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5章 恃势凌人(1/2)
海云寺在坟山南麓,寺宇不大,僻处林壑之间。寺后有一座玲珑塔,塔基作仰莲之形,塔高十丈,塔身转角处皆有倚柱,柱上刻八大灵塔,东西南北四面各置砖雕佛像于龛中。晨昏薄光照在塔上,佛龛间积着岁月风霜,四下静得只闻山鸟偶鸣。
黑雾邬云年近四旬,每日晨昏两课,皆在塔下行功。这一日,他由塔前十三道石阶缓步而下,才行至第七阶,左侧密林中忽有两道人影射出,一高一矮,落地无声。二人现身之后,齐齐向他抱拳施礼。
邬云停步望去。左首那人瘦长如竹,衣衫并不肥大,穿在身上仍显空荡。黄焦焦一张窄脸,两道细眉淡得几近无形,斜斜分搭在眼皮上,眼睛黑小如豆。右首那人却矮不及四尺,形如侏儒,偏生银须白眉,双目开阖间锋芒迸露,显是内功已有根柢。
邬云一时未识二人来历,只觉眼前这两人绝非善类。那一高一矮两名老者见他神情茫然,彼此交换了一记眼色,脸上同时浮出诡笑。两人身形微撤,袖间风响,各自亮出一件兵刃。
邬云目光落在那两件兵刃上,心头微微一凛。那物长约二尺八寸,粗不过一寸八分,非金非玉,通体透明,前端雕作吐信蛇头,柄尾微翘如蛇尾,竟是极为少见的蛇形短棒。
矮小侏儒咧嘴一笑,声音尖涩,向身旁瘦长老者说道:“老二,收起这些破铜烂铁罢。邬大当家眼力不差,想必已经认出咱们兄弟。况且咱们是奉命来拜访,并非寻仇。”
邬云听他说话,又看见瘦长老者左手少了大拇指,矮侏儒左手五指尽失,只剩秃掌,右耳又缺了一只,心中顿时明白来人是谁。眼前二人,正是江湖上号称祁连双怪的段伟虎与常敬禄。段伟虎身形短小,江湖讹称短尾虎;常敬禄瘦长如竿,外号长劲鹿。
段伟虎见邬云神色已定,便不再绕弯。他将蛇形短棒往袖中一收,开口便道:“摄政王爷有口谕。朱彤阳外恭内悖,表面顺从,暗里藏逆,此人若留,终成后患。鳞甲龙林家隆在夹沟插桩妥当,王爷特命我兄弟来请邬大当家动身,并从旁协助,将此事办成。”
邬云望着塔下青石,脸上露出一丝苦笑。他缓缓说道:“王爷一句话,便能定人生死。段兄、常兄杀人之后,自可回王府复命。邬某却在关外,往后要面对整个长白帮。”
常敬禄眼中寒芒一闪,声音立时沉了下来:“邬兄这话,莫非是不愿奉命?”
段伟虎忙在旁一笑,语气转和:“邬兄是明白人。王爷如此倚重,正是旁人求也求不到的福分。邬兄自然不会负了这番厚意。”
邬云虽出身黑道,素来独来独往,却也不愿与多尔衮为敌。祁连双怪一刚一柔,将话逼到此处,他默然片刻,终于点头:“既是王爷之命,邬某愿效微劳。”
常敬禄嘴角露出一丝阴笑,随即说道:“仲春已尽,暮春将至。朱彤阳每年三月十二必经夹沟,日子将近,依我看,还是此刻便动身为妥。”
他话未尽,方才二人现身的密林中忽有一声轻笑传出。那笑声清脆,却带着寒意。林影一分,一名少女缓步走出,正是朱凝玉。她立在树下,向三人盈盈一笑,轻声说道:“朱凝玉在此,多谢三位费心。”
