玉身形忽然一侧,右腿勾住马镫,整个人倒挂而下,衣袂贴着地面一掠,竟从先前卸下堆放的鞍具旁卷起两副马鞍。她手臂一收,身子重新翻上马背,轻捷得无声无息。

齐六这才明白,她先前卸放马鞍,便已料到白午阳未必真心借马。她所行每一步,看似任性妄为,实则皆留有后着。

两骑冲出陵地,石兽、碑坊、正红门皆被抛在身后。夜色开阔起来,山风迎面扑来,衣袍猎猎作响。白午阳与赫珍珠的怒喝声渐远,终为马蹄声吞没。

奔出一程,齐六微微侧首,看朱凝玉马背上的身影仍稳如磐石,便开口道:“白午阳半世以诈术自负,今夜倒被你算在前头。”

朱凝玉眼中寒意未散,齿间吐出一句,道:“那老贼心肠歹毒。他引我们入圈,原不是借马,是要借木栅困人,再令暗伏弓弩齐发。”

齐六听她话中一再将二人并列,心间忽然一动。他不曾接话,只将缰绳一提,骅骝长嘶,奔势更疾。

朱凝玉转目看他,似觉他沉默得古怪。夜风掠过她鬓边碎发,她忽然轻笑,问道:“你可知我何以不惧白午阳的子母磷火弹?”

齐六目视前路,答得平静:“他受天山郑前辈之令,不敢妄用。”

朱凝玉笑意更深,摇首道:“你看错了。那老贼不是怕人,是怕炸伤我们胯下这两匹马。”

说至此处,她忽然收了笑,目光在齐六脸上停了一停,又问道:“你称天山大公为师祖?”

齐六只点了点头。

朱凝玉眸中浮起一缕异色,转瞬即隐。她没有再问,双骑继续向长白方向驰去。山路在夜中起伏,林影如墨,偶有寒禽惊飞,扑簌簌掠过树梢。

直驰五里之外,二人才勒马停下。两匹骏马鼻息蒸腾,鬃毛带汗。朱凝玉下马,将鞍具铺整。齐六亦下马理缰,待二人各自装好鞍辔,将要重新上马时,他望着远处夜色,仍忍不住道:“那六匹马,可惜了。”

朱凝玉坐稳鞍上,神色端然。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,只缓缓道:“事到临头,迟疑一息,便生一变。”

齐六道:“道理虽在,终究太狠。”

朱凝玉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中并无嗔怒,反有几分深察后的意外。她道:“江湖传你狂傲嗜杀,今日看来,传言并不尽实。”

她微微一顿,目光越过齐六肩头,望向来路黑沉沉的山野,道:“若不下此手,漠北双凶便可分乘三骑来追。我们两骑虽快,也未必甩得脱他们。误了回长白的时辰,后事便全乱了。”

齐六听她又将彼此系在一处,心头滋味微异。他没有再言,只催马前行。

朱凝玉所料果然不错。白午阳与赫珍珠终未追来。二人一路兼程,竟比原定时刻早了半日抵达长白山。

齐六自幼随父逃避风波,长成之后又随师隐匿山林。自踏入江湖,奔走厮杀,几无安宁之日。除在玉月身旁养伤那几日曾得片刻静好,平生所历,多是寒夜急行、刀锋相逼。此番随朱凝玉踏入长白总舵,见那连绵数里的宅院重门深锁,楼阁相望,气象雄阔,财力之盛几近王侯,他心中忽然生出一念:白蔷薇所向往的,或许正是这般门庭与声势。

此念一闪而过,他心下却更添不安。南宫桂尚陷其中,朱言诛又确是死在他与南宫桂手里。长白总舵越是富贵森严,他越觉此行难测。

二人方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两名壮汉,汉白玉影壁之后便响起纷沓脚步。齐六刚踏上第一层石阶,便见一位七旬上下的老者自影壁后转出。

那老者身形肥阔,头戴深紫员外巾,身着紫色对襟大氅,衣上福寿纹密密镶绣,在晨光里泛着沉润光泽。他面如古铜盆,双耳垂肩,颏下几茎白髯稀疏,却自有富贵安闲之态。他不待齐六上前,已先降阶相迎。

