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斩草除根(1/2)
齐六这一番讥刺,说得轻巧,却句句落在申腾空最自负之处。堂中诸客原被申腾空来势所压,皆屏息不敢出声,此时听他将那虚名揭得干净,忍不住有人低笑。笑声一起,便如暗火遇风,顷刻在九间大厅里散开。
申腾空面色由姜黄转为铁青,深陷的双目中寒芒骤盛。他胸膛一起一伏,怒意已不可遏,陡然厉喝道:“鼠辈自取其死!”
喝声未歇,他已踏中宫直撞齐六。旁人只见他身形猝进,似是被齐六激怒,欲取齐六性命;功力稍深者却觉掌势奇诡,前冲之中暗含斜掠之机。齐六若闪开半步,申腾空便可借势越过他,掌风直罩虎皮金交椅上的朱彤阳。朱欺雪、朱赛霜、朱冻玉虽已横身遮护,但以三姊妹之力,绝拦不住搜魂夺魄无形手这一击。
朱彤弓看透此节,面色顿时灰败,身子一软,几乎跌坐下去。昔年百脚金螟燕尾针临身时的寒意,仿佛又在胸口炸开。席间与朱家交厚的宾客,也有数人失声惊呼,身形欲动,却已来不及。
惟有朱凝玉仍立在原处。她眼中光色一凝,脸上没有变色。那一瞬间,她把满堂生死、朱家兴亡,尽数压在齐六一人身上。
申腾空冲出时,周身功力已提至极处。两手箕张,五指收曲,掌心阴寒森然,如两团无形冷雾卷向齐六胸腹。只要齐六退避,朱彤阳便入他掌下;若齐六硬接,便须正面承受他苦练多年的搜魂夺魄手。
朱凝玉也未料到,齐六在这等掌风逼近之际,竟似不敢硬撄其锋。只见他右肩微引,身子向右急旋,竟把正面空处让了出来。
申腾空眼底得意一闪,笑声如夜枭啼空。他只道齐六果然年轻,已被搜魂夺魄手逼得失了方寸,指上阴劲骤然大盛,身形顺势欲掠过齐六,直取朱彤阳。
然而齐六这一旋,并非退怯。
他让开正面,只为诱申腾空错判来势;借肩身一转,又将腰肋之力蓄至尽处。申腾空方要越身而过,齐六身形已贴着他的斜线反撞而入。刹那之间,众人只听几声骨裂脆响,像枯枝被硬生生折断。申腾空喉间闷哼,整个人横飞出去,重重跌落在八尺之外。
齐六退回朱凝玉身侧,衣袖微拂,目光冷冷落在申腾空身上。他声音不高,却使满堂皆能听见:“申腾空,你先以虚名压人,继以诡计伤人,今日便取你性命,也不算过分。只是今日乃我义父寿辰,堂上不宜见血,姑且饶你一回。”
申腾空四根肋骨已被震断,疼得面色惨白,倒地之后只挣了一挣,便昏死过去。
朱凝玉看了齐六一眼,眸中光色微转,随即向厅外唤道:“来人。”
两名身作仆役打扮的分舵头目立刻趋入堂中,垂手听命。
朱凝玉神情平静,吩咐道:“备一辆车,再派两名下人,将申老先生送回去。今日寿堂,不留伤客。”
若申腾空此刻尚醒,纵然拼着再断几根骨头,也未必肯受这般羞辱。堂堂搜魂夺魄无形手,来时倨傲,去时却要由长白帮备车送走,这一场跟头,摔得比断肋更重。
满堂贺客亲眼所见,仍觉难以置信。申腾空成名多年,掌力阴毒,身法诡谲,竟在齐六面前连半招也未占得便宜。九间大厅之中,方才的笑声与惊呼全都消散,只剩一片沉寂。
先前被申腾空喝住的那一批贺客,此时连忙趋步上前,分成四行,向朱彤阳躬身行礼。礼数齐整,神色却各怀惶恐。
朱凝玉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掠,忽然抬起纤手,指向其中一名近四旬的男子。那人衣冠不俗,面容也算清朗,只是神态懒散,像久睡方醒,周身无半点精神。最碍眼的,是他两只手始终笼在袖中,不肯露出分毫。
朱凝玉唇边浮起笑意,语声却冷:“商二当家,家父今日虽是寿辰,只怕无福受丧门三杀手这一拜。”
“丧门三杀手”五字一出,堂中气息又是一震。许多贺客脸色顿变,纷纷向那懒散男子望去。齐六也随朱凝玉所指看去,见那人眼皮半垂,肩背松软,似站也站不稳,偏偏袖中双手藏得极深,叫人看不出虚实。
那男子干笑一声,向朱凝玉拱了拱身,语气仍作恭顺:“四小姐这话从何说起?朱老帮主乃辽东巨擘,商某后辈末学,前来拜寿,本是应有之礼。”
朱凝玉笑得愈发明艳,眼神却似雪后寒刃:“如此说来,长白朱家倒该谢商二当家这一番厚意。”
商雁鸣又躬了躬身,转身便欲退回席间。
朱凝玉身形一晃,已拦在他去路之前。她衣袖轻垂,神色淡淡,道:“长白帮在关外立基四代,若连仇家朋友也分不清,只怕早已不存于世。商二当家既来了,何必走得这般急?”
