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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6章 番外:千门道——「凡道·宇道」篇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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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知道了,谢谢你,蜻蜓。”

蜻蜓没有回答,它已经飞远了,歪歪斜斜的朝着夕阳的方向越飞越小,越飞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金黄的小点融进晚霞里。

千门道撑着树枝站起来,用树藤把断腿绑上,一瘸一拐接着走。

一步一瘸;一步一瘸,雪地上两行脚印,一行深一行浅。

「千门道」后世有言:「虫且如此,人何以堪?」

那一年的冬天特别长,长到后来千门道已经分不清是天真的冷还是他的血冷了。

他的力气一天比一天少,走的步数一天比一天短,一开始一天还能走二十里,后来十里,后来三里,后来他走三十步,就要扶着石头喘半天,他知道自己快走到头了。

这个“头”,说的是人这一辈子的头。

腊月里的一个黄昏,他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倒了下去。

这次是真的起不来了。

他试着爬,指甲抠进冻土里,抠出血,人往前挪了三丈又倒了下去,再爬又挪两丈,再爬手指头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
他趴在雪地里,脸贴着冰碴,呼出来的气白一阵淡一阵。

意识开始散了,散的时候,他脑子里冒出来的东西很奇怪,是不甘心。

我不能死在这儿……他对自己说。

我身上背着四百多门道,东海的孩子还等我去教他写名字,西荒的猎户还等我去教他三招,北边雪原上的娃娃们还在等我带盐,南边大泽里的老人还在等我的竹简。

东边,西边,北边,南边,到处都是等我的人,我不能死在这儿,路还没走完。

心跳停了。

千门道死了。

可是,他还在走。

他的身体趴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,睫毛上结着霜。

而他的“走”,没有停。

一步一步,那已经不能算是走的姿势了,没有腿没有脚没有身体,只有一个往前走的念头,还在雪原上一步一步地挪。

雪落在他身上,埋住了他的肩膀,那个念头还在走。

雪埋过了他的头顶,山坳里隆起一个小小的雪包,那个念头还在走。

雪包

咚。

一声心跳。

咚。

又一声。

一颗心脏,在他的胸腔里长了出来。

没有血肉作引,没有大道作凭,它就那么凭空长了出来,一下一下有力地跳着。这颗心脏名叫「不甘」。

天地间的雪忽然停了,漫天风雪凝在半空悬着不落,雪地里,走来一个人,粗布衣裳,平平无奇的一张脸,你看了他一眼转身就会忘掉他长什么样。

他走到那个雪包包前,蹲下来看着雪里那个已经死去的老人,看了很久。

“你死了。”来人说。

雪包

“死了还走?”

“路还没走完。”

“路本来就走不完。”

“走不完也得走。”

来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走了这么久,图什么?”

“传道。”

“传道为了什么?”

“让人族变强。”

“人族变强,与你何干?”来人的语气很平,平得近乎残忍,“你死在这里没人记得你,雪一化骨头都剩不下,你的四百多门道会随着你一起烂在这山里。”

“记得不记得是他们的事,走不走是我的事。”

来人在雪里站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
“怪了。”他说,“万年来求我的人,求的都是不凡,求我让他一步登天,求我让他超脱众生,求我让他与众不同,修士们踏着我,去追那些闪闪发光的大道,追金丹追元婴,追长生追不死,踩着我的时候,连低头看一眼都不肯……你是第一个走到我面前,只求我把你当成一个普通老头的。”

那个念头说:“我本来就是普通老头,我小时候胳膊细得像柴禾,村里人都说我这名字起得好,可惜这一身骨头怕是连一扇门都挡不住。”

来人问:“那你恨不恨?恨自己普通?”

“不恨。”那个念头说,“弱不该是罪,弱小的生灵也能找到战胜强大的办法。”

他伸出手,隔着雪按在那具冰冷的胸膛上。

“听好了……凡道没有修为,凡道只有一颗心,名叫不甘,这颗心不占地方,什么神通都没有,它只会跳,一直跳,跳到它想停的那一天。”

“你要吗?”

那个念头想都没想。“要。”

“不后悔?”

“不知道什么叫后悔。”

“前面还有多远,我也不知道。”

“不知道就走。”

来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,最后说了一句:“去吧……对了,提前告诉你一声,前面没有路了。”

那个念头一怔。

“没有路了?”

“没有路了。”

来人转身踏着雪往山下走,头也不回走出十几步,又停下补了一句;“因为前面,只有尽头了。”

雪落了下来,开春的时候,山坳里的雪包塌了,一个老人从雪里坐起来,抖落满身的雪水,活动了一下手脚,腿是好的腰是直的,断掉的左腿接上了,连疤都没留。

胸口有一颗心在跳,咚咚咚,每跳一下都往四肢百骸里送一股说不清的劲儿。

千门道站在春水里,冲着草鞋来人离开的方向拜了三拜。

“多谢凡道。”

然后他背起竹简继续走,这一走,他发现山变了,路变得好走了。

以前走一百步要喘,如今走三百步脸不红心不跳,以前看见雪山腿肚子转筋,如今抬脚就爬,爬到山顶还能吼两嗓子。

那颗名叫不甘的心脏,跳得又稳又沉,跟在他后头给他打着拍子,咚,走一步;咚,走一步。

他走啊走,翻过一个山梁,又翻过一个山梁,第七个山梁翻过去的时候,清晨的雾还没散,他停住了脚。

前面的山,没了。

万重山岭到此为止,梁下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大平原,晨雾浮在草尖上,草海一直铺到天边。

而平原的正中间,立着一座小亭子,亭子破破烂烂,一个茅草顶,四条柱子,柱子上挂着一幅对联,字迹风化了半边,上联还能认出来:“山至尽处”,下联只剩两个字:“人自……”后面那个字,看不清了。

亭子门口立着一块碑,碑上就四个字:

「路尽于此」

千门道站在梁上,看着那块碑,站了很久,然后他笑了,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堆在一起,笑得眼泪都下来了。

他冲着那座破亭子扯着嗓子喊:

“到了……路走到头了!”