若非朱欺雪、朱赛霜、朱冻玉三姊妹随侍其后,齐六几乎不敢信此人便是长白二当家朱彤弓。江湖中传他暗器手法精绝,又与那几乎丧命百脚金螟燕尾针下的珍珠滚盘朱彤弓同出一门,齐六原以为他必是形容峻厉、目光如电的人物,不想竟是一派富家翁模样。

齐六此来,本是为救南宫桂。朱言诛一命,又横亘其间。此刻见朱彤弓亲自降阶,他心中不敢受礼,神情一肃,急忙抢上三级,俯身行礼。

朱彤弓亦连下三阶,双手扶起他,笑声宽厚,道:“齐少侠以这等声势入我长白,看来凝玉那丫头所谋,已成了一半。里面请。”

齐六被他扶起,眼底仍存戒意。朱凝玉入了总舵之后,先前飞扬狡黠之态已尽数敛去。她立在一旁,神色端庄,言行谨严。对仆役如此,对各堂头目如此,对朱彤弓与三位堂姊妹亦是如此。仿佛那夜中纵马夺鞍、五毒钉毙马的女子,与眼前之人并非同一个。

大厅深阔,梁柱高耸,陈设华贵而不轻浮。齐六被请入上座,才饮罢一盏热茶,朱彤弓便起身。朱欺雪、朱赛霜、朱冻玉三姊妹亦随之告退。

齐六心中微怔。

他尚未开口相询,两侧陪侍的内外三堂执事,以及赶来拜寿的各分舵头目,忽然一齐向他拱手行礼。众人礼数整肃,衣袖齐动,厅中一时寂然。行礼之后,他们又同时退后三步,转身鱼贯而出。

偌大厅堂之内,脚步声渐渐远去,茶烟仍在案上袅袅升起。齐六坐在原处,望着忽然空下来的厅堂,心知朱凝玉带他回长白,绝非只为避开漠北双凶。

齐六坐在厅中,听着外间脚步声渐远,心头微微一震。自青龙桥一路驰来,朱凝玉在他眼中,不过是个机巧多智、胆气甚盛的少女。途中遇雷,她亦曾惊入他怀中,身子轻颤,如寻常女子一般。谁知一入长白总舵,内外三堂执事,各处分舵头目,竟皆因她一言一动而肃然退避。那等威仪,不藉喝令而自生,不凭刀剑而自重,叫齐六一时难以将眼前这个端庄少女,与路上那黄衫丫头合在一处。

朱凝玉并不理会他神色变化。她既未入内更衣,也不命人替齐六打水洗尘,只向侍立门外的人吩咐传饭。声音不高,却自有一种不容迟误的分量。

齐六听在耳中,心下忽生一念。朱凝玉年岁已非幼小,在外风尘急行,权作无暇顾忌;如今已返总舵,难道仍要与他对案而食?这念头才起,便被送来的饭食压了下去。

端上来的并非筵席,也无酒肉铺张,只是两笼三鲜蒸饺,另有三大碗鸡丝面。热气蒸腾,汤香清而不腻,显是早已算准二人奔驰归来,最宜以此充饥。

朱凝玉取筷在手,目光只落在笼中,道:“这两笼饺子,我取一份,余下都归你。”

她语音未尽,筷尖已夹起一只蒸饺。齐六见她吃得从容,却毫不拖沓,也不再多想,随即动筷。二人一路奔波,腹中俱空,席间竟无人说话。奇的是,两人几乎同时举箸,同时停箸,连最后一口面汤咽下,也似暗中有一条无形拍节,分毫不差。

朱凝玉将筷子轻轻搁下,只向齐六看了一眼,声音压得极轻:“随我走。”

话音入耳,她人已绕过屏风之后。齐六不问去处,起身随行。

二人离厅而出,穿过重门曲廊,出了总舵,又入山径。朱凝玉脚下不停,身形轻捷,衣袂在林间一闪一没。齐六跟在后面,见她并无半分游赏之意,心知此行必非寻常,便只敛气随行。山势渐深,林色渐冷,石径时断时续,远处水声隐隐,如雷在地底滚动。

