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6章 番外:千门道——「王道·皇道篇」(1/2)
(大家都在期待的番外来了……这篇刀一下千门道,其实前文在皇后酒店内早有这个刀子的伏笔)
千门道传道传到大泽边上的河部落,正赶上秋雨连绵的时节。
河部落临水而居,族人靠捕鱼采菱过活,祖祖辈辈不曾离开过这片水泽。
千门道进村那日,泥路湿滑,他一脚深一脚浅走到晒谷场边,把背上那捆竹简往老树下一放。
他开口说道:
“我叫千门道,来自很遥远的地方,此行……我是来教娃娃们认字的。”
族人围着他看了半晌,老祭司捻着胡须问他:“认字能换来什么?”
千门道认真想了想,答道:“认字换不来鱼,却能换来捕鱼的道理。”
老祭司咧嘴一乐,说:“我们这里祖祖辈辈打鱼,纸上留的记号,只怕还不及渔网上的小结记事牢靠。”
说完,老祭司背着手散了场。
千门道也不恼,他在村口借了一间草棚住下,白日硬拉着七八个娃娃描字,夜里替人补渔网。
他补的网眼细密,潮水也冲不散,族人渐渐地肯主动把娃娃送到他棚里来。
如此住了小半个月,大家都当这个外乡老头要在村里长住下去。
……
变故出在一个落潮的黄昏。
千门道有一桩多年改不掉的老毛病,路过林子见了不认得的草菇,总要掰一块尝个滋味,再顺手记下药性。
河部落西头的枯树林里生着一丛白菇,肉厚味鲜,他煮了半碗吃下。
当夜,他腹中便如烈火一般烧了起来!
他挣扎着爬出草棚,挪到滩涂上便倒了下去。
第二日天不亮,部落里的巫医阿苓挎着药篓到滩涂采蒲草。
阿苓是族长的小女儿,从小跟着外婆认药,辨药的眼光极毒。
她在人堆里扫上一眼,便知道谁「肾虚」。
她远远瞧见滩涂上倒着一个人,走近一看,是个外乡老头,这人嘴唇乌青,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白菇。
她伸手探了探,鼻息尚未断绝,嘴里含糊念着什么,凑近了才听清,念的是「竹简」两个字……
阿苓一边把人往药篓上拖,一边骂道:“哪来的神人?死都死不利索,还惦记你那几卷破竹子。”
村里人都劝她别管闲事。
阿苓把门一关,谁也没理。
三碗苦药汁灌下去,千门道烧了三天三夜。
他差点被药毒死,而不是被那个奇怪的蘑菇毒死。
千门道说胡话的时候,一会儿讲螳螂,一会儿讲蚂蚁,把阿苓听得直皱眉。
第四日清晨,他竟然神奇的好转了,看来熬的不是毒药。
千门道睁开眼,第一句话问的是……
“你好,我的竹简还在不在?”
阿苓怒了,抄起药碗就敲他的额头,骂道:“传道的传得连命都搭进去,你传的是道还是棺材?”
千门道挨了这一下,他反而笑了起来,挣扎着要起身道谢。
阿苓一把按住他,说:“道谢就不必了……我叫阿苓,从不做亏本的买卖。”
“这一条命作价不低,往后你教我认字,你我从此两不相欠。”
千门道问道:
“你……救人为什么还要讲价钱?”
阿苓从怀里摸出一根磨得发亮的骨针,说道:
“这是我的外婆传下来的,做巫医这一行,救一条命就要收一条命的价,价钱倒是可以随便开,就是不许白救。”
“我干涉了他人因果,白救的命,往后要拿更大的还……所以你教我认字,正好拿来抵账,我们谁也不欠谁,宿命的账上就干净了。”
千门道心中思绪万千,他听说过这种说法。
这是蛮荒之地的特色,好像天道都不允许没有代价的「医道」出现。
“「医道」么……如果有机会,我一定会去寻找祂!来遏制疾病,造福众生……”
千门道默默地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。
病好之后,他真就在河部落多留了一个月,每日收工后教阿苓描字。
阿苓学得慢些,性子却倔得很,一个字写错十遍还要写第十一遍。
千门道说:“写字跟学医是一个道理,手熟了自然就顺了。”
阿苓头也不抬,回道:“你的道理都对,可惜啊……还是管不住你那张什么都敢往嘴里塞的嘴,是不是?爱吃毒蘑菇的老头。”
一个月期满之后,千门道背上竹简要上路。
阿苓在村口拦住他,说:“我已经跟族里说妥……往后跟着你走一段,路上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千门道看着她,说:“你年纪轻轻的,跟着个老头子乱跑什么?”