喊声在平原上滚出去老远,惊起一片飞鸟。

亭子里坐着一个老叟,白发白眉白胡子,正在煮茶。

小泥炉,破陶壶,三两个小茶碗,摆得整整齐齐,听见喊声老叟头也没抬,提壶倒水。

千门道慢慢走进亭子,在老叟对面规规矩矩坐下了,老叟给他倒茶。

千门道看清楚了那一倒,瞳孔就是一缩,老叟的壶搁在亭子中间的石桌上,离他的碗不过一尺远,可那一线茶水从壶嘴里出来,拉得老长老长,漫出了亭子,铺过了草海,一路延伸到天的那一边,然后落进他的碗里还烫着热气腾腾。

千门道捧着碗半天没说出话,老叟放下壶,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居然可以走过来?”

千门道缓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碗,认认真真地开口:“我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坚持。”

“几万年啦。”老叟说,“缩地成寸,是我教给天地的一个小把戏,我一步能到天边,两步能到海边,三步就出了蛮荒,可我在这亭子里坐了整整几万年。”

千门道一愣。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在等人,等一个把这条路一步一步走完的人。”老叟指了指亭子外面,“这条路的规矩只有一个字,用飞的路不认,用遁的路不认,用道法赶路的,走到半山腰就被送出去了,一睁眼在山脚躺着呢。我年轻的时候也不服气,我缩地成寸一步千里,我赶了十万年的路,硬闯了十万次。第十万零一次我累了,我就走。我一走路就短了。等我走完路就到了头,尽头就是这座亭子,路告诉我把宇道留给第一个走完它的人。”

千门道问:“前辈为何要立这么一条规矩?”

老叟往炉子里添了根柴,慢悠悠地说:“因为我年轻的时候,总想抄近路……我追过我的影子,影子永远在我前头三步,我快它快,我慢它慢;我追了十万年,一步千里追了十万年,愣是没追上,后来我停下来喘了口气,一低头影子没了,我再抬头,路的尽头到了。”

“我就明白了……影子追不上,是因为我总拿脚去追,路走不完,是因为我总拿法去赶。有些东西急不来,急了十万年白搭;不急,一步一步它就来了。”

“所以我在这儿守着,等一个肯一步一步走的人,宇道要传就得传给走路的人,传给赶路的人,传了也是糟蹋。”

亭子里静了很久,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响。

千门道端起那碗茶一饮而尽,然后站起身,朝着老叟深深一躬。

“我要宇道,我要传道,蛮荒太大,部落太散,我老了,一个人的脚走不完所有的路,如果我一步能跨千里,我就能在死之前,把道传到每一个部落去。”

老叟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传道传完了呢?”

“接着传。”

“传不动了怎么办?”

“那就把竹简留下,让接过竹简的人接着传。”

老叟笑了。

他弯下腰脱下自己脚上的草鞋,一双草鞋,草都磨秃了,鞋底磨得发亮,满是补丁摞补丁。

“穿上它,我穿着它走了十万年,走到这里把它走完了,现在它归你了。”

“记住喽,孩子,宇道再快,快不过一双走惯了的脚。”

千门道双手接过草鞋,郑重得像是接一面王旗,千门道换上草鞋站起身来,按照老叟教的口诀,抬脚一步跨出去。

再落地的时候草海没了,亭子没了,回头再看,那座万重的不尽岭已经缩成了天边的一条细线,一步千里。

千门道站在原地,浑身的血都热了,他没有往前走,他转身朝着不尽岭的方向,端端正正跪了下去,朝着那条走完的路磕了三个头。

山风吹过,草浪起伏,那条横亘万古的山岭安安静静地卧在天边,那之后,千门道背起九十九卷竹简,穿着那双草鞋走遍了蛮荒。

东海边煮盐的部落他去过,那天他正在海边教孩子认字,忽然想起南边还有个部落等着,抬脚一步人已经在千里之外,把那群孩子惊得字都忘了念。

西边山里追猎的部落他去过,他教猎户们用气道出刀,临走时猎户们问他怎么来的,他说走来的;问他怎么走,他抬起脚给他们看那双秃了草的草鞋,猎户们不信,说这么远的路,靠脚走要走到什么时候。

千门道就说:“慢慢走,走到就走完了。”

北边雪原上与狼为伴的部落,他去过;南边大泽里头顶毒瘴的部落,他也去过,他先用自己的脚,把每一条路走熟了,脚下的草鞋认熟了路,往后的路才缩成了一步,一步千里,缩地成寸。

竹简一册一册撒出去,大道一门一门传下去。

有人问他:“老人家,你一个人是怎么走到这么多地方的?”

千门道就抬起脚,给他们看那双秃了草的草鞋。

“走出来的。”

也有人问他:“老人家,你不累吗?”

千门道就指指自己的胸口。

“这里面有颗心,叫「不甘」。”

“它没喊累。”

……

……

……

「千门道」后世有云:

「宇内之道,最疾者凡道,最迟者亦凡道,然维系疾者于不坠者,独此最迟也。」

「或问千门之术:何以致行?对曰:蜻蛉之翼,虽折犹飞。

又问:何谓坚持?对曰:力竭而足不歇,是谓坚持。」

「盖人力有尽时,坚持无止境也。」

「山之巍巍,不识来路;人之跬步,牢记所往。」

「大道至凡——凡者,恒也。」

「千门道」第九十九卷——「凡道·宇道」篇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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