如此行了整整两个时辰,朱凝玉方才停步。她抬起纤手,指向远处一片白雾蒸腾之地。那里云气如沸,热烟缭绕,山风一吹,便有湿暖之意迎面扑来。她望着那片雾气,道:“那便是《天池记》中所载汤泉。”

齐六听她忽然提及此处,已知她带自己前来,必另有深意。他没有接言,只静静看着她。山间热雾浮动,遮住了她半边眉目,她的神情却比方才在大厅中更为凝肃。

朱凝玉转过身来,双眸直视齐六,似要将他胸中念头一并看透。她道:“你看我心中,可曾想取你与南宫桂的性命?”

齐六迎着她目光,答得极短:“想过。”

朱凝玉没有避开这两个字。她睫毛微微一垂,又抬起眼来,道:“既然如此,你可知我何以不杀你,反来救你,又许下南宫桂不死?”

她说到南宫桂三字时,眼中似有一丝极细的波光掠过,只是齐六此刻心神全在她话中,并未留意。

他摇了摇头,道:“我不知。”

朱凝玉向前近了两步,语气比先前更沉:“一句话说尽,长白帮有事须借你之力,我也有事须求你相助。”

齐六眉峰微敛。朱凝玉靠得更近些,声音低了下去,却字字清楚:“你瞧长白这份家业,难道无人觊觎?”

齐六不假思索,道:“如此根基,自会惹人垂涎。”

朱凝玉点了点头,眼中寒意渐生,道:“不但有人动念,并且这些人是谁,我与二叔早已知晓。”

齐六目光一紧,道:“何人?”

朱凝玉没有绕开,直言道:“头一个,便是鳞甲龙与黑雾的师父,鬼不缠。”

齐六心头一震。鬼不缠之名,他自然知其分量。可朱凝玉既说头一个,便绝不止此。他沉声道:“还有旁人?”

朱凝玉看了他一眼。她心中明白,若只一个鬼不缠,长白未必便要将许多筹码押在齐六身上。她口中却仍平平道:“第二个,是漠北双凶的大师兄,江湖称作搜魂夺魄无形手的申腾空。此人阴狠处,较鬼不缠有过之而无不及。”

齐六脸色更沉。申腾空三字入耳,山间热雾似也冷了几分。他缓缓道:“莫非还有第三路?”

朱凝玉道:“自然有。并且第三路不是一人,是一伙人。其势最盛,根基也最深。”

齐六眼中露出疑色。朱凝玉见他未尽信,便索性挑明,道:“那伙人便是旋风九骑,为首之人,是乾坤一鹤萧天白的内弟。其后倚仗,则是多尔衮麾下的穿心一刀。”

齐六听到此处,胸中不觉生出几分沉重。长白帮外表富贵雄壮,内里却已是群狼环伺。他望向远处云气翻涌的汤泉,缓声道:“树大招风,名盛招嫉。令尊执掌如此局面,肩上确是不轻。”

朱凝玉却摇了摇头,道:“我父亲肩上已无此担。”

齐六微怔。此言突兀,使他一时难接。

朱凝玉足尖在石上轻轻一顿,像是终于下定了决意。她望着齐六,神色坦然,却又带着极深的孤注一掷之意,道:“事到今日,有一桩隐秘不能再瞒你。此事连我二叔也未必尽知。我今日说出,便是把长白兴亡,押在你一人身上。”

齐六没有催她。山风吹动热雾,雾气在二人之间聚散不定。

朱凝玉眼圈忽然红了。她强自稳住声息,道:“我父亲半年前已全身瘫痪,不能理事。”

此言一出,齐六只觉头顶像有惊雷裂开,寒意从脊背直透上来。先前所见长白总舵的森严气象,内外群雄的恭肃礼数,在这一刻皆似浮在薄冰之上。那富敌王侯的门庭之后,竟藏着这般危局。

他心中怜意顿生,不由向朱凝玉近了一步,语气也柔和下来,道:“你不必独自支撑。真到天倾之时,我齐六愿以此身相承。”