段伟虎起初见来者只有朱凝玉一人,心中尚有不信。他凝神听了片刻,林中并无后续声息,才阴阴一笑,望着她说道:“人说虎父无犬女,朱彤阳有你这样的女儿,倒也不枉。可惜你一个小丫头到了此地,于事无补。”
朱凝玉目光清冷,直呼其名:“段伟虎,你这口气倒大。只是你真有这份把握么?我看未必。”
常敬禄岂肯容她当面轻辱师兄,顿时厉声叱道:“丫头不知死活。”
朱凝玉背后已有倚仗,哪里把祁连双怪放在眼里。她撇唇一笑,目光落在常敬禄残缺的左手与缺耳上,娇声说道:“姓常的,你这外号也该改了,不如叫九指鹿。你师兄么,叫五指虎也好,缺耳虎也罢,倒都贴切。”
常敬禄脸色立变。人最忌短处被揭,他左掌无指,右耳残缺,本是平生逆鳞。此时被朱凝玉当面讥刺,杀意顿生。他手腕一翻,蛇形短棒疾然出袖,一招孽龙戏浪,挟风砸向朱凝玉。
朱凝玉似料不到他出手如此狠急,长刀尚未及拔,便惊然后退。常敬禄得势不饶人,蛇形短棒再度一振,使出毒蛇咬人,棒影夹着劲风,连袭她左胸天池、右胸伏兔、腹间天枢三处要穴。
朱凝玉脸上又惊又羞,为避这一击,只得扑倒在地,顺势一滚,狼狈翻入密林。
常敬禄握棒紧追。邬云见她退得太急,唇边已浮起“小心埋伏”四字,却未及出口,段伟虎已在旁冷笑着喊道:“老二,手下留些分寸,活捉了她,足抵半个朱彤阳。”
邬云听得心中一沉,终究将话咽了回去。
段伟虎话音刚落,密林深处却并无打斗声,只见朱凝玉又俏生生地从林中走了出来。她衣上虽沾了泥土,神色却安然如故,唇边还带着一点笑。
段伟虎心头微震,已猜到常敬禄多半遇了险。但他转念之间,又觉长白帮中除朱彤阳外,少有人能在顷刻间制住常敬禄。更何况朱凝玉就在眼前,若能将她擒住,仍可拿来换回师弟。
这一念起,段伟虎便更不肯退。
朱凝玉像早已料到他会如此,缓缓抽出长刀。刀锋出鞘之声清越,寒光照得林阴微亮。她左手纤指一屈,轻轻弹在刀身之上,只听刀鸣悠悠,竟似龙吟自山谷间荡开。
段伟虎脱口低呼:“玉带刀。”
接话的该是朱凝玉。可密林中却有另一道声音淡淡响起:“不错。多尔衮数次索取长白朱家的断肠刃与玉带刀不得,便给人扣下阳奉阴违的罪名,这笔账倒也算得清楚。”
段伟虎脸色骤变,声音发颤:“六指金环。”
朱凝玉听见这一声,格格笑了起来。她望着段伟虎,语气轻快:“短尾虎,你当姑奶奶真是实心眼么?若没有这座靠山在后,我会独自跑到坟山来寻你们?更不会白白滚进林子里,弄得满身泥。”
她话音刚落,齐六已从密林中走出。他手中提着常敬禄,像提着一件无用之物。常敬禄身子软垂,脸色灰败,显已受制。
段伟虎目眦欲裂,厉声吼道:“齐六,你便不怕摄政王震怒,杀了叶梦枕?”
齐六走到林边,将常敬禄提在手里,神色冷峻,故意淡淡说道:“段伟虎,你莫非还想着回京,把此处的事禀给多尔衮?”
朱凝玉在旁又添一把火,笑吟吟地问道:“大哥,你都点了常老二哪些穴道?”