商雁鸣面上笑意僵了一僵,仍装作不解,道:“四小姐言语深奥,商某愚钝,实在听不明白。”
朱凝玉冷笑一声,声音清清楚楚传遍堂中:“你既装糊涂,我便说得明白些。今日若不是六哥在此,你们三人只怕已收了多尔衮十万两白银。”
商雁鸣眼角微跳,正欲辩解,朱凝玉已把他的名字挑破:“商雁鸣,敢作便该敢认。你可敢说不曾接下多尔衮的花红?长白朱家纵然风雨当前,也不会容你安然离开此堂。”
商雁鸣脸上的懒意终于散去。他脚步微移,眼光在门窗之间一转,似在寻找脱身之机。片刻后,他嘴角一扯,低声笑道:“朱凝玉,倒是我们低看了你。今日这一趟,商二爷算是白走了。”
齐六斜跨三步,正好接住朱凝玉原先的位置,将商雁鸣退路封住。他目光逼住对方,冷冷道:“你这一趟,并不算白走。”
商雁鸣故意露出诧色,道:“齐六,此话何意?”
齐六道:“你心里明白。”
商雁鸣脸色一狞,袖中双手仍未露出。他道:“齐六,丧门三杀手行走江湖,不是任人揉捏之辈。事莫做绝,路莫堵死。”
齐六神色不动,道:“旁人怕你们丧门三杀手,我不怕。把手伸出来。”
堂中诸人这才留意,从商雁鸣现身至此,无论行礼、说话、退步,他那两只手一直藏在袖中。如此僵持,反叫人心头发冷。
朱凝玉在旁轻声提醒,语意却分外冷硬:“六哥,对这等以暗杀为业之人,不可太宽。你的乌芒夺命环,也该摘下来了。寿堂还要待客,莫在他一人身上耽搁太久。”
齐六听出她弦外之音。朱凝玉要他以环相逼,逼商雁鸣亮出手段,先看清对方虚实。
商雁鸣这一脉,吃的本是暗中取命的饭,从不喜与人明刀明枪相斗。他们师承深浅、武功路数,江湖中知者极少。此刻被齐六堵在堂中,又被朱凝玉点破来意,已是无路可退。
齐六右手向下一垂,似欲去取乌芒夺命环。
就在这一垂之间,商雁鸣藏在袖中的双手忽然抽出。
朱凝玉与齐六看得最清。那双手竟不像男子之手,十指又细又尖,肌肤白得发冷,乍看宛如闺中少女纤指,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阴异。指尖微微弯曲,似刀非刀,似爪非爪,叫人一眼便觉不祥。
齐六虽见那双手诡谲,却不愿趁对方初露兵刃之际占便宜。他手掌停住,终究没有摘下乌芒夺命环,只以龙舌剑在侧,静候商雁鸣出手。
商雁鸣见他如此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,随即沉声道:“齐六,你仔细了。”
他双手慢慢抬起。右手平伸,横在胸前;左手微屈,斜探向前。两手相隔不过一尺,却一上一下,一虚一实,仿佛在那小小空隙之间,已把齐六从头至足尽数罩住。
朱彤弓毕竟见多识广。商雁鸣双手甫一露出,他脸色便为之一变,脱口道:“九幽手!你竟是穿心一刀一脉中人。”
商雁鸣眼中寒意大盛,袖口微微一振,十根细长手指在灯下泛着冷白。他低声道:“既认出我的来历,朱家今日便更留不得。”
齐六听他语声转厉,反而冷笑。他斜睨着商雁鸣,淡淡道:“方才还想着缩身退走,如今被人认破出身,便又摆出这副凶相。商二当家,这脸面未免丢得太快。”
商雁鸣方才那点懒散退意,至此尽数收去。他脸上肌肉一紧,神情忽然变得阴鸷可怖,笑声低沉,像从齿缝里挤出:“你懂得什么?我兄弟三人行走江湖,从无人知晓根脚,只为不愿显露本门武功。今日既被迫亮出九幽手,便算你命中该绝。”
齐六唇边冷意不散,龙舌剑微微斜垂,语声沉稳:“若齐六真如你所说这般好杀,早已死了不知多少回。遇君子,我讲君子之道;遇恶徒,我也不惜血溅三尺。商雁鸣,空言无用,手上分高低便是。”
商雁鸣不再答话。众人只觉他肩头未动,足下亦未挪移,那双十指却已如鬼爪般探出。上取咽喉,下袭小腹,指影虽少,所临之处皆是齐六前身要穴。那一招阴寒狠辣,未及近身,已令人遍体生凉。
齐六鼻中轻哼,身形忽然一旋。满堂诸客眼前一花,他已到了商雁鸣右后侧。那一转无声无迹,既不似纵跃,也不似移步,仿佛整个人在原地被风轻轻拨开,又于另一处现身。
商雁鸣骤然侧闪,脸色却变了。他失声道:“乾坤旋!”