朱凝玉却忽然伸手,将他推开。她动作决然,不带半分儿女柔弱。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幅白绫,铺在旁边一块大青石上。她咬破中指,以血濡指,在白绫上一笔一画写下数语。

血迹初落,殷红刺目。齐六看得分明,那上面写的是她感念齐六相援,愿饶南宫桂不死之意。

写罢,朱凝玉双手捧起白绫,递到齐六面前。

齐六接过白绫,胸中那块悬石终于落下。南宫桂性命既得朱凝玉亲手血书作凭,此行最紧要的一桩事,便有了着落。

朱凝玉见他神色松动,自己面上愁云也似被山风吹散。她忽而展颜,伸手牵过齐六衣袖,道:“走,先看瀑布。”

齐六随她前行。长白山天池北侧有一缺口,山中人称作闼门。池水由此奔出,至三百余丈断崖处陡然跌落。二人尚未逼近,轰鸣声已如万鼓齐震,震得胸臆微微发麻。远远望去,一道白练从天际倒挂而下,水雾飞扬,日光映处,如碎银满空。其势飞腾,恍若银龙破云而出,直向幽谷深处奔去。

朱凝玉立在水声之前,衣袂被湿风吹得贴向身侧。她望着飞瀑,轻声吟道:“飞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银河落九天。”

吟罢,她侧脸向齐六一笑,道:“长白瀑布不止此一处。另有岳桦、梯云诸瀑,也皆喷珠溅玉,气象雄奇。待寿诞之后,我陪你一一去看。”

说完,她身形一转,竟沿着危岩向上攀去。苍苔湿滑,岩壁陡峭,她足尖点处,却轻灵稳当,如山间灵兽。衣影在岩石与水雾间起落,转眼已升高数丈。

齐六抬头看去,见她所趋方向,正是白头山顶天池所在。那里山势愈发险绝,云气压峰,非寻常游赏之地。他略一迟疑,朱凝玉已在上方回身,向他招手。

齐六无可奈何,只得提气跟上。

起初他并未将朱凝玉的轻身功夫放在心上。一路以来,她虽屡显机巧,却极少显露真功。谁知攀行一阵,二人距离竟渐渐拉开。齐六这才醒悟,自青龙桥至返回长白总舵之前,朱凝玉始终藏着真实本领。她所露锋芒,只是冰山一角。

他胸中微生一股不服之气,足下随即施展开凌踩云步。此功为边荒异叟沙里金所遗,身法之妙,素称武林一绝。叶梦枕当年亦只得其七成,齐六却已练至九成以上。此时一经展开,身形顿如飞鸟掠空,灵猿越涧,危岩峭壁在他足下竟似平地。

未及半程,齐六已远远越过朱凝玉,独自向天池攀去。

天池高踞白头山巅,乃中朝界湖。群峰环拱,十六峰如屏如垣,将一泓碧水抱在火山口中。泉流汇聚,池形如盆,水色澄黛,终年不竭,亦终年外泻。山风到此忽然清冷,云影贴着水面缓缓移动,天地之间,仿佛只剩这片深碧。

齐六甫一登临,便觉异样。

他并不回头,只借等候朱凝玉之机,敛息默察。四周峰石嶙峋,风声、水声、云影皆似寻常;然而他在生死之间磨砺多年,灵觉早非常人可比。那静处似藏着呼吸,那空处似伏着眼睛。天池周遭,必有人潜隐。

齐六面色不改,故意缓步踱至池边,俯身观看。天池内壁由白色浮石与粗面岩构成,层层环绕,宛如天地巨匠凿出的一只玉碗。池水一时平静无波,悬崖峭壁倒映其间,峰影参差,云光流转。山色、水色、石色交相映照,清奇幽邃,令人胸怀为之一开。

只是齐六心中清明如镜。景色越静,那暗伏之意便越显分明。

齐六自踏上白头山巅,心神便未有一息松懈。他历过的血腥凶险太多,早知山水极静之处,往往伏着最烈的杀机。况且朱凝玉迟迟未至,越发使他明白,此番引他登池,并非只为看山观水。