阿苓把药篓往肩上一甩,答道:“部落里就数你这条命最金贵,旁人死一个少一个。”
“但是……你死了,你的那些道理跟着陪葬,我这双眼睛专门盯你这种不知死活的人。”
……
此后二十年,蛮荒的山水之间便多了这样两个人。
千门道在前头传道立碑,阿苓背着药篓在后头行医。
他铺开竹简写字,她就在一旁研墨。
他见了不认识的草药总要亲口尝一尝……
然后中了毒。
她把他从鬼门关拖回来,拖了七次,骂了七次。
第七次最凶险,他吃了北山雪线上一株赤茎草,昏死过去整整五天,阿苓五天五夜没有合眼,熬得两颊都陷了下去。
第六日清晨,他醒过来,看见她坐在门槛上编药绳。
见他睁眼,她头一句话是:“你这条命还真大。”
千门道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阿苓把一碗药塞进他手里,手在发抖,嘴里却还不饶人:“药趁热喝下去,下回再敢乱吃,我就把你埋在北山上,省得天天给你收尸。”
阿苓跟了他之后,多了一桩差事,就是用外婆留下的骨针缝竹简。
千门道写好的竹简,绳线三年一断,她每隔些日子便拆开来重新缝一遍。
千门道笑她小题大做。
阿苓却说:“字……传得可比人命长,绳子不缝结实些,往后若是掉了页,亏的是几万年以后的人啊。”
千门道听完愣了半天。
从那以后,他写竹简都留三分空隙,好叫她缝得省力。
阿苓自己也没闲着。
她每到一个部落,便挑两三个手巧的女娃教认药,从止血的三七,讲到催产的益母草。
背不出来的罚抄十遍,背得出来的奖一颗草药糖。
如此十几年下来,蛮荒的部落里到处都有她的学徒,人前人后唤她苓姑。
千门道见了便笑。
“你……如今也传道了。”
阿苓撇撇嘴说:“耳濡目染罢了。”
……
……
……
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,有东海边煮盐的部落问他们是不是两口子。
两个人同时说不是,说完又同时住了口,各自转头去看海。
西边的山里下大雪,他们在猎户的火堆边借宿,猎户塞给他们一条毯子,只说了一句夜里冷,便抱着自家的娃睡了。
火光一跳一跳的,阿苓忽然问千门道:“你这传道……要传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完?”
千门道拨了拨火堆,说:“传到人人都够得着道为止。”
阿苓盯着火苗看了许久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那我什么时候才够得着你?”
千门道往火里添了根柴,火星子噼啪作响。
他没有答话,阿苓也没再问,裹着毯子睡熟了。
千门道把自己那件外袍轻轻搭在她身上,自己坐到了火堆另一侧,默默守了半宿。
圣人心里也有一扇门,他在门外站了许久,始终不肯抬手去叩。
……
……
……
到了入秋的时候,变故来了。
上游断断续续有逃难的人往南边跑,一个个面黄肌瘦,脸上早没了活人的气色。
河部落收留了一户,那家的老人蜷在火边烤了半宿,才缓过一口气。
阿苓蹲在他身边,一勺一勺喂姜汤,喂完才把部落里的娃娃叫到跟前,一个一个看舌苔。
等她看完了娃娃,她的脸色比逃难的人还难看。
那老人缓过劲来:“上游出了怪事……有座会走路的饥荒,走到哪个部落,哪个部落的人就成了粮!”
