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6章 番外:千门道——「王道·皇道篇」(2/2)
……
千门道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,只接住了她剩下的半截。
阿苓的身子比常人韧些,竟然一时未死。
阿苓把千门道的手拉到自己心口:“那个臭石头问你的话,我在原边全都听见了……”
“它说得对……”
“你心里装着满原的人,就装不下我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从怀里摸出那根骨针,按进千门道的掌心里。
“这根针留给你……”
“往后竹简若是散了,你得学会自己缝……”
“现在……用这根针……”
“杀了我……我教过你的……”
“人的死穴……在哪里……”
千门道泪流满面,不肯动手。
“杀了我!你这个蠢货!你想让所有人都陪葬吗?!那块石头的意思很明显了!只有杀了我,你才能证无情之「王道」!!!”
阿苓用尽最后的气力,嘶吼出声,鲜血狂喷。
千门道哭着……将银针扎进了她的死穴。
阿苓咽了气。
她的手还搭在千门道的手背上,千门道任它搭着,一动也没有动。
会盟原上数万人跪伏在地,哭声压着不敢放出来。
阿苓新收的三个女学徒跪在药摊前,哭得直不起腰来。
就在此刻……
「饥」,竟然已经在剧毒里耗尽了兴致,缓缓离开了会盟原。
它需要时间来消化剧毒。
千门道的头发,一夜之间白了一半。
天亮之后,那尊无面石像自己裂开了。裂缝里没有金光,也不见什么瑞气,只有一团温厚的光晕缓缓升起,落进千门道的眉心。
王道之灵入体的那一刻,会盟原上数万人同时觉得心里一沉。
他们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知道这位白发老人往后的话,他们不愿意违背一个字。
是……
「王道」之灵。
千门道朝着原边深深一揖,阿苓的药篓还立在那里。
然后他站起身来,只说了一句话:“整顿各部的兵马,七日之后……
“伐「饥」。”
阿苓的三个女学徒把药摊一卷,背起药篓跟在了队伍后头。
有人劝她们留在原上,领头的女娃摇头。
“阿苓先生说过,要传到底。”
七日之后,会盟原上立起了三面木牌。
千门道与各部歃血为盟,当众立下三约。
盟约刻了三行。
一行写着永不纳贡。
一行写着永不献牲。
最后一行写着——
竹简上,一字不改。
各部首领割掌滴血的时候,一双手都在抖。
滴血的手,与先前抽签选祭品的手,是同一些人的手。
千门道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有说。
联军出征那日,会盟原上三万男女老少出原相送。
……
……
……
「王道」加身后的头一战,打得像一场检阅。
沿途的凶禽从天上坠下来,老老实实跪伏在地;拦路的兽群伏低了身子,一个个四肢发抖,任由来人缚住;「饥」召来的兽潮在两军阵前齐齐掉头,逃得干干净净。
各部战士士气如虹,喊杀声震得谷地嗡嗡作响!
千门道走在最前面,心里却越来越沉。
他明白,这些东西的臣服,全是从他身上借去的。
他压得住比他弱的,借这个势压得住更弱的……一层吃一层的道理,天下自古如此。
但是……
真正的「饥」卧在黑水河边,等着他们到来。
决战一开始,王道就露出了它的边界。
千门道踏空而起,王道的威压铺天盖地罩向「饥」,数万人眼见着那头巨物的动作迟缓了一瞬,随即它照旧张开了嘴。
威压落在它身上,恍若泥牛入海,连个回响都没有。
它比千门道强出太远,威压这东西,只对比你低的有用。
千门道四百门道轮番轰了上去,「饥」头一回受了伤,灰白的厚皮裂开了七道口子。
可它吃痛之后凶性大发,一记横扫过来,整个左翼的战阵飞了出去!
三个部落七百多号人,为了替中军争取一炷香的工夫,全数填了进去!
……
那一夜,联军大帐里死寂无声。
千门道独坐在帐外,说了一段话,后来这段话被各部世代相传:
“王道……是让天下人不敢反抗你。”
“可这天地之间,人不敢反抗的东西太多了!天、地、饥荒、岁月,哪一样都比人大。”
“王道镇得住人心,镇不住比人心更大的东西……我若要镇住它,得去找一样王道教不了我的东西。”
王道之灵在他心里开了口:“磨刀原在西南,原上断刀千把,走的多是逆路……王道之上,还有一条道,唤作皇道。你去正是时候。”
千门道问:“皇道比王道更强么?”