齐六反手将常敬禄掷在地上。常敬禄落地时闷哼一声,却挣扎不得。齐六看也不看他,只平静答道:“不过点了他的气海与阳关。”
段伟虎脸上肌肉一阵抽动,终于按捺不住。他枯瘦的身子微微前倾,眼中凶光暴涨,厉声道:“齐六,今日我便将你一寸寸割碎。”
朱凝玉听了,反而笑了起来。那笑声清脆,在塔后林影间一荡,竟不似临敌,倒似闲庭说笑。她斜睨段伟虎一眼,轻轻说道:“我与齐大哥早已说定,一人料理一个。你若不肯同我动手,可叫我白跑了这一趟。”
段伟虎听她言语轻薄,怒意更深,心中却并不踏实。他昔年被六指金环削去右耳,又断了左手五指,玄阴绝户指已不能施展,功力亦折损甚多。此刻口中虽狠,胸中却暗自忌惮。
朱凝玉偏不容他多作盘算。她纤手一转,玉带刀柄中又抽出一柄一尺二寸的短刀。长刀斜起,如青蛇绕竹;短刀前探,如伏蛇出穴。上下两路齐至,一取咽喉,一扫双膝。
段伟虎到底不是寻常人物。他头颈一偏,避过那柄短刀,手中蛇形短棒陡然递出,招作乌龙吐须,直指朱凝玉中盘灵腑穴。此招竟不顾自己双膝之险,分明宁可两腿受创,也要先取朱凝玉性命。
朱凝玉心中暗自冷笑。她自知此番不能过早显露真正火候,若非有意藏拙,眼前这残去一爪的短尾虎,何足与她相持。她足下轻移,身影一晃,已横出八步之外。
段伟虎一棒落空,身随势转,腰背如回风拂柳,蛇形短棒自下反撩,扫向朱凝玉右肩。朱凝玉腕势微翻,故意将长刀搭在棒身之上,借对方劲力飘然退开,落到齐六肩侧。
齐六见她退来,低声道:“这一阵,让我来。”
朱凝玉将短刀收入刀柄,眼波微转,低声提醒:“这老贼功力仍在,大哥下手莫要太轻。”
齐六见她说得认真,一时心中宽了几分,竟脱口道:“小妹,你莫先把他吓跑了。”
朱凝玉听见“小妹”二字,唇边喜意霎时绽开。她笑得眉眼生光,轻声说道:“冲着大哥这一声小妹,我今日便少造一回杀孽。”
段伟虎听得齿根作响,森然道:“齐六,我若脱身,先回京城取叶老毒性命,叫你悔之不及。”
齐六看着他,神色冷静:“你已没有回京的路了。”
段伟虎脚下缓缓挪动,目光一面寻着攻袭角度,一面暗看退路。他口中仍冷笑道:“一人拼死,十人难挡。我若倒下,你也未必站得住。”
“住”字未落,他身形已如轻舟穿急流,贴地掠进。蛇形短棒一抖,飞星夺座,直扑齐六中路。
朱凝玉在旁忽然轻呼一声,似真似假地提醒:“大哥留神,这老贼要拿肉身撞碑了。”
高手相搏,最忌心神旁移。段伟虎虽久经恶战,听她这一句讥诮,胸中怒火一冲,去势不由微缓。只这一缓,已足够齐六出手。
齐六身形一旋,倏然化作高拱北斗,贴到段伟虎背后。龙舌剑在他右手中轻轻一颤,剑尖已刺向段伟虎背后阳关穴。
阳关穴在脊骨第九、第十缝间,一经刺中,全身气脉立断,虽不即死,也必成废人。齐六所以如此下手,正因当年祁连双怪夹袭叶梦枕时,常敬禄以蛇头棒暗藏毒汁,射中叶梦枕此穴,才使他全身瘫痪。此仇虽隔岁月,齐六从未忘却。
剑光方入肌肤,黑雾邬云忽从齐六身后扑出。他出手拿捏分寸极准,掌风无声,却直袭齐六脑后玉枕穴。齐六若不退,段伟虎固然难逃一死,自己也必受重创。电光石火之间,他只得收势斜移,身子横退出七尺。段伟虎虽未死,却已被这一剑废去要穴,瘫倒在地,难再起身。
朱凝玉此行诱齐六来坟山,本就是要借他之力除去黑雾邬云,替父亲扫去眼前大患,也免自己日后受制。见邬云突施暗袭,她柳眉一竖,怒声道:“鼠辈也敢偷袭,看刀。”
话音未尽,玉带刀铮然一响,一分为二。长刀如席卷中原,寒光横铺;短刀似乳燕窥户,从偏门斜入,一齐攻向邬云。
邬云双肩未动,身子已微微一移。那一式日移星挪幅度极小,却妙到毫巅。朱凝玉长短两刀分明近在咫尺,偏偏便差了数寸,尽数落空。
朱凝玉眼中光芒一转,立刻换势。长刀斜挑,如飞簪破云,取邬云太阳穴;短刀斜划,如羚羊挂角,削向他右肩井。
齐六看在眼里,心头已明白。朱凝玉方才激他出场,本不是要近身拼命。单凭邬云这一式日移星挪,朱凝玉便绝非其敌。念头一稳,他暴喝一声:“住手。”
喝声出口,他人已扑上,横身隔在二人之间。
朱凝玉立刻收刀,却不甘心地连连跺足,撅起唇道:“难道小妹这一趟,竟是白来了么?”