“谷子成了灰烬,连鸡犬都剩不下……”
族老们凑在一起商量了半天,谁也拿不定主意。
只有阿苓握紧了膝上的药篓,扭头去看千门道。
千门道坐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,把膝上的竹简慢慢卷了起来。
千门道在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出了村。
阿苓的药篓已经收拾好了,她早就站在了村口。
她知道拦不住,索性不去拦他,只管跟着走就是。
两人逆着逃难的人流往上走,越往上走,路上的村子越安静。
有的部落还剩下几间完整的屋子,锅里甚至还有半锅冷掉的粟米饭,人却一个都不剩了。
阿苓在一间屋子的门口发现了一只小小的草鞋,她蹲下去看了很久,伸手把那只草鞋摆正了,才继续往前走。
第三日黄昏,他们在山梁上望见了那座会走路的饥荒。
远远望去,那东西趴在一座部落的废墟上,身形比山丘还要大,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厚皮,皮上皱褶纵横,每一道皱褶里都嵌着谷壳与骨渣。
它的头低垂着,埋进废墟深处,咀嚼的动作缓慢而悠长,一刻不停。
这东西无角,也无爪,看不出半点凶恶,它只是不停地吃,吃到天荒地老。
千门道站在山梁上,听见了它的腹鸣。
那声音沉闷悠长,滚过整片大地,梁上的枯草都伏低了下去。
阿苓捂住胸口。
“我……忽然不想吃东西了,什么也不想吃了!”
千门道沉声道:“闻其声者,三日不思食。它先夺你的生念,再夺你的性命。”
“它为什么不停?”
“因为……它从出生就饿,饿就是它的人生。”
当夜,千门道独自下了梁。
他这一生,已经叩开四百余门大道,气道、力道、剑道、雷道……尽在掌中。
他乘风落在那东西的背脊上,凝聚四百余门之力……
一剑斩落!
剑落之处火光炸开,雷音滚过四野,那灰白色的厚皮上只留下了一道白痕,连鳞都未能斩下一片!
「饥」停下了咀嚼。
它缓缓回过头,脸上没有眼睛,只有一张占据了半个头颅的嘴。
它甚至没有愤怒,也无半点惊慌。
千门道借「风道」暴退三十里,落回山梁的时候,左肩的衣袍已经缺了大半。
阿苓扑上来给他包扎,千门道的手在发抖,阿苓的手也在发抖。
“四百门道……竟然伤不了它一根毫毛?”千门道低声道。
他今日才知道,蛮荒之大,大道有他这四百门大道尽出……也撼不动的东西。
山下的族老们却在此时做出了决定。
第二日,十几个部落的大祭司聚在一处。
他们要在七日后向「饥」献上一千人牲,用一千条命换各部一年的太平。
石柱已经立起来了,上面刻好了祭文,被选作祭品的男男女女被绳索串在一起,跪在原上等候发落。
千门道赶到的时候,祭火已经点上了。
他走过去,握住了那根刻满祭文的石柱。
只见……他双臂发力,将石柱从地底拔了出来,生生折成了两截!
大祭司们又惊又怒。
“你……你虽然很强……但凭什么断我们的活路?”
千门道没有回应,只是把断柱扔在祭火上,火星子腾起三丈之高。
人群死一样地寂静。
半晌,有个老祭司颤巍巍地开口:“今日若不献牲……你拿什么挡它?你这么强大的一个人,都打不过它……”
这句话问住了所有人,也问住了千门道。
……
……
……
当夜,河部落那位被收留的逃难老人,凑到火边,跟千门道说了一段旧话。
“再往上游走十日,有一片望不到边的平野,平野中央立着一尊无面的石像,石像底下压着一条古道。”
“传说中,蛮荒里头一位把人族捏合在一起的王……就埋在那石像
“那一片平野,唤作会盟原。”
“人族散了一万年,散沙挡不住水,也挡不住饥,唯有那个字……曾把人族捏合过一次。”
千门道盯着火堆,一直坐到了天亮。
……
十日之后,千门道到了会盟原。
那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平野,平野中央的草长得比别处齐整,草浪一圈压着一圈,一直铺到那尊石像脚下。
石像有一人多高,石像通体青黑,雕的是个披甲的王者,甲片纹路清晰,手里还握着半截断戈,唯独脸上光溜溜的,五官的位置一片空白。
石像底下没有碑文,半个字也没有,不知是哪位工匠的手笔,也不曾有人记得这王者的名号。
千门道绕着石像走了三圈,走到第三圈上,那石像忽然开了口,话音从石腹里滚出来。
“来者何人?报上名来!”