齐六立在他侧后,衣袂方止,淡淡道:“你还不算全无见识。”
商雁鸣面色一连数变,笑声也变得凄冷。他咬牙道:“大不了商二陪你同死。”
话落,他双臂陡振。身前立时幻出九道爪影,左四右五,森然交错,如九只白骨鬼爪同时撕向齐六。爪影未至,劲风已把近处烛火逼得斜斜欲灭。
齐六尚未摸清九幽手的虚实,不愿轻冒其险,只得微吸一口气,胸腹内收,身子向后飘退半尺。便在这一退之间,商雁鸣觑得一线空隙,原势未散,整个人陡然反撞,如一口古钟倒飞而出,竟借齐六避让之势,硬从缝隙中冲向厅外。
齐六眼神一沉,已知中计。待他欲追,商雁鸣身影已越过门槛,掠出寿堂之外。
厅外虽布满长白帮属下,却无人敢贸然出手阻拦。商雁鸣九幽手已露,谁也不知他袖底还有何等杀招,只能眼睁睁看他穿过人影,远逸而去。
齐六脚下微动,终究没有追。今日堂中敌友难辨,朱彤阳又在身后,朱凝玉所布局面尚未尽明。若为追一人而离开寿堂,反可能中了旁人调虎离山之计。
朱凝玉心中所虑与他相同。她眸光一闪,故意向厅外冷喝:“让他去。今日寿堂不取这条狗命。”
这一声过后,堂中众人再无一人敢生事。贺客们依次入席,杯盏交错间,笑语皆显得格外谨慎。直到日影西斜,席散人去,长白总舵内外才渐渐恢复静寂。
齐六心中却没有片刻安稳。
南宫桂当日失手遭擒,并非技不如人。她身在京师重地,不敢轻放烈焰弹、雷火珠一类狠辣火器,又恐多造杀伤,牵连齐六,这才被朱家三姊妹趁势困住。齐六每念及此,胸中便如压着一块寒铁。如今他为长白帮冒死出力,护住朱彤阳寿堂不失,又先后逼退强敌,按理已到了索回南宫桂的时候。
偏偏朱凝玉不见了。
一日不见,他尚能忍耐;两日不见,他仍自压住性子。吃饭时无人同席,传话者也只说四小姐忙于帮中事务。到了第四日,齐六已觉心火如焚。夜里闭上眼,便见南宫桂身陷暗处,或冷眼相望,或带伤不语,叫他一夜数惊。
第五日清晨,他再也按捺不住,径直去寻朱彤弓。
朱彤弓待他礼数周全,话中却仍只有推缓之意。长白一尊病体难复,朱凝玉已正式执掌帮务,内外积弊甚多,诸事待理,请齐六再宽候两日。
这两日于齐六而言,几如置身火中。他明知朱凝玉手中握着南宫桂,自己越急,越受制,却仍无法真正沉住。到了第七日晚饭之后,天色已黑,齐六独坐房中,案上灯火摇曳,他正欲起身再去寻人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
朱凝玉撞门而入。
她一身风尘,面容憔悴,衣襟上还带着干涸血迹,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恶战与长途奔逐中强撑着回来。齐六满腔怒火本已到了喉间,见她这副模样,反而怔住。
朱凝玉连话也未说,径自扑到床榻上,似再无力支撑。齐六看了她片刻,终究上前,将她扶正靠好,又倒了一盏茶递到她手里。
朱凝玉接过茶,仰头便饮尽。她干渴得厉害,一盏入喉,仍以眼色示意再倒。齐六连递三盏,她仍不够,索性接过茶壶,将余茶喝得点滴不剩。
