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东家,啥吩咐啊?(2/2)
她没看正面画得乱七八糟的图。直接把油纸翻过来,凑到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底下。
纸张背面,粘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湿泥块。泥块里,亮闪闪地混着几颗白色的结晶体。
“这是咱们盐场后坡特有的红胶土,混着熬盐留下的白碱晶。”苏花溪拿拇指擦掉那块红泥,把油纸折成两折,塞进袖袋里。
她站直身子,视线扫过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船工,最后落在谢稻手里的长刀上。
“没人从潮市往里递图。”她声音跟海风一样冷,“那帮下黑手的人,就在咱们院子里。”
老刘头提着两把干海带,正从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。他气喘吁吁,裤腿全掉在烂泥里。
“东家,前头摊子转遍了,没人卖铁料。”老刘头把干海带往破竹篓里一塞,看着满地乱爬的海蟹,眼睛一瞪,“哎哟,这谁掉的螃蟹?这可是活蟹,熬粥最香了!”
他撅着腚,两手在泥里一扒拉,抓起两只还在吐泡泡的螃蟹,往兜里就塞。
苏花溪看着老刘头兜里鼓起的那块。
“装好了。”苏花溪管钳在手心里拍了两下,“赶紧回去。潮水要涨了,得趁着水车底座的木楔子没磨断之前,把人揪出来。”
谢稻收刀入鞘。铜包角磕在刀格上,当啷一声。他走过去,单手拎住老刘头的后衣领,像提小鸡一样把人拽起来。另一只手一把揪住黑脸船工的肩膀,硬生生把人从泥坑里拔出来。
“走。”谢稻声音低沉。
四个人顺着原路往回走。海浪在后头拍打着黑礁石,水花溅得老高,潮水已经开始漫过那块狗牙石的底座。
风更大了,把火把上的黑烟吹得东倒西歪。
一路无话,全在赶路。
回到盐场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后坡传来水车齿轮转动时咯吱咯吱的沉闷摩擦声。
苏花溪推开半扇破木门。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。
院子正中间,那几个大水缸已经蓄了半缸水。葛二正趴在其中一个水缸边上,两只手端着个破木瓢,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水。喝得太急,水顺着下巴流进破衣领里。
听见门响,他扔了水瓢,抹了一把嘴上的水渍,跑过来。
“东家,回来了。这木楔子挺能抗,就是费水。我浇了十来瓢水给它降温,现在还没冒烟。”葛二光脚踩在青石板上,脚趾头冻得通红。
苏花溪把怀里那一小捆拿油布包着的短铁件掏出来,扔给葛二。
“去后坡把程匠头叫起来。告诉他生铁销带回来了。让他把那块海龟甲裁好,连着铁销一起砸进轴心眼里。”苏花溪交代。
葛二抱着铁件,应了一声,扭头往后坡跑。
苏花溪站在院子里,四下看了一圈。
罗婆子那间矮土屋的门紧闭着。周青住的草棚子里,传出阵阵呼噜声。
她走到干棚檐下。罗婆子那个高架泥盆还好好地摆在阴影里,上头盖着的破草盖子没被风吹开。
苏花溪蹲下身,手掌贴在泥盆外壁上。泥盆透着一股凉气。
谢稻跟过来,站在她身后。他把老刘头背上的破竹篓卸下来,搁在墙角。老刘头赶紧把兜里揣着的那两只活螃蟹掏出来,扔进竹篓里,生怕晚一步螃蟹就死了。
“把船工关进柴房,拿麻绳把手脚绑死。”苏花溪站起身,没回头,“再去灶房,看看今晚谁没睡觉。”
谢稻点头,转身去拎船工。
苏花溪独自走向灶房。
灶房的木门虚掩着。风一吹,门板吱呀作响。
她推门进去。土灶里的火早就熄了,里头只剩下一堆白灰。
她走到灶台前。那半个豁口的大海碗还在原处放着。旁边的破案板上,扔着一把生锈的切菜刀。
一切都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。
她伸手去摸灶台上的那只大铁锅。锅壁冰凉。
不对。
苏花溪眉头一皱。她弯下腰,手伸进灶膛底下的草木灰里,往深处掏了掏。
底层的灰,居然还带着余温。
有人在她离开之后,往灶膛里添过一把火。做饭不可能用暗火,锅也是凉的。
她用手在灰里摸索,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小颗粒。
拿出来一看,是一颗没烧透的黄豆大的松香块。
松香,是拿来融化黑蜡的。
苏花溪把那颗松香块攥在手里,管钳在灶台上敲了两下。
“老刘头。”她冲着外头喊了一声。
老刘头正坐在青石板上揉腿,听见喊声,赶紧跑进来。
“东家,啥吩咐?”
“去把院子里所有人叫到干棚来。就说咱们带回了铁销,今晚要把水车彻底修好。谁也不许在屋里待着。”苏花溪把松香块揣进兜里。
老刘头应声去了。
苏花溪走出灶房,风从红树林那边吹过来,带着盐碱地的苦味。
天边翻起了一层鱼肚白。
等铁销上了轴,水车真正转起来的时候,谁先站不住脚,一试便知。