邬云先向齐六抱拳。他脸上仍无惊色,只语气比先前多了几分郑重:“若非祁连双怪喊破,邬某竟不知齐少侠在此。方才失礼,还望少侠海涵。少侠此来坟山,究竟所为何事?”
朱凝玉在旁冷冷吐出两字:“杀你。”
邬云似未听见她的回答,仍望着齐六,拱手道:“还请少侠亲口明示。”
朱凝玉语声更寒:“姓邬的,你已听见了,何必再问?”
邬云神色不变,只淡淡说道:“朱四小姐的话,终究不是齐少侠的话。此事须由齐少侠亲口说出,方算定论。”
朱凝玉冷笑一声,寸步不让:“我的答复,便是齐大哥的答复。”
邬云眼底微微一动,终于望向齐六:“此言当真?”
齐六沉默片刻,只得点了点头。
邬云脸色这才变了。他慢慢放下手,声音沉重了几分:“齐少侠,邬云半生刀头舐血,从未向谁低头。今日一问再问,只因敬你是江剑臣的关门弟子。”
齐六心中一时百感交集。自出道以来,他每遇此语,必会说明自己师父是叶梦枕,并非江剑臣。可此刻,他没有分辩。
邬云看着他,又道:“邬某不愿多说朱四小姐另有用心。只是眼前情势明白,你我若斗,便是两虎相争。无论谁伤谁死,最后得利的,只会是长白朱家。”
朱凝玉笑了笑,笑意却并不到眼底。她缓缓说道:“邬大当家也配谈情势?辽东黑白两道,多少人仰多尔衮鼻息而活,连你这位独来独往的黑雾,也不能例外。唯有我长白一帮不肯屈膝,也唯有我父亲敢拒交断肠刃与玉带刀。”
邬云眉头一皱,似要分辩。朱凝玉语声更冷,紧逼一句:“旁的不说,你奉命来刺杀我父,可是假事?”
邬云一时无言,仍欲开口解释。
朱凝玉却已娇靥含恨,贝齿轻咬,玉带刀再度一分为二,足下一弹,便要扑上。
齐六受承诺所迫,心中暗自叫苦,却不能退避。他龙舌剑出鞘,乌芒夺命环亦随手摘下,抢先一步遮在朱凝玉身前。
事已至此,邬云望着齐六,先是轻轻摇头,随即苦笑一声。他两手缓缓分开,从身上取出两件兵刃。
齐六素来自负胆色,便是山崩于前,也未必改色。可是黑雾邬云双手一分,亮出兵刃之时,他竟不由自主退了半步。
邬云右手所持,赫然也是一条七尺软鞭。鞭身满布鳞甲,与林家隆所使那条一般无二。左手所握,却是一柄墨黑无光的蛇头铲,铲身沉暗,似不映天光,蛇首微昂,隐隐透着一股阴寒。
场中气机已紧,邬云仍神色平静。他望着齐六,语声不高,却字字清楚:“齐少侠出身名门,当识得邬某这柄蛇头铲的来历。此刻收手,尚不算迟。”
朱凝玉这一次竟没有插口。
齐六侧目看了她一眼,目光冷硬,缓缓道:“四小姐,我总算看明白你的用心了。”
朱凝玉先前的温婉娇柔霎时敛尽,眉眼间显出一股女中枭雄的悍气。她不避齐六目光,反而催促道:“齐大哥,快用你的龙舌剑和乌芒夺命环,替我杀了这姓邬的。”
齐六冷冷问道:“若我不听你使唤,又如何?”
朱凝玉眸光微转,神色忽然又柔和下来,语气也放低了些:“大哥不会如此行事。你若真不肯动手,小妹也不必带你到此处来了。”
齐六眉头一紧:“你认定我非听不可?”
朱凝玉向他赔了一个笑,声音轻软,却句句如针:“南宫桂尚未脱身之前,我想大哥总会听小妹一句。”
南宫桂三字一入耳,齐六胸中那股怒意便像被重石压住,想硬也硬不起来。他咬了咬牙,沉声道:“朱凝玉,你好狠。你始终不曾告诉我,林家隆与黑雾邬云,都是铁鳞金线、钢刀难断、鬼不缠桂卜南的师弟。你把我齐六推入这等局中,亏你做得出来。”
朱凝玉脸上柔色又褪,语声转厉:“南宫桂杀我哥哥,断我长白朱家香火。我凭什么轻易饶她不死?”