他俯身望向天池的一刹那,右手已悄然移近乌芒夺命环。那一枚暗沉无光的金环伏在衣下,仿佛与他气息相连,只须心念微动,便可脱手杀人。

池畔风声忽紧。

两根石笋之后,几乎同时射出两道人影。来人身法极快,贴着岩影暴扑而至,手中鬼头刀一左一右,分取齐六肩背要害。刀风贴耳而来,寒气先至。

齐六并未回首。他双肩微微一震,双臂向两侧分开,动作看似轻描淡写,锋芒却已在这一分之间尽出。

两声金铁交击猝然炸开,随即便是兵刃坠石之声。右侧那人一声惨叫未尽,持刀手腕已被龙舌剑齐齐截落,鬼头刀连着断腕滚到石上,鲜血溅出数尺。左侧那人更惨,乌芒夺命环自他肩头掠下,沿臂刮至手背,血肉尽去,白骨隐现。他握刀不住,整个人翻倒在地,痛得嘶嚎不绝,声声撞在空旷山巅,令人心悸。

齐六这才缓缓转身。

不远处有人抚掌赞了一声,语气沉厚:“好,出手干净,不留半分拖泥带水。”

齐六目光如电扫去。两丈之外,九名黑衣骑者排成雁翅之形,静静立在峰石之间。居中之人虎踞般站着,浓眉大眼,鼻直口方,身量高大,肤色微黑,年在四十余岁,气度沉雄,目光中自有久历风霜的狠劲。左右两侧列着八名年轻黑衣人,俱是二十七八岁年纪,眉眼阴沉,身上杀气收而不散。

齐六心中已明,这便是朱凝玉先前所说的旋风九骑。只是眼前九人之外,方才伏击的两人又在地下哀嚎,人数分明显得蹊跷。他心念转动间,眼前衣影一闪,朱凝玉已到了身侧,倚在他肩下,姿态亲密柔顺,宛如小鸟投林。

她面上却无半分柔弱,眸光冷冷望向居中那人。山风吹起她鬓边碎发,她声音不高,却锋利如刀:“江湖都说风雨青龙待下宽厚,最肯护短。今日眼看属下受创倒地,岳瓢把子竟能站得这般安稳?”

齐六听出她这一句分明是当面削岳下峰颜面。她把话说到这等地步,若惹得旋风九骑怒起,终究要由他来接刀。他唇角微敛,龙舌剑与乌芒环一剑一环,已暗暗蓄势。

风雨青龙岳下峰并未动怒。他看了一眼倒地惨叫的两人,脸上神情仍旧沉定,只向朱凝玉拱了拱手,道:“朱四小姐,旋风九骑与贵帮同在辽东立足,各有难处。摄政王爷有谕,岳某不敢违抗;家师有命,岳某亦不能不从。”

朱凝玉不待他说完,便截住了话头。她眉目间寒意更深,道:“岳下峰,你既还记得两家同在辽东,平日又无仇怨,何以今日苦苦相逼?”

岳下峰苦笑一声,神情中竟有几分无奈。他道:“岳某数次求见令尊,皆被四小姐与令叔拒于门外。岳某也曾剖明心迹,多尔衮命我向贵帮索取断肠刃、玉带刀,本就是逼我两家自相残杀。”

朱凝玉眸光一闪,淡淡道:“你既明白,便不该来。”

岳下峰摇头,道:“正因明白,岳某才愿与贵帮另寻一条路。贵帮先将两件宝刃交出,由岳某献上复命,再设法暗中取回。如此可免正面相争,也可为长白暂解眼前之厄。”

齐六听到此处,心中微动。此法虽险,倒也未必不可一试。他方欲开口,朱凝玉已冷冷道:“此路不通。”

岳下峰叹了一声。他望向山下云海,缓缓道:“贵帮能傲视江湖三十载,黑白两道无不敬重,令尊从不向多尔衮低头。岳某并非不知。只是如今……”

他语声拖长,到了此处忽然止住。

齐六分明看见,朱凝玉肩头轻轻一颤。那一颤极短,几乎被山风遮过,却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
岳下峰左侧一名黑衣骑者上前半步,声音粗厉:“瓢把子,朱四小姐既不肯看清形势,何必再替她遮掩?纸终究包不住火,不如明白告诉她,识时务尚可留得长白一线生路。”