“更苦。”王道之灵说,“你去了便知。”
当夜,他解下盟主的信物,放在中军帐内。
帐中有人问他去哪,他说去磨刀原。
众人面面相觑,谁也不曾听过这个名字。
千门道已经走远了。
……
……
……
千门道走了四十九日,走到了磨刀原。
那是一片寸草不生的黑石荒原,从原头到原尾,斜斜插满了断刀。
长的齐腰,短的只剩一个刀柄露出黑石,风从原上刮过,千万柄残刀一齐嗡嗡地颤,响声低沉又绵长。
原心隆起一座刀堆,刀堆上坐着一个人,独臂,赤着上身,腿上盖一张破兽皮。
他闭着眼,也不知是睡是醒。
千门道在刀堆前三丈站定,刚要开口,那人先说了话:“又来一个求道的。”
千门道问:“前辈认得我?”
“我不认得你。”
独臂老人睁开眼皮。
“我认得你身上的王道……呵呵……这么久了,磨刀原来过七十一个求道者,七十个人身上都有王道……毕竟,获得了「王道」才有资格领悟皇道。”
千门道问:“还有一个呢?”
“还有一个是你。”老人说。
“王道是让天下人不敢反抗你,皇道是让比你强的人,也不敢反抗你。”
“皇道加身者,越是面对不可战胜的存在,越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。”
“敌人越强横,镇压得越狠。”
“这是一条以弱镇强的道,一条专门用来逆伐的道。”
千门道问:“这样的道,为何从前不曾听闻有人修成?”
老人咧开嘴笑了:“后世若有人修史作书,这条路必被称作疯子的道……走这条路的人,最后基本都死在了更强者的手里。”
“皇道入门,只需一样东西——”
“抽刀向更强者的勇气……是那种遇见了你明知打不过的存在,你还得敢把刀抽出来。”
“这一份勇气,才是皇道的赞歌!”
千门道默然良久,说:“我身负四百门道,齐出……也伤不了「饥」的一根毫毛。”
“好得很……”老人站起身来,“你越弱,它越强,你的皇道就越值钱。”
千门道问:“四百门大道……还是弱小么?还真是让我唏嘘……”
“所以……前辈,过关之法是什么?”
老人独臂一扬,掌中多了一柄刀,刀身布满缺口。
他说:“我砍你三刀,你抽刀挡得下,皇道归你所有。”
“挡不下,你就死。”
“我若死在这里……”千门道皱眉道,“四百门道跟着陪葬,蛮荒再无人挡「饥」。”
“关我什么事?”老人说。
“好,我接了。”
刀光当头落下。
千门道侧身让过,刀风擦着耳际掠过,身后三柄断刀齐根而断。
老人不发一言,又是一刀斜挑,千门道以「剑道」硬接,虎口崩裂,人退出去七步。
紧跟着一刀直劈下来,千门道忽然收了剑,空着双手站在原地,任那一刀劈落。
老人却不收势,刀势中途一转,斜斜扫向原边。
原边缩着几十个逃荒的人,他们从下游一路跟来,仗着刀气辟邪才敢宿在原上,此刻抱着头,连叫都不会叫了。
千门道不知道自己何时抽的刀。
他这一生叩开过四百多扇门,每一扇门都讲了一番道理才进去。
唯独这一刀没有道理,先于念头,已经递了出去。
看好了,这一刀,会很帅。
只听铛的一声巨响,断刀与断刀撞在一处。
千门道虎口全裂,整条右臂的骨头碎了,人却一步未退。
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,只知道身后那几十个连叫都不会叫的人,此刻正看着他的刀。
老人收刀退开三步,仰面笑了。
“你是头一个为别人抽刀的……前头那七十个,有人为报血仇,有人为扬名立万,还有一个什么也不图的,只想证明自家骨头够硬。”
“刀都很快,快得过我,后来全死了,死在更强的东西手里,死时还攥着刀……这条路叫疯子的道,自有它的缘故。”
千门道低声道:“我见过一个人……她一点武不会,一点法不懂,她面对的东西,比她强过万倍……但她却敢把命赌上去。”
“如此看来,她似乎比你更适合「皇道」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罢了。”
老人把断刀塞进他手里,一掌按住千门道的天灵,磨刀原上千万柄断刀同时嗡鸣。
一股灼热的气灌进千门道的经脉,所过之处,四百余门大道齐齐退避,给新来的让路。
千门道问:“前辈这一身本事,为何不续命?”
老人坐回刀堆上:“皇道走得越远,死的越快……我这一生逆伐过无数比我强的东西,每一样都拿寿数去填。”
“如今剩不下几年了……与其烂在原上,不如给你了。”
老人说到做到。
他提起自己那柄缺口刀,一步一步走向天边。
天边正压着雷雨,紫黑色的云墙从天上垂到地上。
老人走到云墙前,抽刀,向着满天雷霆劈了上去。
那一刀的光,比雷还亮。
雷霆落处,磨刀原上多了一柄新的断刀。
千门道朝着那个方向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
……
……
……
半月之后,会盟原。
消息早就传开了,各部在会盟原重新聚齐。
老弱妇孺,一个不落。
「饥」循着这数万人的生气,一路碾了过来。
它上一次吃得太饱,也伤得不轻。
可它不在乎,它只是饿!