齐六见她如此,心中虽焦躁难忍,却终究不好开口便问南宫桂。屋中只闻她沉重喘息,灯影映在她苍白面上,更显疲色。
过了半晌,朱凝玉方慢慢坐直。她抬手理了理鬓边乱发,声音仍有些哑:“若无内鬼,外敌难入。此事我早有疑心,却万想不到,祸根竟埋在长白腹地。为首之人,还是从小受朱家恩养的韩羞草。”
齐六听到韩羞草三字,眼神顿时凝住。
凡稍知长白帮旧事者,皆知韩羞草身份不同寻常。齐六离开师门之前,北荒一毒叶梦枕曾再三叮嘱,辽东有三人须格外防备。其一是尺半追魂朱言诛,如今已死在南宫桂剑下;其一是穿心一刀金传新;其一便是韩羞草。
二十余年前韩羞草年方十八,容色明艳,听闻朱彤阳武功盖世,又见朱家富贵深厚,便亲自求见长白一尊,直言愿嫁入朱家。朱彤阳半生研习星相相法,见她眼波浮艳,腰肢柔媚,坐立行止皆带一股不安分之态,心中已生戒惧。便以白发红颜难为良偶为由,将她拒于门外。
半年之后,变故忽生。长白帮三当家朱佩,外号一杵震八荒,乃朱彤阳极倚重的臂膀,竟娶韩羞草为续弦夫人。
朱彤阳初闻此事,心中甚觉不妥。只是此后多年,韩羞草竟出人意料地循规守礼,操持家务,从不轻易抛头露面,除年节喜庆之外,几乎足不出户。她又先后为朱佩生下三子,令朱家一脉不致冷清。朱彤阳自觉当年看错了人,心中渐生愧意。
后来他亲自试过韩羞草武功,见她处事谨细,便委任她为内总管。此后十年,她勤谨任事,忠心无失,长白内务在她手中井然不乱。朱彤阳愈发悔愧,终又将她升为四当家。
齐六听到此处,久久没有说话。往事一层层铺开,愈显此人深藏不露。他想起叶梦枕当年的嘱咐,心中寒意渐深。
朱凝玉见他沉思不语,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,疲惫的眼中透出一点冷光。她低声道:“这女子心机之深,连我如今想来都觉可怕。她竟能在长白帮里伏低二十年,连我父亲也被她瞒过了。”
齐六听朱凝玉说到此处,轻轻叹了一声。灯火映着他眉目,神色比方才更沉。他缓缓道:“韩羞草所欺,又岂止你们朱家。”
朱凝玉抬起眼,疲色之中掠过一丝警觉。她望着齐六,低声道:“六哥也想到这一层了?”
齐六点了点头,道:“此女心性既深,又居四当家与内总管之位,二十年来在长白帮中出入内外,必已收罗心腹,安插爪牙。你这一去,吃的亏只怕不小。”
朱凝玉咬紧牙关,眼中恨意浮起。她道:“说出来六哥未必肯信,我吃的不是明亏。”
齐六眉头一皱,道:“有人暗中偷袭你?”
朱凝玉摇首,声音冷得发涩:“不是偷袭,是预伏。”
齐六心中一凛,随即追问:“你可曾见到韩羞草?”
朱凝玉面上恨色更重,道:“我连盛京都未到,哪里见得着那贱人。”
齐六沉吟片刻,道:“令尊寿诞那日,她不来总舵,总须有个由头。”
朱凝玉苦笑了一下,那笑意甚淡,转瞬便没了。她道:“此事说来更可笑。不是她寻借口不来,是我亲自传令,不许她来。”
齐六看着她,道:“为何?”
朱凝玉垂下眼,半晌方道:“怪我自恃聪明。”
齐六稍一思索,便已明白,道:“你疑她会在寿堂生乱,使外敌得隙?”