朱凝玉年纪不过十八上下,可那一瞬间,她已将方才的失态尽数压下。她缓缓抬眼,神色从容如旧,仿佛对方所言不过山风掠耳。她道:“敝帮从未讳言,家父半年前已不能理事。”

此言一出,岳下峰与八名黑衣骑者反而微微一怔。那消息他们虽有耳闻,却始终不得确证。朱凝玉这般坦然说出,倒令真假之间更添疑云。

齐六暗暗看她一眼,心中亦生佩服。真作假时,假亦成真;她敢把最要命的事摆到明处,便叫人一时不敢断定其中虚实。

朱凝玉不再多言,反手抽出玉带宝刀。刀身出鞘,寒光映着天池碧色,冷意逼人。她望着岳下峰,道:“岳下峰,江湖皆知,十三年前你败在先天无极派现任掌门武凤楼刀下,此后又改投辽东三金之父穿心一刀门下,苦练刀法。”

她说到此处,伸手扯过齐六,竟将他带到自己身旁,眉目间英气凛然。她道:“今日便以万里江山一点红为赌。六哥接你的旋风八骑,我亲自领教你的穿心一刀。”

齐六听她竟将生死赌局如此定下,心中一紧。他本不愿朱凝玉亲自冒险,意欲开口换下岳下峰,可旋风八骑皆非庸手,若由她一人承受,凶险只怕更甚。刹那之间,他甚至生出一念,不如自己独斗九骑,将朱凝玉护在身后。可朱凝玉已不给他回旋余地。

她手中长刀斜指地面,语声清亮而决绝:“岳下峰,断肠刃与玉带刀,分作两注。你若胜,宝刃拿去;你若败,尸身便留在这悬岩之下。”

山巅风声骤紧。

齐六知局势已成,不容再变。他抽出龙舌剑,摘下乌芒夺命环,目光锁住其余八名黑衣骑者。此刻他心中已定,敌若不动,他亦不动;敌若一动,他须先发制人,不令朱凝玉背后受半分牵制。

朱凝玉眼中又掠过一缕异色,似是感激,又似另有深意。她随即敛尽神色,双刀倏然展开。长刀如云封巫峡,自上路压向岳下峰肩井;短刀似雾锁苍山,从下路掠向他小腹。一上一下,虚实难辨,刀光交织处,寒意逼得峰顶白雾翻卷。

岳下峰十三年前已名动关外,后来又拜金传新为师,专研穿心刀法。他既敢受命逼迫长白帮,自然未将朱凝玉这样一个年轻女子看得太重。眼见她双刀攻来,他仍存几分从容,欲待看清招路再发后手。

可朱凝玉要的,正是这一分轻敌。

长刀回旋,似柳枝扫风;短刀直贯,如流云破日。两式未尽,她双刀陡然一变,刀光骤裂,竟化出早已罕见江湖的裂天十八刀。刀锋破空,锐啸入耳,像把山巅寒气一寸寸割开。

岳下峰脸色终于变了。他尚未及使出苦练十三年的穿心刀法,朱凝玉长刀一式裂云划天,已将他逼入绝处。下一刹那,短刀如满弓急发,一招张弓射日,直没入他丹田。

岳下峰身形一僵,眼中惊怒与不信同时涌起。他魁梧身躯向后晃了半步,脚下碎石被踏得飞溅,却再也提不起那口未曾出鞘尽展的穿心刀意。

旋风八骑见首领中刀,杀气同时爆发。八人左手皆执三尺八寸马鞭,右手各握四尺五寸长刀,身形压低,贴地疾进。黑衣翻卷,刀影与鞭影合在一处,宛如八片乌云自地面卷来,齐齐扑向齐六。

齐六自朱凝玉计杀岳下峰的那一刻,已明白她今番绝不容旋风九骑活着离去。到了此境,若有一人逃脱,长白之危便更深一层。她狠,他也不能不狠。

八骑方动,齐六已动。

他身形微侧,龙舌剑反手翻出,一式翻叩紫府,剑光不循常路,斜从肘后倒卷而入。最前一名黑衣骑者只觉眼前寒芒一闪,长刀尚未劈下,胸口已被剑锋透入。齐六手腕一沉,剑尖穿胸而过,那人连惨呼也未出口,便仰面向后倒去。