千门道答:“千门道,传道之人。”
石像问:“你来此,所为何事?”
“为挡「饥」荒而来。”
“挡它?就凭你?”
千门道把自己撒出去的四百门道讲了一遍。
讲竹简传遍了半个蛮荒,讲跟着他学过字的娃娃没有一万也有八千。
石像听完,说:“呵呵……这些都算不上凭据。”
“人心是天下最靠不住的东西,他们今日听你,是因为你给过他们好处。”
“好处给尽的那一日,人心就姓了别人。”
千门道问:“那……什么才算凭据?”
石像说:“我只问你,王者……凭什么让满原的人不敢反他?”
千门道想了想,答:“凭……他们信我。”
“信你什么?”
“呵呵……信我不拿他们当牲口。”
石像说:“答得尚可,但是……还不够。”
“他们不敢反你,只该有一个缘故,他们信你这个人的分量,重过了他们自己的命……你自问,你做得到么?”
千门道沉默良久,答:“如今确实还做不到……”
石像说:“做不到不丢人,丢人的是不知道。”
“这一问,你算过了。”
石像话锋一转:“我心里还有一问……你这满心里,可有一个人,重过了这满原的人?”
阿苓就站在原边,正给跟来的娃娃们分草药糖。
她其实早就察觉了,千门道回头看她,看了很久,她就装作没察觉,手上一颗一颗数着糖块。
久到石像都不再催促。
“有。”
千门道说。
“她重得过这满原的人?”
千门道张了张嘴,半晌,说:“我答不出……”
石像长长叹了口气:“答不出,也算个答案了……但是这一问,你过不去。”
“过不去会怎么样?”
“过不去,「王」字便与你无缘。”
“你带着你的四百门道,带着她,寻个山明水秀的去处,把剩下的岁月过完,也是一世人的福分。”
石像说罢,重新闭上了嘴,任千门道再怎么问,也只是一尊沉默的石头。
千门道在原上站到了日落。
阿苓从原边走过来,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,问他跟石头说了什么。
千门道笑了笑,说:
“没什么要紧的,石头嫌我老。”
阿苓闻言也笑了。
“石头说得对!”
两个人并肩往回走,晚霞把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分不清哪一段是他的,哪一段是她的。
……
各部的人会盟,原上搭起连绵的帐篷。阿苓带着她新收的三个女学徒,在帐篷间支起药摊,白日里替人接骨,入夜了就教徒弟认药。
她闲下来的时候爱哼歌,哼的是河部落采菱的调子,哼到一半忘了词,就自己编词接着哼。
入夜之前,阿苓在药摊前碾了整整一篓药粉。
就在当夜,祸事到了。
「饥」循着生气,竟然摸到了会盟原。
最先发现它的是守夜的猎户,他敲响了警讯的铜盆,那声音只响了三下便断了!
大地开始震颤,满原的人从梦里惊醒!
帐篷成片成片地亮起火把,孩子哭成一片!
千门道冲出帐外的时候,「饥」已经闯进了原上。
它一张嘴,便是一顶帐篷,连人带火吞下去,咀嚼声在夜里传得极远。
千门道大怒,四百门道齐开,风雷与剑光砸在那灰白的厚皮上,砸出一个个白印,它却连停顿都没有。
它冲着的方向是……
原心!
开战前,大人们把孩子集中安置在原心,如今那里却成了「饥」眼里最顺手的一口粮!
千门道过去阻拦,却被它一挥拍飞,人在半空就吐了血。
他聚起气力再拦,又被拍飞出去。
他跌倒了又爬起,爬起了又跌倒,待到再爬起来时……已经面目全非。
这时候——
阿苓冲了上去。
她不通半点武技,也没修过法术。
她只有一篓子草药,和几根骨针。
她挡在了「饥」与孩子之间,扬手把整篓的药粉泼进了那张嘴,那里面有她亲手配的三种剧毒。
那本是留着给重伤之人止痛的。
三种剧毒一并入腹,「饥」第一次停下了。
它缓缓低下头,看着这个还没它脚趾高的小东西。
然后……
它张嘴咬了下去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