朱凝玉长长吐出一口气,语声低而苦:“谁料真正引狼入室的人,正是她。”
她忽然抬手推了推齐六,强撑着坐直,道:“六哥,你去寻二叔,叫他亲自备两袋干粮、四袋清水,分放在你我坐骑上。咱们此刻便走。”
齐六没有立刻应声。南宫桂一事横在心头,他不愿再被朱凝玉一句话牵着走,可眼前局势又分明不容缓。
朱凝玉看出他迟疑,眸中顿生凄楚。她望着他,声音忽然柔了下来:“我虽是女子,却自问言出有信。既已亲口许你放出南宫桂,绝不会反悔。六哥,你难道忍心趁我朱家危急,逼我此刻就范?”
齐六默然片刻,终究没有再说。他起身而去。
二人赶在定更之前,悄然出了长白总舵。夜色沉沉,山门之后无人高声相送,惟有马蹄踏碎寒露,沿着官道一路向盛京方向疾驰。
幸而二人胯下皆是多尔衮所献大宛良驹,筋骨雄健,耐力绵长。一路换水就粮,不多停歇,至次日黄昏,已抵苏子河左岸的赫图阿拉。
此城依山而筑,土垒为郭,三面临水,一面枕山,地势雄险。暮色下,城墙蜿蜒起伏,树影与残阳交叠,古旧而沉静。此处乃努尔哈赤初建后金时所筑旧都,亦称兴京。山川环抱之间,自有一股开国旧地的肃穆气象。
齐六正欲开口赞一句地势雄奇,朱凝玉忽然从马上弹起,身形如箭,直扑左侧林中。
齐六心知有异,脚尖甫离马镫,身子刚从马背飘下,脑后已有金刃破风之声急袭而至。那一刀来得阴狠,正趁他下马立足未稳之际,若非他久经大敌,耳力心觉皆已入微,便要被一刀从后劈开。
此时前冲无路,左右闪避也难脱刀势。齐六当机立断,不退反贴,整个身子向后一靠,背脊撞向来人胸前。与此同时,他双肘猛然后拐,结结实实捣在偷袭者两肋之上。
骨裂之声在暮林中一响即没。
朱凝玉的声音也在此刻传来,急促而沉:“留活口!”
可她话入齐六耳中时,那人已软倒在地,气息断绝。
朱凝玉如风卷回,低头一看死者,脸色顿时变了。她跺了跺足,连声道:“可惜,可惜。”
齐六本来惊险未平,听她这话,心中火气顿起。他冷冷道:“你可惜的是我没有被他一刀劈作两段么?”
朱凝玉自知失言,脸上微微一滞,口中却仍不肯软下。她指着地上死者,道:“此人名叫韩振东,是韩羞草身边近随。他忽然出现在此地,便说明韩羞草极可能也在附近。”
齐六哼了一声,道:“你如今已是长白帮主,见一个韩羞草近随便如此失措,未免小题大做。先寻地方藏马,再入城探看。她若在城中,自然瞒不过;若不在,也误不了行程。”
朱凝玉听他语中虽带讥刺,却合情理,便不再争辩。二人将马匹牵入僻处藏好,改步入城。城中黄昏渐尽,街巷灯火稀疏,他们寻了一家小饭馆坐下,缓缓用些粗食,直候至起更之后,方才动身。
朱凝玉显然熟悉此城。她既不往望楼、魁星楼,也不近昭公祠、文庙、城隍庙,只沿旧时八旗街门马道潜行。夜色里,她带着齐六避过数处灯火,直向努尔哈赤尊号台掩去。
尊号台俗称金銮殿,乃努尔哈赤自称开国英明皇帝、登台受贺之所。台基沉厚,宫墙低伏在夜色中,四周静得异样。齐六方一贴近,便知此处来对了。明处有岗,暗处有桩,巡守之间还夹杂着数名江湖高手的气息。寻常衙署,绝无这等戒备;台中必有亲王一流人物驻足。
齐六侧身贴在阴影里,靠近朱凝玉耳边低声道:“我并非轻看你,只是这等夜探之事,你火候还浅。你即刻退到安稳之处,使我无后顾之忧,我才可放心进去。若你留在此处,今晚多半白来。”
朱凝玉眼波微转,竟没有反驳。她看了他一眼,便依言悄然退去。
齐六伏在暗处,足足守了半个更次,方将明暗桩卡的位置与换岗时辰摸清。二更鼓过,夜色更深,他才从藏身处闪出。一路只拣最黑处行,贴墙、过影、避灯、借树,身形低而疾,几乎与夜色融为一处。纵如此,也用了半个更次,方近墙根。
四周桩卡太密,他不敢纵身高起,只将内息一提,身子拔至与墙平齐,随即横身一滚,悄无声息翻入墙内。
