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番外:千门道——「凡道·宇道」篇(1/2)
(应读者要求更新番外,今后平均每百章两个番外,字数5000-10000不等。)
(跳过不影响正文阅读,感兴趣的可以阅读一下,然后是作者的糖笑环节:嘿嘿嘿嘿嘿嘿!)
千门道已经记不得自己的年纪了。
他的名气早已传遍了蛮荒。
东海边的部落里,孩子们玩一种游戏,扮作千门道,拿一根木棍当木杖,一边走一边喊:“传道来啦,传道来啦。”
喊完,另一个孩子就要捧着一把贝壳当竹简,恭恭敬敬递过去。
西边的山里,猎户们在岩壁上刻他的样子,刻得歪歪扭扭,一个长胡子的老头背一大捆竹简。
北边的雪原上,有人给他立了生祠,石头垒的,不高,里面供着一块他当年留下的刻字的骨头。
南边大泽的部落更实在,他们管千门道叫“竹简爷爷”,谁家孩子不听话,大人就说:“竹简爷爷要来了。”
孩子立刻就不哭了。
可只有千门道自己知道,这些名气不够用,他每到一个部落,先住下来,住上三年。
第一年教人认字,第二年教人力气的门道,第三年把抄好的竹简留下,告诉部落里的人:“这些竹简,要传给你们的子孙。传给外村的人也行,传给外族的人也行,一个字都不许改。”
部落的人问他为什么,他就说:“因为我来过了,我就要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你们。”
有人问他:“竹简爷爷,你自己怎么不留着?”
千门道说:“我留着带进土里就烂掉了,你们留着传下去就活着。”
他教过最大的一个部落有八千人。
八千人排着队,从营地的这头排到那头,一个一个从他手里接竹简。
那一天他发了一整天的竹简,发到月亮升起来,发到自己的手抖得抬不起来。
部落的族长给他端来一碗肉汤,他捧着碗,看着火堆边那一张张脸,忽然问族长:“你们部落旁边,还有别的部落吗?”
族长说:“有,往南走半年,有一个;往北走八个月,有一个。再往远处,就不知道了,听说海的另一边还有,雪的另一边还有,谁也没去过。”
千门道把那碗肉汤喝完了,说:“好,那我明年去。”
族长急了:“您这么大年纪了,往哪儿走啊?您就在我们这儿住下吧,我们养您。”
千门道摇了摇头,笑呵呵地说:“你们养我,我就只能把道传给八千人。我走出去,就能传给八万人,八十万人。”
他第二天天不亮就上路了。
这样的路他走了一辈子,走到第九十九卷的时候,他终于停下来了,他算了一笔账。
那一年冬天,他借住在一个山洞部落里,部落很小,三十几个人,靠挖洞里的石蜜过日子,晚上大家围着火堆烤手,千门道就着火光,用兽骨当算筹在地上摆。
他要算一算,蛮荒到底有多少部落。
但是算不出来,蛮荒太大了,他走过的地方不过是从东海到西荒的一条线,从北原到南泽的一条线,两条线交叉的地方他走过了;线以外的地方他没走过,也没听说。
算筹摆了一地,算了整整一夜,算完的时候火堆烧成了灰,天边泛白了,千门道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兽骨,半天没有说话。
十分之九的人族,等不到他。
他死了,谁去传?他的弟子们吗?大弟子阿石,天资鲁钝,一辈子能走三个部落,了不起了,二弟子阿苇,聪明,可是心不静,学了三十年就想自己开山立派,三弟子是个女娃,心性好,可还是个娃娃。
千门道坐在熄灭的火堆边上,从清晨坐到正午,部落的人喊他吃蜜,他摆摆手。
他就那么坐着一遍一遍地想:我这一辈子走了这么远,原来才刚刚走到蛮荒的脚趾头上。
那天晚上,他跟部落的老族长喝酒,喝着喝着忽然问:“老哥哥,你说,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本事,能让人的腿变长?一步跨出去,就是一千里的那种?”
老族长咧嘴笑了:“老爷子,你喝多了……腿变长?那不成妖怪了?”
千门道也笑,笑着笑着不笑了。
他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,看了很久,轻声说:“我缺一门道……一门能节省时间、横跨千里的道,有了它,我就能在死之前把道传给每一个人族。”
「千门道」后世有言:「人力有时而穷,故圣人忧之;圣人忧之,故圣人求之。」
他逢人便问。
问遍了南来北往的旅人,问遍了山里的猎户,问遍了海边的渔夫。
问了一年多,答案都是一样的:没听说过。
有人说他疯了,几百岁的人了不好好在山里享福,满世界打听什么一步千里的瞎话。
有人劝他:“竹简爷爷,您传了这么多道,够啦,人族都会念您的好,您歇歇吧。”
千门道不恼也不辩,接着问。
问到大半年的头上,他在一个破庙里,遇上了一个替人讲故事的瞎眼老头。
那老头讲盘古开天,讲女娲补天,讲燧人取火,讲到哪儿算哪儿,讲完了就端着破碗要饭。
千门道给了他半张鹿皮,老头摸了摸鹿皮的成色,把破碗一扣,声音都亮了。
“你要问的,叫宇道!”