她略一停顿,眼底寒意更深:“若非黑雾邬云时时威胁我爹性命,而邬云又是桂卜南同门师弟,连我朱凝玉也不敢轻惹,我又何必费这些心思?为了长白基业,只好劳烦大哥。”
齐六心中忽然一动,目光如刀,盯住她道:“宫白赶尽杀绝,柳万堂一钉一箭,也是你安排下的?”
朱凝玉并不否认,反而笑了笑,轻声说道:“不瞒大哥,小妹手中不止一个南宫桂,还有一位曾对你有恩的博尔济砚郡主。你的一举一动,长白帮早已看得分明。”
齐六只觉胸中血气翻涌,整个人如困兽触笼。他牙关紧咬,低声道:“看来我今日非听你摆布不可。”
朱凝玉眼波微垂,语气又柔了几分:“请大哥莫怪。”
齐六没有再看她,转身面向邬云,脸上现出一抹苦笑。他将龙舌剑慢慢横在身前,向邬云道:“方才诸般言语,阁下皆已亲闻亲见。齐六身不由己,你我这一场争斗,已避无可避。若有得罪,也请阁下见谅。”
邬云没有答话,只斜身跨出一步,右手软鞭横沉,左手蛇头铲斜指地面。那一瞬,他眸光森冷,整个人宛如暗处磨牙舒爪的饥豹。
朱凝玉忽然贴近齐六,不由分说,伸手取下他掌中的龙舌剑与乌芒夺命环,将自己的长短玉带刀交到他手里。齐六眉头微皱,却没有拒绝。
黑雾邬云已动。
他身形一弹,便如一团黑影破空而来,使的正是一式仙登云。人黑,衣黑,兵刃亦黑,三者合而为一,真如黑雾卷地,来势快得令人眼目难定。
齐六一改平日骄狂,长刀横出,作横断云岭,短刀斜指,作樵夫指路,先守中宫。
邬云一身功力,确是齐六生平罕见。其身法如雾,忽聚忽散;鞭铲交错,招招阴狠。齐六连施切断巫山、断缆崩舟、抽剑断水,又以短刀接连使出指点江山、指鹿为马、指桑骂槐,六招过去,竟皆未能迫住邬云半步。
齐六心中暗惊。他素来倚重的七鹰翻云与乾坤旋两路身法,此刻竟压不住黑雾邬云。其间有两次,邬云的蛇头铲几乎贴着他肋下掠过,若非他收步及时,早已受创。
邬云渐占上风,眼中杀机也渐渐露出。忽然,他喉间发出一阵阴森怪笑,右手鳞甲龙鞭一振,鞭身发出令人心悸的怪啸。那鞭上层层鳞片竟尽数张开,森然如活物,仿佛随时会飞脱而出,割肉碎骨。
齐六这才明白,林家隆当日败亡,并非这鳞甲龙鞭不足惧,而是林家隆功力未到,根本未能发挥此鞭威力。
更险的是邬云左手那柄蛇头铲。铲势时而如灵蛇卷尾,时而如恶蟒吐信;忽作怪蛇吞蛙,忽作金蛇伏蟒。吞吐飘忽,进退无定,招中藏招,险处生险。
齐六至此方知,邬云先前平和言语,甚至略带退让之态,皆是示弱骄敌之计。若非朱凝玉急于杀人,逼得他先入死战,只怕自己真要误判此人深浅。
看破邬云真面目后,齐六心中反而渐静。起初的烦躁与不甘,一点点沉入胸底。他既已受朱凝玉所迫而来,也已许下以邬云换南宫桂性命之诺,此刻再论是非,已无益处。
杀机终于在他眼中凝成。
邬云五鞭七铲连环攻至,齐六旋身闪过。就在最后一铲擦衣而过之际,他手中长短玉带刀忽然一变,刀势尽敛,竟完全化作剑路。长刀施展的,乃是颠倒乾坤大九式;短刀所走,则是昔日断肠十三剑。
邬云察觉不对,已迟了一步。
齐六长刀一振,银河倒挂自上倾泻,继以日月倒悬、星转斗旋。三式一出,刀光虽非剑锋,却化作一重倒卷天河般的剑幕,硬生生截住了邬云凶猛攻势。