他落地之后,立刻伏住不动。
不是畏怯,而是眼前所见,正是他苦寻不得之事。月色下,台内一片清幽。摄政王多尔衮竟立在不远处,身形魁伟,面如银盘,须髯黑润,在钩月清光之下,自有一种久居权势之人的威重。
更令齐六心神一震的,是偎在多尔衮肩畔的那名妇人。
那妇人年已中年,却风韵未衰。桃花眼,水蛇腰,眉目之间媚意流转,举止里尽是妖冶之态。初夏午夜,晴空无云,弯月高悬,二人携手并肩,地上影子相依相叠。
妇人仰面望着多尔衮,声音微微发颤:“贱妾没有想到,王爷至今还记着韩羞草。今夜相见,竟似在梦中。”
多尔衮低下头,语声温存,带着几分宠溺:“你本就是一株人人怜爱的含羞草,也是孤王平生最觉有趣的女妖精。孤王何尝忘过你?只是你自己不肯入宫。”
韩羞草在月光里望着面前这个权倾天下的男子,眼底情意渐深。她低声道:“王爷心里明白,贱妾虽嫁与朱佩,却从未将他看作真正的男人。贱妾心中能称男人的,始终只有王爷一人。”
多尔衮轻轻点头,语气柔缓:“这些孤王都知道。何况你还替孤王生下一个好儿子。”
齐六伏在暗影中,心神大震。
他先前只知韩羞草心机深沉,图谋长白,却未料其根竟牵到多尔衮身上。若非今夜误打误撞,潜入尊号台,亲耳听见二人私语,谁能知道韩羞草与多尔衮之间竟有这般隐情。长白帮腹心生乱,原来并非韩羞草一人胆大妄为,她身后所倚,竟是这座权势滔天的大山。
韩羞草忽然仰起脸来,眼中柔媚尽去,语声带着几分急切:“王爷预备何时认下丹儿?妾身早已将此事告诉他了。”
齐六伏在暗处,心头骤然一动。朱砂、朱丹,名中皆带赤色。那常随多尔衮左右、面色红润的年轻侍卫,原来并非寻常亲随,竟是多尔衮与韩羞草所生之子。
他屏息细察四周。自己藏身之处,距那二人尚有一段距离,中间空地开阔,若暴起突袭,未必能一举得手。况且韩羞草武功究竟深浅,他尚未探明。若一击不中,反要惊动四下守卫。
杀机只在一瞬。齐六指尖轻轻触到囊中九枚饮血环,正欲觑准时机出手,尊号台阴影里忽然闪出九道人影。为首者正是那红脸年轻侍卫,身后八人皆着黑衣骑服,手中倒提马鞭,步履齐整而迅疾。
红脸侍卫快步趋到多尔衮身侧,俯耳低语数句。多尔衮眉目微动,随即由他护着,转身离去。八名黑衣骑士亦随之退入夜色。
齐六此来原是要寻韩羞草下手,并无意与多尔衮当面相争。见多尔衮带人离开,心中反觉一松。只要侍卫尽去,韩羞草孤身留此,便是最好的机会。
谁知多尔衮前脚才离,韩羞草方才那副依偎温柔之态,顷刻收得无影无踪。她足尖一点,人已从地上弹起,身形一掠,射入西侧一扇海棠花形的小角门,转瞬不见。
齐六目光四下一扫,见明岗暗桩果然已撤,便贴着阴影追了进去。
角门之内,别有一方幽深小院。回廊曲折,假山玲珑,石径绕过花木,通向后面重重屋舍。夜色如水,院中大半灯火已灭,惟有上房里透出一线烛光,微弱而温暖,像一只半阖的眼睛。
齐六先隐到假山侧后,凝神察看。院中寂然无声,仆婢似皆入睡。后进房屋层叠,暗处深沉,唯有上房有光。他心中断定韩羞草多半藏在其中,便轻步绕至后窗,俯身窥去。
这一望,却令他微微一怔。
中间屋内宫灯尚明。东间红烛垂泪,罗帐半卷,锦被铺陈。一个身着淡红罗裳的女子背向窗外,正缓缓卸妆。她抬手挽着乌云般的长发,将凤钗玉簪一件件取下,动作轻柔。单从背影看,年岁甚轻,绝非韩羞草。
齐六正欲退开,另寻韩羞草踪迹,屋脊上忽有衣袂破风之声一闪。一道人影自上倒掠而下,在窗前一折,如鹞翻身,已无声窜入室内。
那人落地之后,声音异常温和,唤道:“孩子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