千门道的心猛地一跳:“宇道?”
“传说西南十万八千里之外,有一条山,名叫不尽岭,岭上有一条路,名叫不尽路,路的尽头住着一个神仙,神仙走一步,地就缩一寸,神仙走一万步,就从地的这一头,走到了那一头,这门道,叫缩地成寸。”
千门道追问:“那怎么才能走到这条路的尽头?”
老头说:“走啊。”
“走得到吗?”
“没人走过。”
“为何没人走过?”
“因为那条路走不到头。”
千门道皱起眉头:“既然走不到头,为何又叫路的尽头?”
老头咧开嘴,缺了牙的嘴黑洞洞的:“因为它真的有尽头,只是走到尽头的人还没生下来。”
千门道沉默了很久,然后站起身,朝着西南深深一揖:“多谢。”
老头在他身后喊:“喂!你多大年纪了?那条路会吃人的!多少人去了就回不来!”
千门道没有回头:“回不来,就不回来……传道的人死在路上,正好埋在路上。”
他用了一个月赶到了不尽岭,换了旁人这段路要走一辈子,他有四百余门大道傍身,乘风时乘风,借水时借水。
过大江,他从水面上走过去,脚底下江水自动托着他;越大泽,他用火道烧开一条干路,毒瘴见了火,远远地散开;过雪原,他用气道听风,风往哪儿刮,他就知道哪儿有暖坡可以过夜,快得不像话。
有时候他站在云头上往下看,看大地上的部落像一把撒开的豆子星星点点,心里想:等我求来了宇道,这些豆子我一个一个都能走到。
到了不尽岭山下,他仰头看了一眼,一看之下,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那山,没有顶。
往上看不到尽头,往左看不到头,往右也看不到头。
云雾在山腰上缠了一圈又一圈,像是谁把天底下所有的棉花都堆在了那儿,山脚下没有路,只有一片黑黢黢的林子,林子里飘出潮气,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踩出来的小径往山里去了。
林子边上立着一块碑,一人多高,青黑色的石头,碑上四个字:
「入山禁法」
千门道绕着碑走了三圈,没看懂什么叫禁法,他这辈子见过的东西多了,禁火的阵禁水的咒都见过,没见过禁“法”的。
什么叫禁法?
一切法都禁?
他试探着抬脚,迈进了林子。
一步进去,天旋地转。
再站稳的时候,他愣在了原地。
他试着捏了个御风的法诀,指尖纹丝不动;他试着跺跺脚借土遁,脚底板震得生疼,土连一条缝都没裂;他掐指去感应自己的四百余门大道,感应了个空,那些跟他打了两三百年交道的大道们,像是集体出了远门,一个都不在家。
他活了几百岁,头一回浑身干干净净什么都不会了,就是一个普通老头,腰还是驼的,腿还是疼的,风一吹还有点冷。
他开始走,起初的路好走,山溪野花,石阶上的青苔,样样都是好看的,山泉从石缝里渗出来,他掬一捧喝。
野果结在矮树上,他摘两颗酸得眯眼,他走得不紧不慢,还有心情给路边的草药起名,这棵叶子宽,叫“宽叶苦”,那棵开黄花,叫“石缝金”。
一个月过去,路开始难走,石阶没了,变成碎石坡;碎石坡没了,变成乱石滩;乱石滩过去,是密林,密林里的藤蔓缠着脚踝,走一步绊一步;密林过去是雪线。
他随身带着小刀,每走一段就在树上刻一道刻痕,刻了记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,这是他年轻时候就养成的习惯,那时候老者教他学虫,他在山腰搭草棚也是日日刻痕记日子。
刻到后来,他发现了一件让人心里发毛的事情:刻痕在消失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,三个月前他在一棵老松树上刻下第三百道刻痕,刻完还围着树转了一圈,记得那树歪歪扭扭,朝着东边歪。
今日走回原地,他是认准了方向走的,太阳在东边,他不会错,那棵老松树上干干净净,一道刻痕都没有,树皮上只有他自己的手指新抠出来的泥。
千门道在那棵树前站了半天,然后他拔下一根白发拴在树枝上,第二日再来白发还在,第三日再来白发还在,第四日、第五日都在,刻痕会消失,白发不消失。
于是他改了法子,走一段拔一根头发,拴在树上,头发拔完了,他把竹简上的绳子拆了,走一段系一段。
绳子系完了,他想了想,笑了:“那就记在腿上,走一里掐一下。”
「千门道」后世有言:「山不记路,人记路。」
四季在他头顶上转,雪化了草绿了,草黄了雪又落了,转了一圈又一圈,他忘了转了多少圈,也忘了掐了多少下大腿。
掐大腿也不管用了,大腿上的皮肉早就没有知觉了,掐一把跟掐一块老树皮差不多。
他的背驼得更厉害了,腰弯成了弓,那条年轻时能踢死豹子的腿,如今每抬一下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。
鞋底磨穿了,他用树皮绑在脚上;树皮磨穿了,他就光着脚,脚掌底的茧,厚得跟石头一样,踩过碎石子路咯吱咯吱响,脚底板连红都不红。
他不再数日子了,日子数着没有用,他就数数自己的心跳,走一百步心跳多少下,歇一口气心跳多少下。
夜里宿营,他升起一小堆火,烤两个捡来的山药,吃着吃着就跟山说话。
“山啊山,你到底有多大?”