饿!
饿!!
饿!!!
千门道只带了一把刀,就是老人塞给他的那柄缺口断刀。
他把各部召集到原心,只交代了一句话:“不管看见什么……一个人也不许逃!”
……
「饥」一头撞过来,千门道横刀硬接,人被掀出去半里地,爬起来的时候,左臂没了知觉。
但是……他体内的皇道,却燃烧了起来。
他清晰感觉到,自己的寿元正在被一点一点地点燃,换来的是刀身上压下来的万钧之力。
他反手一刀,「饥」的厚皮上……终于裂开了。
对手高出你一寸,压回去的气力,便重一分。
这份力不从天地借取,而是从你自己的命里提前支取。
敌人越强横,镇压得越狠,寿元烧得也越狠。
双方杀到兴起处,「饥」一尾扫塌了半座土坡。
千门道七窍流血,握刀的虎口裂了又裂。
可他的刀一刀重过一刀。
那东西开始往后缩。
它活了不知多少万年,头一回碰到一个越挨打越沉的猎物。
它那张占据半个头颅的嘴,头一回合不拢了。
千门道从怀里摸出那根骨针,把它攥在掌心。
针尖扎进肉里。
他想起她说过的话。
竹简散了要自己缝。
命要散了怎么办?
千门道自己心里清楚,再烧一炷香的工夫,他的寿元就烧到头了。
「皇道」这把刀,简直是把自尽的刀。
就在此时……
大地震了一下。
不是「饥」的践踏,而是无数人的脚步声!
三万部众不分老幼,扛着锄头、渔叉、烧火棍,从原心一步一步走了过来!
他们明知道自己打不过,一根毫毛都伤不了「饥」。
但他们记得千门道交代的最后一句话……
一个人,也不许逃。
于是他们站在了他的身后,近的远的一层层站开,站成了漫山遍野的人。
在人群的最前头,阿苓的三个女学徒背着药篓,篓里装着先生配剩下的最后一包毒粉。
她们做不了别的,就把先生留下的东西,举给站在最前面的人看。
许久未曾出面的王道——
此刻有了反应。
他们不敢反抗的,从来不只是千门道这个人。
这一刻,他们心里那同一个不敢,拧成了一股劲,压向了同一个方向——
「王道」!
「饥」万古不歇的食欲,头一回生了怯意。
它怯的不是刀,是这漫山遍野站着不逃的人。
它吃了万年的蛮荒,蛮荒人见它便跑,跑不脱的,便凑出人牲献它。
它还真头一回见到不跑的。
千门道抓住了这一瞬。
他倾尽「皇道」残存的所有镇压之力,连同「王道」拧起来的「万众一心」,一刀劈落下去!
「饥」那庞大的身躯,被这一刀生生抽进了地底!
「饥」——
败北!
千门道走上丘顶,把断刀插进土里。
……
……
……
战后,各部跪请千门道永居王位。
尊号唤作千门王。
又有多部送来族中最出色的女子,请他为王立后,说王者不能无后。
千门道一一辞了。
他收下的只有两样东西,一样是阿苓的药篓,一样是阿苓留给他的那根骨针。
自那以后,他每写完一册竹简,都用骨针把绳线缝一遍。
有娃娃问他为什么,他说竹简散得太快,须得缝结实些,才能传得远些。
阿苓的学徒们后来散在蛮荒各处行医,凡有竹简传到的部落,便有人会拆开绳线重新缝过。
那一年的冬天,千门道在丘下的石屋里独住了一夜。
他对着阿苓的药篓说了很久的话。
千门道如今才明白阿苓教他的那一课。
满原的人、磨刀原的老人、丘下这漫山遍野的普通人,他们都比他弱。
弱者不反抗,并非怯懦,他们把刀让给了敢抽刀的人。
她一个弱到不能再弱的人,敢把命摁在兽爪底下。
天底下最强的道,从来长在弱者身上。
后世修史的笔落下来,写的是一句话:
千门道一生无妻。
其实他是有的。
只是他那一位妻,嫁给了一个他还没来得及出生的人族的黎明。
「千门道」后世有云:
「王断私眷,霸衡强弱;私恩绌于一身,大义昭于兆民。」
「非曰王者,能戕其所亲;所爱甘授其锋,而主不避此一击,是谓王道之宗。」
「拔剑以向劲敌,非计成败,在存弘毅。」
「砺刃原隰,毁锋千柄,皆慑而未发;夫果决之一刃,非附于肱,乃根于心。」
「王道若驭浮舟,霸术独溯惊湍;舟凭水以驰,锋指昊而扬。」
「千门道」第八十三卷——「王道·皇道」篇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