邬云鞭铲一顿,身形微滞。齐六不容他换气,旋转乾坤、乾坤颠倒、翻叩紫府三式接踵而至。四周光影仿佛被刀势卷乱,邬云一时竟觉上下颠倒,左右难辨。
他想抽身而退,已退不出去。
齐六撮唇长啸,啸声清越,如龙吟破空。场中寒芒骤亮,仿佛三道电光一前一后裂开黑雾。周天旋度、天旋地转、地覆天翻后三式,暴然罩下。
惨嚎声凄厉响起,随即戛然而止。
黑雾邬云整个人向前栽出,重重摔落在地,再也没有动弹。鳞甲龙鞭委顿在尘土里,蛇头铲也滚到一旁,墨黑铲身沾上泥痕,再无方才森寒之气。
朱凝玉立在旁边,虽是近来崛起的女中霸主,见惯血腥,此刻也不由微微一呆。她望着邬云尸身,又看向齐六,眼中惊意一闪即逝。
齐六一言不发,将短刀插回长刀柄中,抖手把玉带刀掷向朱凝玉身前。
朱凝玉反应极快,已将龙舌剑与乌芒夺命环并在一手,腾出另一只手接住玉带刀。她柳腰轻转,身子轻灵如燕,顺势向齐六怀前扑来。
齐六接过自己的龙舌剑与乌芒夺命环,仍未说一句话。
齐六愤然举步,径向海云寺前行去。山寺红墙在暮色中横亘如血,墙角荒草微动,风声从塔后松林里送来,带着冷意。他走到将要拐过红墙之处,终究忍不住回头一瞥,却见朱凝玉仍卓然立在原地,衣袂轻拂,竟没有随来。
齐六心中怒气未消,可脚步既已走到此处,又不能折回去唤她。正踌躇间,朱凝玉忽似羽翼初成的雏鸟,轻身飞掠而来。她奔到齐六身旁,眼圈微红,仰脸埋怨道:“大哥,小妹连杀兄之仇都忍下了,你便不能稍稍让着我一些么?”
齐六一时无话可答。
朱凝玉靠近他身侧,声音压得极低,似怕山风听去:“大哥那残师之仇,小妹也替你报了。”
齐六低叹一声,眉间怒意仍在:“祁连双怪阳关穴已被点住,何必再取他们性命?”
朱凝玉扑哧一笑,眼中泪痕尚未尽去,笑意却又浮了上来:“方才黑雾一直占着上风,小妹心里惊得很,便只好拿那两个老怪出气。每人不过挨了三下乌芒夺命环。”
齐六听得气闷,低声道:“你倒也说得出口。”
朱凝玉妙目一瞪,似嗔似怨:“我好心替你师父报仇,你反倒挖苦我。”
齐六声音骤然高了些:“你别当齐六糊涂。你是要让多尔衮知道,人是我杀的。”
朱凝玉闻言,竟笑得腰肢轻颤。她望着齐六,娇声说道:“多尔衮便是有女儿,也不会许给你。大哥又何必怕他?”
齐六冷冷道:“话虽如此,我也不愿处处结怨。你莫总往我身上添债。”
二人说着,已到海云寺山门前。寺门半掩,门上旧漆剥落,石阶上积着落叶。齐六望着幽暗的寺内,沉声说道:“如今我也想明白了。索性住在海云寺里,等桂卜南来此,把这笔账了结干净。”
朱凝玉眼波一动,心中暗道,桂卜南外号鬼不缠,最是记仇。拔他一根寒毛,便以重礼相还,也未必能了。如今杀了他大徒弟,齐六便是藏入牛角尖里,鬼不缠也会锯开牛角寻他。这口黑锅,齐六是背定了。
她心中这般转念,脸上却仍一派柔顺,轻声说道:“鬼不缠向来行踪飘忽,今日东家饮酒,明日西家赴席,未必三年五载便知徒弟已死。再说,大哥何必同他纠缠在一处?”
齐六脚步一顿,转头看她,眼神里带着深深疑意:“若是昨日你同我说这话,齐六或许还会信。如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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