山不说话。
“我走了这么久,怎么连你的肩膀都没走到?你的头在哪儿?”
山不说话。
“你不说,那我就一直走……走到你说为止。”
山还是不说话,于是他一直走。
走累了他就想些高兴的事。
想东海那个部落有个孩子学认字,把“人”字念成了“入”,他怎么教都教不会,急得孩子直哭,最后孩子他娘拿着烧火棍追着他打。
想西荒的猎户学了他的气道发力,一拳头打死了一头追了他们三天三夜的斑纹虎,全村人抬着虎肉来找他磕头。
想北边雪原上的娃娃们头一回生起火,围着火堆又蹦又跳,脸蛋烤得通红。
想着想着,他就笑。
笑着笑着,又有点想哭。
这些他到过的地方,都等他回去看看呢……他答应过东海的孩子,教他写自己的名字;答应过西荒的猎户,再教他三招;答应过雪原的娃娃,带盐给他们,让他们尝尝咸味。
有一回他在雪地里摔了一跤,滚下陡坡,左腿磕在石头上咔嚓一声。
他躺在坡底看着天,天灰蒙蒙的,雪花一片一片往下飘,落在他脸上,他听着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,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么躺着也挺好。
歇一歇。
就歇一歇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“是千门道吗?”
千门道睁开眼,眼前悬着一只蜻蜓,金黄色的,在暮色里悬着,翅膀振得飞快,整个虫却飞得歪歪扭扭,它左边的翅膀缺了半截。
千门道盯着它看了半天,认出来了:“是蜻蜓啊……我的确是千门道。”
他撑着想坐起来,左腿一阵钻心的疼,他又躺了回去。
“但我已经走不动了,我不知道我走了多久。”
蜻蜓绕着他飞了一圈,飞得很歪,一个圈画到一半就往左边栽,它使劲扇翅膀把圈又掰回来。
“哈哈,我也不知道我飞了多久。”蜻蜓说,“但我的翅膀断了,都在飞。”
千门道看着它,那只蜻蜓,左边的翅膀缺了半截,右边的好翅膀就要多出一倍的力气,每扇一下身子就往左边栽一下,栽下去再掰回来,再栽下去再掰回来。
它画的圈永远是歪的,歪的圈一个接着一个,从黄昏画到日暮没有停过。
千门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教他本事的老者让他去草丛里看螳螂,他趴了三年,看出螳螂出刀先虚后实,看出螳螂以弱胜强。
老者说,天地让最弱小的虫子存在,就有它存在的道理。
眼前这只蜻蜓比螳螂还惨,螳螂起码四肢健全,它连翅膀都是缺的。
“你为什么不落下来歇一歇?”千门道问。
“落了就飞不起来了。”蜻蜓说,“蜻蜓的脚不会走路,我们的脚是抓树枝睡觉用的,不是走路用的,路是用翅膀走的,翅膀断了路也得走,歪着走也是走。”
千门道躺在雪地里,看着那只歪着圈飞的蜻蜓,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忽然问:“你飞了一辈子,有没有谁夸过你飞得好?”
蜻蜓想了想,说:“没有,大家都笑我飞得歪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飞?”
“因为我会飞啊。”蜻蜓说得很干脆,“会飞就得飞,这跟飞得直不直没关系。”
千门道躺在那儿,忽然就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热了。
他撑着石头坐了起来,左腿钻心地疼,他咬着牙朝着那只蜻蜓深深弯下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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