朱凝玉下手比齐六更决绝。

岳下峰身形方僵,她已不再看他,长刀横掠而出,寒光在山巅一抹,便将一名黑衣骑者斩倒。她短刀随即脱手,化作一道冷电,穿过风声,直没入另一名黑衣骑者胸前。那人奔势未止,身子却已软了下去,连手中长刀也随之坠落。

几乎同一瞬间,齐六剑势陡变。龙舌剑自上而下,如银河倒垂,划开一名黑衣骑者的腹部;乌芒夺命环从侧面旋回,割断另一人咽喉。剑环余势未衰,他腕影再转,剑光星旋,劈落第三名黑衣骑者半边头颅。

山巅刹那间血气大盛。原先围攻如云的旋风八骑,只余二人尚立。

这二人眼见同伴尽毙,胆气已丧。一个忽然弃了阵脚,拼命向岩边扑去,只求从悬崖险径中逃得一线生路;另一个双膝一软,将马鞭长刀一并抛在地上,垂手站住,脸色惨白,已无再战之意。

齐六见朱凝玉目中寒光未散,便知她绝不肯留下活口。他此时拦不住她,也不愿亲手杀那失了兵刃之人,索性转过身去,望向天池碧水。山风从背后吹来,带着铁腥与寒意,拂在他衣襟之上。

两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,一声在岩边断绝,一声在近处收住。朱凝玉杀得极快,快得仿佛不过挥袖拂尘。

片刻之后,她在他身后轻轻唤了一声。声音已无方才临敌时的冷厉,反带着一点少女似的轻软:“六哥,你瞧,他们这副模样倒吓人。”

齐六没有立刻回头。他知道她如此说,便是将余下的事推给了自己。峰顶不能留尸,血迹也不能任人察觉。他收起剑环,逐一将尸身拖至悬岩之旁,抛入深谷。尸体坠下,良久不闻回声,惟有山风在崖壁间呜咽回旋。

朱凝玉静静站在一旁,衣上未染多少血痕,神情也仍端整。只是齐六看她一眼,心中更觉此女深不可测。她柔时能令人忘其锋芒,狠时又不容半点迟疑。

二人由天池下山,返回总舵途中,天色已渐暗。山林间暮霭四合,远近峰影沉入青黑。朱凝玉一路少言,至一处岔道时,忽然停步,转头向齐六道:“随我去见父亲。”

齐六心中一动。他原不愿此时入见长白一尊,便以夜色已深、贸然拜谒失礼为辞。朱凝玉听罢,唇边泛起一丝冷笑。她不再绕言,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,道:“你一直防着我,这一点我知道。可我如今也明白告诉你,趁我还未把话挑破,你最好先去拜我父亲为义父。旁的女子尚能死缠不放,我若要缠上你,只会比她们更有名分,也更有法子。”

齐六竟被她这几句话逼得一时无言。他望着她,想辨她是玩笑,还是胁迫;可朱凝玉眸色清亮,半分笑意也无。他终于只得随她而行。

长白一尊朱彤阳瘫痪不久,朱凝玉便已预先布置后路。她在汤泉不远处一座偏僻悬岩下,择了一处极不起眼的山洞,将朱彤阳秘密安置其中。洞口隐在乱石藤蔓之后,若非有人引路,便从近旁走过,也未必看得出端倪。

齐六随她入洞,方跨过洞门,便觉眼前所见与外间荒僻大异。洞中隔为内外两室,地上铺着厚毡,足踏其上,悄然无声;四壁皆覆兽皮,隔去了山中寒气。陈设不多,却件件讲究,案几古朴,炉香微暖,灯影柔和。幽静、洁净、暖意、富贵,皆藏在不显山露水之处,毫无俗艳之气。

齐六正自惊异,里间忽然传出一个苍老声音,语气中竟带着由衷赞赏:“朱家得此一女,胜过许多男儿。老夫今日亲见,实是不能不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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