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两只蚬子当啷掉回筐里(2/2)
苏花溪往前走了一步,不管他要不要,直接把麻布塞进他怀里,隔着衣服贴在他胸口。
“伤口怕。”她盯着他右肩那块透着暗红的麻布带,“你要是肉烂了,水车那几百斤的铁轮子没人替我搬。你要是倒了,这盐场我指望谁去当活阎王?”
谢稻手指攥着那块麻布,喉结上下滚了两下。他把布攥在手心里,转身去搬旁边的空木桶,动作大得带翻了地上的一把旧扫帚,发出啪嗒一声响。
“成。”他只吐出一个字,闷头干活。
远处,一只海鸟停在破船板上,叫唤两声,又拍着翅膀飞远了。
后院泥地上,几个人围着竹筐分海货。
这趟赶海收获不少,必须分开装。去潮市交易的整货,像金边鲍、肥蚬子、刺参,全放在最里头那个大背篓里,底下铺着湿沙子,上头盖着一层厚厚的海带遮掩。路上吃的杂货,诸如敲碎的海蛎子、小蛤蜊,装在葛二带的破麻布兜里,旁边还塞了三个硬邦邦的糙米饼子。剩下的烂海草和碎贝壳,堆在墙角留着做堆肥和滤水层。
老刘头跪在地上,两只手在杂货堆里扒拉。他趁人不备,把两只个头极大的肥蚬子攥在手心里,顺势就要往自己裤兜里塞。
罗婆子手里拿着根劈柴用的短木棍,眼尖看个正着。啪的一声,木棍直接敲在老刘头手背上,打出一道红印子。
“干什么手脚!”罗婆子瞪着眼,把短棍往地上一拄,“好东西都得拿去换铁料,你那张老嘴还挑食?”
老刘头疼得一哆嗦,手指头一松,两只蚬子当啷掉回筐里。
“我这不是寻思路上给大伙加个菜么。当年在大酒楼……”他揉着手背,话没说完自己咽了回去。
“加菜轮不着你藏。”苏花溪走过去,一脚把那个装废料的破竹筐踢到墙根,“收拾利索,把火把和粗麻绳全捆在背篓外头。天一黑就动身。”
天大亮了,海风刮在脸上还是冷。
黑脸船工蹲在盐场后坡的土沟边,手里掐着半截干草棍。他低着头,死死盯着泥地上的一连串脚印。
那脚印顺着土墙根一路往外延,直到红树林边。
“东家。”船工站起身,声音发紧,拿那根干草棍在自己大腿上比划了一下长度。
苏花溪提着管钳走过去,谢稻跟在她身后,军靴踩在干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这不是长工的脚印。”船工用干草棍指着其中一个脚印,前脚掌踩得极深,后脚跟极浅,脚印窄而长。最打紧的,是脚印底下的泥里,沾着一层白花花的碎末子,“这是白礁那边的碎珊瑚粉。穿这鞋的人,常在潮市周围转悠。他刚才就躲在土墙后头,盯着咱们这头看。”
谢稻左手拇指推开刀格,刀刃露出一寸寒光。他没言语,顺着脚印的方向,大步朝着红树林走去。
林子里光线暗,烂泥地里长满了两指粗的气根。
他走到一棵粗壮的红树背后,脚印在这里断了。泥地上扔着一根细长的竹管。
谢稻弯腰把竹管捡起来,拇指在管口一抹。管壁被刀子削得极薄,切口还泛着青色,做成个哨片的样子。里头涂着一层厚厚的黑蜡,摸上去黏糊糊的。
这东西,只要含在嘴里一吹,就能发出三短一长的低沉哨声。正是黑脸船工提过的,白礁潮市接头用的竹哨响子。
他拿着竹管走回土沟边,递给苏花溪。
苏花溪接过竹管,放在眼前看了一眼。两只手捏住两头,用力一掰。咔嚓一声,竹管断成两截。里头的黑蜡掉在泥里。
谢稻看着那两截断竹:“人刚走不远。我去追,能把他揪回来。”
“不用追。”苏花溪把断竹管扔在脚印旁边,一脚踩进泥里碾碎。
她抬头看向退得极远的海水,远处白礁的影子在海雾里只露个尖。
“他既然敢把哨片留在这,就是要咱们知道,咱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。”苏花溪拍掉手上的碎竹渣,管钳在腰带上敲了两下,发出当啷的铁器撞击声,“现在追过去,人在暗咱们在明,还容易误了潮市的时辰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院子里整装待发的人手和装满海货的背篓。
“老刘头,背上篓子。葛二,拿上火把。”苏花溪大步往外走,“带上货,照原计划走。他愿意看,就让他睁大眼睛看着,咱们是怎么把这荒州的地界蹚平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